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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之誓言 by 卫风无月



“少爷回来了。”
“嗯。”
我转过头,天空阴沈沈的,云层仿佛就压在不远处的锺楼塔尖上:“今晚大概会下雪。”
“是的,少爷。”
庄园的院墙里绝不似外面街道那样凄凉冷清。沿墙生著香樟,雪松,桧柏,女贞,还有庭院中央的一棵红叶大栗子树,虽然在冬日里,依旧绿意葱葱。我进了门廊下面,把斗篷解下来递给老罗伯特,房子并不大,只有两层,加上厨间杂物间地窖,也只十间屋子,是旧房子,已经建成快一百年,所以院子里的树长的异常粗壮,周围比这豪奢的宅院有的是,但是别家院子里都没有这样的树。这里的一切我都那样熟悉,古老的院墙上的岩石,木制结构的屋顶,已经被擦洗褪色却干净的地板和楼梯,包著旧的印花绒布的软椅,院子里的每一棵树,还有初夏时会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的姜黄色野花……
“少爷,明天就是夜临节了,所以今天厨房已经开始准备南瓜饼,还有烤牛肉,另外,今年新酿的酒也已经熟了。等明天一早,您就可以亲自送到夜神殿去。”
我点点头:“知道了。”
平庸。
我满足於这两个字。
我掰开一块面包,蘸著肉酱汁吃下去。餐桌中央摆著黄铜烛台,桌旁只有我一个人坐著用餐,另外三把椅子都是空的。
我的父母,还有比我大十岁的哥哥,都信奉著“自由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是最幸福的事”这个信念。於是,我记得我这麽十来年里面,见到他们的次数还不到五次。
老罗伯特对这个家忠心耿耿,对我来说,相对於见不到面的父母和哥哥,他倒更象我的家人。起码,在我十几年的成长历程中,他一直勤恳而忠诚的陪伴在我身边。
外面街上传来喧杂的人声,我喝完盘子里的蘑汤,从露台的窗子朝外面张望。从浓密的树的缝隙里,可以看到街上有许多拿著火把的人,排成队列向前移动。
“怎麽夜神祭这麽早就开始了?”
“啊,少爷去年不在城里,这两年都开始的很早。去的晚的人,只能站在很远的台阶下头,根本看不到圣殿的仪式举行。所以许多人都现在就去呢,哪怕在圣殿外头站一夜,好明天早上能有一个靠前位置。”
我有时候在想,不知道夜神祭时被奉上的祭品,最後难道那位伟大的魔神陛下全部都欣然笑纳然後全吃下肚了吗?那这位魔神陛下,得有多大的一个肚仓,才能盛得下堆积的象小山一样的祭品呢?
南瓜饼,烤牛肉……唔,这两样东西我也极喜欢。
当然,还有家酿的麦酒果酒。
伟大的魔神陛下,喜欢的东西也如此普通吗?
相比起占据大陆东半部的光明之神来说,夜神殿真的非常廉洁。他们从不要求金钱财帛做供奉,也没有要求要成百上千的处女做圣女在神殿里服侍。而自称为光明的一方,却要求他们的信徒献出一年辛苦的大部分所得,金银珠宝他们最为喜欢,他们也喜欢占有信徒的其他财产,土地,还有他们的孩子。反抗者会被冠以渎神或是堕落的名义,用残酷的方式关押处死……
到底谁是光明,谁是暗?
起码我知道,在两边的分界河,每个晚上都会有偷偷从那边渡河到这边来。光明神殿那边看守很严,我那位已经记不清楚长相的哥哥告诉我,他曾经在那里经过,河岸那边有长弓队,箭枝象下雨一样,将那些想渡河到这边来的人和船全都射成了刺蝟。
他写来的信上这样说:“……河水染成了鲜红,象是从地狱流淌来的颜色,令人觉得眼睛被灼痛,难以自制的流下眼泪。无论信仰如何,生命都应该是珍贵的。我对所谓的光明早已经失望,幼时对光明与暗对立的疑惑荡然无存。我开始相信,所谓的光明,不过是一个欺骗的借口,一种愚弄的手段,一种残忍的遮掩……”
我的那位哥哥时常会写信给我,羊皮纸上长长的,在各地的不同见闻。我也开始觉得,游历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方式。
不是四处流浪,不是没有目的没有归处的漂泊。
只是走过更多地方,看到更多的风景。
也许等我十六岁之後,我也会跟随他们。
象风一样自由的,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过自己想要生活。
不过看看在庭院里给树木缠裹草袋和木屑来保暖的老罗伯特和他的妻子老莲莎,我又有些舍不得他们。
我把烛台移近一些,刚翻开书还没有看两页,罗伯特来敲门:“少爷,有客人来访。”
我有点意外,这麽晚了?
“什麽人?”
罗伯特有些迷惑惶恐,恭敬的说:“是从圣殿来的人?”
“什麽?你没看错?”
“这怎麽能看错呢。”老罗伯特委屈的说:“就算我老眼昏花,可这个我还是能分出来的。”
“他在哪里?”
“还在门外,他没有进来。”
我还没换衣服,现在把外套穿上就可以去会见这身份特殊的不速之客。
大门外站著一个披色丝绒斗篷的人。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为什麽老罗伯特说他不可能是看错。并不是因为这个人的袍子角上绣著银色的夜神殿的标志。
他的背影完美,身姿挺拔……仅仅这个背影,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气势。象是与茫远深广无边无际的夜空浑然一体。
我有意识慢下了脚步。
那个人缓缓回过头来。
初冬的第一片雪花飘落下来,柔软而莹白,从那个人的额前划过。
看起来不象是雪,而象是从夜空坠落的星子的碎片。
他的头发象在月光下山涧中流淌的溪水,有著一种沈静而柔缓的光亮。
我觉得我没有看清楚他的相貌,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好象许多粉屑碎雪一起扑到了脸上眼上,让我只觉得巨大的迷惘和杂乱无续的伤感。
“你好,我是从圣殿来的信使。”
他的声音象一种低沈而优美的古琴,让人觉得耳鼓与心弦一起被这声音拨动颤抖。
我定定神:“您好,请进来说吧,让您一直站在门外,实在太失礼了。”

誓言2

“不必麻烦了,我只是送一封信来。”
我接过那封信,他的手指修长优美,吹在脸的上风是寒的,信上却犹带他的体温,应该是一直放在怀中的。
信封是一种暗色的深红。我虽然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信,但是却没少听说过他。
“天很冷,至少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老罗伯特居然趁这麽短的时间换了他最体面的一件礼服外套,端著热茶出来了。
他态度很温和,我从来没有和圣殿的人这样近的接触过,往年送祭品,和负责收管的人也就只是打个照面,并没有见过这样精彩令人须仰视的人物。
那封信上一个字也没有,里面是一张说不上来是什麽材料的色卡片,卡片上用银丝盘曲刻出了圣殿的标志。
罗伯特幸好已经手里的茶盘放下,不然以他的激动一定把茶盘全扣自己身上了。
即使如此,他也紧紧抓著胸口,脸色涨成了紫红,眼看就要窒息了。
“可是,我并没有……”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我并不算是正式的圣殿信徒。我家也不是什麽富贵权势人家,这……
为什麽会有这样一封信来送给我?
“明天节祭,请一定要来。”
那个人喝了半杯茶就放下了茶杯,随意的打量这间屋子。壁炉里的火正旺,墙壁上挂著今年春天里我在後面山坡上画的一张画。盛放的风信子,有一种不经意的妩媚。只一株风信子是不美的,而山坡上那成片的花海,美的让人屏息。
“这是你画的?”他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面。
“嗯。”
没有人教过我画画……我想,是没有。
但是第一次拿起笔来我就知道怎样调配才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颜色。
那是一种有些清冷的紫色,越开越浅,最後褪成一种带著微粉的雪白。
墙上还挂著织毯,一束晒干的火栗花,壁衣,涂著彩漆的木制小人偶……这间小客厅绝对与富丽堂皇沾不上边,靠窗户的地方摆著一张雕花的长桌,桔黄色绣著太阳菊的系花窗帘也已经半新不旧了。长桌上摆著许多摆设,白色粗陶花瓶,一个上面绘著玫瑰的糖盒,不过早就空了。两个我用来装香精的水晶玻璃瓶,还有随手放在那里的羽毛笔,纸,一本翻开的书,一小罐防冻的擦手脸的绵羊油,这是我自己做的,甚至还有老莲莎顺手放在那里的剪刀和半盘子糖浆饼。因为烤焦了,所以大家都不爱吃,已经在那里放了两天了。
我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就算这个人不是身份不凡的圣殿使者,家里这样也实在是太乱了。
主要是老罗伯特和老莲莎都已经六十来岁了,罗伯特眼神儿不好,老莲莎好丢三拉四的忘事儿,而我天天出去的时候多在家的时候少,屋子凌乱也就难免。
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算来的不是圣殿使者,而是普通的客人,我也觉得这屋子实在有些太乱了。
那个人很仔细的,我有种感觉,他……很认真的,在观察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
“啊……”罗伯特终於缓过劲儿来,眼睛闪闪发亮如老光棍看到了风骚的美女:“少爷,这,这是圣殿的祭礼贴子啊,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天大的荣耀啊!这,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去给您烫衬衫和礼服,啊,靴子也得好好刷干净……”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忙,他已经一转身跑没了影。听见他大声喊:“莲莎,莲莎!你个老东西!快来,少爷那件墨绿色的礼服放在哪里了?”
“见笑了。”我说。
他的笑容很温和,虽然外面风雪变紧了,可是他的笑容却让觉得异常的柔暖。
“不会。”他说:“他是个老好人吧?”
“是啊,他和莲莎把我带大的。”
“你的父母亲呢?”
“他们喜欢游历,所以很少在家,事实上次见他们应该是三年前,也许是四年前,我记不太清楚了……”不知道为什麽对著这个人的问题我并不觉得他交浅言深:“我都不太记得他们的长相了。下次他们若回来,我会给他们也画一张像,然後时时拿出来常看看。”
那个人笑了,他看起来对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抱有善意的好奇,甚至拿起盘子里那烤的有点焦的糖浆饼闻了闻,似乎在研究它的味道有什麽与众不同之处。
“我……没有进入过圣殿,不知道祭礼,需要我做些什麽?”
“不需要做什麽,你可以随意。跟乐班一起,或是帮忙收祭品,还有,可以看看圣殿的书。”
“书?”我一下子精神百倍:“圣殿的藏书?”
“是的,圣殿的藏书虽然称不上非常广博,但是也足足填满了一层地宫。”
“我都能看吗?”我的声音发颤。
“都可以。”
我狂喜之後跟著是疑惑。
“呃……为什麽,我是说,圣殿为什麽会给我这封邀请呢?我想,我不够资格,也不认识圣殿里的什麽人。”
“够的。”他说:“或者,你可以为圣殿作画。你的画技也很不错。”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极快,欢欣的鼓动著。
“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
“不必客气。”
我定定神,轻声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转过头,正视我。
那双眼睛,仿佛可以把人的整个灵魂吸走。
“汝默。”
“我叫怀歌。”
“我知道。”
是的,他应该是知道的,不然怎麽送信来给我呢。
但是……他的名字,我一定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什麽地方。那两个字他说的很沈,很轻。我极力克制,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不知道为什麽,听到他的名字……
我觉得,胸口不知什麽地方,有些酸楚。
就好象,初夏时微的风,吹走了的关於春天的记忆。

誓言3

原本要告辞的客人,被罗伯特盛情挽留。他说这样的寒夜让尊贵的客人顶风冒雪回神殿去实在太糟糕了,而我们的庄园虽然很小,但是却也有一个足够舒适的房间可以留他住一晚,然後明早我可以和他一起去圣殿。
他说的那个房间,不巧在我的睡房隔壁,而且中间还有一扇可以打开的门呢。那一间原来是我父母亲的卧室,中间的门是方便他们可以晚上起来照看孩子。但是就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从来没有让这门真正起到过它本来的作用。
罗伯特这样说的时候,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我本以为那个人会拒绝的,可是他居然同意了。
然後罗伯特又高兴的喘不上来气,回过神来立刻去将家中最好的一件睡衣给献了出来。然後马上给那间卧室去换上全新的寝具。
真的……
我没办法想象这个似乎有著顶天立地的气势的男人,如何在我家这样小小的一个屋顶下面安睡。感觉中,他应该睡在肃穆而高贵的神殿里……
那样才切合他的身份。
但是,也很孤寂。
我换上睡袍,卧室的壁炉里也升了火,外面风雪正紧,屋里却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墙上国。我的卧室里也满满当当的,床,柜,桌椅,壁炉,壁架上摆满了各种小摆设,还有东方来的瓷器和父母以前外出游历带回来的黄金小人偶,水晶天鹅,黄铜飞马……
墙上也有两张挂画,一把巨大的羽毛扇子,干花拼成的一个椭圆细花环……
刚才那个人固然看起来很孤寂,但是总是下意识把屋子摆的这样满满当当的我……
骨子里又何尝不惧怕寂寞呢?
我靠在床头,手里那本诗集翻了几页,但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屋里很安慰,不知道隔壁卧室,那个人睡了没有。
我躺在那儿,不记得是什麽时候睡著的。梦境一如往常,我觉得有些惆怅,但是醒来之後我总是不记得自己都梦到了什麽,只觉得很真实。
梦中似乎有人站在我的床前凝视,并没有让我觉得不安。不过醒来後看著依旧放在那扇门後的圆凳,门没有被动过。
说明昨晚只是我梦中的错觉,那个使者怎麽也不会半夜到我床前来的。
外面天没有亮,可是老罗伯特早忙活开了。烫好的衬衫礼服还有外套都整齐的放在床边,楼下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一直在忙个不停。我在抽屉里抽了一条烟紫的颈巾系上,出门的时候,汝默也恰好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他已经穿著整齐,我仔细打量他一眼,想要找出一些痕迹来判断他昨晚睡的好不好。
但是他沈著的态度令我什麽也看不出来。
“早上好。”
“早上好,”我说:“不知道您昨晚睡的好不好。”
“屋子很舒适。”他说:“外面雪还没有停吧?”
我不知道。
早起还没有向窗外看。
外面的风停了,雪却还在下。
老莲莎一定使出了浑身解数,桌上摆著丰盛的早餐,连昨天那个铜的镂花烛台都被撤下去换了一年难得拿出来一次的纯银的百合花烛台,桌布也换了一块崭新的,繁复富丽的布料子,边上垂著花穗流苏。
我看著这个排场只想笑,对汝默说:“吃了早餐再走吧。”
他说:“那就打扰了。”
鸡蛋肉卷,红糖薄饼,煎的鱼肉,烤的黄澄澄的面包,抹上一点蛋黄酱和野莓子酱,吃起来格外香。汝默的餐桌礼仪可以称得上完美。
罗伯特已经把我们的那份祭品准备好,用提盒装著的南瓜饼烤牛肉,还有一瓶自酿的酒。我提著提盒,和汝默一同出了门,院子里的雪积了很厚,街上的雪倒已经让人踏平踩实了,一片狼藉的脚印,都是朝著圣殿的方向去的。
我和他并肩走,他身量高我许多,我就是穿著高底的雪靴,也只到他的肩膀那麽高。
脚下的雪被踩的咯吱咯吱响,一开口还没说话,就呵出团团白气来。
“我以前也去过圣殿,不过都只是在前殿里随人一同景礼,从来不知道後面是什麽样的。”
“今天可以尽情看看了。”
“那些书,听说都是世上找不到的孤本绝本,我一直向往。”我一想到书,觉得吹在脸上的风都不那麽冷了。
“不过那些书是不能拿出来的,平时也不轻易开门,恐怕会有损伤,或者会有潮气。要看的人,可以在偏殿里看,或是抄录下来。”
我心里高兴,微笑著说:“那是应该的,书当然该好好爱惜。”
不过低下头想想,既然这麽珍惜,那麽恐怕我也很难能看到几本。
斗篷厚密,走了一阵,额头上还出了些汗,远远已经能看到圣殿的屋顶,街上全是人,雪还在下,天色却亮多了。
他说:“跟我来。”转身走了向左的一条岔路。
我知道他这一条一定是捷径,快步跟在他身後。他穿的那件斗篷原来不是纯的,昨天晚上天了看不清,现在离的更近一些,那斗篷上隐隐约约的透出一点深紫的颜色来,看起来高贵肃穆里,不知道为什麽透出一点冷豔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衣裳料子,雪花还在飘个没停,小路上没有什麽人,拐了一个弯,更显的很安静。一地的银白衬著那件透著紫色的斗篷,还有下摆上绣的银丝的繁复图案,拖在雪地上,让人有种怅怅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从这里上去,是圣殿的侧门,这条路没什麽人走。你以後要来,也可以从这儿进。”
他的声音很柔和,我的意外却大过於惊喜,抬头看看那条落满了雪的山道,只觉得这条路似乎是通往一个我预料不到的方向。

誓言4

我帮著圣殿几个人收管那些收来的祭品,天气本来也冷,烤牛肉和南瓜饼也不是容易变质腐坏的,不需要怎麽小心保存,收进来就都放在一排排的木架子上,酒单放在一旁。负责收东西的人里面,还有一个负责验毒的,东西都要从他眼下过一下,他点个头,才能放进仓库里。这麽一天下来,别人怎麽累就不用说了,就说这位验毒的老先生,点头点的脖子都要累断了。
我们待在西门这里,听身边的人说这里的人算少的,另外三个门处的工作更繁重。
可是虽然年年送这些祭品来说是供奉夜神,可夜神到底怎麽吃这些东西,外面谁也不知道。我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侍者一起收管东西的时候,瞅空向他打听了一句。他瞪了半天眼,冲我摇头:“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了,就是全放在这里,然後明天会再放到後面去。再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我微笑,这个少年好象脑子有点钝,做事的时候手脚很麻利没什麽,但是一说话就看出来了。
外面的人总是以为,圣殿里的人物都非常高贵难以接近,或者,都是些厉害的非同一般的人物。当然,从我遇到的汝默来看,这种想法没错。不过圣殿里也有普通人,甚至还有这样有点呆头呆脑的大孩子。他好象比我还小一岁,不知道为什麽会在神殿长大。
他说他叫t
忙的差不多,我也出了一身汗,衬衫上不知道在哪里蹭上了泥印。
少年指著我的衣服说:“脏了。”
我低头看看:“是啊。”
不过出一身汗,感觉真的不太舒服。
我披著外套,走过长长的石阶去找汝默,他说他住在门前有一排柱子的房间里,靠左侧的门进去。
他说很好找……
他没说错。
因为我只看到,主殿的前面,有一排长长的,非常有气势的色柱子。
虽然猜到他的身份不凡,可是没想到他……
我绕到最左面,看到一条长长的走廊。雕花的门廊上面有著奇异的字符,我没看过这种字,可是,我却在心里念出来。
爱。
圣殿的这里刻著这样一个字……
我想了想,目光投向圣殿的右侧。这建筑是对称的,那麽那边那条走廊里,又会刻什麽字?
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什麽我能看懂这个字?我明明没有学过才对。
“在想什麽?”
我转过头,汝默正从长廊中走出来,他没穿那件斗篷,换了一件有些天蓝色的浅缎袍子,显的很单薄,头发束了一起,还有一绺散著。他的头发比夏夜的晴空夜色还显的深沈透亮。
“这上面的字,我认识。”
他微微一笑,说:“进来吧。收点那些东西是不是很累人很烦琐?”
“不觉得。”我也笑了:“虽然祭品都是一样的,但是每家做的都不同。有的南瓜饼全做的小饼,装在盒子里。有的则是一个大大的厚饼。还有烤牛肉,有的烤的就极干,肉是先腌过的,有的就带著酱汁,完全不同。”
其实我心里也很好奇,说了这两句,忍不住问:“这些祭品,最後是怎麽处置呢?”
汝默伸手推开一扇极高的殿门,回头说:“你要是好奇,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看。”
听他的口气,似乎这里面很有些意思。
我跟他一起穿过厅堂,後面的庭院深远阔大,一股暖暖的风吹在脸上,让人好象一下子到了四月的春天,我惊讶的看到这里竟然一片雪也没有,望过去全是浓而深的绿叶,让人心里一下子就轻快起来。
但是这里怎麽会没有雪呢?
“这里是不会落雪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愁绪:“因为我心爱的人,他很怕寒冷。”
我不知道该说什麽,他微笑著说:“这些是芍药花,还有几天就会盛开,花朵非常美丽。”
“我相信,一定很美。”
我忽然想,也许他那位不能过冬的爱人,非常喜欢这种花。
我很喜欢花草,不过我第一次听说芍药。
这个花名很妖娆,相信这种花一定很美。
他的爱人,又是什麽样的一个人呢?
“啊,这里有台阶,要当心。”
我忍不住问:“我们现在是去书库吗?”
他摇头:“不,你得先吃午饭。就算你愿意,我也不能让你饿著肚子抱著那些冷冰冰的书本过一天。”
啊,我都忘了。
他这麽一提,我真觉得肚子开始咕噜咕噜的抗议起来。
汝默说:“其实圣殿一向对用餐不太看重,再加上今天所有人都很忙,所以……”
所以,我看到我们进入的那房间,桌上摆著的食物。
真是眼熟的让我……
南瓜饼一份,烤牛肉一盘,自酿酒一大瓶。
“今天所有人都在忙著收点祭品,所以也只能拿这个填肚子了。”他微笑:“味道应该还不错。”
我看著那南瓜饼的成色和大小很眼熟。
“这个……是我带来的吧?”
他愉悦的一挑眉梢:“没错。”
这人……进神殿的时候我记得我把我的提盒交给了东侧门的人,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又给拿过来的。而且应该加热过,看起来热气腾腾的,很诱人。
“这个份量很足,一起吃吧。”
当然不能一个人独享,拖他一起下水。
汝默的那种带点无奈的笑容让我觉得有种出奇的愉悦。
“好吧。”
把桌上的食物分成两份,我和他象早上一起进餐一样,安静而融洽的开始共享午餐。
这份南瓜饼很香很软,外面的表皮酥脆。而牛肉则烤的很嫩。
当然,食物美味与否,也许与陪伴进餐的人有关系。
面对汝默的时候,我觉得食物的味道似乎也开始不同了。
他令人很难描述,只看相貌,用俊美两个字来形容都非常不合适。
至於风度气质,就更难以用语言概括出来。
我们把食物都吃光了,酒也喝掉了不少。
“现在,我是不是能去看那些书了?”放下刀叉,我急不可待的问。
────────
儿子又剪头了,我刚说一句“有点傻”下面的可爱还没说出来,奶奶就用很不赞同的目光瞪我“明明很好,不傻”~~~

誓言5

看到书殿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圣殿里对书籍的保存,几乎是滴水不露的。门窗上都刻有古老的魔法符文,那些字眼我也能念出来,什麽安姆拉姆伊司,但是它们拼起来是什麽意思,又可以起到什麽样的效力,就不是我可以知道的了。
我只要知道,这间书殿里的书不可能受潮,落灰,虫蛀,失火,甚至不可能因为时光流逝而产生纸页变黄变质。
我突然在这样一个时候,觉得自己心里有了鼓涨的,象诗歌里说的那样的,爱的感觉。
我爱上了,这一殿的书。
越向里看越觉得这间殿堂深邃宽广。这麽宏大的藏书殿,这麽多的书,要搜罗多久,要多精心保护,才能有现在的盛况?
站在入口处,我觉得我面对是一个完整的,美好的世界。
这里如此安谧,和平……时光在这里似乎是静止不动的。
可以在这度过一生,该有多麽幸福。
它们不会欺骗,不会离弃,不会伤害……
我著迷的看著那一排排的书架,上面码放著整整齐齐的一本本的书,殿堂里弥漫著一股淡淡的,纸页的气息。这些书,有些或许已经经过了几百年的时光洗礼而依然存在,它们记载了历史,留存了诗意,传播了文明……
“书不会长脚跑掉的。”他说:“你可以慢慢来看。等下我带人去处理祭品,你也一起来吧。”
我下意识的嗯一声答应,但是脚步却不动。
“走吧。”
我跟他一起出来,犹自神不守舍,不断的回头。书殿的门上雕著盘曲的花纹,迷离而肃穆。
圣殿依山而建,这一座山原来的名字已经没人知道,现在提起来都唤作夜神山,自然建在山上的圣殿也被称为夜神殿。神殿据地甚广,从山脚边的殿门进来,一直到山顶的主殿,也起码要走个小半天的时间。我只惦记那一殿书,跟在他身後走了长长一段路,却都没留心方向。
“好了,在这里等一等。”
我回过神来,才看到前面是一片砌的平整的石台,石台再向前,却是一道深渊。
“这是……”
我转头看他。虽然没走近,不知道这深渊有多深,但是迎面吹卷来的凛冽狂风,却让人也能感觉到,这底下一定是极深的。
一旁有滑轨,将一筐筐的祭品从山下面运送上来,穿著灰色袍子的侍者们忙碌著将祭品全倾倒在台子上。石台上清扫的很干净,没有一点雪泥。但是……食物倒在这上面,毕竟还是弄脏了吧?难道这些祭品并不是为了给什麽人食用,而是……倒掉或是烧掉?
那些酒全装倒进一只一只的大桶里,那些人手脚很俐落,酒香荡漾弥漫,却并没有泼溅到外面来。
“为什麽要这样做?”我忍不住低声问。
“等一等,马上就可以知道了。”
石台上越堆越满,象小山一样的南瓜饼,那些大小不同的烤牛肉块儿也堆垒起来。我看著这一幕,实在觉得很怪,不知道为什麽很想笑。
忙活了很久,城里的全部祭品大概都已经运到了这里,风越来越大,刚才停了一阵的雪又飘了起来,汝默忽然解开自己那件斗篷,在我讶异的目光里,把斗篷给我披上了。
“不要紧的,我不冷。”
“还要再等一等。”他说:“你披著吧。”
那些灰衣的侍者都十分安静,把这一切做完,静静的朝汝默躬身行礼,然後沿著两旁的石阶鱼贯的退了下去。
空旷的石台上,我和汝默两个人面对著一大堆南瓜饼,一大堆烤牛肉,还有香气四溢的掺杂在一起的各种家酿酒……
天色暗了下来,石柱上的铜灯一起燃亮,我仔细看了两眼:“听说这里面燃的是一种晶石,并不是桐油脂油?”
“是的。”他说:“神殿里的灯亮都是不用油的。”
我隐隐听到风声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什麽声音,有些闷闷的,隐隐约约听不清楚。
“你站过来些。”
我看看他,退了一步。
他伸过手来挽住我的手,到了石台後头。
我顺著他的目光,他是在望著那道又宽又长的深渊处。
难道这下面,有什麽蹊跷?
忽然间地面震动起来,风一下子变的又紧又重,象要把人撞倒卷走一般。我腿一软,汝默的手臂从身後绕过来环住我的腰,稳稳的将我抱住。
眼前忽然间闪现出一团银光,突然间从脚下那深渊里翻涌出来,狂风割面如刀,我极力向前看,那银光翻卷耀眼,狂风刮的人睁不开眼。
然後忽然间身前传来一股极大的吸力,就象一个湍急的旋涡,打著卷儿要把人扯走。汝默站在那里稳如山岳,一点也没动摇,他将我抱的紧紧的,我的颈巾本来已经松了,被这大风一卷一扯,一下子滑脱开去,瞬间就被卷了个无影无踪。
我不知道这狂风是怎麽一回事,只能反手紧紧抱住汝默,将头都伏在他怀里。听著大风呼啸中似乎还夹杂了兽咆虎吼,那声音震的脚下的石台都在晃动震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於那声音渐渐小了,风声也小了,我迟疑著抬起头,汝默的目光温和而专注,我迷惑的看了他一眼,再转过头,石台上已经空空如也,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南瓜饼和烤肉,还有大桶大桶的酒,都不见了,干净的……就象这里从来没有堆放过那些东西一样。
“这是怎麽……回事?”
“祭品已经被吃掉了。”
我还是不明白,可是石台边忽然探出一个巨大的龙脑袋,金黄色的眼睛象圆桌一样,紧紧盯著我。
我吓了一跳,汝默轻声安慰:“别慌,它不会伤害你的。”
我定定神。
是龙,没错。
图画上,传说里的龙……
“祭品……就是它吃了?”
汝默微笑著说:“是的,它每年都这个时候醒来吃东西,酒也是它喝掉的。一年它只要吃这麽一顿就可以了,其它时间都在下面沈睡。”
我想起来传说里的故事:“那,它就是传说里,夜神陛下的坐骑银龙吗?”
那条龙脖子晃了两下,发出巨大的咳嗽声,比打雷还要响许多,震的我耳朵里嗡嗡直响。
“它很喜欢你呢。”
“是吗?”我紧紧盯著那条银龙。
它可真威风,真耀眼啊!

誓言6

那大的慑人的眼珠,修长的龙颈,身上密密覆盖的银色鳞片闪闪发光,它似乎在打量我,那种专注的目光让我觉得一阵心慌。
“要不要试试骑龙?”
他的语气平淡的仿如在说要不要骑马,我睁大眼看他,实在不能不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
“让它带著你飞一圈,想不想试试?”
我张口结舌:“怎麽可能……它是夜神的坐骑,而且,我,我也不会骑龙。”
看我说的是什麽话,简直语无伦次。
“没关系,月光每次吃饱了之後,心情都很好,它自己也很想出去飞一圈。”汝默朝我伸出手:“来,我带你一起飞。”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神使鬼差似的,明明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的说不能答应,可是手象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已经抬了起来,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握著我的手微微用力,我身不由己跟著他朝前走。银龙就这麽悬停在深渊上方,从石台边缘迈出一大步,就跨上了它的背。
我才注意到它的背上有一个椭圆的银色栏座,可以容一个人站在那里,两个人也不是站不下,只是得紧紧的靠在一起。他摘自己自己手上的色手套替我戴上,柔声说:“你抓住这个扶手。
我站在一头龙的背上……而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可这种时候我居然还分心看了看那两只银色的把手。
“这是银的?”
他微笑:“秘银。”
秘银秘银秘银……
这种绝世奇珍被他用这样平淡的口气说出来,好象在说一件极平常极普通的东西。
我到底是认识了一个什麽人啊。
我牢牢的抓住那个把手,汝默站在我的身後。因为离的近,而且身高和体态的差距,感觉……我是整个被他包在怀中的。
我试著向下看了一眼,顿时一阵晕眩。
“别害怕。”他轻声安慰,然後我听到他嘴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呼哨,银龙巨大的翅膀张了开来,上下扇动。翼下生起激荡的风──
我恍然明白了,刚才银龙进食前那阵风,应该就是它从渊底迅速的飞上来而扇起的风。
银龙平稳的飞了起来,我有一种失重感,眼睛不知道该向上看还是向下看,心怦怦的急促乱跳,风又凉又剧烈,我的眼紧紧闭了起来。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里那似乎太细,不能保障安全的把手。
还有,就是贴著後背站的那个人。
他的呼吸就温热的,吹拂在我的颈旁耳边,象是细软的鹅毛在那里轻轻搔动。如果不是现在我太紧张,一定会痒的受不了。
凛冽的风吹在脸上,我可以听到银龙拍扇翅膀,龙身上下起伏晃动著,一想到这是在高高的空中,处身之地又这样的不安定。
“别害怕,月光不会把我们两个摔下去的。”
他的安慰里带著忍耐的笑意。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宽慰,反而愈加紧张。以前没有摔过,不代表这一次也就安全。也许这龙可以察觉我十分陌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它可能会不能容忍我在它的背上而把我甩下去……
“不用害怕,真的。”他轻声笑起来:“就算摔下去,我也可以保证你不会受伤的。”
口气真的不小。
我转过头,大著胆子睁开眼看他:“你这麽有把握?”
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夜色中,如同两颗稀世宝石,有著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来,你别把手攥的这麽紧。试著向前看。”
我紧张的摇摇头:“不……不行,太高了,我会头晕。”
“我让他飞低些……喏,现在我们在向山下飞,这样不算太高。别向下看,向远处看,向前方看。”他的声音沈稳而动人。
我咬著下唇,慢慢的转过头。
远处……
天上还在飘著雪,远处无数的细碎的雪花安谧悠然的飘落,我们的身周,却因为银龙的翅膀鼓起的强劲的风,都被刮的乱腾乱舞,却没有一片能沾到我们身上。
远处可以看到起伏的山峦,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银雪的世界,那些被雪覆盖,结了冰冻的树林象是水晶珊瑚,湖泊带著一种莹白的美丽冰光,一切都那样无瑕,清冷里透出一种奇异的,美丽的情态,宛如仙境。
远远的,不知道哪里在放焰火,在空中爆开七彩的目的火焰花朵,今天是夜临节……人们彻夜不眠,载歌载舞,狂欢庆祝。
我迷惑著,手不知不觉就松了。
“很美丽,对吧?”
“是啊。”
我从来没有这样俯视过我所出生,长大的这座城。
“原来,这里这样美。”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想不是因为寒冷。
站在背後的这个人给予我温暖和依靠,我渐渐忘记了害怕,内心轻快而自由,仿佛一只飞出樊笼的小鸟,去追寻著一片自由的天地。
“飞高些。”
“好。”
银龙拍扇翅膀更加有力,我们朝著高处飞去。
“再高些。”
我感觉我伸出手去,大概就会触摸到那成团的云雾。雪还在飘,耳朵里是银龙用力飞翔的那种野性而强劲的风声。一瞬间无数的烟花在我们的下方的空中绽开,就象忽然吹来了一阵春风,那些绚丽的花朵就在春日盛放。
幸福,就象忽然听到的一首歌谣,来的那样快,那样的从容而轻盈。
幸福可以非常的简单。
就象我现在所看到的,这一切。
安静的夜色,正在过节的城镇,欢快歌舞的人们,落著雪的天空……
还有,这个时刻陪伴著我的人。
风迎面吹来,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而快乐过。
我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我好象听到了春天走近,听到花开的声音,听到身体里血液在流,听到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那样悠然,那样从容。
就象风,就象天空,就象雪,就象时光,就象人们曾经铭记和遗忘……
“汝默,你听到了吗……下雪的声音。”
他的手环抱著我,轻声说:“我听到你的声音。”
──────有如空中漫步────
没听专栏配乐的,请务必要听一下。
听不到的朋友,也可以搜索walking in the air来听……很美啊,很自由轻盈的感觉。

誓言7

睁开眼的时候,我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细密的圆涡状雕纹。
这是我从小到大居住的卧室,天花板上的花纹,也是我几乎每一次醒过来睁开眼睛都会看到的。
但是今天……心情有些不同。
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是天依旧阴沈。院子里的树都披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壳,葱郁的绿色只有星星点点的残留在外。
好了,夜神节庆开始了,昨天只是节庆的第一天,接下去的六天,大家都不会工作,会互相拜访,走亲访友,欢庆,把家的酿酒拿出来开酒会。
我虽然平时和邻居来往不多,可是罗伯特和老莲莎他们夫妇的人缘却很好,春天的时候他们会把花园里剪下来的花分送给住的近的人,秋天的时候那些邻居也会送来各种不同的,自己家花园里的收成。
我记得夏天时,我在後面园子里种了许多向日葵,然後秋天落霜之前,采摘了许多的葵花子。
也许可以用奶油什麽的烹炒一下那些葵花子分送邻居?
我想了一些相互之间不关联的事情之後,才慢腾腾的去梳洗换衣服。
睡眠不足……
昨天夜里的事,真的象是一场绚丽而奇幻的梦啊。
我将湿热的毛巾盖在额头上,好一会儿才取下来。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我觉得我一直处在一种很奇妙的,无法言喻的事态里。
从这场雪开始落下第一片雪花的时候。
或者确切一些,应该说是,从圣殿的信使敲响了我的家门的时候。
一连串的惊讶,让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他,我一开始就好奇的问题。
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为什麽,圣殿会送那张邀请卡给我?
那张卡,我没见过,可是我听说过。城里面很有地位的两位贵族收到过,还有几位年长的学者似乎也收到过,但是只是一起去圣殿参加了一次晚宴,并不是……
汝默也一定不是个普通的,会随便出来派送请柬的人。他在圣殿,能看出来,很有地位。
我昨天晚上,是怎麽回来的?
我记得我们停在结了冰的湖边,虽然汝默一直替我挡住风,也把他的手套给了我,我还是被高高的空中的风雪冻的有些僵麻了。他取出装在小小锡壶里的酒给我,那酒比我喝过的任何酒都要美味,醇香而辛辣。我喝了不少,然後头脑里就一片空白。
後来的事,还有,我怎麽回来的,这些我全都不清楚。
也许是他把喝醉睡著的我送了回来。
也许……
我推开卧室门走出来,可是隔壁卧室的门竟然也恰在这时候开了,看起来神清气爽的男子站在门边,朝我微微一笑:“早上好。”
“你好……”我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我想说的不是问候:“你怎麽在这里?”
“昨晚我送你回来,罗伯特说天晚了,一定要留我住下。”
我的天……
我一手按在自己额头上。
“我就知道……”
“怎麽,不欢迎我来?”
“不是。”我有气无力:“只是我家太简陋,招待贵客不合适。”
“不,我不觉得,”他说:“晚上我睡的很好。”
看出来了,起码比我睡的好。
“那麽,”我小声说:“它呢?”
“它天亮前就回去了,继续睡觉,到明年的这时候会再醒来进食。”
我松口气,他忽然走近了一步,手伸到我脸颊旁边来。我愕然的看著他,而他神情自若的替我将领子理平了:“怎麽不多睡会儿?昨天喝的那种酒很醉人的。”
“醉人你还拿给我喝?”我话一出口,自己就听出来浓浓的质问意味,急忙又说:“要是万一我醉倒在外面,那太麻烦你了。”
“不会。”
他退了半步,手很随意的搭在我的肩膀上,端详了一下:“你得喝点醒酒的东西。”
“是,我这让莲莎去给少爷准备酿酒药。”
我有点纳闷。
罗伯特是不是弄错了,他的主人是我不是汝默。
怎麽汝默的吩咐他就这麽恭敬的听从,而我平时吩咐他什麽,他不是给我忘事就是给我办错?
“对了,圣殿这几天要好好的扫除休整,所以这几天,我恐怕要借住在你这里了,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收留我的,是不是?”
什麽?
这人怎麽这样……得寸进尺?
可是我心里居然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奇妙,很复杂,不是单纯的很愉悦,其中还有许多别的,说不出来的其他情绪。
莲莎在下面喊:“少爷,汝默先生,早餐好了。”
我无奈的看他:“你都登堂入室把罗伯特和莲莎都收服了,我现在说拒绝,还有效力吗?”
他的笑容里带一点点让人看起来一点都不讨厌的无赖意味:“反对无效。”
我也笑了,一边摇头一边说:“为什麽你这人……和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差别这样大……好吧,一起尝尝莲莎的手艺去。现在可是在过节啊,除了没有夏天那些水果,一年里吃的最丰盛的就是这时候了。”
果然,比往年还要丰盛。
汝默吃的不多,进餐的仪态让人觉得看到了国王……公平说,他不管什麽时候看起来都有那种气势。他不霸道,不凌厉,没有象贵族们一样抬著下巴用眼角余光看人,但是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自觉的,立刻觉得自己短了半截。
我把自家做的果酱抹在面包上,看看对面那个人。
他正用微笑的,似乎带著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好吧……
客人优先。
我把面包递给他,然後再给自己抹一块。
煎蛋不老不嫩,口感正好。我还吃了点培根香肠,汝默喝了一点热粥,那是老莲莎拿手的粥,里面材料丰富,口感很软糯,咽下一口,感觉从喉咙到肚子里都舒服。
“昨天你带我回来的?”
“这很显然。”他说:“要是月光送你回来,恐怕庄园里的树要被它给扇倒一半。”
这真够可怕的。
其实我还想问,他是把我背著,抱著,还是拖著回来的?
这个人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我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可是对面那个的目光无法忽略,总让我觉得……
他一刻也没忽略过我。
大概屋里太热,或者牛奶太烫。
我的脸也慢慢的热起来。

誓言8

吃完饭罗伯特殷勤的劝我,让我带汝默看看我们的家,其实……真的没什麽好看的。我家的院子稍微大一点,宅子却不大,就算我连地窖也展示给汝默看,那也只有刚超过十个房间。而且我不觉得杂物间和堆放食物的地窖有什麽看头,厨房和穿堂里的破椅子也没有什麽好值得人探究。
现在院子里除了雪就是冰,没有什麽别的看的。
当然,我也有一小花房,可是一想到汝默那个在古殿侧门进去後的阔大深广的庭院里栽满了那种稀有的芍药花,我就觉得请他去观赏这个小花房实在是个蠢主意。
不过也没办法,我和他从後门从屋子里出来,然後面对的是同样栽著常青树的後院,院子里还有一个小水池,夏天的时候里面会有几朵睡莲开放,但是现在上面全是冰雪。
小池塘後面就是我那间很小的花房了。已经到了门前,看到汝默已经站住脚表示很有兴趣,我也只好把门推了一下,说:“请进来看看吧,不过地方真的很窄。”
小花房里面温度比较高,里面摆著的花并不多,有几盆长出粉色花苞的。然後其他的都是一些绿叶。
“这是……药草。”汝默有些意外的转头看我:“你喜欢这些?”
“这些常用,平时也会用得到,就不用老远去请医疗师来,或是去买药。我也没种几种,这一种的根可以退烧清毒,这种的叶子能治腹泻。还有这种,这种草药的汁液可以治外伤,附近的小孩子,有时候跌伤碰伤了,还会跑来找罗伯特讨两片叶子去贴住伤口呢。”
“都是你种的?”
“嗯。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所以後来在後山山坡上看到这些,就挖了一些回来种。一开始可能是伤到了它们的根部,或者我太笨拙,移回来几天就死掉了。後来慢慢懂得要带一些土回来,还要注意养护,就栽活了这些。天气暖和起来,我会在花房外面也种一些,现在天太冷了。”
“这房子里,就住了你和罗伯特夫妻三个人?”
“如果你说我家里一共的成员,那不止我们三个。但是常在家的的确只有我们。”
汝默忽然弯下腰去,看了两眼门柱边的花纹又回过头来,眼里带著忍耐的笑意:“这个是你的杰作吗?”
我跟他一起弯下腰,看到门柱上刻著非常扭曲,稚气而且可笑的一行字。
“怀歌最最聪明。”
如果这行不算打击,那麽下面一行一定更让我无地自容。
“怀歌最最漂亮。”
“天哪……”我的脸一下子变的滚烫,这是几岁刻的?居然,居然……
“快别看。”
我想伸手去捂住。
不过他把我的手握住。
那下面居然还有字。
“怀歌想念妈妈。”
他不笑了,我也慢慢平静下来。
我记得了,这大概是我五岁那一年,起水痘,发烧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从屋里跑出来,在这里刻的字。
不是说有老罗伯特和莲莎,父母就完全不被需要了。
周围邻居家,父母都是非常老实本份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候也会打骂训斥孩子,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最和善的。他们,没有象我家的父母一样,爱自由爱到身上长出翅膀,却又砍去了脚……那是一种传说中的鸟,因为没有脚,所以不能停留在地上,只能不停的飞,一直一直,不停的飞。
小时候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的父母也中过这种诅咒,不能在家里停留。
後来长大了,就会自己安慰自己,幸好家里有书可以让我排遣寂寞。在看书的时候,我可忘记自己的孤独。
“你很寂寞吗?”
他的声音低沈到有种丝绸一样凉滑的感觉,从肌肤上轻轻的拂过去。
他的问题虽然直接,但并不让我觉得是冒犯或刺探。
“还好,後来我知道该如何生活,才能让自己快乐。”
我有书。
它们是很好的朋友。
庄园外面传来小孩子们欢快的声音,显的很遥远。汝默静静的站起来,花房里很安静,我转头去看另一边那些刚刚长出来的娇嫩的花苞。
书也好,我所种下的这些东西也好,它们不会觉得我古怪孤僻,不会排斥疏远我。
他问:“那些孩子在玩些什麽?这麽高兴?”
“应该是在滑雪吧。”我不太确定:“後面的小山坡很平缓,可以滑雪……”
“你会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
我小时候和同龄的小孩子也玩不到一起,不知道原因……也许是因为我不善於和他们打交道,他们聊天我插不上嘴,他们打架或是一起去偷苹果的时候,我又真的参与不进去。
“出去走走吧。”
我也求之不得,我家就这麽大的地方,相比圣殿的气势恢宏……实在没法看。
我们没去就惊动罗伯特和老莲莎,街上的人不算多,也许昨夜的狂欢让许多人现在还沈浸在梦乡。我的手插在口袋里,却觉得指尖触著一样丝滑的东西。
是汝默昨晚上给我戴上的他的那副手套。
色的象丝绒,又象绸缎,但我又能确定不是这两样材料做的。
这是什麽织的手套?
而且……我又是什麽时候把它摘下来放在口袋里的?是喝醉了之後吗?
汝默拿出来的那个小壶里的酒,真是香醇的仿佛毒药一样。我觉得自己真的没喝多,只是为了取暖,平时喝酒我的酒量也没有那样浅。
但是那个只喝了几口?还都是小口喝的,居然就醉的什麽都记不得了。
汝默忽然一伸手把我扯到他身边,我才看到我前面有个坑,因为盖了一层雪,所以看起来与旁边的颜色差别不大,我差点一脚踩进去。
“别走神了。”
“没事。”
地下还有一些人们放烟花留下的痕迹,乌的灼痕在雪地里看的更加清晰。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证明昨夜有人在这里狂欢过。

誓言9

“我在这儿住著,太打扰你了吧?”
“哪里。”我把棋子向前挪了一步:“你不在,我只能看书,你在的话我们可以下棋。再说这几天因为你住在这里,莲莎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做拿手菜,我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连棋盘旁边摆著的上好红茶,都是罗伯特轻易不肯示人的珍藏。
虽然家里有三个人,但是罗伯特和老莲莎都不是谈话对象,我对著汝默的时候,也没有觉得什麽压力,可以和他讨论某本书,或者是游吟诗歌,还有一些植物上面的知识。汝默这人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有许多疑问都在他这里得到了解答。有时候我想,等这个节日过完,他回神殿去,我一定会想念他的。
是的,会想念。
但我们不属於同一个世界。
两条直线偶尔在这一点交叉,然後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我输了。”
“是你让我。”我微笑著,看著汝默把一根宝石系链解下来,放到我面前的茶盘里。
他说:“我愿赌服输,这个归你了。”
为什麽总是在他输的时候,恰好我们约定赌注?我如果输的时候,似乎就没有约定。
这个人实在是……
那条链子上镶的宝石很美,深绿色,高贵的颜色。
但是我当然不能收,这条链子大概可以将我们整个家都买下来还绰绰有余。
“开玩笑的,如果这样,那我上午输了许多盘了。”我把链子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链子上的雕纹看起来古朴精致,看起来不但是件名贵珠宝,还是样古董。
“好了,你收好吧。”
我探过身,把链子装进他的口袋里面。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把那条链子又拿了出来,然後,扣在我的手腕上。
“很合适。”他说:“这种东西虽然有时候很美丽,但是冰冷冷的也没有什麽可爱之处。圣殿里最不缺少这些。如果你真的要拒绝,那麽我只好说你不把我当成朋友了。”
我看看宝石链,再看看那比这宝石还要深邃美丽的一双眼。
“好吧,那我就收下来。”我接下去说:“不过以後我们还是不要再下棋了。”
“我不会因此破产的。”
我微微笑,没说话。
宝石链子在手上的确很凉,不怎麽舒服。
就象许多美丽的东西,远远的观赏,才是最适宜的。
“晚餐似乎是炖羊肉。”汝默说:“我闻到香味儿了。”
不知道为什麽,这件昂贵的馈赠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忍不住想起在书房翻到的一本很旧的故事书,故事的主角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出身贫寒。她在一位富有的朋友家中认识了一位英俊少年,甜言蜜语的讨好,美丽的鲜花,漂亮的锦缎衣裳,还有珠宝。最後女孩子付出了宝贵的爱情,却在怀著孕时被抛弃。
那是个悲伤的故事,不过是写给姑娘们看的,我那时候没有其他书看,才看完了那个故事。
但是我觉得……
为什麽我这些天的遭遇,和故事中的女主角这样相象?
当然,我没有那样的纯真和美貌……汝默也应该不是始乱终弃的富家子弟。
我抚摸著那条宝石链子。
即使收下这样昂贵的礼物,也不代表我和他有什麽……
如果让我选,我更想要圣殿里的书。
“过节会让人过懒了。”
汝默点头赞同:“的确如此。平时你都做些什麽?不过节的时候?”
“我在城里有家小铺子,卖的都是些纸笔或是书桌上的小摆设之类。”我说:“生意清淡,只是打发时间。”
晚餐果然是炖羊肉,莲莎守著锅子一下午,那羊肉炖的酥烂无比,热烫著吃下去,让人出了一身汗。我把面包掰碎了泡在那汤汁里吃掉,比平时多吃了大概一半食物,那种饱涨的满足感令人几乎一动也不想动。
壁炉里的火烧的有点太旺。
书房白天生火,晚饭後就改成在卧室生火了,这是我家在冬季的老习惯。不过现在有了客人,当然要改一改,书房的壁炉里木柴也著的正旺。汝默翻著一本诗集,我则在看一本术算方面的书。
院子里好象有些动静,罗伯特走到大门那里去。
这麽晚了还有邻居会来拜访吗?
很快罗伯特走回来,他身旁还有一个人,高高的个子,院子里已经昏暗的看不清楚更多了。
这人是谁?
我放下手里的书:“我去看看,似乎有客人来了。”
罗伯特正大惊小怪的在客厅里说:“哎呀,这真是,真是想不到!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转头对我说:“少爷,你看看谁来了!”
我看著那个来客。他把斗篷解掉,看起来他似乎走了很长的路,靴子上都是雪泥。
摘掉斗篷的那个人露出一头茶色的卷发,肌肤是深而稠亮的蜂蜜色,一双眼睛似乎含著千言万语一样,他自在的朝我笑笑,英俊的脸庞上带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哦,我……”我怔怔的看著那个人大步走过来,一把抱起我原地转起了圈子!
“小怀歌长大了!不认识哥哥了吗?”
我的头都被他转晕了,他松开手把我放下地,我都觉得自己有些腿软站不稳了。
“你,你……”我晕晕乎乎的,试图在这张陌生的脸庞上寻找我那位哥哥旧日的痕迹。我印象里,他似乎是个瘦瘦的少年,头发短而凌乱,眉毛浓而杂,眼睛……气质……
总之,似乎是这个人,可是又全然不象。
“真的不认识我了吗?我真是伤心啊!”
他皱起眉,一副沮丧相:“小怀歌,你真让我太伤心了。”
他这样的鬼脸,却让我从记忆深处,渐渐把那个少年有些俏皮的身形又找了出来。
“哥哥!”
他高兴的把我举起来向上抛!
好,好大的臂力!
这真是我记得的那个,瘦瘦的哥哥吗?
他怎麽会毫无预兆突然就回来了?
我又是尖叫,又是笑个不停,一下子岔了气,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正预备讨饶的时候他忽然住了手:“咦?家里有客人?”
我气喘吁吁惊魂稍定的转过头,汝默也出来了,他穿著白麻纱的衬衫,色的长裤显的他的腿特别修长,只是随意的一站,就象一副名画。
“啊,我来介绍,这是汝默,我的朋友,在这里过节。这是我哥哥尼尔,专业的流浪者。”
尼尔在我头上喀喀敲了两下:“没大没小,怎麽说话的?”他朝汝默伸出手:“你好。”

誓言10

“哥哥……”我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长久的孤独生活让人以为自己与孤儿没有什麽不同,而且突然出现的,这个显的风流倜傥又开朗大方的男人,与我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尼尔的形象也实在相差太多了。
“我去换件衣服洗把脸,让莲莎给我弄点儿吃的。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在包里,让罗伯特拿给你。”他用力揉乱我的头发,笑著大步上楼去了。
汝默站在一旁,他脸上有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没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的面容上。
起码,他在面对著我的时候,没有过这样的神情。
我还没有先开口,他说:“看来你今晚不会有空了。毕竟是久别的亲人回来。你不用陪我,不过要是方便,帮我找两本书,打发打发晚上的时间。”他还补了一句:“找你喜欢的就可以。”
我垂下头,片刻之後抬起头来说:“好。”
我拿了自己常翻读的两册诗集给他,汝默安静向我道了晚安,上楼回到卧室去。
有点微微的歉疚。
尼尔神清气爽的从楼上下来,洗去了脸上的疲倦风尘之後,这个人看起来很……很有魅力。
“礼物喜欢吗?”
“还没有看。”
老莲莎太激动了,端菜上来之後不停撩起围裙擦眼泪,喃喃的喊尼尔少爷,一直在喊。尼尔倒是很好耐性,一边吃著莲莎刚给他做的甜汤,就著煎腊肠和肉酱。他的胃口真好,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不过不让人觉得粗鲁反感。
老罗伯特把他的行囊取来了,不知道是什麽皮子缝制的一个很大的袋子。样子不好看,但是尼尔说他非常结实。
“啊,就是最上面的那个盒子。”
那是个黝黝的盒子,尼尔咬著腊肠含含糊糊的说:“对,就这个,看看喜欢不喜欢。”
老莲莎抹著泪还没忘了数落他:“尼尔少爷你的餐桌礼仪经过这些年的野跑都丢的一干二净了吗?怎麽能含著食物这麽说话,太粗野了……”
尼尔压根没注意莲莎唠叨什麽。我倒是有些歉意的对她笑笑,示意她可以先回避,眼不见心不烦。
盒子很沈,可又不象是石头的。
“是一种古老的木头,埋在土里时间太久,快变成石头了。”
“这样啊。”我也知道煤石那种东西就是古时候的树木变成的。因为有的煤石上还可以清晰的看到树的纹理花纹。不过煤石不如木柴好烧,所以尽管它便宜我们还是不常用那个。老莲莎还说用木柴烧出来的饭都有种特有的香味。
盒子摸起来很光滑,不象木头的手感。也不象石头。
要我说,倒有些象母亲留下的那个妆盒,银质的。不过妆盒上有雕花,这个是光滑的。
我缓缓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朵白花。
晶莹的,宝石一样的花。
花朵上面有一层浅浅的蒙蒙的青光,还有缭绕的细微白色冷气。
“这是什麽?”
尼尔已经风卷残云一样把食物吃光,汤也喝完了。
“这个是在克米罗北边弄的,那里全是冰和雪,我们闯进一个很古老的埋在冰雪下面的城堡里,那城堡大概有几百年啦,你都分不清里面是冰还是石头。我费了浑身解数就弄了这麽一小块儿,然後回来的路上,这几个月,弄坏了我好几把宝贝刀子,才把它刻成这样,实在不容易啊。”
我盯著那朵花:“那它到底是冰,还是石头?”
“难说,大概是一种石头吧,可是它比冰还冷。”尼尔笑眯眯的揽著我的肩膀:“现在是冬天,没什麽用处。到夏天的时候倒是个好东西,拿在手里,或者是用来给水降温,或者放在房间里面。”
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很结实的手,和汝默那种高贵的细腻是不同的。汝默的手简直象是艺术品……
太不真实。
那个人完美的不真实。
尼尔的拥抱让我觉得眼眶有些丢人的发热。
停下,我可不能哭鼻子。
我是个大人了。
不再是那个抱著父母的腿哭著求他们别出门的孩子。
也不是那个在尼尔潇洒的离家远走时躲在门後面偷看他背景的小孩。
“啊,还是家里舒服。”他说:“你住哪间屋,我上去看看。”
“第三间。”
“哦噢,”他点头:“刚才那个长的妖里妖气的是谁?你什麽时候认识的那样的朋友?”
妖里妖气?这个新鲜的词让我愣了一下,然後笑起来。
这个词用在汝默身上可是不合适。要我说呢……
他长的有点太不食人间烟火。
我领著尼尔去看我的房间,他对我画的画,拼贴的干花,甚至对我的枕头都有无限的热情和兴趣。证例就是,他往床上一躺,看过枕套的花边之後,就宣布:“晚上我就在这儿睡。”
我愕然之後,认为他喜欢这张床。
“呃,好。那,我让莲莎给你换套新的寝具……我去对面房间睡。”
“换什麽换?这就挺好。小家夥,哥哥在泥坑里都能睡觉过夜。晚上咱们一块儿睡,你这些年怎麽过的?跟我好好说一说。嘿,我也有好多话和你说。你肯定不知道我都走过多少地方,遇到过些什麽事儿。告诉你,我可是空手杀死过一头熊的!”
我一手插在口袋里,对他笑笑。
“好,那一起睡。”
口袋里的那只手紧张的握著,手心出了汗。
我还从来没有……或者说,我一点也不记得,我曾经和自己的家人,有过那样亲近的接触。
在一张床上入睡,聊天,说话……
我有些,紧张。
还有期待。
……还有些微微的,惶恐和心酸。
我换睡衣的动作比平常慢很多,家里也没有尼尔能穿的睡衣,於是老莲莎找了父亲以前的旧睡衣给他。壁炉里的火烧的很旺,尼尔已经先躺到床上,我掀开被子一角,也飞快的钻到了被子底下。罗伯特替我们吹熄了蜡烛。窗帘没有全闭合,外面的月光和雪光隐约可见。
++++++++++
今天俺娘她们一早就来了,我的头也一直在疼……睡了一下午,晚上又得伺小少爷……
呃,今天只有一更,希望明天可以恢复两更的说……
爬走……
鲜的图片还是一个都看不见,页面上充满了红XX,活象小时候错误连篇被痛批的数学试卷……

誓言11

我做了一个梦,很长。
我梦见幼时父母年轻俊秀的面庞,他们的笑容欢快,就象花园的墙边绽放的太阳花。泉水在後院的泉眼里渗出来,浅浅的水底下有彩色的光滑的鹅卵石,大大小小,圆的,扁的。母亲和父亲在泉水边赤著脚嬉欢,我在一边看著,希望他们给我一个拥抱,或者,一个笑容。甚至……一个眼神也可以。阳光映著飞溅的水花,七彩的。
但是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那快乐,那阳光,是属於他们那方小小的天地的,那个天地里,没有一个角落可以让我容身。
我还看到尼尔,他穿著银绿色的衣服,站在一旁看著我。我很希望他能走近我,摸摸我的头,象别人家的哥哥那样,带我出去玩,去山坡上扑蝴蝶,去溪边捉鱼。甚至,和我吵架,扭打成一团。
但是,都没有。我从头至尾都站在一旁看著。
那些色彩不属於我。
临睡前我和尼尔讲了很长的,很多的话。他说他去过多少地方,去过极热的沙漠,还去过苦寒的极北。他说他遇到过危险,也认识了肝胆相照的朋友。见识了许多风土人情。……
我象是听著一个充满惊险的精彩故事一样,床上有另一个人的感觉以前从来没经历过。他的头发虽然洗过了,可还是带著一股……野性的,漂泊的气息。
“怀歌这些年,在家里怎麽样?”
怎麽样?
我有点茫然,屋子里的昏暗让人有一种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迷惑。
“我就是喜欢看书。八岁的时候,城东那位亚历克西亚先生,他很有名,我是说,他非常博学,家中有很多藏书,他说我可以跟他一起学习诗歌。我十岁的时候他去世了,他遗言把一些书赠给我,可是他妻子不肯履行这个约定,把那些书和其他财产一起贱卖了。我那时候没什麽钱,只买过来十几本。有两本书很古老……”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大概是语无伦次了吧。
“後来我跟一位兰斯先生一起学培植,他有很大一片花园,我每个月去几次,帮他做些事,他也教我很多东西。但是没多久,兰斯先生破产了,他的儿子把房契什麽的全偷出去赌输了,新主人很蛮横,我没办法再去……”
“前面街上有个小铺面,老板搬到其他地方去,我把铺子接下来,卖些文具什麽的……生意不算太好,不过有的时候会遇到一些可爱的小孩子,买一支彩色的羽毛笔,还有一把糖什麽的。”
尼尔没插话,静静的听我说著。
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柔的抚摸。
我不知道,是夜色让我很放松,还是他的抚摸让我觉得安全。
後来我就睡著了。
梦里面有绚烂的阳光,很温暖。
只是孤独感挥之不去。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尼尔不在床上。
我望著另半边空荡荡的床铺,抱著膝坐在床头。
昨天晚上的一切那麽真实。
也许是说了太多话,觉得口干。
我下了床,在壁炉旁边的水瓶里倒了一杯水。
因为壁炉里的火燃了大半夜,水并不算太凉,可是喝下去的时候,还是觉得一道冷冷的线,从喉咙一直滑到肚子里。
我打个寒噤,再喝第二口就好多了。
我听到院子里似乎有声音。
我披上睡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向下看。尼尔正在铲院子里的雪。他穿著一件短短的绒衣,下面是粗布裤子,没戴帽子,大概已经干了好一会儿,身上头上有热腾腾的白气冒出来。
我靠著窗框,这种情景……太陌生,也太突然。
这个家里一直很安静。罗伯特他们已经老了……我们平静的生活著。
尼尔抬起头来看到了我,然後他挥手笑,捡起一团雪,捏了几下朝上抛过来,我伸手接住。雪团很冷,他大声喊:“懒猫!快下来!咱们堆雪人!”
我也向他招招手,然後急匆匆的洗脸换衣服下楼去。屋外面很冷,堆雪人的时候手冻的通红,尼尔嘻嘻哈哈的把雪人的身子堆好,我则团了一个大雪球当雪人的头。正要去找眼睛鼻子时,我迟疑了一下,转过头去。
汝默站在二楼的卧室窗子那里,正安静的看著我。
他看起来披著头发,可是并不象是刚醒来的样子。穿著一件白色的袍子,深紫色的领子上有银线绣纹,眉目俊雅,气宇高华。
尼尔在身後哼了一声,我回过头。
尼尔也抬头在看汝默。不过他的脸上带著一种桀骜不逊的神情,似乎在看一个强势的对手一样。
我去厨房找了胡萝卜和枣子出来,可是院子里只剩下胖胖的雪人站在树下,尼尔已经不在这里了。
屋子里隐隐传出说话的声音。
我进餐厅的时候,老莲莎正在摆饭桌,汝默站在长桌边,尼尔看到我进来,转头招呼我。
他们刚才在聊什麽呢?看起来尼尔并不欢迎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
但是汝默是圣殿的人,尼尔最好还是不要用有些敌意的态度对待他。
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也许长久的流浪生活让尼尔对谁都有戒心吧?
虽然我也觉得汝默的意图不明,可是他并不令我讨厌。
他很温和,很渊博。
还有,如果没有他,大概圣殿的那些书也就与我无缘了。除了他我谁也不认识,而他答应我夜神节後,我如果想看书,可以随时去圣殿找他。
早餐桌上出奇的沈默。我没出声,汝默和尼尔也没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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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变的好会撒娇哟,我给他念儿歌的时候,他就总把头埋进我怀里蹭啊蹭,蹭满意了再指著儿歌示意我继续念……

誓言12

早餐後罗伯特和我在小书房里说了一会儿话,再出来时明显他的神情轻松不少,尼尔换了一件白色质地上面有绣金色水波纹的短外套,我愣了一下:“你要出去吗?”
“啊,出去看个朋友。”尼尔笑笑说:“有好多年不见了,不知道他现在怎麽样了,可能早就结了婚有孩子了。”
“是吗?”我问:“那你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现在还不知道,先不做我的吧,我也可能去城里的酒馆喝两杯。”
我点点头:“你身上带钱了吗?”
“啊,”他摸了下口袋:“我都忘了,现在是两手空空啊。”
“罗伯特,你拿点钱给哥哥。”
“好的。”
尼尔一手搭上我的肩膀:“对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摇头:“不用了,我还有事情。”
“陪你那个朋友?”
我愣了一下:“不是。”
“别跟那小子近乎,我看他不象什麽好人。”
我愕然,罗伯特拿了一只深色钱袋来,尼尔嘿嘿一笑,接过钱袋大步走了。
罗伯特小声说:“少爷,你要不要和大少爷商量一下……”
“不用了,哥哥他大概停留不了多久就会再踏上旅途。所以……这些事还是不要拿去烦他。”
汝默从楼上下来,手里拿著昨天我找给他的两本书。他的脚步从容轻盈,脸上带著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
“嗯?看完了?”
这两本书,我看了一个多月的啊!词句优美清新,意义隽永……
当然,要是走马观花,做一晚上的消遣也并不奇怪。
“是啊。”他说:“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我想了想:“好,你等我换一下衣服。”
我拿了一件短斗篷和他一起出门,天气确实很好,地上的雪被阳光映的晶莹耀眼,汝默说:“你的哥哥……不常回家来吧?”
“是的,上次见他似乎是三年前了……”我说:“他样子变了很多,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我们沿著街道向前走,前面有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滑倒了也没有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向前跑。
“我的店就在前面转弯,顺路去看看吧。”
“生意你还能应付得来吗?”
我抬头看他:“为什麽这样问?”
“商人总得奸滑才有钱可赚吧?”
我忍不住笑:“你一定是没有做过生意。”
已经走到了店铺门前,几天没来,门板上结了一层冰霜。我打开锁,轻轻推开门:“请进来吧。”
我去打开了窗户,阳光照进来。屋里的色调很柔和,桌上铺著湖水绿的衬布,上面摆著一些小玩意儿。
汝默走近过来看,低声问:“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吗?”
“嗯……是啊,手工不好,都是打发时间的。用木头做材料很便宜方便,在後面山里可以就地取材。羽毛笔也是一样……”
他拿起一条丝带结,有点诧异:“这个也是你做的?”
“啊,那个不是!”我觉得脸上有点热,急忙把那条粉红的丝带结抢下来:“这个是……邻居小姑娘放在这里,我代她卖的。”
“你是靠这个维持生活的吗?”
他的神情看起来显然不是随口问问,是极认真的。
“为什麽……你这样问?”
“我住了几天,看得出来你并不太宽裕。罗伯特在你那里支取家用,家中似乎没有其他田产和积蓄……你平时生活很简朴,衣裳也都能看出来不是新制的,倒象是从一些旧衣裳改来的。”他站在我身前,手指在我的领子上摩挲了一下:“这是十来年前的花式。”
“你的眼光……真是敏锐……”我不大习惯和人讨论这些,转过头去摆弄染成浅绿的两只羽毛笔。
“因为是你的事,所以再细微的地方,我也都会关切。”
我转过头,他并没放过这个问题:“生活很难吗?”
在他面前要隐瞒什麽事情是挺难的。
可以说,根本办不到。
“对……”我低声承认:“家里没有什麽来源,所以我尽量俭省著过。以前我和兰斯先生他们相识的时候,我替他们抄书,照料名贵花草……他们会付我一些钱的。不过为了照顾我的体面,别人并不知道这些。但是那也并不够……你看到花房里那些花草了吧?夏天的时候我会多种一些,然後花草会卖不错的价钱。尤其是用墨兰草和红菊花,还有紫衣树皮作原料调制成香料,再泡制成水,会有贵族女子们喜欢……每年冬天都是我最清闲的时候,从雪化之後,春天到来,我就该忙碌起来了。忙著种植,养护,照料……一直到收获,再制作,然後再换成钱……”
汝默的脸上是一种揉合的,复杂神情。
似乎有懊悔,有疼惜,有恼怒和伤痛……
没有怜悯。
还好。
我不想在他眼中看到那样的神情。
“你现在知道,我觉得你的馈赠太过贵重的原因了。”我把袖子轻轻挽起来,露出系在手腕上那条宝石琏:“我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有这样的贵重珠宝,不过她和父亲大概早已经把那些都卖掉当做四处游历的旅费了吧……哥哥倒是没有从家里拿什麽钱出去,他可能有办法一边游历一边维持生活,所以……”
他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这种无言的宽慰让我觉得自己从来没这样放松过
也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
昨晚上和尼尔哥哥说了半夜的话,但是他没问起这些事,我也没有提起。
也许是他没想到这些,他一看就很粗豪,不会留心这些细节。
也许……
我觉得我和他一点都不相熟。
虽然有血缘关系,可是还没有面前的这个不知道根底的汝默认识的更多。
“对了,我递过一封信给圣殿,是夜临节之前的事了……”
“什麽信?”
“我申请在圣殿执役。”
“什麽?”汝默身上的气势一瞬间变的有些……那种威压让屋子感觉更狭小低矮了,胸口似乎抵上了一层屏障,连呼吸也不顺畅。
“为什麽?”
“我这几年攒了一些钱,省著用,应该够罗伯特和莲莎养老,庄园什麽的,就留给他们居住……我自己更喜欢安宁平静的生活。进入圣殿的话,我栽培花草还算在行,也可以得到机会看那些宝贵的书……呃!”
忽然间被汝默抱住,令我意外的睁大了眼。
他身上有种极深沈的淡雅香气,象是书页的清香,也象草叶的芳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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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上演惊魂记。
写著写著字回头一看床上,儿子没了!再仔细看,居然滚到了床边边边,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被子也踢掉了,光著小腿腿……
吓得俺心怦怦乱跳,连滚带爬的去把他抱起来……

誓言13

“进入圣殿的话,最少要执役二十年。这二十年,一个人最宝贵的年华就过去了。这二十年里,不能离开圣殿一步,不能违抗圣使的命令吩咐……你明白你这个决定,”
“我知道,我想的很清楚。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样的生活。”
我回过神,明明可以立刻推开他,但是……却不想这样做。
他的怀抱,让人特别有安全感觉。
仿佛天塌下来,只要在他的身边,就什麽也不用怕。
“不过想进入圣殿的人那麽多,未必我就能获得准许。”我笑笑,向後退些开些:“别的人都有的是雄心壮志,我却是一心想混太平日子,不会获准的可能要大的多了。”
“可以。”
“什麽?”我看著他。
汝默站在窗边,一手缓缓抬起,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
然後我惊讶的看到,一张薄薄的纸页,就这样由模糊而渐清晰的,出现在他的手掌中。就象从水中浮起的一样,一开始还有些水波似的抖动,然後就平静下来。
“这是你写的那张吧?”
熟悉的纸笺,还有上面的字迹……没错,的确是我在夜神节前递交给圣殿的。
我不知道汝默在神殿是什麽身份,但是,一定是极厉害的人物。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是神殿第一长老,第一长老曾经领圣殿侍卫在城北的山里斩杀狼群,城里许多人都曾见过他的长相。
但是汝默在神殿中的地位,一定极高,不然不可能直接这样拿取圣殿里的文书信件。
他所拥有的能力,也不是我可想象的。
“你考虑清楚,或者再和你哥哥商量一下。家人的想法也很重要。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这个你就收回去。如果……”
“不用再考虑了,我在递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考虑清楚了。至於我的家人,我想我们都更重视自己的生活。我的父母是那样,我的哥哥也那样。我尊重他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当然,我想他们也会尊重我的选择。”我坦然与他对视。
虽然知道这个人背景神秘,力量深不可测,但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惶恐担忧。
我清晰的说:“我已经考虑好了。”
他眼中的神情象是春水融融,让我觉得很安心,很安全。
仿佛窗外那晴朗的蓝天都尽包容在他眼底,那样广阔明朗。
“好。你拿定了主意,那我就不多劝你了。”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页上虚虚的画了一个复杂而神秘的符号,对我说:“你要在上面签上名字,用血。”
“你……现在就能决定?”
他微微笑:“是的,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达成心愿。”
我点点头,从一边拿起一柄小小的铜刀,划破指尖,在纸页的下方签上我的全名。
他专注的看著我的动作。等我写完最後一笔,他似乎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历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我抬起手,他却把我的手指握住,轻轻举到唇边,吮吸伤口上的残血。
我一下僵住了。
他的唇温热湿润,我觉得仿佛被吸吮的不是指尖,而是我的整个灵魂,都要被他这个温柔的吸吮动作抽取出去。
“好了,现在你已经是圣殿的人了。”他放开了我,将那张已经签过名的纸页拿起来,仔细的折叠。先对折,那之後再一次对折。他折的那样仔细妥帖,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张了不起的契约或是……盟誓。
他将折好的纸平放在掌心,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上,那纸象是融化了一样,变成一层浅浅的光,消失不见。
“想要反悔,可不行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忘了一件事。
“啊,那张申请上,没写时限……”
因为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得到圣殿的许可和收纳,所以那张纸上没有写著我想在圣殿执役的时间。
“那是细枝末节,并不重要。”他说。
说的也是……
大概以後还会有一张详细的约定要我签下来,那上面应该会有我在圣殿该尽的义务,以及,我与圣殿,会有多少年的关系。
“已经中午了,你饿不饿?”他看起来心情极好。
并不是他露出多麽欢悦的笑容,或是,有什麽特别快乐的言谈举止。只是,和刚才相比,他仿佛……
轻盈了许多,更加温柔,眉梢眼底都是一片春风似的和煦与柔暖。
“有点儿。”
“那麽,我们去吃顿午餐吧,庆贺……你意愿达成?”
我点头,同时又有些疑惑的问:“怎麽……你看起来心情比我还要好。难道,你也有什麽心愿即将实现吗?”
他的笑容神秘:“这个可以慢慢再说,不急。走,我知道有个地方东西非常好吃。”
我们离开我的店铺,我细心的锁好门,紧一紧斗篷,和他并肩向前走,穿过两条街,他指著前面一家餐馆:“就是这里。”
“木藤酒馆?”
这里很贵的,非常昂贵。食物和酒在城里绝对是首屈一指的美味,但是价格令人望而却步。我知道,这里一瓶酒,都可以抵我们小庄园里的三个人半年的生活开销。
“既然你已经是圣殿的人了,那麽当然你的衣食住行都该由圣殿来安排,对不对?别想其他的事,你只要听我的就可以了。”
我失笑,不过也觉得十分期待。
是啊……我现在还一点都没有真实感,我已经是圣殿的一员了。生活起居这些,真的该由圣殿安排了。不管是昂贵的美食还是粗砺的麦饼,我都得甘之如饴,全部接受。
我跟汝默一起走进去,侍者执勤的拉开门,一股暖暖的食物香气扑在脸上,让人立刻觉得所有的饥饿感觉都被唤醒。
“要一张安静的桌子。”
“是,请随我来。”
这里的人并不少,但是一点也不嘈杂。侍者引领我们向里面走,经过一段走廊,绕过一张挂画,画後面是个小房间,摆著一张橡木方桌,是深沈而安静的木色,上面铺著一块绣著茄红花的桌面,椅子上也包著同样花色的,令人觉得温暖热情的椅罩。
我们解下斗篷,侍者替我们挂了起来,然後端上来两杯热气腾腾的甜茶。
“请客人先歇一歇,喝杯茶。”

誓言14

木藤果然不愧是最昂贵的餐馆,这个季节还可以吃到极鲜美的海味。还有口质上佳的佐餐酒,喝起来绵软醇厚,一点也不辣不呛,回味悠长。
“真好喝。”我评价:“不过比那天晚上你拿的那个酒,还差一点。”
“等回去,让你喝个够。”汝默笑著说:“不过你的酒量,三口正好,再多就会醉了。”
我虽然觉得他说的未免太武断,不过那天晚上我的确是喝醉了,这是不容反驳的事实。
我醉了之後,他把我湖边带回庄园去……
唔,他说过什麽没有?
我没有印象。
可是……模糊的,觉得他似乎对我说过话。只是我不记得了。
从贝壳里撬出来的新鲜美味,带著新鲜海水气,滑嫩的不可思议,浇上一点酱汁,甚至不用任何佐料,就这样吃下去……
然後再就一口酒。
感觉不到一点腥气,只是觉得非常的……享受。
就是很享受。
难道无数人对口腹之欲这样执著,吃的脑满肠肥也不计较。听说光明那一边有的贵族生活更加堕落糜烂,就算医师告诉他们不可以再这样的尽情的吃,他们还是不改变以前的习惯,只是在吃下许多美食後,接著就吃催吐的药,把刚才吃下肚的东西吐出来……然後接著吃。
我真不该想起那些,很……很让人没食欲。
那种象寄生虫一样的畸型生活方式,真是可怕。
我们两个喝了大半瓶酒,身上热烫烫的,可能是因为酒的关系,也或许是喝了热汤。我解开衬衫领口处的扣子,又把还算凉的酒杯贴在脸颊上。
“这屋里有点热。”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刻,又若无其事的转开头:“是你酒量太差的关系。年纪小就不要喝太多酒。”
我吃的很饱,最後端上来的甜点是奶油栗子羹,美味的让人想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然後在我不停的赞叹时,汝默轻描淡写的说:“圣殿里有两位侍者,厨艺比这里的厨师还高妙。”
“真的?”
比这还高妙,那……那麽食物该是什麽样的美味?
汝默说:“那麽,吃完饭我们先回圣殿,我要拿些东西,然後送你回庄园,你收拾一下要携带的东西……”
“啊,等等……”
我很不好意思:“虽然已经……嗯,但是我想等过完节,我哥哥要离开家的时候,我再搬到圣殿去,这样可以吗?”
汝默没有为难,他说:“当然,总要等过完节的。不过你的那些书,可以先陆续的搬过去了,省得到时候不方便。”
“是。”我好奇:“那麽我到圣殿後,会分派到什麽差事?”
“这个要到时候才知道。”
我觉得头有点重,摇了摇,没感觉有好转,再摇摇,反而觉得越来越昏沈了。
“不要摇了,酒劲上来了,你再摇也不会清醒的。”
“是吗?”我只是觉得浑身发热,然後,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好多疑问,却不知道先捕捉哪一个。一闪神,就忘记刚才在想什麽了。
“好了,先回圣殿吧。”
我迷迷糊糊的站起来,他扶著我,拿过斗篷替我披上,系好攀带。
外面街道上的一切都有点模模糊糊的,雪白的一片,太阳越好,雪光越是耀眼。不过这纯粹的光华维持不了太久,天虽然寒冷,可是雪是终究要化的。
到时候……这样纯白无暇的世界就不复存在了。到第二年的冬天,还会落雪,一切还会重复。
我口齿不清的问:“汝默,生命从哪里来呢?人的一生也可以象四季一样,轮回往复吗?花谢了会再开,雪化了,第二年还会再落下……”
“人生充满奥秘,”汝默扶著我向前走:“越是思考,越觉得茫然。而无论你是否有结论,生活总是活在今天,既不活在过去,也不存在於未来。”
“嗯……说的对。”
我们都活在今天。
过去,未来,都没有此刻真实。
我越走越觉得身上发热,出了很多汗,感觉衬衫潮乎乎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汝默领我进入圣殿,这里的道路有许多条,我看不清也记不住,只知道跟著汝默向前走。
进了一个房间里,他拿了一套衣服给我,柔声说:“我让人端些清茶来你喝,好醒酒。自己能换衣服吗?”
“能……”
汝默出去了,我坐下来,脱掉身上的衣服,花的时间似乎比平时要多许多。然後把汝默给我的衣服穿上。
为什麽他要给我衣服换?
或许是进了圣殿,所以要换掉原来的衣服吧?
柔软的贴身的衬衣,绒毛短夹衫,长裤,外袍……银白色的袍子,上面绣著水蓝色的花纹,就象夏日里清的湖水一样……很舒服。
很美丽的衣服。
有侍者端了茶进来,我喝了一口,有些微的苦涩,但是回味甘甜。刚才那种燥热慢慢的平复,汝默回来,也换了一件衣服,是色袍子,上面绣著银色的花朵。他穿色如此深沈高贵,明明是最暗沈的颜色,却让他穿的鲜明耀眼。
“好些了吗?”
“好多了。”
我站起来,捋捋自己的袖子:“这是给谁做的衣服?被我先穿了,真有些过意不去。”
他没回答,只是说:“回去吧。对了,你进圣殿的事,罗伯特夫妇俩知道吗?”
我摇摇头:“他们不知道。”
“你哥哥也不知道吧?”
“是,我没有和他说。”
罗伯特他们是不会阻挡我的决定的,因为我是主人,他们是仆人。尽管我们相处的如家人一样,但是他们夫妇俩还是时刻谨记著我们的身分不同。
而尼尔……
我根本没想到他会回来。
至於他会不会干涉我的决定,我并不在意。
既然他和我的父母在决定离家远走的时候都没有顾及过我的心情,那麽我做的决定,也同样与他们无关。
况且,我的去留,尼尔真的会在意吗?
──────────
儿子的周岁写真,今天去选片了……
背带裤,休闲装。还有猫咪装,女装和裸口口~~哈哈哈哈……我邪恶的笑,又邪恶的笑……

誓言15

“来,这个给你。”
他手里有个银盒子,看起来十分古老,盒子的式样,还有上面的饰纹,都是我从未见过,也没有在书里看到过的。
“这个是圣职人员的待遇,还是你给我的特别礼物?”
他微笑:“每个进入圣殿的人,都会得到一样可以证明身份的标识,这个是你的。既可以说是一般待遇,不过也有我的心意。”
我打开那个盒子,里面的丝绒垫子上静静的平放著一个圆环,象是细细的木圈雕刻,盘曲的花枝,圆环正中是一朵花苞,中心位置上镶嵌著一颗极小的红色宝石。我对奢侈品没有研究,但是这样东西,很明显也是样古董。
“为什麽你拿出的东西,都让人觉得不安呢?”
总是觉得,很不简单。在本身的价值之外,还有更深的,更多的其他意义。比如那条绿宝石链子,还有这个……看不材质的圆环。
“这个,我想会很适合你。”
他从盒子里把那个取出来,替我戴在额头上。
原来这是个头饰。
不大不小,也不算重,几乎感觉不到额头上多了样东西。
我眯起眼,戴上头环的一瞬间,似乎耳边听到一阵遥远而缈茫的声音,很模糊,但是……应该很美好。
“这头环一定有什麽别的作用吧?”
汝默笑起来,眼睛微微弯起象是深夜的月牙:“是,可以让人变的聪明。”
他的口气听起来象是在玩笑,不过,我怎麽有种他其实并非在开玩笑的感觉呢?
“如果可以让人过目不忘就好了。”我把手指给他看,上面有长期抄书留下的茧子:“有一次借到一本很好的书,第二天早上就要还,我一夜没睡,拼命的抄,到天亮的时候还是有三分之一没有抄完。那时候真希望天不要亮起来啊,是一种很奇妙的急迫煎熬。”
“很辛苦吧?”
“不,抄写自己喜欢的书,其实是快乐的。只是时间不够。”
我从窗子望出去,深而远的庭院里没有雪,也不寒冷,那些葱郁的叶子,是还没有开放的芍药花。
在这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一点冬日的影子也看不到。
象是另一个世界。
象是有些故事里面说的,仙灵之境。
这样的地方没有悲伤,没有烦扰,没有饥寒……
“如果你继续待在窗边……我想,也许你是想今晚留在圣殿过夜?”
“哦,糟糕。”
我才留意到太阳已经西斜,冬日里白天总是很短。
汝默另拿了一件长斗篷给我,轻声说:“若是你不害怕,我倒有个更快捷的方法。”
我一点都不害怕,或许是酒精还在我的身体里起作用,也可能是汝默这个人总是让人很放心,和他在一起,不管他做什麽,都没有什麽不放心的。
他执起我一只手,声音仿佛古老的琴韵:“如果害怕,可以闭上眼。”
他轻声吟诵著,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古老言语。
眼前起了一阵风,屋里的一切象是被风吹的飞卷翻腾的树叶。眼前一花,风静止了之後,我发现,我们竟然站在我家庄园的小花房里。
“这……”
“一点小法术。”
他笑的含蓄,替我拉开门:“来,别让罗伯特他们久等了。”
“真是……神奇之极。”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甚至摸了门框之後又伸手抓了一把地下的雪。
很凉,告诉我不是幻象。
我们是真的已经回到庄园了,只是眨眼的功夫。
“这个,我能学吗?”
他想了想:“我可以教你,但是不能保证你很快就会学会。”
“那说定了!”我笑逐颜开:“你不可能食言。”
“不会的。”
我们从侧门进了屋,正好遇到端著一锅甜薯饼的莲莎从厨房出来。
“哎哟,少爷啊,你们才回来哦。”莲莎说:“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吃饭了。”
“不会。”我摸了一块饼,递给汝默,给自己也拿了一块:“我哥哥呢?”
莲莎露出神秘的表情凑近我说:“尼尔少爷回来啦,还带了个姑娘回来呢,好漂亮的一位小姐啊,那裙子,啧啧。”
我有点意外,尼尔说出去看朋友,但是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一位姑娘。
“饭好了吗?”
“好了,这就可以开饭。”
我问汝默:“好吃吗?”
他仔细品品味:“还不错,甜的。”
“甜薯饼当然是甜的,莲莎做这个很拿手。”我还闻到了炖肉的味道。
一进客厅就看到尼尔和一个女孩子坐在那里聊天。看到我他笑著站起来,然後目光定在我身上,笑容渐渐变成了意外。
“怀歌,你这是什麽衣服啊?”
“嗯,汝默找给我穿的。”
他走近了两步,抬起手似乎是想碰触我额头上的那个饰环,但是在手指碰到那个之前,他停下了动作,看了汝默一眼,却还是问我:“你喝酒了?”
“中午喝了一点儿,”我自己呵气闻闻:“还有酒味?”
尼尔露出有些不悦的神情:“你还小,不要随便喝酒。”
“我知道,不过汝默也不是别人。况且今天高兴?”
“嗯?有什麽高兴的事?”
我笑笑,没说:“你不介绍这位漂亮的小姐给我们认识吗?”
“啊,是的。”
他侧过身说:“这是我朋友内莉,这是我弟弟怀歌,他的朋友汝默。”
那位小姐的确很漂亮,大眼睛,栗色的长卷发,穿著粉红裙子,她的香水味我很熟悉……
“你好,内莉小姐。”
她侧过头,好奇的打量我,然後目光落到汝默身上,那种象惊豔的神情……我理解,汝默的确品貌太好。
“你们好。”她含笑招呼我们,又和我说:“你这套装束,看起来倒是很有圣殿的风格。”

誓言16

我们一起用餐,我仔细观察,怪不得莲莎说她的穿著不错。她的发夹是是镶著宝石的金色蝴蝶,脖子上戴著一串浑圆无瑕的珍珠,衣服料子一看就知道十分昂贵,裙摆著绣著大红色的花朵,十分精致华贵。
尼尔和她……
我在餐桌上不著痕迹的打量他们,也许她是尼尔喜欢的人?
不过看起来,她和尼尔完全不象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她属於精致的起居室,香粉胭脂宝石香水和下午茶会的世界。
而尼尔……则是一个不断漂泊的浪子。
他们……
不过我却发现,内莉的目光大多数时候并没停留在尼尔身上,倒是对汝默的关注比较多,她在饭後甜品端上来的时候问汝默:“你是……圣殿的人吧?”
甜点就是甜薯饼,我喜欢的,莲莎在一块甜薯饼上划几刀,烤出来之後表面会有弯曲的纹路,外皮酥,里面甜软,薯心浓稠如蜜液,不根本不用嚼,就从喉咙一直滑下肚里了。
汝默的态度有礼而冷淡,似乎对她的善意视而不见。
饭後罗伯特端上咖啡,我算了一下,这些天我们的生活费支出可是很不少,因为汝默在这里,还有过节的关系。幸好我事先考虑过,然後预留出的金额应该够我们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冬天……只是鲜肉什麽的,大概不能再随意的吃了。
我又有些出神。
啊,我忘了,我已经不能在家里过完冬天了。夜神节还有三天就会结束,然後我就要正式搬到圣殿去了。我攒下的钱,还有在圣殿会支领的年金,让罗伯特和莲莎安享晚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忽然对这所旧房子开始留恋起来。
我并非不喜欢这所房子,正相反,我很眷恋这个地方。
对我来说,这里是……家。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它保护我,容纳我,遮风蔽雨,给我温暖……
我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晨昏。
春天的时候,庭院里的花都会盛开,雪白的,赤红的,粉紫的,娇黄的,蓝紫的,连绿色也是层叠深浅不同。杜鹃,春樱,石南,玫瑰,紫薇,丁香,绣球花,苹果花,红罂粟,野百合,风信子,雏菊,木棉,爬满花房屋顶的蔷薇,还有各种草药的花朵……象一场绚烂的盛宴……屋後面的泉水汩汩的从地下涌出来,透过水面,那些彩色的小石子看起来犹如宝石般玲珑剔透。我用泉水浇花,一整天都可以消磨在庭院里……
我还用那些花瓣做成香料,采摘下来,按花的不同,有的是成串的串起来挂在院子後面的棚架下,有的是泡在酒中,有的是压制晾干……柔软娇嫩的花瓣虽然会渐渐改变了色泽,可是醉人的清香一直萦绕不去,
还没有离开,我已经觉得舍不得。
内莉身上的香水气息,是我春天的时候用各种花瓣绞出汁,调制在一起配成的。
商人给我的报酬,我觉得算是公道的。但是我想他们再将那些香料和香水售出,价格当然会高昂。
小书房里只有两张椅子,然後罗伯特又把餐厅的椅子搬来两张,我们围著小桌玩一种叫“斗数”的牌戏。这是牌戏中比较难的一种,要用心计算牌面数字大小,然後还要迅速的判断猜测对方手中的牌点数,然後再进行拼杀。我玩的不太好,这个游戏不限人数,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人都能玩,但是家里平时只有我一个人,自己没办法和自己玩。
内莉看起来常玩,不过大概是常和小姐们一起玩,机敏有余而勇气不足。尼尔则是鲁莽型,无论自己的牌面大小都一律要勇往直前。而汝默则还是他的一贯风格,深藏不露型。尼尔输的次数最多,我其次。内莉也输了好几次,其实是她主动放弃的次数占多数。汝默只输了两次。
“尼尔,天晚了,是不是让莲莎给内莉小姐收拾客房?”
我的潜台词其实是,内莉小姐是不是该告辞了?
毕竟我们和这位小姐并不熟……起码我是不熟。而尼尔也多年不回家,没有见过她了。
尼尔说:“内莉要是不介意,就在我家住一晚吧。你父母不是还没回来麽?”
内莉小姐居然真的点了点头:“好,那今晚就打扰了。”
尼尔似乎并不意外,笑著说:“你没带你的贴身女仆来,自己可以打理头发吗?”
“你别小看我。”内莉说话时,不著痕迹的向汝默看一眼:“我当然可以照管好自己。”
难道她对汝默有好感麽?
当然,这不奇怪。
倘若一个女郎对汝默这样品貌绝佳气宇高华的男子没有半点好感,那才奇怪。
“啊,怀歌,你来我房间一下,有些事情我还需要和你详细谈谈。”汝默站起身的时候说。
“好。”
我交待罗伯特送一壶不加糖的茶到楼上来,汝默睡的房间比我那间略大些,床罩枕套都是素色的,带白缎子花边……
这应该是全家最好的一套寝具了吧?
我们在靠窗的圈椅坐下来,他问我:“这个,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他指的是我头上的那个饰环。
“没有,很轻巧,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伸手摸了一下:“我几乎都忘了他了。对了,你要和我说什麽?”
他笑意加深:“你怎麽说也是圣殿的人了,对圣殿里的一些事,我当然得告诉你,免得你什麽也不知道,将来或有不方便,或者有麻烦之类。”
“啊,你真是细心周到。”
他倒茶的动作真是优雅从容,清亮的淡绿色茶水注满杯中。
“先来说说你知道吧,圣殿的历史,圣殿的地域,这些你该知道吧?”
“是,我知道。在三百多年前,天空出现血云,暗深渊裂开,许多勇者去探寻深渊下的世界……”
忽然门砰一声被推开了,尼尔站在门口。
我意外的住了口,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
这章配了一张图,小怀歌的家,应该是这样子滴,春天的时候会有许多的花开放……

誓言17

我有些意外的站起来。
现在还不算太晚,况且,只是这麽普通的事,为什麽他显的这样气急败坏?
难道他还是觉得……汝默对我存心不良?
“哥哥,我是和汝默讨论……”
“什麽事都能明天讨论,不必非趁晚上。”尼尔看我没动,干脆走过来拉起我朝外走:“快点睡觉,天了别到处乱跑,小心遇著什麽居心不良之徒……”
这明摆著……连指桑骂槐都省了,直接就是指槐骂槐啊……
我对汝默投以抱歉的眼神,他回以一笑,似乎根本不在意尼尔说什麽做什麽。
“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啊。那家夥一定居心不良,不要和他接近。”尼尔有些恨恨的说:“等过了节,立刻他走。”
我不知道为什麽非常想笑,尼尔瞪我一眼:“我说的你听进去没有?你从小到大才能见过几个人,你哪知道人心都是多坏的。”
“你小声一些,他可是圣殿的人啊。”
“圣殿也不是全都好人,肯定会良萎不齐的。”
尼尔一直到躺床上还在念叨个不停,突然从粗放的旅者变成了唠叨的大哥……
我换好衣服,头环摘下来放在一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躺平了闭起眼。
还是不要告诉他我已经加入圣殿的事了,不然……
不然他会如何呢?
过了好一会儿,尼尔忽然问:“睡著了吗?”
“快了。”
“今天的衣服首饰,是他送的?”
算是……
“嗯。”
“我就知道。”他说:“这种手段……哼!送花,送首饰,吃好的,再把人灌醉……”
“你很熟?”我好奇。
“那当然,还不都是我玩剩下的……”
“哥,你?”
“啊,不是。我是说,这种事我见的多了,花花公子,老色棍……”
他越说越不堪,我又不能把耳朵捂起来,又是想笑,又怕笑出来尼尔恼火。
就这样混乱,居然也睡著了。
我做了梦,空寂的沙漠,热风吹在脸上。
那样的真实。
我从来没有去过沙漠。
可是……那挟著砂粒的热风,那安静起伏的沙丘,近处的一丛草被黄沙埋了大半,只剩两片干枯的叶子露出来。
我弯下腰去,似乎想捡起什麽,有水滴落在我的脸上。
沙漠里,怎麽会下雨呢?
我抬起头来,四周的一切都变了。我站在长长的海边的栈桥上,四周一片阴暗,天空中正不断的落下雨滴。
雨珠落进海里,轻微的,沙沙作响。
那样安静的地方。
我在向前走,密林里没有光,也没有路径,河汊密如蛛网,有不知名的虫或兽在树後,在草间呜呜鸣叫。
在林间空旷的地方,墨绿色的花叶上,有一朵白色的花在慢慢绽放。
我看到一只手伸过去,似乎想折下花,但是又停了下来。
那只手细瘦纤长,手指在那样的幽光中看来几乎是透明的,指甲上有淡淡的莹白光泽,象珍珠一样。
然後花飞快的萎谢,那只手停在空中,没有动,却让人觉得很失落,很寂寞……
然後我低下头,那只手……竟然是我自己的手吗?
我吃惊的睁开眼,天还没有亮。
那麽真实的梦……
为什麽忽然由旁观变成了……自己?
床上只有我自己。
尼尔呢?
我撑起身,环视屋里。壁炉里的火光微弱,卧室里还算暖和。
大半夜,他上哪儿去了。
我披睡袍站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咦?
通向隔壁汝默卧室的那扇门,下面门缝处还有微弱的光亮透进来。
还点著蜡烛吗?
这麽晚……是没睡著,还是已经睡醒了?
若说没睡著,那太晚了。要说是睡醒,那又太早了。
不……总不会是尼尔过去找他……谈话吧?
我不知道为什麽心里冒出这麽个念头,赤著脚踩在地毯上,有些稍硬的针毛刺的脚心微微的痒。我走近那扇门边,想听听那一边是不是有人说话。
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不过……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确认隔壁的人的确醒著,我干脆在门上敲了两下。
如果尼尔真的对汝默说一些非常过分的话,那我可不能由著他。
虽然……尼尔说的也有道理。
一个人,不会毫无目的对另一个人好。
总得,有什麽原因,有什麽想要得到的回报。
汝默这个人绝不是浪掷时间,四处游荡的无聊人。
他接近我,我相信,一定有什麽,别的原因。
但是我相信,他没有恶意。
这是直觉,我相信。
门被打开了,汝默穿著一件深紫的绒面睡袍站在那里,即使不穿靴子,他也高我一个头,身材显的如此修长挺拔。
“你……还没睡。”
“没有,你呢?怎麽醒了?”
“尼尔在你这里吗?”
“不,他不在。”
他让开门,我走进去一步,的确,屋里空的,尼尔不在这里。
“那……我刚才似乎听到你在和人说话的。”
他微微一笑:“你知道,有种法术,可以隔著很远的距离和人说话的。”
“呵?”我摇头:“我不知道呢。”
“你借给我的传说故事里,就有这样的描述啊。”
“可,那是传说啊。”
难道传说,是确有其事的吗?
“你怎麽这会儿醒了?做噩梦了?”他关切的看著我。
“不是噩梦,就是有点奇怪。”看到他,就觉得心里平静踏实。他倒茶给我,我捧著茶杯,缩著脚坐在椅子上:“我梦到沙漠,还有,下著雨的海港……有一朵花,很美丽,可是凋谢的太快了,令人惆怅。”
汝默没说话。
我却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家里就这麽几个房间,尼尔既然不在这里,那……那他难道会在给内莉小姐安排的,卧室里?
────────
今天只有一更……
儿子有些发烧,今天既担忧又疲倦……

誓言18

这麽一想我的脸顿时热了起来,特别快,感觉烫的几乎让人坐立不安。
哥哥也真是……就算在外面放旷惯了,回到家里总得收敛一些吧。
汝默关切的俯过头来:“怎麽了?”
“没事。”我转过头:“你早些睡吧,天不早了……”
他微微一笑:“我不用睡太久,到天亮之前再睡一刻就可以了。倒是你,回去睡吧。”
我胡乱点个头,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床上的。尼尔天亮前回来的时候,我还是似醒非醒。我听到门轻轻开了,然後他动作很快的回到床上来。
他身上并没有室外的寒气。如果他是从外面回来,那麽雪的味道,寒风……都不会让他身上的气息还是这样温暖。
甚至,我还闻到了一点香气。
内莉小姐身上的,那种我熟悉的香水气息。
我紧紧抓著被边,不知道为什麽这样紧张。
好象突然间,成年人的世界向我掀开了一个角,让我看到了,危险的,带著隐约的香水味的幻影。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独立的,长大的人。
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我对成人的世界,一无所知。
天快亮了,我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一小会儿,这次没有做梦。
早餐的时候我不是太有精神,也没有什麽胃口。内莉小姐看起来倒是容光焕发,她的头发象栗色瀑布一样披在身後,两边的耳朵上面分别用镶珍珠的小发夹子别起来,看起来比昨天要随意率性。
但我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去。连尼尔递给我牛奶杯的时候我也没抬起来过。
我实在不知道……面对著他们的脸,我该表现出什麽样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会不会泄露出自己混乱无措的情绪。
汝默优雅的给面包面涂上果酱,然後递给我,他自己涂的是蛋黄酱。他似乎不太喜欢偏酸的口味,前天莲莎做的酸酸的胡萝片他也没有动。
我有时候觉得莲莎很了不起,她不认识字,也没有向什麽人学习过,现在做的一手美味好菜,全是她自己这麽几十年一点一点的积累经验。
不过今天我真的很抱歉,即使莲莎来收盘子时用疑惑的目光打量我,我也没办法告诉她我胃口不好的真正原因。
汝默的提议来的恰是时候。他问我,可不可以看看我是怎麽做羽毛笔的。
我点头同意,而且很快和他一起离开餐桌。
尼尔怎麽想,我已经顾不了太多了。
坐在他旁边我一直觉得自己如坐针毡。
汝默虽然什麽也没说,可我觉得他完全了解我在想些什麽。
所以他的提议,是为我解围吧?
我不知道别的少年,在认识到自己必须成长,必须学会一些,接受一些,抛弃一些东西的时候,会是怎麽想的。但是我想……大概因为没有父母和兄长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给予必要关注的教导,所以,格外慌乱吧。
我打开杂物间旁边的小门:“真不好意思,这里实在太乱了一点。”
这里还有一些我收集来的羽毛散放在桌上,我自己做的颜料,刀子,一些纸屑和零碎的绳子,几瓶胶液……还有墨水什麽的。桌角边堆著一些木块儿,大小不等。
“看来你还会雕刻呢?”
“刻的不好。”
我没有学过,只是学过几天画,然後看别人刻过。自己拿起刻刀来,看著木头上不同的纹理,感觉……似乎那块木头里本来就蕴藏著什麽,正等侍我将它释放出来……
每次刻东西的时候都有这样的心情。
“不,很好。”
他端详著一个没刻完的花瓶,转过头朝我一笑:“当然,没有那麽精致,可是很鲜活,我非常喜欢。”
他笑容里仿佛还有别的东西,我刚刚褪下热度的脸,不知怎麽的,慢慢的又烫了起来。
还有两朵用纸和羽毛拼起来的花,还没有染上颜色。看起来绝对不算美丽,汝默拿起其中一朵,轻声问:“等做好之後,能送给我吗?”
我点点头,他拿起一边的刻刀,然後拣了一小块白桦木,有些跃跃欲试:“我也来试一试,可以吗?”
“当然……不过你先戴上指套。”
因为长时间用力握住刻刀,会把手勒出很深的印痕,他又不象我已经习惯,所以指套是一定要戴的。
我把小铜圈替他套在手指上。
“想刻什麽?”
“嗯,一朵花……”
他在我常坐的椅子里坐下来,拿著刻刀,对著木块端详了一下,很干脆的下了手。
他的动作极熟练,简直,简直……
被刻刀削下的碎木片和木屑纷纷落下,他的手法又快又优雅。
“汝默你……以前也做过木雕吗?”虽然不想干扰他,我还是实在忍不住疑问。
“不,我没做过。”他抬头向我一笑,又埋首於雕刻之中:“但是我之前有一段时刻,很喜欢石雕,也喜欢打磨镶嵌宝石之类。”
呃……
几乎很快的,一朵花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他的手没有停,继续雕琢著。在刻刀的刀尖下,花瓣,花蕊,花蒂,甚至还有一片舒展在花瓣外缘的叶子,连叶面的脉络都历历可见。
“来,送你一朵花。”
我注视著那朵花,说不出话来。
这朵,就是我在梦里看到的那朵,只盛开了短短的时间,那朵白色的,象月光一样的花朵。
“这是……什麽花?”我以前没有见过。
“昙花。”他低声说:“这种花只在夜间开放,时间非常短……正因为如此,所以很不常见,稀少珍贵。”
“是这样啊……”
为什麽我会梦到这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花?
为什麽他偏偏会雕出这样一朵花来送我?
我坐下来,给那花朵花染上珍珠白色,叶子则染上墨绿……
一切做完之後,它看起来就是昨晚上我梦中看到的样子。
“尼尔是不是让你不要与我太接近?”
他忽然这麽问,我眨了下眼,本能的“嗯”了一声,然後回过神来急忙解释:“他有些误解,我想……”
“他其实,在某些方面没有误解。”
汝默的声音极温柔,让人有一种春风拂面的微沈醉。
“我对你的确有好感。”
好感?我对他也有。
但是,我想也许我与他所说的好感,不是一回事。
我怔怔的看著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麽冒出一句奇怪的回答:“但是你几天之前甚至不认识我……你的好感,详细解释的话,是什麽好感呢?”
──────────────
终於不再满页是叉烧包了……真感动……
儿子好多了……谢谢大家的关心与祝福……

誓言19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完全是顺手将头环戴上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所用,我总觉的戴著这个的时候,身边的氛围与平时不同。
明明周围都是我熟悉的,我的家,我熟悉的人。可是静下来的时候,却觉得自己象置身在茫茫荒野,夜色苍茫。遥远的暗中有萦绕回荡的缈茫亮光,还有那时隐时现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低泣,有人在诉说,有人……
就象是在梦中见过,只是看不清,记不清。
窗外面又开始落雪了。
这场雪或许会持续到冬天结束的时候。
我很奇怪这时候,为什麽我还会想到那麽多。
汝默的唇在我的唇上轻轻触了一下就退开。我怔怔的看著他。
他的眼睛深而,仿佛一个没有边的夜梦境。
我清晰的听见落雪打在窗子上的簌簌的声音。
他的唇又一次落下来。
这一次是真正的亲吻。
细腻,温热,温润……
我觉得腿没有力气,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靠他支撑。
心越跳越快,心跳声也越来越明显。
我闭著眼,不期然又想起昨天夜里的那个梦。
那朵在夜色中盛开的花,让人觉得那样寂寞的一朵花。
孤芳自赏。
其实它很希望,有人期待,有人守护的吧?
第一次,t和人这样亲密接近。
我不记得被人这样拥抱亲吻过,哪怕我的父母,在我还是小孩子时,他们也没这样做过。他们只是,眼中和心里从来都没有我。
我有些迷惑,汝默拥抱著我,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为什麽……我觉得这一切,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亲密,这样的拥吻,他身上的气息,还有……
心里有些酸楚的隐痛。
一滴泪慢慢沿著眼角落下来。
我怔怔的抬起手,指尖触到面颊上的水珠。
心里那莫名的,难言的酸楚,是怎麽回事呢?
我不知道。
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的茫然。
我似乎并不是站在自己小小的工作间里,而是站在那片梦中的沙漠上,站在那阴雨的海边堤道上。
我听到风吹过的声音,草叶沙沙轻响,云缓缓的改变著形状,溪水流淌,密林葱郁,地上和树身上都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有翠绿的鸟儿慢悠悠的从水面上掠过,狭长的渔舟,水下的鱼在游,水草飘摆,水面上有睡莲花,碧绿的叶子,无声盛放的花朵,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眼泪无法止住。
我并不悲伤,只是……心里面空空的,好象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汝默因为我的眼泪失去了他一贯的镇定,他小心翼翼的捧著我的脸,替我揩拭泪水,温柔的声音带著焦急,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为什麽难过。
我觉得自己仿佛陷身於一座迷宫,道路昏暗诡异,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我觉得,我好象,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低声说、
这句话说出来,刚才那个魔咒好象就被打破了,我转过头擦净脸,回答他:“就是刚才莫名的觉得心里发酸,现在没事儿了。”
可是,等我定下神来,却发现我面对的,是比刚才更加让人无措的事情。
汝默刚才……
吻了我?
我按住嘴唇,惊讶的看著他。
“觉得厌恶吗?”他低声问。
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可是我本能的……直觉他的心情并不象他的语气这样,无动於衷。
我摇摇头。
不,我不觉得厌恶。
脸颊慢慢的热起来。
他说:“我对你的好感,不是朋友,亲人,或是别的什麽。你能体会吗?我希望和你亲近,和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希望我可以保护你,让你觉得快乐幸福。”
我觉得自己无法清楚的思考。
一切来的太快,令我措手不及。
我嗫嚅的低声问:“为什麽……我不明白。”
“喜欢是没有理由,没有道理的。”
我觉得心里很乱,想了想居然问了一句很不相干的话:“圣殿的人,也可以有情爱吗?”
是不可以的吧?
为什麽汝默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他自己和我的身份?
他笑了,很温煦的笑容。
“夜神殿一开始什麽戒律规条也没有,都是後人自己一条一条的添了上去,把自己束缚起来,牢牢囚禁在那些清规戒律之内。真正的夜神殿,其实是率性而为,随心所欲的。”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再一次迷失在其中。
我转开头,看著窗外无声飘落的雪。
旧的积雪未曾销融,新的雪又落下来,覆盖其上。
你再也分不清那些白色,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汝默,你究竟是什麽人?”
这个问题,其实我早就想问,也早就该问。
────────────
儿子还是有些低烧,而且楼下一个小孩子确诊是手足口了,我真是担忧。

誓言20

“少爷,少爷!”
莲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沈重而急促:“你快来啊!快来!”
那声音虽然焦急却并不是惊恐的,是出了什麽事?
我顾不上再和汝默继续刚才的话题,匆匆推开门走了出来,莲莎站在走廊那头,脸或许是因为太激动了,红的发亮。
“少爷!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莲莎说的老爷,和夫人,不就是我的父母吗?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已经四年没回来了,比尼尔离家的时间还要久。
久到我有时候甚至会想,他们是不是已经……
我朝前走了几步,莲莎急不可待的拉著我的手向前走。
转过弯,就是客厅。尼尔紧跟在我身後下了楼,他的下巴似乎也掉下来了,张著嘴合不拢:“父亲,母亲!”
穿著色短斗篷的父亲,个子很高,肤色很深,胡子留了很长,看不清面容。还有象男子一样打扮的母亲,头发有些随意的盘在头上,她脸上一点脂粉也没有,穿在粗布外套里面,脖子上系著一条大红的方巾──他们和这个温馨的小客厅显的格格不入,看起来真象是两个海盗。
“尼尔,你怎麽也在家?”母亲笑著走过来拥抱尼尔,然後目光又转向我。
“啊,怀歌长这麽高了,成了一个大人了。”
她也同样过来拥抱了我一下,然後很快松开了。
也许是因为她刚从外面进来,所以身上带著一股寒意,这个拥抱丝毫没有让我感觉到……母亲的温情,就象应付差事一样,匆匆了事。
“说起来还真巧呢,想不到尼尔你也会这个时候回到家,我们去了苏奈干地的大峡谷,而且还在那里迷了路。足足困了三个多月才走出来,哎哟,到後来我们都吃起生肉来了,弄得我现在一想起来还真犯恶心……”
“所以火石这些东西是要保存好的啊……”
他们旁若无人的交谈起来,似乎浑忘了身周的一切。我的那位父亲只朝我点个头,然後就转身上楼去了,我想他也许是……急著去换掉那身已经可以说是褴褛破旧的斗篷,也可能他觉得很累……
无论哪一种,我都清楚的知道。
我已经长大了,以前那种自欺欺人的安慰,对我已经没有用处。
我转过头对莲莎说:“看来今天用餐的人会很多,得多准备食物,要辛苦你了莲莎。”
她在围裙上擦手:“嗯,是啊,少爷,我这就去准备。”
我对莲莎眼里的同情视若无睹。
我已经不是那个因为被父母抛下,被莲莎抱著安慰的小孩子了。
莲莎曾经对我说过无数的安慰的谎言,告诉我我的父母很爱我,告诉我他们并不是有意要抛下我,告诉我他们一定会很快回来,象别家的父母一样陪伴我,爱我。
我已经长大了。
我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汝默站在走廊尽头,我的小工作间门口。他身上那件象家常服的袍子也是暗色的,与走廊里的昏暗形如一体。
他特别适合暗,或许……夜神圣殿,本来就不适宜立於阳光下。
我忽然在这一刻不彷徨了。
我所留恋的其实已经早已经抛弃了我。这个家,这个安静的庄园,并不会因为我守在这里,我期待的幸福就能够到来。
我缓缓的,一步步走向他。
莲莎在厨房里忙碌,动静在这里听的很清楚。
“我父母回来了。”
“我先回圣殿吧,总不好再鸠占鹊巢。再说我不擅长和长辈们打交道。”
我唔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这就要分开了,心里有些隐约的舍不得。
“这个给你,想见我的时候可以打开它,就可以到我身边。”
他给我的是一本色封皮的小册子,铜钉颜色暗沈发,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我低下头看那本书,莲莎大概在剁连肉的骨头,厨房里通通的声音,是她那把大的厚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
我再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团空。
汝默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就如同他那次带我从圣殿回来一样,那样……神出鬼没。
我拿著那本皮的小册,走回工作间去,专心的给羽毛笔上色。一直到莲莎来叫我,说晚餐已经做好了。
内莉也不在了。
她大概也是因为我父母回来而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平时空荡荡的桌子边,现在……算是一家团聚了吧。
母亲换了一件雪青色的羊毛厚布裙,外面披著一条镶著小小珍珠的闪光披肩。披肩有些年头了,珍珠的光泽已经有些黯淡,头发盘在头顶,戴著一支镶著小小蓝宝石的蝴蝶发夹。洗去一身风尘,与刚才相比显的真是光彩照人。
父亲穿著一件铅灰的衣裳,不过他们的衣服大概都是在衣柜里放的久了,有股不那麽新鲜的味道。
莲莎做的都是拿手的好菜,羊排,炖牛肉,煎蛋肉卷和碎切萝卜我都味同嚼蜡。
他们聊的热火朝天,我母亲跟尼尔说著他们追一只野羊,捕来後省著吃了五六天。忽然转过头来问我:“怀歌你也不小啦,过完节天暖和了,有什麽打算?要不你和尼尔一起出门见识见识。”
我把汤勺放下,擦嘴。
“我要去圣殿。”

誓言21

我说完那句话,屋里奇异的安静了一刻。
他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父亲叉子上的一块肉卷掉在了盘子上。
“进圣殿?”尼尔先反应过来:“那个人骗的你是不是?”
“不是。”我低下头:“在认识他之前,我已经递了书,申请进圣殿执役。”
“为什麽?”母亲皱起眉头:“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没人进过圣殿。”
“是有什麽族规家训禁止麽?”
父亲摇摇头:“那倒没有。”
我垂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圣殿已经准许,节後我就会去。”
尼尔问:“你……你怎麽能擅自做这样的决定?”
“我们家的每个人,不都是如此吗?自己决定自己要走的道路。”
我站起身来:“我先上楼去了。”
我的手紧紧握著,直到深刻的痛楚令我回神。我看到那本皮的册子,上面的铜钉刺进手心,殷红的颜色在手心里看起来很鲜明,染在那册子色的封皮上,却并没有明显的痕迹。
我放下册子,拿手帕抹掉手心的血渍。
他说……想见他的话,打开这本书就可以到他身边。
我的手按在上面,却迟迟的没有打开它。
隐约中,我知道,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没有理清楚。
汝默对我,和我对他,是不一样的。
他眼中的柔情和温存从来没有掩饰过。
尽管我不太懂得这些,我也知道他的专注和认真不是一般的朋友之间会有的。
还有,在昏暗的工作间里,那个吻……
唇上似乎又有那种微微的麻痒感觉。我伸手按住嘴唇,转头看窗外。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紧。
我扯了一件短外衣,脚步放轻下了楼,从侧门出了宅子。
离客厅已经远了,听不到他们说话。也许,他们进了书房。
一出了门,风雪象鞭子一样打在脸上身上。我把兜帽戴起来,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麽地方。
只是有好多事,我需要想清楚。
孩童时对什麽都不了解,大多的烦扰都与自己无关。
越成长,懂得越多,就越谨慎胆怯,难寻快乐。
汝默的到来就在这个时候。
迷惘,失望,慌乱……
他令我觉得温暖,心安。
但是……
但是我对他,与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我不能因为他的温柔,而自私的向他攫取更多关切。
那不公平。
因为我不能给他等同的回应。
我不能够……利用他。
这一刻我感到十分彷徨。
也许我进入圣殿的请求,是错误的?
或者,我和汝默的相遇,不该发生?
我不知道……
我申请进入圣殿并不是为了逃避,我可以确定,自己喜欢安定的生活,哪怕在圣殿里做一个园丁,我也会感到平静和满足。
可是汝默却是变数。
他在圣殿的地位一定是举足轻重,并且他对我的态度如此温柔包容,予取予求……
即使我进入了圣殿,也绝不会象我曾经设想的那样,做一个普通的园丁。
我推开花园後面的小铁栏,庄园後面是条河,结了厚厚的冰,上面了又落了一层雪。河滩那边就是山,天气晴好的时候我经常去後面的山坡上打发时光。
现在远远的山脉已经看不到,视线被风雪阻挡。
我仰起头,我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就象要在这样的风雪中寻找一条出路。
不愿後退,可是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下去。
我沿著河岸漫无目的向前走。
雪渐渐积的更厚了,踩一步就会陷下去整只脚。再拔出来,再向前走,前行的速度变的很慢。
走,向前走……
我相信希望总是存在的,只是……得辛苦去寻找方向。
究竟幸福在什麽地方?
风雪越来越大,手脚都冻的有些麻痛了。
我停下脚站了一会儿,抖抖肩膀上的雪,转身向回走。
回到庄园的时候我几乎成了一个雪人,整个人都要冻僵了。老莲莎和罗伯特他们睡的早,我没吵起他们来,自己抱了些木柴,想把壁炉里的火烧的旺些暖一暖。
推开卧室门,尼尔正坐在壁炉前面,一下子跳起来,焦急的问:“你去哪儿了?这麽大的雪还乱跑。”
“嗯,出去散散步。”
我把木柴放进篮子,拣两根加进壁炉里面。
“你怎麽在我房间?有事?”
他看起来很严肃,点头说:“不必等过完节,你收拾一下,明天我们一起走。”
“走?去哪儿?”
“哪儿都能去,我们家族的人都是喜好自由的性子,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圣殿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觉得自由,就是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游历飘泊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并不是我的。
“而且我的申请已经被圣殿准许,所以我不可能再离开的。”
“已经准许?不可能,圣殿总是会在夜神节後才会……”他瞪大了眼:“是那个汝默搞的鬼是不是?”
“是他帮了我,不过尼尔,既然你们都选择了你们要的生活,为什麽我就不能选择我要的生活呢?”
“你年纪还小,现在只不过是一时孩子心性。等你再长大些,再成熟些,你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你怎麽能把人生最好的时光消磨在圣殿那种闭塞无趣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是石头,木头,都过著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
这是什麽话?尼尔怎麽会有这样的偏见?
当然,圣殿里的一些人可能是象他说的那样。可是那又有什麽关系?
生活在什麽地方,对我来说也都一样。
“尼尔,你不用劝了。”我用铜钎子拨著壁炉里的柴火:“木已成舟。你和父亲母亲是一样的人,但我不一样。过完节,你们还会再继续你们的路,而我也有我选择的路。”
尼尔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抬起头来,他的神情显的沈郁而阴鸷。
“我绝不同意。”他说:“你别忘了,你还没成年。”

誓言22

我没想到尼尔会这样做。
一觉醒来的时候,我竟然不是在自己的卧室里,而是在一辆马车上面。
车身摇摇晃晃,篷窗上钉著厚厚的羊绒布,昏一团。我想爬起来,可是却发现自己头晕晕沈沈的,太阳穴象针扎似的一阵阵作痛。
我能听到马蹄声,车轮声,被辗压的冰雪发出的喀喀的脆响。车厢里并不太暖和,我的手脚都冻的麻木了,身上裹著一张毯子。
除了尼尔,还有一个人驾车,尼尔进车厢来过一次,给我灌了几口酒,我被呛的涕泪直流咳的喘不过气来,想要质问他的话也都说不出来。
反而他先开说:“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离城很远了。你不要怪我,我只是不想你被居心叵测的人欺骗。你跟我一起去游历,多见见世面,多认识些人,等你再大两岁,如果你还想进圣殿,那我绝不阻拦你。”
我真的哭笑不得。
“尼尔,你和父亲母亲,选择你们要的生活方式的时候,需要别人干涉了吗?”
“那不同。”他毫不犹豫的说,然後拿了一块夹肉馅饼递给我,冷冰冰的硬梆梆的。即使我闻的出来这是莲莎的手艺,可我从来就没吃过这麽冷这麽硬的东西。
“吃吧,你就是太娇气了。”
娇气?我?
我不觉得这麽几年来自己赚钱养家糊口的我有什麽娇气的地方。可是这样冷硬的食物,在这样的天气里,真的让人没办法下咽。
我把饼子扔一边:“停车,我要回去!”
尼尔眉毛一竖:“你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我把你捆起来,你也还得跟我一起走。”
我气的说不出话,但尼尔已经把一卷绳子拿出来了,看那个劲头儿我要是硬扭他是真的会捆我。
中途车停过一次……我要到树後面去方便他也一直盯著,盯的我觉得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从来没这麽窘迫过,虽然他是哥哥,可是我和他真是太不熟悉,这样的事他也要盯著,真让我……
我没吃那块饼,後来尼尔把饼弄热了再给我,我还是没吃。一直在车的那个盖著兜帽看不清脸的人沈声说:“不吃就不吃,不吃的话他没力气逃路,还省了你的力气。”
这人是谁?
他的话很不客气,而且……
冰冷冷的,比外面的冰雪还叫人觉得冷。
我没听过他的声音,如果听过我不会忘记。
他一直没摘下兜帽,就是晚上支起帐篷过夜的时候,他也是自己一个人待在车上,而尼尔和我一个账篷,大概他怕我跑了。把烧过的火堆移到一旁,然後在那块已经被烧的干热的地上铺上厚厚的毛毡,虽然不冷,但是我也从来没在这样的地方睡过。
和尼尔没道理可讲,他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可是在汝默的事情上就出奇的固执,固执到了一种蛮不讲理的地步。
难道他和圣殿有过节?明明父母都不在意这件事,他却在这上头表现如此古怪。
尼尔虽然很快睡著,还微微打鼾,但我相信以他们这种四处为家的人警觉性,我一有异动他一定也会醒来。
我躺在那里怎麽也睡不著,我可以判断出来现在是一路向西走的。
离城有多远了?
我好象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麽远的地方。确切说,我几乎没怎麽出过城,最远的一次,也是到邻镇去买一点胶,还有其他一些材料。
我除了身上的衣服,别的什麽也没有。
要是那本皮的小册子在,我就可以找到汝默了,就算到不了他身边,应该也可以让他知道我现在的境况。
等我也模模糊糊有些睡意的时候,忽然觉得脸上微微一凉。我睁开眼,一时没想起来自己这是在什麽地方。
“醒了吗?”
我转过头,发现自己裹著一件深紫的斗篷蜷成了团,这里不是刚才那顶低矮窄仄的小帐篷。再动了一下,我发现自己竟然是睡在一棵树上,身旁有一个人牢牢抱著我。
准确的说,我是睡在他的怀里。
“汝默?”
我有点迷茫的问:“这是哪里?你怎麽来的?”
树下就是那辆马车,旁边有火堆,还有那顶小帐篷。
“我哥哥呢?”
疑问多的很,但是汝默在这里,我其他的心事就全放下了。
我现在反而在想,我是怎麽被带到这里来的?汝默还有没有做别的事?
“他们还在睡。”汝默问我:“还好你没有受伤,我很担心,一知道你所在的方位就急忙过来了。”
我拢紧了身上的那件斗篷。那是厚密的料子,可是我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在发抖。
“你怎麽了?”
“饿的……”我低声说:“没吃东西。”
他显然十分错愕,然後手在空中伸开,就象那次我看到他召来纸张一样,现在他召来的,竟然是一只木碗,里面竟然还有热粥。
“这……”不知道为什麽我的紧张和虚弱全没了,只是很想笑。
热粥与汝默,真的非常……非常不相衬。
他看我一眼:“难道你不饿?”
“啊,当然。”
看起来他也是有脾气的,我的神情大概让他的自尊轻微的受了损伤。
我把碗接过来,然後他居然还递过来一把勺子。
很精美的勺子,大概又是样古董。
不过我一看到这勺子的式样,就觉得莫名的喜欢。
好象以前见过这样东西一样,但是我知道我没见过。
“这个,从哪里拿来的呢?”我实在好奇?
“圣殿的厨房。”
他含笑说,不过我看到那个笑容,下面的问题就都咽了回去,乖乖低头吃粥。
粥炖的很香,我能尝出里面一定有莲子和莲藕,大概还有花瓣,其他的配料却无法一一分辨,只觉得又热又香又糯,整整一碗都吃光了。
然後碗还给汝默,勺子却不想还。
“好吧,你留著吧。”
我反复端详那个勺子,汝默忽然说:“和尼尔在一起的,是那边的人。”
“哪边?”
我忽然明白过来。
还能是哪边?当然是圣殿的生死对头,自称光明照耀的那一边!
这让我一下子就僵住了,勺子脱手掉了下去,一直掉下了树,无声的落在雪里。
圣殿与那边是冰火不相融,听说从前打仗的时候,相互敌视到了全无人性,杀起来没什麽老幼妇孺的分别,一旦捉到了对方的信徒那是全部处死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的。
虽然这些年表面上算是平和,可是……可是圣殿要处死有异心的人,那还是绝不手软的。
就算说是被欺骗,迷惑,也不会有姑息宽容的。
尼尔他怎麽这样胡涂?
汝默连说了几句话我都没听进去,回过神的时候他正柔声安慰我:“不要紧,别担心,他不会怎麽样的。”

誓言23

“还冷吗?”
“好多了。”我心里乱的很,低下头去看著自己包在汝默斗篷里的手。
“你现在怎麽打算?是回家,或是,跟我去圣殿?”
我抬起头,有些疑惑:“你……不要处置那个人?”
还有尼尔,他也愿意放过吗?
“我又不是圣护军,这种事儿可不归我管。”他微微笑著:“我只是来追回圣殿的新成员而已。”
我心里说不出的轻松感激。汝默这样说,明显是不打算追究。
“我跟你回圣殿去吧……”我轻声说。
尼尔带我出来,父亲和母亲应该……也是知道的。
知道而没有阻止吧?他们也不赞成我去圣殿吗?
我以前没有对什麽事情有过坚持,可是现在却觉得他们这种漠视和尼尔的蛮横实在无法忍受。
“好吧,那一起回去。”他说:“正好,庭院里的芍药花快开了,那花非常美丽,你一定会喜欢。”
我习惯成自然的问一声:“那花的香味如何?可以做成香料麽?”
问完了我就发觉自己这问题实在煞风景,可是汝默却连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意,看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当然,芍药花又香又美,看起来赏心悦目,也十分的实用。”
汝默面对面的把我抱住,我知道他会用那种特别神奇的办法带我回圣殿,又看一眼树下,有些不放心的问:“他们在这里能行麽?要是有野兽……”
“你放心,我们走後他们就会清醒。”
我点点头。
至於他们清醒过来,发现我不见了会有什麽反应,那……
就用不著我多操心了。
汝默揽住我,从树下飞身跃下。被风吹的飘起的斗篷,就象一双翅膀。
我们落在雪地上,轻盈的象是雪花。
我看看那顶小帐篷,向前走了两步,掀开帐篷一角朝里看看。
尼尔和他的那个同伴并头而卧,身上盖著厚厚的毯子。他们呼吸平稳,看起来的确只象是睡著了。
我轻轻的放下篷布,退开了一些。
汝默挽住我的手,他的姿态这麽自然,徐徐前行。
树林边的雪显的特别松软,踩一脚就会陷下去好深。
“你让他们睡著的吧?”
“是啊。”
我在暗中轻声笑:“我怀疑,你究竟有什麽不会的。感觉你……似乎无所不能。”
“不,有许多事,我做不到……”他声音很轻:“很多时候,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如果曾经发生的事情可以重来一次,可以改变……那麽我可以挽回许多事情。”
“怎麽你的过往,也有许多遗憾吗?”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过去完美无瑕,总会有做错的事,或是错过的人……”
“河水不能倒流,时光……恐怕也不能够逆转吧?”
“是的,时光不能逆转。”他一手揽住我,在我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我们要回圣殿了。”
我微微有些眩晕。他的唇微凉而柔软。
四周的雪色如水一般动荡褪去,我眨一下眼,已经站在了圣殿的,那片栽满芍药花的庭院中。墨绿的叶子,还有温暖的风吹来,一瞬间仿佛从冬天走到了暮春。
花枝上已经挂上了饱满的花苞……大概很快就会绽开。
“来看看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
我怔了一下……
以後我就要住在这里了,圣殿,一下子从那麽远,变的这样近,近到呼吸里都是陌生的气息。
我要在这里,住许久。
有些期待,又有些惶恐。
他领著我穿过庭院中的石径,忽然问:“你喜欢大些的房间,还是小些的?”
“小的。”我本能的脱口而出。然後又急忙说:“无所谓大小,可以住就行了。”
他停下脚步:“你不喜欢大的卧室?坦白说出来,不要跟我客套。”
“我喜欢小卧室,但是喜欢大床,那种带四根帷柱的大床,幔帐很厚实软密,放下来就围成一个隐密的小世界……”我觉得自己太孩子气了,可是在汝默宽容而温柔的目光里,心里想的什麽就直接说了什麽:“小的时候,我常常钻到桌子下面,还用毯子把桌子围起来,那样让我觉得又温暖,又安全……”
因为幼时的家,在我看来太大,太空,一个人,真的很害怕。
汝默带著我穿过一条走廊,他指著尽头的一间门:“我住那里。”然後指著相邻的一扇门:“你住这里,看看,喜欢不喜欢,有什麽需要变动。”
汝默推开门,我怔了一下,慢慢的迈一步,踏进了那间屋子。
地下铺著手织毯,上面的花纹流畅而细腻。房间真的不大,浅驼色的细绒窗帘,靠窗下有张精致的小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床,就是我描述的那个我喜欢的样子。
四柱床,床脚浑圆厚沈,床上悬挂著栗红色的天鹅绒帐幔,看起来就是一种温暖的颜色。
可是最让人欣喜的,却是靠左边的墙上,整面墙上都是嵌进墙壁的书架,上面满满的──
全是书。
“喜欢这里吗?”
“喜欢!”
屋子不大,尤其是床很宽,还有那些书,一下子显的满满当当的,我却觉得……站在这里就觉得心里踏实安乐。
汝默推开旁边一扇门:“这里是浴室。”
浴室却宽敞些,墙上镶著水晶镜子,浴池大概可以容下四个人在里头,池子用木板镶著边,里面的热水还在氤氲的升腾,镜子上却完全没被蒸上水汽,我看著镜中的自己和汝默,他高贵凛然,我却看上去有些茫然无措。
“你休息一下,浸一会儿热水可以驱驱身上的寒气。换洗衣服我会给你送过来。”
我点个头,汝默微微一笑,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誓言24

我觉得自己都快泡化在热水里了。刚下去的时候觉得水烫,但是很快就适应起来,最後躺在池水里不想动弹,连一个指头都不愿意抬起。
感觉再不起来,我可能真的会在水里睡著,我扶著池边缓缓的站起来,墙上的镜子里映出来我的样子。
为什麽要在浴室里装这样的镜子?
只是为了让人看清楚自己吗?
也许是浸多了水,皮肤看起来有些半透明,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身上,经了水的头发,比平时的颜色显的湿了一些,也亮了一些。
象是秋天栗子树上最鲜亮的那种色泽。
我看到汝默放在门外的袍子,质料很柔软,看起来是一种自来旧的灰紫色,让人觉得一点都不突兀,很舒服。
汝默坐在一扇敞开的窗子前面,旁边的桌上有打开的一瓶酒,还有两个杯子。
“喝一点吗?”
“好。”
我答应了又迟疑:“是上次那样的酒吗?”
“呵,不是,”他说:“这种酒很淡,喝不醉的。”
倒在杯里的酒是一种淡淡的绿色,映的汝默修长优美的手指,也染上了一层优雅的浅绿。
我端起来闻了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淡的酒香。
象花香,果香……也象泉水雪水的香气。
柔软的酒味不会让人觉得辛辣凛冽。
我抱著杯子小口喝,感觉那种香气在周身弥漫,呼吸都是香的。
“象果子露,可是……果子露没这麽好喝。”也没这麽香。
“嗯,这是我闲来无事酿的,用的就是芍药花的花蕊。”
“啊,这种花,还可以用来酿酒麽?”
“是的。如果你有兴趣,等花开了你也可以尝试。”
我很快把一杯喝完了,他又替我续了半杯。
外面一片墨绿色的芍花花丛,叶子在月光下有点朦胧的光泽。吹拂在脸上的风一点儿都不冷,让人有种已经置身於春季的错觉。
“再坐一会儿。”我拨了一下头发:“还湿淋淋的,没办法睡。”
那瓶酒不知不觉被我喝了许多,我忽然问了一个我平时可能根本不会问的问题。
或许是夜色令人放松,也可能是这酒让人陶醉:“你以前说过,这些花是种给你的爱人的。可你又说对我有好感……那麽你爱的人呢?你已经遗忘了他吗?”
“不,我没有忘记他。”汝默的声音低沈而柔和:“正相反,是他忘记了我。”
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那麽平静,可是这句话让我听了之後,觉得胸口慢慢的抽紧,发疼……
我想,那平静下话语下面,一定有一段极复杂纠结的往事。
“我……去睡……”
汝默对我,究竟是什麽样的心情呢?
他吻我,拥抱我,对我如此温柔。
但他……又是有爱人的。
那麽,我又算是他的什麽人呢?
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上,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温暖。
我觉得有很奇怪的感受。
看不清,听不清。
身体象是被细细的丝线捆著,似乎……有一种萌发的冲动。但是,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只知道拼命的想要,非常……
然後突然间松懈了,身体没了力气,就象绷的紧紧的线突然松开了一端,於是另一端也不再坚持。
我醒了过来。
然後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
我有些慌张,为什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
看的书很多很杂,我知道自己现在是怎麽。
可是知道归知道,我急忙把贴身穿的脱下来,填进壁炉里面,在衣柜里另找了一件穿。用火钎子拨著火,看著那些烧成了灰。屋里有种奇怪的味道,我不知道是因为布被烧了,还是因为那件事情的影响,脸热热的坐在床边。
外面,天亮了。
我是个大人了……
这件事,是一个标志,一个信号。
我不再是一个孩子。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在什麽地方?
那里面是不是充满了陌生的,激烈的冲突与伤害?
还是,纸醉金迷,情色离乱?
我在书架上找了一本书,本来想打发时间,可是翻开後发现上面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捧著书,茫然的看著庭院里幽微的光亮,渐渐扩大,天空变成了白色。
我换了衣服,梳洗过之後,看著放在枕旁的那个头环。
这个应该是在原来的家里,放在我的卧室。尼尔带我出去的时候没有把这个带上,它应该还是留在家中的。
但是现在出现在这里,会将它取来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汝默的体贴是就象他的人一样,是沈静的,不著痕迹又无处不在的。
我推门出来,汝默正站在走廊那里和人在说话。他穿著一件银紫色的袍子,这种要是旁人穿会有些轻浮的颜色,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的高贵雅致,衬著一双眼瞳如秋日的湖水一样,明而深远。
和他说话的那个人穿著全的法衣,领子上有银边刺绣。手里拿著一根赤色木质法杖。
汝默最後吩咐了一句:“你们要多当心,不要有疏漏。”
“是。”
那个人退了下去。
“醒了?睡的好吗?”
“很好。”
我这样说的时候,有些心虚。
“对了,我今天该去领自己的差事了吧?”我轻声说:“总不能白吃饭不做事。”
“差事已经分下来了。”他说:“你没有看到你屋子里的书吗?”
“当然看到了。”
“你得将那些书翻抄重录,这可不是个轻省的差事呢。”
我笑了。
这明明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他却说的好象十分辛苦一样。
看著他的笑容,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迷乱而狂热的感觉,脸一下子又热起来。

誓言25

虽然,昨天的梦境那样模糊,但是我不会错认,汝默的眼睛。
晕眩的煎熬似的快感,那个人的面目模糊,可是他的眼睛我记得。
就是眼前这个人,这双眼睛。
他灼热的的亲吻似乎要把人整个吞噬,还有,被撩拨的火热象是要烧起来的身体……
“怀歌?”
“啊,我没事。”
汝默也没有追问,他只说:“雪停了。”
“嗯。”
“春天要来了。”
“不会这麽快。”
“早餐准备好了。”
早餐有一道汤很鲜美,我喝了不少。然後坐下来静心抄书。那是一本游记,那个人乘著船走过许多地方,他说有一个酷热的海岛,上面寸草不生,砂石都是赤红色的,在阳光下会刺的人睁不开眼。
但是那岛上有一种漂亮的的鸟儿栖身,它们有著最美丽斑斓的羽毛,在岩石缝中做窝,以海草海鱼为食。
那种鸟……
我把书放下。
明明平时这种书我最喜欢,可是现在却怎麽都定不下神,无法集中精神。
昨晚的梦,实在让我坐立难安。就象胸口捂著一块火烧的热炭一样,灼的人心神不定,又不敢被人知道。
我站起来往窗外看,长窗下头就是那深绿芍药。
芍药花开了第一朵。
它不过是所有的花苞里最普通的一个。但是这一刻它是庭院里最先开放的花。
我看著那花苞裂开口子,然後缓缓绽放。
这花美丽精致,花瓣仿佛是用玉石一片一片雕琢出来拼镶嵌成。
我放下笔,弯下身去专注的,看著这朵花的开放。
似乎哪首诗歌里面这样说,一朵花开的时间,可以发生许多事。
比如,爱情。
我伏在那朵花前面。看著秀美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
我以前,见过这种花。
是的,我见过……
粉白的,秀美无瑕的花朵。
大片大片的盛开在古老深暗的庭院里,从高高的穹顶上透射下来的一缕阳光,让那些盛开的花朵,有一种幽然而楚楚动人的韵致。
我恍惚著,向那朵花伸出手。
一个沈默的少年,在我之前将花剪了下来,他抱了一束粉白色的绝品芍药,向我羞涩的一笑。
我茫然,和他一起向前走。
这是在圣殿里面,还是在……
不,不是圣殿。
圣殿没有这样古旧,岩石的沧桑,印在石壁上的时光痕迹是抹不去的。
还有,河水的气息。
圣殿周围没有河。
我们经过长长的堤道,然後,进入一所石头神庙。
门柱上刻著奇怪而优美的文字。
我应该不认识那文字。
但是我却本能的知道,那写的是什麽。
遗忘神殿。
那个小小的少年跟我一起进去,然後,将手里的花摆在神龛前的长案上。
我抬头看著神龛的上方。
上面雕刻著精致花纹,却没有神像。
那精巧的花纹石柱之间,有一片阴影。
我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潮水一样的往事汹涌扑来,仿佛要将我击成碎片。
百年孤寂,爱恨离别。
荒漠,烈日,酷热,危城鲁高因和城里日渐冷漠的人们,拼命挣扎要活下去,深碧的双子海,库拉斯特海港,长长的海边堤道,还有,崔凡克。
终年阴雨的崔凡克,古老的神殿。
我爱的人。
我所经历的折磨……
那漫长的等待,寻找,不安,猜疑,隐藏在暗中不确定的甜蜜……
我怔怔的站在那里。
分不清,眼前是回忆,还是真实。
芍药花次第开放,身周弥漫著一种令人沈醉的花香气。
既熟悉,又陌生。
一个人,缓缓朝我走来。
他一身衣,脚步缓慢从容,仿佛从一个古老的梦境中走出来。
他的脚下仿佛踏尽了红尘繁华,踏尽了时光荏苒。
世间的风云翻覆,在他不过只是一眼。
千万年。
这不是我记忆中的汝默。
汝默是复杂的,深沈的。
他是魔神。
而这个人却是那样的,纯粹。
完美而纯粹的。
他身上的气势缓缓的释放出来。
让人忍不住向他跪拜臣服。
他的样子,他的气势……
是的,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时候,那圆月和鲜花中缓缓出现的,神祗。
如托克所说,汝默已经没有裂痕和破绽了。
曾经的他,灵魂是残破的,身体里充满了各种矛盾的力量。
三种完全不同的属性,神性,魔性和人性一直在他的灵魂缺口争夺冲突。
神性最弱,无法影响他。
魔性最强,却无理智,只有憎恶和破坏的欲望。
人性最为矛盾,能感受到仅存的一丝神性的光芒,却更要苦苦压制魔性的堕落欲望。
托克说,我所拥有的力量才是汝默对我眷恋不舍的原因。
因为那是汝默失落的千年的,神性的力量。
我静静的看著他在我的面前停下。
“汝默。”
“怀歌。”
他忽然张臂紧紧的拥住我。
一切的疑惑,都在此刻远离。
他为什麽还会记得我,而我为什麽还可以再次重生为人……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麽?他又是不是知道全部的实情,我知道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过往……
不,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
他的怀抱是如此的真实。
我闭上了眼睛,紧紧的反抱住他。
就象抱住了我的整个世界。
他是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将来。

誓言26

庭院里的芍药花全部盛开了,那种盛景仿如曾经的崔凡克。
全是雪片一样的花,看不到半点叶子的绿。
种芍药花,起初是因为我对汝默说,下雪是极美的,只是我却无法去靠近冰雪。
真希望可以在雪中自在的漫步一次。
汝默笑著说,那也不难。
他将从东方带来的珍贵的花种撒播在庭院,然後,精心照料。
花终於在一天盛放的时候,他挥动衣袖,雪白的花瓣被席卷飘舞,又纷纷坠下。
那时候他说。
“下雪了!怀歌,来看雪。”
我知道那不是雪,那不是真正的冰雪。
但即使是看到真正的冰雪,我也没有那样欢悦。
芍药花香气馥郁,那些雪白的纷纷飘扬的花瓣,就如雪一样。
眼前景象,就象回忆里芍药花盛开的那天一样。
那麽真实,那麽柔软,那麽甜蜜美好。
“下雪了,汝默。”
我轻轻向前走了两步,雪白的花瓣飘落在我的头上身上。我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接住一片。
“真美。”
他低声说:“你更美。”
我微笑著,摇了摇头。
飘落的花瓣沾在我的眉毛睫毛上,我伸手去拂拭。
那些茫茫的光影,就象一场烟,一场雾,一场曾经逝去的旧梦。
风打著转在许院里盘旋,头发被吹的飘起来,鼻端全是花香气,浓郁的让人想起醇酒。
“那些人……”我有些茫然的回过头,太多的回忆,我无法理清:“我以为你已经全部忘了。”
为什麽他还会记得我?为什麽灵魂已经粉碎的我还会再一次重生?
“怀歌,其实从前的你,并不信任我。”
“你信任过我吗?”
“你相信托克告诉你的话,却不肯亲口来向我求证。我的力量被分裂,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身上发生过什麽。如果我想取回力量,我不必等待几百年。”
我似乎听到鸟鸣声,象是发生在幻觉中。
那样轻灵优美,那样不真实。
不,不是幻觉。
是真的,披著一身翡翠色羽毛的长尾鸟儿从雪白的花海上悠闲的掠过。
它的啼鸣特别的悦耳,就象泉水流淌,象是月下自动奏响的七弦琴。
“是吗……”
我没想到要亲口问他。
为什麽我相信托克,却没有想要去问他?
汝默说的,都是事实吧?
我与他相爱,可是……
我们彼此不信任。
他没有告诉我我力量的来历,我也没有问过他,那一切往事,其中蕴藏的无数谜团。
“我喜欢的是你,只是你,没有其他别的任何因素。”
我觉得有什麽东西,在心上面划了深深的一刀。
里面积存了很久的泪水和血污,一起流淌出来。
很疼,可是,很轻松。
疼的让我站不住,弯下腰。
可是,很轻松。
随著那些痛楚被释放出来,我觉得,很轻松。
汝默在我的身边,他没有说什麽,只是轻柔的抚摩我的头发。
我觉得很疼,身体歪倒。
地下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花瓣,象最柔软的毯子。
汝默低下头来吻我。
他的唇很热,温柔,可是也深沈。
我听著耳边风声,清脆的鸟鸣,芍药花的花瓣还在飘落。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下轻轻抚摸。
从头顶,一直到腰际。
我张开唇,他的舌尖立刻灵巧的滑进来。
我有些分不清幻觉与真实的区分。
他的指尖象是带著蛊惑的火焰,让我觉得理智已经被点燃。
他停下来,声音低沈:“我不想太急色……你会觉得太快了吧?”
“是快了些……”
还有许多话要说,许多的,重要的事我还不明白。
但是,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他的怀抱。
他想站起身,但是我拉住他的手没有放开。
汝默看著我,很专注。
然後他倾下身来,捧起我的脸,认真的说:“我不会再放开了。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
“是的,是的……我不再离开……”
他的手顺著我的脖子,然後,滑进衣领。
袍子象水一样从我的身上褪去,那些花瓣毫无间隙的贴上我的皮肤。
我躺在那里,圣殿的穹顶高高在上。
无数的花瓣如雪一样飘坠下来。
汝默解开他身上的袍子,色的袍子下面是雪白的内衫,然後,下面是他完美的身体。
他站在那里,尊贵的仿佛可以俯视天下。
赤裸的,美丽的。
强大而尊贵的。
我向他伸出手。
我渴望他。
他微笑著俯下身来,拥抱我。
他的重量,加上我的重量,我们陷进松软的花瓣的包裹中。
他吮住我耳朵,舌尖在那里轻轻的滑动,我觉得整个思绪一下子都停止了。
我的身体,却不由我自己掌握了。
他的掌心细腻,但是我觉得被他抚摸过的肌肤都有微微的刺痒。
我回吻他,抚摸他,觉得身体越来越热。
我们亲密无隙,即使那些花瓣也不能够阻隔在我们中间。
他亲吻我的胸口,我向他挺起身。
他的声音象回旋的风声,水声,优美的琴声。
“你昨天夜里梦到我了吗?”
我下意识的问:“你怎麽会知道……”
呵,他当然会知道。
当然是瞒不过他。
他的手探入我的退内侧,我觉得他的掌心似乎有无数细针,腿上被揉搓的细嫩皮肤感觉到疼和痒交织在一起,然後带来的是蔓延的火焰。
这种感觉真的奇怪。
我的记忆里,这一切发生过无数次。
可是我现在的身体却是第一次经历情欲洗礼。
熟悉又陌生。
期待又畏惧。
一切都发生过无数次。
但一切的确从未发生过。

誓言27

那些花瓣仿佛要将人埋没。
扑天盖地都是香气。
我们在柔软的铺满花瓣的花丛间紧紧拥抱彼此。
苍茫的时间长河光影斑斓,我迷惑的,任由那些零碎的往事一片片飘远。
这一刻只有身旁这个人是真实的。
是的吧?
他是真实的……
我紧紧的反抱住他,此刻的花雨也真象是一场梦。
穹顶有明亮的光,晕黄的颜色,并不刺眼。
我们这样拥抱著,只是拥抱。
我渐渐的想起更多。
汝默曾经将香醇的美酒灌满一池,然後骗我到了池边,一把抱著我跳了下去。
那一次的欢愉淋漓尽致,身体和思想都似乎被激情和美酒泡的融化了。
一片花瓣不知道怎麽,卷进了我们的唇舌之间。
花瓣给揉碎了,汁液有些甜,更多的苦涩的味道。
“为什麽……”他的声音显的低沈而含糊。
“唔?”
“你的性格,会归还我的那部分力量,我明白你是怎麽样的。但是为什麽要抹去我的记忆?”
我怔怔的看著他
“你为什麽要在我的记忆中抹去你?”
我苦笑,茫然的看著上方的光亮:“我又没有成功,不是吗……你还是记得。”
“别逃避问题,我要知道原因……为什麽要那样做?”
我转过头,半边面孔陷入落花中。
“我恨你。”
“撒谎。”
“是真的……我本来可以有很简单的,短暂的一生……不知悲喜,不懂寂寞。但是,就因为那颗魔晶,我的一切都被改变了……”
他的手忽然重重一捏,我愕然的睁大眼,激痛与快感象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
“别想骗我,”他的手撩拨著我,身体欺入我被打开的腿间。
我可以鲜明的清楚的感觉那灼热而硬挺的男性欲望紧紧抵著我。
“怀歌,你骗不了我……”他的语气象是吹过庭院的轻风:“告诉我,为什麽要那样做?”
我无助的看著他,隐约的愤怒和悲伤在心底悄悄蔓延。
“你明明,什麽都知道,所有人的悲喜爱憎都逃不出你的掌握,你为什麽还要明知故问!”
“说出来!”
他的手上加力,几乎是残忍的逼迫我向自己的欲望投降。
我的眼中蓄满泪水,我仰著头向上看,不让泪流下来,大声说:“我不想连自尊也没有!我以为你从不爱我,我不想你怜悯我!”
他的声音轻柔而残忍的说:“你还想骗我?”
我几乎被他的动作逼的崩溃。少年的身体如此脆弱,在欲望面前不堪一击。
“汝默,你放过我……”
“你只要把心底的话说出来……就可以了。”
魔鬼的交易……
与魔鬼做交易的人,都是这样吧。
身不由己,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可是这一步却不能不迈出去。
眼前激起一片红雾,泪水流下来。脸颊火烫,而胸口却觉得发空。
无论到了什麽时候,到了什麽地方,汝默永远是强势的那一个。
我永远无法抗拒他。
“我……不想活下去……我觉得自己太失败,这根本不是我的人生,这是一段错误。我但愿你也忘记这段有污痕的记忆,我把你的力量还给你,你去寻找,新的快乐,新的爱……”
花影交叠错落,汝默的面容看起来象是浮在水中……
我闭上了眼,绝望的哭泣。
“别哭,怀歌,别哭……”
“最後一句,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我咬紧唇说不出话,汝默的唇覆在我的唇上,他耐心的诱哄,一点一点的,鲸吞蚕食。
他吮去我的泪,舌尖在我的眼睑处游移舔弄。眼睛因为灼痛而烫热,他的舌尖反而显的濡湿,带著清爽的凉意。
芍药花丛悉簌有声,庭院里闲静的花落如雨。
鸟啼,风声。
过往与现实交错著,我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是夜神圣殿,还是崔凡克?
是前世,还是今生?
是爱,还是恨?
迷乱和痛楚里面,我嘶喊出声。
被疼痛撕裂的似乎不止是身体。
还有我最後的一层防护……
那是一直延伸到灵魂深入的悸动和占有。
我猛的睁开眼,汝默的身影占据了我整个视野。色的袍子被风吹著飘起来,纷乱的落花,穹顶的光影……
我的指甲紧紧掐进他的肩膀,他的欲望深深没入我的身体。
时光仿佛静止在此刻。我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清醒过。
汝默他不肯放过我。
即使此世非昨日,即使几百年的时光倏忽而过。
他依旧站在我记忆中的原处。
而我,徒劳的奔忙许久,却发现自己一步也未曾离开。
瞬间,定格於此。
真实无比。
──────────
减肥需要坚持……吃个苹果没关系吧?

誓言28

疼痛与快感同样真实。
我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向下沈陷,似乎有无数只手拉扯著我堕落。另外一部分却象是挣脱了身体的束缚,甚至失去了灵魂的重量,向上飘起来。
这种被分裂的感觉如此真实,可是快感如毒药,让思绪麻痹,身体无法动弹。
“怀歌……”
无数的花瓣被揉碎,情欲的味道,花汁的那种青涩的,让人伤感的味道……
花汁染上身体,凉意之後是一种热辣,那种热辣的感觉象一张带著电的网,紧紧缠绕捆绑,遍袭整个身体。
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身上。
我无助的睁开眼。
是鲜红的……
我漫无目的的想,原来汝默的血,也是鲜红色的……
不,我忽然间回过神来。
汝默他,他的手腕是什麽时候被划开的?
一滴接著一滴的血滴落下来,落在我的皮肤上,然後,那些血越流越快,越淌越多,我的胸口被染成了一片鲜豔刺目的殷红。
“你干什麽!快止血啊!”
汝默的唇边带著一种深沈的令人战栗的笑意:“不,还不够……”
“你疯了……”
他更深的一下挺进,我的下半句话被迫打断,变成了一声呻吟。
“不,没有,我从没这麽清醒过。”他的笑意加深,眼中的光亮可以灼伤人的心神:“你没有全都忘记吧?好好想一想,你就知道我想要做什麽。”
是的……我能想起来。
在那越来越浓重的血的味道里,甜腥的,黏腻的,丝丝缠绕无孔不入的血味里面……
这是一种献祭的法术……
如果由实力强大的法师来施展,可以得到神赐之力,如果由擅长诅咒的巫师施展,那麽会蕴聚足以毁灭一整座城的力量……
由憎恶魔神来施展呢?
捆绑,嵌入,融合……
我震惊的瞪大了眼。
这是灵魂法术!
以魔神自身的血为献祭,召集空中,水中,地底的一切魔灵元素,将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捆绑在一起!
我此时明白过来,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无法挣脱,也无力阻止。
灵魂捆绑在一起,代表著什麽?
他的生命,他的力量,他的记忆,他的一切……都与我相联,都与我共享。
反之,我的一切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可是我拥有的什麽?我几乎一无所有。
而他拥有什麽?只要他想要,世上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吗?就是地狱里魔王的位置,也可以轻易的到手……
不,这些并不重要……
那些血几乎要沾染遍我的全身,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我的胸口,就停留在那里。
我感觉自己在重温,那时候在酒池中交欢的感觉。
身体和意识,都在融化……
但这次并非是因为酒力。
而是因为这种灵魂整合捆绑。
我们的身体有多紧密,灵魂要比身体还要紧密十倍……不,百倍……
我感觉眼前的一切旋转起来,天地光亮似乎都消失了,圣殿,花丛,那些流淌的鲜血。
眼前一,我发现自己似乎在星空中飘浮。
汝默还深深的嵌入我的身体,他的进犯并没有停止。
我茫然的看著身周的一片虚空,无数美丽的星辰闪烁,它们的位置并不固定,我无法确定这是真正的星空之间,还是别的什麽地方。
“这是我精神世界……”
我看到汝默的身体发出淡淡的晶莹的珍珠白色光芒。
不,发光的不止是他,还有我。
他束发的丝带大概是被我扯落了,发丝在身後飘浮著,我发现那些头发也在发光,并且,一直在生长延伸。
长长的,延伸向不同的,遥远的空间。
就象命运的丝线,彼此纠结,却也彼此独立。
我喘息著,无力的攀附在汝默身上。
我们赤裸著交缠在一起,情欲升腾,理智象绷紧的弦,不断发出颤抖尖锐的声音。可是迷乱的神智已经无法再去及太多。
我感觉到他进入我的身体,甚至进入我的灵魂。
那麽深,那麽彻底的侵入和占据。
疼痛变的麻木,快感却越发清晰。
或许流血了。但是他的血,或是我的血,已经分不清楚。
我看著汝默的面容,他也同样专注的回望著我。
他的动作渐渐变的野蛮,可我却完全不在乎他可能弄伤我。
我觉得自己象是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颤动,发抖,身不由己。
仿佛要被撕碎……
仿佛过了许久,有什麽火热的东西,注入我的身体。
我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我想那不是欲望的释放。
“汝默……”我的声音嘶哑,唇舌发干,一点水分也没有。
他无言的紧紧抱住我。
“你居然……这麽霸道,荒唐……无耻……”
他低声说:“还有什麽?接著说。”
听到这些贬低的话,他似乎还很开心。
我很想把我所知的一切可以用来咒骂他的话都说出来。
但是我太疲倦,几乎是他退出我身体的同时,我就陷入了沈睡当中。

誓言29

魔神的精神世界,是什麽样的?
魔神的力量,又到底有多麽强大?
我在梦中,发现自己的身体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我似乎可以化成我愿意中的任何一样事物,树,水,风或是云,甚至是星辰。
视野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广……我可以看到一片森林,一条湖泊,一片天空……甚至,整座城池在我的脚下。
那种感觉……无法言喻。
自由的飞翔,象风一样掠过树林的上方。
和乘龙的感觉不同。
这种感觉……无拘无束,天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广阔过,云这样的近,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甚至星子好象就在身边,那光芒如此清晰美丽。
我伸出手去,指尖似乎已经触到那星子的一瞬间,我醒了过来。
色的纱幕上面有星星闪闪的莹光,看起来还象是夜空中撒满的星子。
我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已经醒来,还是犹在梦中。
醒了。
我闻到了浓浓的花香气。
芍药花的香气。
在崔凡克的时候,这些花经年盛开,青丝经常在我醒来之前,已经将采摘来的芍药花放在我的床边。有的时候是纯白色,有的时候是浅浅的红。
我喜欢纯白色,汝默喜欢的是那种浅红。
那是一种象粉色的珊瑚一样颜色。双子海的近海珊瑚并不美丽,那种珊瑚只有深海才有,十分珍贵。
床前散落著不少花瓣,连我的身边也还有不少。雪白的,浅红的花瓣无一例外都被压碎揉皱,还有些花瓣上面散落著点点殷红的血痕。
一片狼藉。
还有,长长的色丝缎似的头发。
顺著那头发延伸的方向看过去,汝默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长发交错的覆盖在赤裸的身体上。
我们居然都不是在床榻上醒来的,而是躺在了地板上。
这里是什麽地方?
身体似乎没有狂烈欢爱後的种种不适,我可以感觉到,澎湃的力量充斥在身体里,似乎……
那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可以起整个世界……
这就是,魔神的力量吗?
可是汝默为什麽却还没有醒来?
我走过去,用手拨开他脸上身上缠绕的头发,将他的身体抬起来,让他枕在我的腿上。
汝默的脸色很苍白。
糟,我真是愚蠢。
我明明知道他流了那麽多血,还付出那麽多的力量来献祭,就算是魔神的身体,也吃不消吧?
好吧,让我想想……想一想。
从汝默的灵魂契约那里,我得到的太多,但那些东西并不是我的,虽然我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就存在於记忆之中,可是要把它找出来并且使用出来,还是需要花些心力。
“灵光治愈……应该是这个没错。”
我的手发出淡淡白光,放在他的额头上。
白光从我的掌心传导到汝默的前额,接著他的面容就象被月光照亮的珍珠一样也在发光。
也许魔神傲视天下是很正然的事。当你拥有的力量可以让你漠视一切规则的时候,那麽生命中的乐趣,究竟还剩下多少呢?
汝默低低的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我的手没有拿开,还是轻轻的放在他的前额,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盖在我的手背上。
“不恨我吗?”
“为什麽要恨你?因为你让我拥有了永生,还是因为你因为你给了我无边的力量?”
“永生和力量,有时候并不会让人快乐。拥有的越多,快乐反而越难寻找。”
“是麽?”我低声说:“但是当自己身边有一个灵魂同伴的时候,这种寻找,是不是本身也是一种乐趣呢?”
汝默先是震惊,然後眼中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你愿意……是吗?”
“我愿意不愿意,你已经强迫让我站到你的身边了。”想起来这个,还是让我觉得有些无奈。他在献祭之前,可没有问过我愿意不愿意。现在再这样说,也是木已成舟,我就算不甘愿,也还是得向现实低头。
“是的,我并没有事先问过你肯或不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再放手,不愿意再次失去你。”
我低下头,面颊在他的颈边轻轻挨蹭。
“你没有想过,如果我心里对你怀有憎恶和……你的献祭会失败,而你的灵魂也就……”我打了个寒噤,没有再说下去。
“可是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就如同我对你的爱一样真挚深沈。”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我不知道魔神陛下什麽时候竟然这样有冒险精神了。”
“别的事情上,我会持重,会谋算。但是爱,不需要,也可能谋算得来。”
“好吧,这一次,算你赌赢了。”我摇摇头,低声问:“你的身体怎麽样?还需要休养吧?”
“不用。”
我们相互扶抱著站起来,我看看四周:“这是哪里?”
“是神殿的地下。”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的老习惯真是改不了,到哪里都要弄个地宫出来,非得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你不喜欢?”
“不喜欢。”我坦率的说:“我喜欢阳光充沛的地方,光明,温暖……让人觉得安定平静。”
汝默握住我的手:“那麽以前在崔凡克,其实你……并不喜欢那里?”
“也没有不喜欢,只是……”
“只是你希望的安居之所,不是崔凡克。”汝默环抱住我:“可你从来不说出来。”
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样宁静踏实过。就象飘泊了太久的航船终於回到故乡的港湾中。
“以後不会了,如果我不喜欢,我一定会加倍挑剔,绝不让你好过。”
汝默轻声笑,胸膛震动。
“好,那你现在想去哪儿?”
我抬起头来,笑著凝视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如同月下的海洋。
“我想回家,我想吃莲莎做的羊肉。”

誓言30

我们没有用那种瞬间转移的力量,一踏出圣殿的大门,我立刻怔住了。
圣殿里的花与树在汝默的力量笼罩下是脱离了季节的变化的,因此芍药花可以在冬雪酷寒的季节开放。可是圣殿外,明明应该是一片冰天雪地才对。
那麽眼前这夏日炎炎,绿树成荫的一切,是怎麽回事?街上来往的人,男人穿著最薄的衬衫,而女人则穿著薄纱裙子,打著洋伞坐在敞篷马车上。马蹄踏在被烈日烤晒的发烫的铺著石板的路上,金属的门环和门柱在阳光底下闪著刺眼的光。
我转过头,汝默无辜的向我摇了摇头。
“怎麽会变成了夏天?”
汝默一边解开那厚厚的天鹅绒斗篷,一边微笑,他的脸庞格外苍白,在太阳底下,看起来半分血色都没有,嘴唇都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色,简直象只在夜晚出没,吸血摄魄的鬼魅。
“大概是献祭之後,灵魂的融合花的时间太久了吧。”
“可是在圣殿里完全感觉不到……已经过了那麽久。”
“那是因为圣殿庭院里的时间是凝固了的,就算过一百年,也看不出来任何变化。”
“总觉得时间象流沙一样,不知不觉就从手里溜走了。”我失笑,扯了扯身上的厚衣服:“穿成这样,象个傻子一样。”
我也脱了外面的衣裳,太阳照在身上,经过漫长的冬天,感觉骨头都快要被这酷烈的阳光晒化了。
汝默伸手握著我的手,沿著长长的街道向家的方向走去。
太阳在人的脚边投下一团深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著一种热辣的气息。
“啊,已经是夏天了,今天春天没有采摘花瓣,那香料大概也做不成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圣殿里的芍药花瓣可是积的深可没径,你可以随便取用,大概想做多少都没问题。”
我微笑:“好吧,那麽香料做好之後,卖得的钱我也会分你一半的。”
我们经过一架石桥,前面不远,那个我熟悉的,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已经清晰可见。
“是你让我再一次重生为人的吧?”
“我等了许久,才把你散落的魂魄重新积聚起来,不过你这一次会在什麽地方出生,并不能由我控制。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幸福的成长,然後,我们再一次相遇,再相爱……”
我看他一眼,伸手去推开庄园的铁栅门:“希望我快乐,就是强迫的把我和你绑在一起?”
他无奈的看我,我笑著说:“好了,请进来吧。”
庭院里的的各种花卉都已经盛开,爬满了一架的藤花也已经盛开,蜂蝶嗡嘤盘旋,汝默深吸一口气,由衷的说:“好香。”
“嗯,这些花有的是我找来种子栽的,有些是从别处直接移来的。一开始不得法,很不容易栽活,後来就熟练了。”
汝默弯下腰,从枝头摘下一枝花,有著紫色花穗,花瓣细小,显的异常柔美。
“来,送给你。”
我忍不住笑:“真是的,这是我种的花,你却拿来送我?”
“花并不是特意为谁盛开,它们只是爱恋春光,留恋夏日,愿意让更多人欣赏自己的芬芳豔色,你说是不是?”
“诡辩。”
罗伯特从屋子里出来,低著头朝前走,嘟囔著:“谁啊?主人不在家,要是有事请……”
他一抬头就愣住了,我微笑著朝他点头:“罗伯特,我回来了。”
“少,少爷!”
罗伯特手里的茶巾掉在地下,三步并作两步朝我扑过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少爷啊,你上哪儿去了,一走这麽久连个信儿都没有,我天天担心的不得了啊,莲莎也是啊……”
我安慰他:“我就是去了圣殿,这段时间都在那里,因为有点事所以没和你们说一声,让你们担心了。你们过的好吗?家里没有别的事吧?”
“啊,没有什麽别的事,大少爷走了,老爷和夫人也走了,家里就是我和莲莎……”
“钱够用麽?”
罗伯特用袖子抹眼角:“够的,家里又没别人,我和莲莎能吃得了多少?少爷留下的钱还没怎麽用呢。”
“嗯,汝默也来了,告诉莲莎中午做点好吃的。嗯,我要吃莲莎做的肉圆,还想喝她烧的羊杂汤。”
“啊,我这就去告诉她。”罗伯特向汝默打过招呼,又问我:“少爷这次回来,是……是圣殿给你休假,还是……”
“嗯,以後我每天都回来住,圣殿那里可以每天上午过去一次就行了。”
“呵呵,那,那太好了,那就好,一定是汝默大人帮了忙吧?少爷在圣殿做什麽事?活儿重不重?累不累?”
我想了想,一脸严肃状点头:“很重,很累的。”
罗伯特脸上顿现忧色:“啊,那可得给您做些好吃的补一补身体。”
看他匆匆走了,我站在门廊下,靠著柱子转过头去偷笑。
汝默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几分幽怨:“很重?很累?难道和我亲热就这麽辛苦麽?”
我实在忍不住,扶著栏杆哈哈大笑,腰都直不起来了。
离午餐还有些时间,我回楼上房间里找了一件麻纱的衬衫穿上。虽然我离开了一段时日,可屋子打扫的很干净,床头的花瓶里还插著一束白色的小小茉莉,整间屋子里都弥漫著一股茉莉花的清香气,又亲切,又让人觉得清凉。
这里让我觉得心里踏实。
两间卧室相连的门被敲了两下,汝默推开门,站在门那边冲我笑笑:“我闻到香味儿了,想必午餐可以吃了。”
莲莎也激动的痛哭失声,中午上菜的时候两眼都红肿的象烂杏似的。肉圆和羊杂汤都做的异常美味,我闻到食物的香气才发觉自己实在饿的狠了,吃的东西比平时多了一倍,肚子撑的鼓鼓涨涨,摊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
大雨如注啊……
这样的天气让人好想睡觉……

誓言31

“我记得你後面还有个小小的花房,要不要陪我散步?”
“我现在一步也不想动,我想到花架子底下去睡会儿,不知道我那张吊床还在不在。”
“在不在,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一出了门,一股风迎面吹来,让人更觉得懒倦。午後的花香比平时更浓,酷烈的阳光将花草的汁液都晒的蒸腾出来,弥漫在空气里,弥漫在呼吸间。
我刚看到花架子底下那张藤编的吊床,就觉得睡神在不停的向我招手。
我一点也没试图抵制自己的生理本能,一沾上吊床就沈沈的睡了过去。
我能感觉著热风吹在脸上,花香在午後的庭院里里浮动。
还有汝默,他就坐在我的身旁,也闭上了眼睛。
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心情。
温柔,宁定。
平静如海。
我的意识象是渐渐沈入了海面之下,呼吸如海潮起落……
我和汝默的梦境也是相通的。
也许我们在梦中相遇,在一片洒满阳光的山坡上,那时候汝默会说什麽?
我隐约听到有什麽声音。
似乎是在呼唤我,喊著我的名字,带著茫然的希冀。
那声音很微弱,可是让我觉得心里莫名的苍凉。
“是谁?”
我在心底出声,是谁在叫我?
似乎听到了我的回应,那声音变的迫切了。
我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发涩。
本能的感觉著,那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回应这个呼唤。
是谁呢?感觉距离如此遥远,象是隔著……遥远的距离,隔著漫长的岁月……
汝默,你听到了吗?会是谁在呼唤我?
他的声音在我心中响起:你决定,你拿主意。
你呢?你怎麽想?
我不会干涉你的想法,你尊重你的选择。
是吗?
汝默他……和以前不同了。
以前总是我依附於他,他来做决定……
在他身边的时候,我常常忽略了自己的存在感。
那时候也没有人关心我是谁,他们只知道我是汝默的人,永远是守在他的身边的一抹影子,甚至有的人觉得我是一个宠物,一个小玩意儿。
和他在一起,我没有自己做过什麽决定。
听到他这样说,我一时间觉得心里一片茫然。
我来做选择?但是选择之後会如何,我并不知道。
汝默说:你独身一人,不在我的身旁时,都可以让自己过的很好,你并不是不会做选择。不用顾虑我。不管发生什麽事,我和你也不会分开的,没有什麽力量能让我们分开。
是的,他说的没错。
不在汝默身旁的时候,我完全可以为自己的事做决定。
每件事我都有自己的看法见解,不用依从於任何人。
大概是一向的惯性,在汝默身旁的时候,我就失去了自己的独立性。
是的,现在和以前不同了。
我集中精神,去感觉那个声音的来处。
那不停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那声音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怀歌。
怀歌。
我回应了那个呼唤:是谁?你是谁?
那声音忽然停止了。
我静静的等了一会儿,那声音都没有再响起。
忽然间觉得肩膀上有些寒意,象是一只冰凉的手掌按在了那里,我微微一惊,睁开了眼睛。
“汝默。”
“怎麽了?”他坐在花架边上,正拨弄著一个快要开花的花苞。
“你刚才没碰我吗?”
“没有。”
我讶异的伸手摸摸自己的肩膀,那种感觉这样清晰鲜明。
阳光不知道什麽时候消失了,云在头顶积聚著。
“变天了,看起来会下雨。”
“是啊,回屋里去吧。”
我心里说不上来,有种忐忑的感觉。似乎有什麽事将要发生。
也或许是因为要下雨的感觉。
下雨前总让人有些闷燥不安,那种不知道雨何时会落下的感觉,总令人
不自觉的压抑。
或许等雨落下来,就好了。
我们刚进屋子没一会,外面已经阴的厉害,才刚刚半下午,可是的象是已经到了晚上。
天边轰隆隆的滚过一串闷雷。
我站在窗外朝外面看,罗伯特有些忧色,恐怕大雨会将满园的花都打坏。
我也忧心,可是并非是为了那些花草。
一滴雨打在窗棂上。
雨落了下来。
雨点变的密集起来,豆大的雨滴打的院子里的花叶都直不起身来,一株软软的藤萝从花架上滑落下来,倒垂在了泥地里。
“唉,这真是……”
罗伯特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花草对我们的生活多麽重要。这麽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会毁掉我的希望和生计。
“你没担心了,花草,别处也有。”
罗伯特说:“那,我去端茶点来。”他离去的脚步沈重缓慢。
汝默的手臂环抱著我:“怎麽?”
“觉得有什麽事要发生,可是又琢磨不透。”
“想不到,就不要强迫自己去想。事情如果要发生,那麽就去面对它。”他声音柔和,让我一时间忘了外面暴雨的侵扰:“无论何时,都不用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忐忑不安。”
“我知道。”
我们在书房里,大雨打在窗户上,雨水哗哗的顺著窗子向下淌。外面的一切变的蒙昧不清。罗伯特端来的茶里多放了些糖,热热的喝下去觉得身体很舒服。
汝默端著杯子,忽然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怔了一下,也转过头去。
大雨滂沱,天地间仿佛除水别的都没有。
可是却有一道人影,缓缓的,从大雨里走过来。
就象一道浅灰的影子,一个无主游魂。

誓言32

我脚步不稳的奔出书房,过去一把拉开了大门。
打开门的瞬间,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站在门外的那个人浑身上下都在滴著水,凌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身上,湿淋淋的单薄衣物也紧贴身体。他的眼睛紧紧的攫住我的身形,仿佛要将我钉牢看穿。
“你……”
我不知道,他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用哪个名字来称呼他。
外的那个人呆呆的看著我,他轻轻的说了句什麽,外面的暴雨和雷声将他的声音淹没而无法听清他说了什麽。
他又重复了一次。
“怀歌。”
他在唤我的名字。
我来不及想别的,一把将他拉进门来:“快进来。”
莲莎从厨房出来:“哎呀,这,这位客人是怎麽了?”
“马上烧热水,罗伯特,把我的衣服拿了给他换。莲莎,你去看厨房里有什麽,准备一些热汤来。”
我回过头,他还是面无表情,就这麽怔怔的看著我。
我摸了一下头发:“认不出来我了吗?也是,我现在的长相和以前不同。我……”
“怀歌!”他忽然扑了过来,紧紧的抱住了我。
“青丝。”我本能的喊出我最熟悉的名字,回手抱住了他。
他湿透的身体冰凉僵硬,但是比雨水更深重寒冷的,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绝望。
“青丝,青丝。”
“我都已经要放弃了,我以为我再也无法找到你……”
恐怕……如果不是汝默透过灵魂捆绑的献祭,令我得到了他的力量,那麽青丝的呼唤,我真的无法听到。
“我在梦里听到有人呼唤我,就是你吗?”
“是我,已经绝望的时候,却听到你的回应。”
“所以,你来到这里吗?”
他站直身,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不正常的晕红,眼睛特别闪亮:“怀歌,不不,我应该喊你大人,你答应我,以後别再抛下我不管了,好吗?”
“青丝……”
他并不是单纯的那个奴隶孩子,他也是那个俊美而伟大的,曾经封印魔神的法师塔拉夏。
我们曾经寸步不离,十分亲密。但是从他恢复记忆和力量之後……
“青丝。”
他眼中的光芒忽然黯淡,身体软倒在我的的怀里。
汝默从旁过来,接过青丝的身体:“看来他的力量消耗过大,让他先休息吧。”
是啊。
穿越两个不同世界的屏壁,谈何容易。和我汝默当时没有提防,连身体都给那种巨大的破坏力弄的粉碎。而青丝,不,应该说是塔拉夏……
他的身体里现在感觉不到任何力量,大概是耗尽了。
“啊,对了,热水一定要快……”
把青丝抱上楼,安置在客房,我动手替他把湿衣裳剥掉,露出他消瘦的几乎是瘦骨嶙峋的身人……
怎麽会瘦成这样?
用热水给他擦身,拿我的两件很厚的便袍来给他裹上。明明是盛夏的天气,但因为暴雨的关系,屋子里一股郁闷和阴冷。
我坐在床边,看著青丝,有些出神。
“不用担心,应该只是耗尽了力量,好好休养会恢复的。”
我点点头。
莲莎端来了热腾腾的鸡汤,香气浓郁鲜美。
我扶青丝靠在床头,他似乎还有些意识,我舀了汤喂给他,他也会吞咽。
喂了小半碗,他的身体已经逐渐暖起来。
汝默低声说:“让他休息下吧。”
我点点头,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汝默坐在我的身旁。
我的头轻轻靠在汝默肩膀上:“这是怎麽一回事呢……”
“下午在你梦中呼唤你的,就是他。他燃烧灵魂法力来寻找你的所在,而你一出声回应,他就立刻徇著这一点空隙穿过了空间障壁来到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该说什麽。
盖著一张薄毯躺在床上的青丝显的异常稚弱,呼吸细微。
“不用担心,他没有这麽脆弱。”
“嗯?”我转头看他。
“塔拉夏是个意志可比坚铁的人,当年那一场大战,最後我们两败俱伤,谁都没占上风。他数次遭遇挫折,身边的无数人在那场争战中死去,他也没有丝毫动摇。那些事就算不论,他能穿越这样完全两个不同世界的力量与意志,也令我非常敬佩。”
我摇摇头:“我觉得不是。你说的是塔拉夏,可我觉得他是青丝,是那个一直在我身边乖巧的小孩子。我不认识塔拉夏,对你说的那些我也不甚了解。”
刚才青丝绝望的目光和声音,都让我觉得心悸和悲伤。
“让他睡会儿吧。”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壁灯没有点,一片昏暗。
汝默的手臂环过我的腰:“你将他带过来,想过以後要如何对待他吗?”
“我带来?”
“的确是你回应了他的回应,他才会寻声而来。”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小弟弟,这种心情,应该和你对迪迪和BALL一样吧。”
汝默轻声笑了:“可是他对你,却未必象迪迪和BALL对我只是亲情与孺慕之思啊。”
“人的心思是很复杂,我想青丝他也未必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但是和他在一起,我总觉得,我应该照顾他……”
“那是因为你以前太孤单,渴望亲情和家人的缘故,所以对他特别的好。”
我看他:“你不会觉得心里有所芥蒂吗?”
“我有什麽好担忧?你对他的感觉很单纯,而且,我拥有你的灵魂。”
“我也拥有你的。”
他微笑:“是的,我们彼此拥有。”顿了一下,他说:“恐怕他这一来,後面的麻烦事情,可就源源不断了。”
“什麽?”我不是很明白。
“再说吧。”汝默在我唇边轻轻一吻:“也许是我想多了。”
──────────
我快饿死了,我也想喝鸡汤!!!!

誓言33(完结)

也许汝默没有想多。
青丝一直沈睡到第二天傍晚才醒来,我让莲莎准备了许多既美味又相对来说比较软,易於消化的食物,比如放了许多奶油的汤,里面还有切成碎块儿的山药和羊肉。还有烘的特别软的面包,里面加了胡萝卜和红茄汁。
“好吃吗?”
青丝嘴巴塞的满满的,我坐在一旁替他把面包掰开。
他大概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我以前没见他吃这麽多的东西。
“慢点吃。”
“唔。”
“还要点汤麽?”
“要。”
汝默坐在一旁,手边的一杯茶半天也没有移动过。
罗伯特束手站在一旁:“少爷,请您来一下。”
我对青丝低声说:“你慢慢吃,我去去就来。”
我跟著罗伯特一起穿过走廊,到了杂物间门口,罗伯特低声说:“少爷,前些日子老爷夫人走的时候,让我将一个小箱子交给您。”
“什麽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了,本来昨天晚上就想告诉您的,但是因为……所以就耽误了。”
我点点头,罗伯特进杂物间拿出一个木盒子来给我,盒子不大不小,捧在手里沈甸甸的。
我缓缓打开盒盖,里面的珠光宝气耀花人眼。象榛子大小的红宝石,成块的翡翠和祖母绿,麽指大小的绿宝石,还有光芒璀璨的金刚钻……
“这些是?”
罗伯特也愣了,呆呆的说:“少爷,这些是真的,真的珠宝吗?“
“是真的。”
“啊,那这些,这些可得值多少钱啊……”
“很值钱的。”我倒不为这些东西动容,只是觉得很讶异:“这些是哪里来的?父亲说过吗?”
“是夫人说的,说这是路经一座山的时候拣来的东西,留给您处理。我不知道是什麽,要是,要是知道是这些,我一定不能把它们就这麽随随便便就扔在杂物间里啊……”
“你一定要加上十道八道锁的,对不对?”
“那当然!”罗伯特瞪著眼说:“这些东西可多珍贵啊。老爷让少爷您处置,呃,是打算……”
“应该是给我们做生活费的吧。”我问:“我离家之後,父亲和母亲说过什麽吗?”
罗伯特想了想:“老爷没说什麽,夫人说,您已经长大了……自己走什麽样的路,自己选择就可以。咱们家族代代都是如此,每个人都是信奉著自由,过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富贵或是权势都不是必需的。自己最渴望什麽,只有自己去寻找……“
“是这样吗?”
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
每个家庭成员都只追求自己的个性,不去考虑他们的心情……
小的时候我也迷惘,常常想不通为什麽我不能够象其他人一样得到父母的关切和呵护。
他们并非恶人,只是他们从小大概也是这样长大,生活,对亲情并不看重。
“怎麽了?”
汝默站在走廊那头我,我合上手里的盒盖,说:“没什麽,有些东西给你看。”
罗伯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话,又强自忍耐住不说。
汝默看了一眼:“啊,这些宝石成色还算过得去,哪里来的?”
“我父母留下给我的,大概是给我生活用。”
“啊,还算不菲。”汝默笑著看我:“可以不用辛苦的起早贪做香料了?”
“不,还是要做事的。”我说:“难道让我躺著这些宝石上混吃等死过一生?”
“那也没什麽不好。”他忽然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那我待在你身边混吃混喝过下去,你愿意不愿意?”
“咦?”我笑看他:“真的?那吃糖咽菜也不许抱怨叫苦。”
“即使吃糠咽菜,只要是你给的,我也会觉得甜蜜。”
他用这样的口吻说调情的话,实在让人……
我转过头去不看他:“我去看看青丝怎麽样了。”
青丝吃完了那份食物,靠在椅子上,转头看著窗外。雨已经停了,外面的绿叶被水洗过,翠色明豔夺目,阳光从枝叶穿过,斑驳的金色碎光洒进窗子,落在他身上。
听到脚步声响他回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嘴唇象是鲜嫩的花瓣,眼睛清亮,牙齿雪白。
这个孩子……
让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青丝。”
“大人。”
“你不用这样称呼我的,你不记得了吗?我说过,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的。我们一起流浪的那段日子,不是都这样的吗?”
他轻声说:“称呼并不重要。”
我朝他走过去,青丝的头靠过来倚在我身上。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生活,让我觉得简单,快乐……”
“我也一样,你知道,我没有什麽亲人,我看待你,就象看待自己的弟弟,需要我爱护……对了,那时候你和迪迪在一起是吗?後来如何了?你的力量……”
他低下头:“这些……以後慢慢再说吧。你们呢?你的样子变了,力量也……”
“是的,我和汝默的力量现在是互通共享的。”我抬起自己的手看看:“忽然间就拥有了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不过还需要慢慢适应。”
青丝看看四周:“你现在住在这里?这里……你生活的好吗?”
“很好……”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间外面花架哗喇喇的一声巨响,整个塌了下来。
这是怎麽回事?
我从窗子探出头向外看,花架好好的为什麽会塌?
满架的紫藤狼藉的乱布一地,花架的断折之处……看起来象是被什麽很沈重的东西砸断的一样。
天上会掉下什麽来?这麽沈重?
汝默也走了过来,站在我身旁看著外面。
忽然乱蓬蓬堆叠在一起的紫藤花里面探出一个人来,他头上肩膀上都是凌乱的碎花和叶子,愕然的四下打量,忽然间看到了站在窗里的我们,用力的欢快挥手:“哥!怀歌!我来啦!”
“迪迪?”
紧接著花堆里又爬起一个人来,急急的拂去头上身上的零碎花叶,他的气质冷傲,相貌俊丽。
竟然是BALL!
……就是他们兄弟俩砸塌了我的花架。
汝默叹了口气:“我就猜著,麻烦不会这样结束的……”
我弯下腰扶著窗户,呵呵笑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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