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觞影醉月 by 亭子 | HOME | 挣脱回忆的枷锁 by 杨凝-->

晚云 by janeme

1

万籁俱寂春自至,百户千家祈福时,除夕夜,鹅毛大雪卷着千家万户的迎春祈福不紧不慢地飞扬在幽深的夜色中。下至寻常百姓,上至天家皇胄,都在围炉守岁,京城里表面上一派安祥宁静。
庆慧候府作为京城显贵人家,同样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但是从家丁奴婢惶恐的脸上却看不到过节的喜庆迹象。候府东边主房四周更是围着大群焦虑的家人门人,差使的下人小跑着进进出出、气氛紧张。客厅里上首坐着的上一代庆慧候庶出的长子叶谨和宫里派来慰问的大太监知礼不时对望一眼,然后又同时望望通向内室小廊的雕花月门,神情都很拘束。
已经是户部侍郎的叶谨吩咐让人换茶上点心,谦逊地对知礼道:“今晚大过节的,实在是让公公辛苦了。”
知礼摆摆手,“叶大人可不能如此折杀小的。叶候大退西辽,功在国家社稷,为朝廷辛劳奔波,才让金体染恙,小的能奉皇命探视,实在是小的福气。候爷早日康复,为皇上分忧,才是我百姓造化。”
“先主母体弱,好不容易有了这弟弟,也连带着有心疾,幸好这次不辱使命,得胜归来,全是天恩浩荡,皇上圣名英裁。”叶谨识相地把赞美捧给皇帝。
管家叶大小跑出来,对他们两人道:“大爷、公公,候爷醒过来了。”
叶谨和知礼跟着叶比穿过雕梁画栋的小廊,雅致的内客厅,才来到现任庆慧候、大元帅叶安林的卧室。
知礼是第一次进到这房间里,只觉得房间空旷,房间里围站着两位太医、侍从婢女七、八个,还有叶候的两个庶出的哥哥嫂嫂四人,另三个不认识的人这么一大圈人,房间竟然还不显出挤。来不及多打量,已经被让到大床前。
一把年纪的首席刘太医对众人汇报道:“候爷这一年太过辛劳,军旅里又失调养,这刚才才引发旧疾昏厥,下官们这就开药先安住心脉,再慢慢安养。”
“那候爷现在无妨吧?”知礼问。
“只要静养不劳神动气就好。”
“那好,我这就回皇命了。”知礼上前一步靠近床首,对靠床头躺着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的人行了个大礼,道:“候爷小心安养,奴才这就回宫复命了。”俯首下去,他被一样东西吸引住视线,一只白晰细腻的手无力地搁在云纹暖绿色的锦缎被面上,在通明烛光下发散宝石般光线的上等皇家丝锦上,这只手虽然很瘦,但雪白精致,毫无暇疵,仿若精工雕琢。知礼这站在天下宝物云集的宫廷顶端的人物心中惊叹不已,想着这只手就把多少后宫佳丽比下去了,同时又在心里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这只手是兵马大元帅的手,这只手操控着三十万军队。
“……有劳了……”床里传来病人虚弱低微的声音。
李谨给知礼送了礼物,又送出门去才回来看自己的弟弟。
虽说自己是兄长,但是李安林是嫡子,现在已经是继任的候爷、一家之长更是自己的上司,自己反而要恭敬着对待,这身份是李谨从小就有认知的。
二弟李贤夫妇看着自己,李谨让他们和自己的妻子都先回家去,自己留下来守着。候府里早就没有长辈了,除夕夜,本来是都聚齐了在祭祀堂里要祭拜祖宗的,领祭的安林突然抓着胸口倒了下去,只好让叔叔领拜,自己和弟弟把人送回来。现在说怎么也要有个人看着眼前的病人。
李谨吩咐下人各按差使做事,然后仔细看安林的脸色。
暖绿色的丝被裹着的年轻人正紧闭着眼睛,非常憔悴苍白,容色如雪,嘴唇如雪,而且非常消瘦,本来如画般的五官由于这过分的瘦削反而而显得突兀。
一缕乌的发丝垂在安林的颈侧,随着主人缓慢的呼吸而轻动。李谨突然对眼前的家长弟弟动了温情,轻手掠开发丝,给安林裹紧被子。
看看这间卧室,和父亲在时大不一样了,原来的家具摆设竟全都搬走了,只留着安林自己房间里搬来的一张花梨木大床,一架山水屏风,自己坐的椅子都是刚搬来的,在房间里十几支一人高灯架上的大蜡烛的光辉下,幽暗的天花、色的大理石地面使房间空旷得近似虚无。
李谨又看看安林,想从他脸上寻找某个人的影子,可是似乎只有鼻子相象,那张仿佛天仙的脸是不会再有的了,那个幽雅出尘的男子,早已经脱离这浑浊世界了。

晚云2

大年初一,代替百官觐见皇帝的是皇族成员,然后直系的皇子皇孙、各宫皇妃和皇帝一起团聚。
温暖如春的南宛里花团锦簇、富丽堂皇,摆开了好几桌子,景祥帝和两位贵妃坐在首桌,正一脸慈祥地注视他的家庭,他在位三十年了,儿孙满堂,快六十岁的人仍清矍如中年人,细长的眼睛此刻因为微笑而敛去了里面的深沉。
内侍大声宣布完给各宫各人的赏赐,众人都在座位前跪下谢恩。景祥让大家都回归座位,这时候内侍总管知礼走过来,禀报百官的贺表都收上来了。
景祥点点头,突然又问:“叶安林的贺表也上来了?”
“是,主子,是户部侍郎叶谨一并送上来的,说是早几天已经准备好了的。”
“这孩子自小身体不好,我又让他上了一年战场,真是心疼,照给启渊的制度赏赐。还有,让那些大臣别去候府烦他,病人就是要好好休息的,有心送份帖就好了。”景祥轻描淡写地说完,便打量了在座的人一下。
左首第一张桌子上,几位皇子都一起看了看明黄服饰的一个年青人,二皇子姚启渊。
姚启渊也是微笑着,明亮的光线照着他一览无余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差异。景祥长子夭折,最年长的嫡子就是启渊了,如果没有变动,就是下一任皇帝了。
姚启渊站起身,凛然持酒向父皇祝酒。
叶谨看着一大堆商赐的东西,脸上始终是那种有点发愁的表情,似乎觉得屋子里燃着的檀香也有些苦涩。
叶谨的妻子赵氏大着胆子挪喻丈夫:“皇上恩宠也能把你愁成个苦瓜脸。”
“妇道人家,懂什么!”叶谨不耐地诉退妻子。外面的流言他是从小听多了,本能的,越多的恩宠让他越不安,特别是启渊的势力在朝里见长,总不好惹些什么误会。
叶谨让叶比把东西都好好收起来。然后走进去看病人。
“把炭都生旺了,房间大了,会长寒的。”叶谨边走边吩咐,“你们主子这会没精神,你们都上心点!”
药香在房间里低沉地弥漫着,让人颇有些郁闷。病床前摆了一张矮桌和几个软墩,叶安林醒了,正在被贴身丫环们侍奉着吃药。
叶谨坐下来,看着安林那没有血色的唇上微动,被丫环手里的银勺一点点喂进赫色的药汁。
“可好些?”叶谨待安林喝了药,漱了口,才问。
“大哥辛苦了……”叶安林的声音有些暗哑,透着疲倦,仿佛海螺里的海狼声,空洞遥远。
“你要小心养病。刚宫里来赏赐了,是按二皇子的制度的。”叶谨小心翼翼道。
“今天是初一吧……挺……安静的。”叶安林闭着眼睛,慢慢道。
“太医说你要静养,我吩咐今年府里不许放炮……”
“拜年的……也不许?”
“皇上下旨,让人都不许上府里边来看病拜年,让你好好养病。”叶谨不自觉地低下头。
隔了一会,仿佛睡着的叶安林又动了动身子,“大哥,你帮我把假告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谁也不见。”说完,好久不曾出声,才终于是又睡了。

晚云3

“主子,雪好大,估计要下一整个晚上了。”当值的知礼从外殿走进来,径直走到白云铜火炉前暖手。
景祥帝也不抬头,靠着暖塌看手里的书,却是问了一句:“叶安林的病怎么样了?现在正月都过完了,还不见好?”
“听太医说现在身体正虚弱着,还是静养为好。”
“他的身体从来就没有强壮过,还不是照样四处游逛,还给朕打了胜仗回来。听说他昨日邀了荀军那帮人喝酒听戏,不是很精神嘛,还赖着不上朝,不办公!”景祥颇为郁闷,扔了手里的书,接过了知礼端上来的茶汤。
知礼低头不出声,他跟了景祥帝三十多年,很多话是可以直接说的,但是对这两代庆慧候,他都不敢多嘴一句,特别是对现在的叶安林,他自己都揣摩不出皇帝的意图。
叶安林的亲姑姑是先敬熙皇后,皇帝的发妻,也是唯一授印正封的皇后;叶安林的父亲上任庆慧侯叶筌是皇帝的伴读,前兵部尚书;叶安林名字都是皇帝赐的,教育用度是皇子的制度,叶筌夫妇相继病故,从七岁到十一岁,叶安林是在皇帝眼前长大的,叶家的圣眷在显贵里无人并肩。
但是叶家的势力却也同时在不断受削弱,叶家受到的暗地监视是最严密的,叶安林打战回来兵权立即就上缴,叶安林的亲兵部下分散到各地,不让臣工去探病实际上更是一种隔离,给叶安林的赏赐简直就是在挑起当权皇子的嫉恨。
但更令人难以揣摩的是叶安林,这么多年了,他从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孩子长成了瘦削颀长的成年男子,那双细长,几乎被长长的浓密睫毛覆盖了的眼睛里敛滟沉淀,含着莫名的暧昧,让人无从窥视。他既不清高,也不贪婪,既不娇纵,也不世故,喜欢结交朋友,却屡屡与当权势力派划清界限,算不上一心为皇帝、为百姓的忠臣清流,却能够拿出些功勋成就来。
叶安林往往能顺着皇帝的性子做事,但临尾了却是另一种结果,总是保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姿态。这一次出战西北,把侵入骚扰三年的辽西人了回去,朝廷让他与辽西的周边小国签定盟约,他却支持辽西的亲王夺权,让辽西及周边小国陷入争权夺利,朝里骂不是赞不是,皇帝不出声也不好说话了。
暗地里流传着叶安林是皇帝的私生子的说法,作为贴身心腹的近侍,知礼觉得可能性很高,尽管叶安林和皇帝长得一点也不象,皇帝也从来没有承认过或表示过什么,但知礼安排着让那个神仙般的人进入内殿的次数非常多。
所以,一但牵涉叶安林的话题,知礼就成了最安分守己的内侍,决不多说一个字。
“去,传旨让叶安林明天来见我。”景祥抿了口茶,板着脸道。

晚云4

两根雪白细长的手指微微挑开轿帘,叶安林面无表情地看着轿外无休止绵延的红墙,然后噶然而停地弯了弯那两根手指,轿帘便沉坠的立即用阴影把那片红色遮掩住。
阴暗狭窄的轿子里,叶安林一动不动,听着轿夫有力的脚步声和轿子晃动发出的细碎声音。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他伏在母亲的怀里,也坐在这轿子里,行进在这道路上,那是唯一一次和母亲来宫里。
母亲身上淡淡的梅花香缭绕,给这个小小空间带来一种安祥的感觉,抚摸着母亲那件深紫色的丝绸外裳光滑如水的质感,他突然有种感觉,于是对母亲说,娘,我觉得你是水做的。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绝对不是高兴或生气的古怪表情让他怯怯地又叫了声娘。
母亲又闭上眼睛,有点疲惫地说,不要再说这种话。
这种话?
什么意思?他不懂也不敢问。只是把头埋下去,让自己的脸伏在那些水一般的丝绸上,让母亲摸着自己的头发。
那天,他对着一个穿着从没有见过的最明亮的黄色袍子的高大男人磕头,叫他万岁。
然后那个叫皇上的男人把他抱起来,仔细地打量他,目光认真得让他害怕,好象那目光要直接探索到他身体的内部,入骨入血。
那个皇上又对母亲说,你要说实话。
母亲端坐着,在阳光里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他不说话。
他觉得母亲象冬天里的水,让人冷得刺骨。
轿子停下来了,有人说:“大人,西暖殿到了。”
轿帘掀开,一大片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叶侯,今天气色好很多啊!”
知礼那张和年纪不相称的,又白又细的老脸上堆满了笑容,让人就象在一碗面汤里看到苍蝇一样不舒心。
叶安林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扶住知礼一起往内殿走,一边道:“公公,大冷天,您还出来。”
景祥帝看着前面的年轻贵族举止轻盈熟练地跪下,磕头,三呼万岁,尽管是同一套动作,年轻人来做就是比臃肿迟钝的老头子们做起来潇洒好看得多,是啊,年轻人就是好看。
“你好些了?”景祥让人赐座,看着叶安林苍白尖细的下巴,和那身隆重厚达六层的湖绿色大礼服也掩饰不了的瘦削肩膀,从心底里漾开一丝心疼。
“臣好很多了” 叶安林回道。
“朕真有些后悔让你去打仗,本来答应了你姑母,让你当个闲贵,一辈子过安逸的。”景祥带着些追忆的伤感。
叶安林没有出声,低着头。
见叶安林没有接自己的话头,说什么为国尽忠尽职的话,景祥有颇有些不满,不过叶安林的闷葫芦性格他也是知道的,他此刻心里不知道正在嘲笑自己些什么。于是又道:“太医都怎么说啊?还要吃什么药,注意什么?”
“老方子的调理药还在吃着,太医说注意多睡觉。”叶安林道,语调平淡,象在说着一件别人的事情。
“睡多了,人是要变坏的。医生的话要听,也不能迷信。”景祥看着叶安林,顿了顿,继续道:“告假过了,还拖着不上朝,一边厢却和一群纨绔子弟喝酒作乐,人家不参你居功自傲却要说我这皇帝姑父娇纵你的。”
叶安林掀了袍角跪下去。
“起来,朕这不是训你。你从小在朕眼前长大,朕对你给予厚望。将来你是国家的栋梁,要严于律己,不要留人话柄,你看你那大哥,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这你要多向你大哥学习。”
训完了,景祥又让叶安林陪自己用了午膳。
回到自己的轿子里,阴暗再度保围,叶安林的唇角划过一丝讥笑。每次见面都象在演戏,演一场君臣父子的戏曲。

晚云5

叶安林的八抬轿子从正门直接抬进了正厅门,叶安林死气沉沉地下了轿,又坐上了两人小抬椅,晃着回自己的书房。因为经过好几代人的修缮扩建,庆慧侯府的规模格局在京城贵族府邸中是最宏伟的,也是最大的,绵延曲直的廊道好象没有尽头。所以叶安林专门准备了小抬椅,让人抬着自己在自己的家里转。
换了一身灰色的丝缎便服,叶安林洗了脸吃了茶,终于舒展开眉头在铺着熊皮的长榻上坐下来。
但随即又蹙起眉头,因为下人捧了两样东西上来,二皇子姚启渊的邀帖和每日要喝的药。
药是要喝的,屏气灌下,漱口,这动作已经重复了二十几年,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自己的母亲一起做了。
贴呢,不是正病着吗,回拒。
叶安林从小就象讨厌喝药一样讨厌姚启渊,其实他们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姚启渊大叶安林三岁,处处让着叶安林,待他友好。但叶安林就是拒绝和姚启渊一堆,无论是读书玩游戏,还是长大了在朝堂里的政治,几乎是姚启渊一个意图,叶安林就总能找出个理由反对,当然,大多数时候,在不涉及叶安林的时候,叶安林是不出声的,但不是二皇子党系也就显而易见了。
下人都退下去了,房间里的暖炉燃得正旺,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房间里的一切声音。叶安林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羊毛毯子,睡意朦胧。长榻的上方是一排雕着岁寒三友的窗子,傍晚的余辉在透过这些窗子在房间里、在叶安林身上编织着扭曲的竹影兰痕。
当最后一道竹叶的轮廓与房间的暗融为一体的时候,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的、被充足的阳光和劲酷的风磨砺得粗的手,小心翼翼地,仿佛轻拈一片细嫩花瓣般,捧起了散落于长榻下的一缕头发。
“你,真臭!”叶安林道。
来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更衬托得他皮色秽。
掌灯时分,侯爷吩咐要沐浴。
突吕干顺洗去了身上近半个月的污垢和汗臭,身清气爽。抬起手,嗅嗅,又咧开嘴说:“安林的香,好香!”
叶安林正支着头,打量突吕干顺健美而黝的身体,心里想着什么,没有理会。
突吕干顺走到他面前,说,“要吃糖醋鱼!”
叶安林对着面前的皮肤紧致的青春肉体,咽了口口水。
下人撤走了脏得离奇的沐浴桶,心里纳闷难道侯爷把院子里的土倒进洗澡桶了?
叶安林的兄长都住在别院,另开厨房,所以主院里就只住着叶安林,没有客人来的时候,总是兴之所至,随便点吃的。今天却难得地吩咐准备一小桌宴席,吃的时候也不要人随侍,几个贴身大丫头还被叫今晚不要在主房外睡。
突吕干顺坐在餐桌前大吃大嚼,每样东西都觉得无比美味,吃着吃着,干脆丢了不惯用的银筷子,只用勺子舀着吃,那白玉细瓷的小勺在那粗大的手里显得格外脆弱。
叶安林是又挑吃又不爱吃的人,看着突吕干顺的狼吞虎咽,呆了一会,拿起他丢开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香片放进嘴里,味道还可以,又夹了块鱼肉,尝尝,还是放下了筷子。看着突吕干顺,他怀念起草原上的烤羊肉,那带着膻味,没有下辅料的肉,由突吕干顺的油呼呼的手喂到自己嘴边,嚼着,有火的香味。

晚云6

回过神来,叶安林赫然发现自己面前摆着满满一碗菜,鸡肉、参片、鱼肉、青菜等堆叠在一起,油星闪闪。
“叶安林,你不吃饭,而且整天象个最懒惰的人,所以,你才这么瘦,象个灾民,还要吃药。”突吕干顺正色道,“如果汉人都象你这样的,那我的铁骑早晚要出现在你们的宫殿前。”
叶安林低下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最上面的一片肉,突吕干顺只能看到他光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额头。突吕干顺想,面前这个人一定很少低头。
叶安林站起身,侧了侧脸,居高临下地扫了突吕干顺一眼,傲慢地道:“汉人吃这些美味的食物已经千年,而你们呢,连只锅子都没有。你看到的只是巨人的一根汗毛,却还妄想推倒巨人。”
突吕干顺继续咧开嘴笑:“大元帅,老鼠可以吓倒大马啊。”看似憨厚的笑容掩盖着他眼睛里的精光。
叶安林抱着自己的手臂,修长的身体贮立在窗口,鹅黄的灯光里,仿佛塑像般精致。
“你这次跑来是要做什么?”叶安林冷冽地问。
“我想和天朝上国订约,还想做皇帝的女婿。”突吕干顺慢慢道。
“这和你的理想不符合吧。”叶安林微笑道,彬彬有礼,笑的时候,让他过于冰冷尖锐的脸部线条柔和下来,美丽了很多。
“你们卖给我铁和丝,然后拿我的钱去资助那些小国,让他们和我打仗,让我继续向你们买铁和丝,不公平吧。”
“你不是想统一那些小国部落吗?你看,我受着朝里的指责也不和那些国家联盟啊,还帮你登上汗位。”
“你这个狐狸!我这次来才知道,你这奢华的生活好象是因为铁生意发的财啊!”突吕干顺摸了摸身边的花梨木托架上的翡翠螭环香炉,啧啧几声。“而且,我听说,你已经不是负责辽西防务的大臣了,不知道你们的大臣皇子中,有没有想和我做生意的。”
突吕干顺用孩子似的诚恳憨厚说这些话,圆眼睛里白分明,让人觉得没有丝毫别扭。
叶安林重新坐下来,微眯起眼睛,凉凉道:“那汗王还是另找卖家吧,叶安林现在没有什么本钱高攀您了。”
空气中的酒菜香不知道何时已经消散,香炉里的熏香又恣意地弥漫浓重起来,只是水香泽兰是冷的。
“我们不要象个商人一般算计了。”突吕干顺健壮的身体靠近过来,年青温暖的身体让空气里的香又暖和了。
突吕干顺粗厚的手隔着那层丝缎揉按着叶安林瘦骨嶙峋的身体,叶安林呻吟起来,低低地念着疼。
突吕干顺的气息浓重了,抱紧了叶安林,把他往那张围榻上按,笨拙地去解那些好象流水般软滑的衣料。
叶安林只顾着抱紧了突吕干顺壮硕的肩膀,他贪恋着这生猛动物的体温,贪恋这这具无穷生机的肉体,摸着带韧性的肌肤,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手掌下奔流的血液、有力的脉搏。与这样的身体结合了,是否自己也可以分享一点蓬勃的生命力。

晚云7

情欲的空气沉甸得让人窒息,那呼进心肺的仿佛只有汗水和体温,终于火药做成的丹丸开始爆炸,叶安林哽咽了一声,从高潮的空白中抬起头来。
眼前是突吕干顺满是汗水的脸,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担忧和惊讶。
“你觉得怎么样?要叫人来吗?”突吕干顺向后坐下来,他刚才被叶安林突然失去知觉惊吓了一场,幸好高潮过去,激情已经全数喷射,不然谁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叶安林闭上眼,不去回答他。原本因为情欲而覆盖在脸上的绯红被惨白取代得彻底,清晰可见肋骨的胸口若有若无的翕动。雪白的身体无力地摊开着,白浊的液体顺着大腿蜿蜒而下。
突吕干顺看着面前几乎象尸体一般的身体,竟觉得欲望又开始攀升,他暗骂自己混蛋,但是仿佛沉睡过去的叶安林,那平静的面庞,秋天里褪色花瓣般的双唇,苍白的好象大理石的身体,修长的没有重量的双腿,还有拖在榻上丝绸似的长发,带着的是一种死亡味道的诱惑力把他身体里的火又燃烧起来。
他于是又匍腑到叶安林的身前,抬起叶安林的双腿,对着那仍微张的穴口挺进。
叶安林呻吟了一声,微弱得仿佛叹息。他已经虚弱得连说话也不能,但是他愿意突吕干顺折腾这具身体,任由他把自己的双腿掰开,任由他用着蛮力把自己的身体弄的疼痛不堪,任由他的欲望接二连三地在自己身上发泄,在痛苦里让自己知道,叶安林还活着。
突吕干顺知道叶安林有吃药的习惯,甚至在环境恶劣的战场上,他随身都带着装药丸的香囊。当然叶安林是那种站在大军后面的元帅,两军对阵,他都是远远呆在安全地带指挥.他可以对士兵赏罚分明,褒奖赏功,但是绝对不会做什么身先士卒,与士兵并肩的事情。在前线,他躲在燃着驱虫去味的熏香的军帐里,除了偶尔的巡视,大部分时间窝在软暖的长榻上喝酒、看书,研究地图,享受千里运送的佳果。有一次突吕干顺半夜里偷偷去找他,遇上他在洗澡。一人宽高的大木桶里,热水烟绕,热水里不知道添加了什么,芳香扑鼻。叶安林坐在木桶里,伸开细长的双臂,理所当然地由着贴身的侍女侍侯洗澡,然后,这位西辽贵族瞪大眼睛看到,光是擦身的浴巾就用了八种不同质料的绫罗绸缎,那些绸缎闪闪发光,纹路优美如大草原上空无暇的行云,柔软细腻仿佛少女的肌肤,豪华胜过西辽公主的嫁衣。
突吕干顺的母亲是汉人,在她有限的人生里,他灌输给突吕干顺的都是汉朝的精美和辉煌,所以突吕干顺会用筷子、会说汉语和读书作文。突吕干顺爱慕汉朝的文明,爱慕那些丝绸,还一见钟情地爱上俨如一件瘦骨瓷器的叶安林。也许这种爱慕里更多掺杂的是对发散着幽雅光晕的奢华文明的崇拜,但仍旧是一种爱慕。
天色如墨,侯府寂静无声。突吕干顺用房间里备用的银盆里的水给叶安林擦身清理,叶安林服食了第二粒药丸,但面色依然惨白,呼吸很微弱,唯一说明他还清醒的是用手制止了召叫下人。
天边终于朦胧,叶安林缓过气来,慢慢张开双眼,瞳孔里染满浓,看得突吕干顺莫名地握了握垂下的手。
“你想要的买卖我不答应,但是我可以送给你剌葛。想当皇帝的女婿过两年再说。”
“成交。”突吕干顺咧开嘴。
叶安林看着突吕干顺的一口白牙,慢慢又闭上眼睛,觉得浑身沉重如石头。

晚云8

突吕干顺如同来时一样,悄悄地走了。
叶安林拖拖拉拉地去兵部行走,每天在那里就是喝茶打磕睡,回了家里就经常邀请贵炀侯世子荀军等一群酒肉朋友寻欢作乐。荀军送了叶安林一个戏班子,正是得了大玩意。
两个月后,边疆小国剌葛向天朝紧急递书请求援兵,西辽正集结兵力在攻打他们。是否援助在朝里议论开,大多数的人在指责西辽背信弃义,狼子野心。
叶安林好几天都坐在兵部的议事厅里,拢着貂皮手笼烤火,听一厅人议论出兵的弊与利,在这里的意见一般还是比较理智,因为兵部是景祥控制得最牢的地方。
叶安林知道那些上书说要援救剌葛的人中不乏真正的有学之士,比如兵部员外郎周凯,礼部右侍郎段戚,他们知道唇亡齿寒,要是西辽把隔离在周边的小国小部落都吞并了,力量一强大就又要找天朝上国的麻烦。但更多的人都是假道学,尤其是姚启渊手下的那一群满口仁义道的家伙。为什么抛出刺葛,就是因为这个实力比较充实的小国把姚启渊当作靠山,想指望这未来皇帝在草原上创出一番霸业。这是叶安林最不想看到,大草原太广大了,谁,都不许作强!无论是刺葛,西辽还是姚启渊。姚启渊想当贤明太子,叶安林可不想当忠臣。
叶安林的折是最后上的,他被景祥挂了个虚职,却放在兵部里议事。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出身恩宠和最近立的战功,但叶安林知道那是因为皇帝有时候并不需要忠臣。姚启渊的势力在朝里日长,景祥却不愿意在自己身前由着儿子作大,所以,叶安林,无论他出于什么原因,甚至私心作祟,只要有道理,景祥还是要采纳的。
不过这一回,事情并没有怎么顺利,因为姚启渊难得站了出来,亲自递了上书,从西辽战事结果潜伏的弊端到纵容西辽侵占刺葛的后果分析得透彻鲜明,于是皇帝景祥的意思让人无从琢磨了。
绵绵细雨刚洒了一阵,空气里湿润宜人,树上刚出的新芽也格外嫩绿娇气。叶安林不再抱着袖笼,但是仍穿了一身浅蓝色水纹绫薄棉袍,坐在院子里看戏班子排练。主人坐在当场,戏班子里的人都跟正式上演的卖力认真。
叶安林冷着脸,也不知道看没看着,或是正想着什么,却不知道戏子们正唱的一后背的冷汗。
管家叶大走进小院,把一张贴子恭敬地呈给叶安林,报道:“侯爷,二皇子殿下来访。”
叶安林转头看了看叶大,那神情仿佛是叶大把二皇子引来的,叶大好不委屈。
“引到书房去。”叶安林闷闷地道。
姚启渊穿便服,色的水纹绫深衣,配合着修长的身形,颇潇洒。他不象叶安林过分的瘦,五官虽不突出的好看但十分端正,圆润的下巴更使他看上去亲切和蔼,俊美无坾。
打量了好一会四周,姚启渊感概地说道:“这里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真是好多年过去了。”
叶安林玩着自己腰间的配玉,不说话。他听很多人说过,自己抓周的时候,皇后带着两个儿子来,三岁的姚启渊要把自己从襁褓里拖出来,自己就用抓到的小银剑赏了他一个大嘴巴,把他打得哭回宫去。至于自己抓周抓了什么,母亲说自己太贪心了,把桌上所有东西都扒拉自己身边,每样都要玩,也就无从猜测此子将来会什么样了。
“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我,我们可是亲表兄弟。”姚启渊正色道。

晚云9

叶安林的左眉姿势优美地跳了一跳,但仍然垂着眼睛,不说话。这无异于承认,但更嚣张地却是不屑于解释,对姚启渊更是无视的表现。
捕捉到了这一表情,姚启渊心里五味杂陈。
姚启渊这一次来见叶安林是带着很大的诚意的,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真的喜欢这个表弟,发自内心地想讨好他,但事与愿违。他还记得幼儿时候的叶安林,穿着嫩黄色的小袍子,站在奶妈的身边,雪白的小脸蛋上,骄傲毫无隐藏地写在灵秀的眼瞳里,或许就因为这骄傲,他深深受到吸引,总是围着他转,就算遭遇到多少次的冷淡,他都在为哪怕讨得一个他的眼神注意而用功努力。
随着成长,叶安林与自己已经由于利益的对立而形同敌人,自己面对的甚至可能是登上皇位的最大竞争者,所有的爱与喜欢被牢固地深埋到了通往权利宝座的奠基石下。
但是姚启渊仍然有着怀疑,他知道自己父亲的强势和对朝局的掌控,父亲在自己和叶安林两者之间是打算如何平衡和利用,他非常疑惑。父亲更多是利用着两人的矛盾来达到牵制作用,那如果自己和叶安林能够暂时取得和解,父亲又将有何打算呢。
姚启渊平心静气,温和地看着歪靠在椅子上的叶安林,在心里对比着现在的叶安林与小时候的差别,叶安林那异常的瘦削和苍白,使身上华美的丝绸衣服仿佛搭在一副架子上,光线暗淡的大厅里,叶安林散发着烟雾一般的虚幻感觉。很象他的母亲,上一任庆慧侯夫人,但又不象,那是坚石与流水的区别。
叶安林不想说话,不想回应,心里还有些恼怒,他讨厌姚启渊的很多方面,其中尤其讨厌的是他的直接坦率,他姚启渊凭什么跑到家里来指着自己的脸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在当面指责他。
叶安林没有发觉自己近乎孩子气的偏执和事实上的心虚理亏。
叶安林继续不说话,也不看姚启渊。
姚启渊知道他这种别扭脾性,反正今后估计上门的可能性极低,索性就在这里耗着吧。姚启渊慢吞吞地端起茶几上的青瓷茶盏。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侍从已经来换了两次茶,叶安林的左眉又跳了一跳。叶安林气自己为什么不说话、不客。
终于,有人打破胶着的场面,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吃力地爬过有他三分之一高的门槛,冲进两个哑然对坐的大人中间,朝叶安林奶声奶气地喊了声“三叔!”
“钧儿。”姚启渊正打量前面这个粉妆玉砌的娃娃,便听叶安林一声呼唤。
小娃娃扑进叶安林的怀里,被叶安林抱进怀抱里。
这时管家和一个仆妇打扮的年轻女人一起走进来,女人朝叶安林福了福,有点不安的侍立一边。
看装束应该是个男孩子,团云图案的银白色锦袍裹着内里的橘红色的夹衣,颈上挂着一副长命金锁,衬着孩子格外俊秀,整齐的刘海下一双大眼睛更是灵动十分。
真是俊秀的孩子,这华贵气质就难得了,姚启渊心想,他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也都没有眼前的孩子长得好,只是这个孩子是叶家谁的孩子。
叶安林把孩子放到地上,让他朝着姚启渊鞠躬作揖,并终于不情不愿地道:“我大哥的四子,叶钧。钧儿,给二皇子殿下行礼。”
叶钧的小身子弯了弯,很是恭敬地行礼。
“真是个好孩子,过来我看看。”姚启渊微笑着招呼。
叶钧不怕生,好奇地迈步走到姚启渊身前,张大眼睛看他。
“你今年几岁啊?”
“五岁。”叶钧大声道。
姚启渊继续问:“你今天在这里做什么呀?”
叶钧侧身指自己的叔叔,“找三叔叔玩。”
“你三叔正和我有事情要忙呢。”姚启渊故意,并显出为难的样子道。
叶钧回头看看自己的叔叔,继续道:“钧儿等。”
姚启渊开心地笑了,眼前的孩子口齿清楚,识礼懂事,又是个难得的聪慧苗子,当下有了主意,从自己的腰上解下一块玲珑剔透的翡翠玉环,道:“今日没有准备,这块玉环是前年皇上赏赐之物,就送予表侄作个见面。”
叶安林的眉毛又跳了一下,还是道:“钧儿,谢过二殿下。”
叶钧又向姚启渊深施一礼,那个大概是贴身奶妈的女人走上来,恭敬地从姚启渊手上捧过玉佩,给叶钧小心地别到腰上。
姚启渊拉着叶钧又仔细地问了些有的没的,磨蹭了好一会才离开。
姚启渊一走,叶安林就把那玉环从叶钧腰上解下来,扔给奶妈,没好气道:“拿回去叫你主子收起来。”
“叔叔,我们玩。”叶钧仰望着高高的叔叔,开心地道。
看着眼前的小可爱,叶安林终于觉得今天还是有点节目,长手一捞,把叶钧夹在掖下,在叶钧的咯咯大笑里走向侧院马廊。

晚云10

天气一日暖似一日,朝廷里的议论焦点暂时被农耕水利和稀了些,但是这麽多双眼睛却是睁睁地看著皇帝的决定,所以,景祥的批示还是下来了,让人大吃一惊,就是由姚启渊和叶安林负责安抚斡旋,避免干戈。
姚启渊和叶安林心里都是不满,这不打仗还有戏吗?但是差事又不能不做,叶安林在大太阳下眯著眼睛,对姚启渊拱手道了声,悉听殿下差遣,就回家听戏去了。
姚启渊看著他背影离去,也不动声色地自转身回去。
这日午後,叶安林突然来了兴致,给戏子凌官弹琵琶伴唱。
南风温润,一室阳光,俏丽少年清脆娇嫩的歌声在抑扬顿挫的琵琶琴声中抒散著春天的妩媚,歌者浑然忘我如婉转百灵,琴者拨弄琴弦玉盘落珠,空山凝云,天地便似乎都安静只剩一隅。
一曲歇了,凌官满面红霞,兴奋得不知所措,他新来不久,平日也听师傅和府里人说过叶侯通音律,要好好练功,但未曾想到这麽一贵人竟弹得如此绝妙的琵琶,要不是使尽了歌艺,真可能被琴声给落下去了。
叶安林感受著指尖的灼热,觉得心头的闷气抒发了些,却突然听得身後传来一人说话道,许久不练了吧,生疏了嘛。
凌官也呆了呆,这原来未经通报来了一个男人坐在花厅里,竟如此放肆,仔细看,是个身材高大,穿灰色细棉袍服的年轻男子,面目英挺,留一抹修整髭须,态度随便得有些轻佻。
叶安林却竟没生气,把那把戏班子里使用的寻常琵琶小心地放到身旁大理石桌上,从袖子里掏了块手绢擦了擦手,才慢慢站起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道,这麽久不来了,倒真要打发人去瞧个生死了。
那男子笑著跟上叶安林离开了。凌官瞧著其他人都在收拾休息,心里犹自兴奋狐疑,来到这显贵府第,才真是足足地长了见识啊,但这人是谁呢,忍不住问来收拾叶安林茶水的侍女。
侍女笑道,被吓著了吧,是府里的常客,主子的奶兄弟张爷
待走到园子里,张邹上去与叶安林并肩道,瞧著气色不错呢。
叶安林冷著脸不理他,张邹便走得更紧,揽住他肩膀道,这不是来给你出气了吗?
我好端端地气什麽!叶安林冷哼。
那行,找乐子去,我才刚回来,又听得你这琵琶,念想极了,这就找柔奴去。
这才午後,蓝夜轩里怕正梳洗,瞧著你这猴急样,我叶安林倒还要不要脸面了。叶安林挥开他的手。
那就去那里晚饭,我做东,现下先给你看老太太叫我带来的东西。你生病的消息至今都不敢叫她知道呢。
我那会正盼著谁来疼我呢,原来是你捣的鬼。
老太太当你是宝贝疙瘩,知道了还不急死,你这有的是太医老妈子,不缺她这一口老太太瞎掺和,到时候只知道搂著你哭天抢地,看你还要不要脸面。
叶安林和乳母柳氏感情要好,但是柳氏年老後颇有些糊涂和胡搅蛮缠,难得让他避之不及。
张邹见他此时悻悻的表情,暗笑,这天下竟是只有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太太让庆慧侯叶安林畏怯,传开去,皇帝老儿和一众内外朝臣猛将不都哭死。

晚云11

蓝夜轩是京城第一号的歌舞乐坊,闻名天下的销金窟,根据朝制,文武官员皆不许出入此等场合,但是到近几朝,明文虚设,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官员显贵便服出入不绝,谁也管不了谁了。此时华灯初上,丝竹盈盈,高楼大院繁华热闹。
叶安林倚坐在柔奴花厅暖榻上,拿著一玉杯玫瑰露酒,对柔奴的琴声似听非听,张邹坐在桌侧靠得他身畔,也不在听,正在看一封信,未几看完便站起,就著灯火烧了。
张邹喝了口酒,轻声道,跳梁者,虽强必戮,你怎麽打这个算盘?
那一窝的你以为都是好货,如果不让他们都不时打斗打斗,一日精力旺盛了,粮草足了,便要上门来咬几口的。叶安林道。
那你为什麽偏挑老二家的来打?张邹笑道。
叶安林也微微一笑,他家的坐正了,我还有什麽生意做。
张邹不出声了,面上那随和懒散的线条紧硬了起来,面容竟是另一番不怒而威。
叶安林看他这正经表情,知道他不快,心下也恼,道,你是要做那忠君爱民的清流的,我这贪财私利祸国之徒可不爱看你脸色。
张邹冷冷看他一眼道,你我一同长大,不知道脾性的嘛,我看你是心虚地说这些个任性话。
叶安林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把手里的杯子往地上掼,狠狠地瞪著张邹。
两人均自有威势,柔奴也见惯了大世面的,径自弹自己的琴。
过一小会,张邹无奈地起身走到叶安林身边伏下,硬挡开叶安林的挣扎,轻拍著他瘦削的後背,缓声道,好了好了,放松下来,你开始喘了。
张邹知道叶安林轻易是不搭理人的,唯有在自己面前嬉笑怒骂展露无遗,那自己又怎麽忍心真正地对他严厉苛刻。
叶安林被安抚著冷静下来,眼中的乖张狠戾又隐失在暧昧迷离里,待呼吸平缓,他一把推开张邹。
张邹复坐下,道,你总爱在玩些险棋,大书房里的岂会不知,不过利用著你们互相牵制,这盘棋一但散了,又是一场战事,吃亏的总是自家百姓。
叶安林用手绢擦擦额角的微汗,淡淡道,谁不是在利用谁?这些年打仗,朝廷从中的得利也不少嘛。他睨了一眼张邹,等你那天登堂入室,说的却不知道是否今天的话了。
张邹摇摇头,神色中有著某种坚毅。叶安林看著他,心里满溢著不知名的情愫,每每看到张邹收起轻佻的伪装,他都会有种不甘,不甘心张邹为什麽可以这样站得高远,不甘心他为什麽可以这麽心无旁骛的磊落,显得自己如此任性幼稚,显得自己和他离得越来越远了。
高堂银烛,热闹不堪的世界仿若虚幻,两个人各自思索,对著淙淙琴音,俨然河之两岸。

晚云12

出了蓝夜轩,已是深夜,三四分的醉意,扑面而来的杨花暖风,倒觉得熏然惬意。叶安林上了马,被拉著摇摇晃晃走。
张邹骑马落後他一个马首,星光街灯里,看著他被风拉起了的发丝,微垂的背影,娟好而寂寞,不觉心里竟是一种针扎的疼痛。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
一缕杨絮乘夜色而来,叶安林抬手接了,喃喃道……百啭无人解……因风……飞过蔷薇……
张邹似乎被什麽轰了一下,猛地伸手去拉住叶安林的袖子。
叶安林转过脸来,醉眼迷蒙地看著他,面容如画。
张邹放开手,微笑道,当心。
叶安林微眯著眼,淡然一笑,道,阿邹背我。
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园子里玩,玩累了,叶安林就抬头对张邹说这句话。
张邹叫停马夫侍从,自己上了叶安林的马,从後揽著叶安林。
鼻息间,两人都闻得对方身上的酒气,却是难得的温暖。张邹更闻著叶安林发际淡淡的香,便不顾及著什麽,只是揽紧了他,仿佛怕他摔下马去。
到了叶府高大的宅门前,下人侍从忙著把叶安林扶下马、搀扶到小软轿里,叶安林不肯上轿子,指著张邹道,阿邹背我的。
管家叶大看著他们俩长大,见张邹此时面色阴晴不定,只得作著揖,讨好道,他喝了好些酒吧,邹爷也是疼他的,包含著纵纵他吧。
下人们见主子反了常态使孩子气,都捂著偷笑。
张邹见不得叶安林继续丢人,上前把他背起来,大步朝内府走去。
叶安林在他背上对著他耳朵道,你明儿述了职就直接去你老师那里坐著,这会子进京,姚老二不会放了这便宜的,你做你的忠义大臣可不要来烦著我。
到了东院内室,丫头侍从们掌灯忙碌起来安置两位主子。叶安林身子弱不胜酒力,草草梳洗就躺下睡了。张邹几乎是这里的半个主人,也懒得回自己家,让大丫头瑞云把外间的床安排了睡下。
月光一室,张邹反复难以入睡,便坐起来张了灯,随便抓了本书来看著。
突听得叶安林叫瑞云端茶,便倒了暖套里的温茶送到床边。
叶安林就著他的手喝了几口,含糊道,你没走?
张邹好笑道,那麽晚送你回来竟得不到挽留吗?
叶安林往里让了让,张邹犹豫一下,还是在他身边躺下。
床铺里幽幽的是方的香气,带著药草的端正和清新,是很熟悉的感觉,张邹感觉到叶安林的体温,心里重重的事情都演著上来,交叠著无头无绪。
不知道多久,叶安林翻了个身,张邹看著帐顶道,钧儿可长大了。
叶安林闭著眼睛没有应他。
张邹道,明儿你让他过来,我想看看他。
好一会叶安林才动了动,推著张邹道,把柜上的药给我。
因为喝酒吹了风,叶安林次日又生起病来,叶谨与张邹一向两厌,发现弟弟是因为和回京的张邹去寻欢作乐而生病,脸上更是不痛快了。张邹本来是进京述职办事,只好一边跑自己的一边帮著看照他。他自己心下里想,叶安林的生病倒是及时,把麻烦撇了个干净。
姚启渊知道张邹回京,故意提出让张邹作为钦差前往西辽,幸好张邹的老师,次辅严庭出面把张邹保下来。
叶安林让人送口信给突吕干顺,尽快把刺葛给拿下来,生米煮了再说,而且切忌不要将战事蔓延至其他部落和边城以免形成公愤。

晚云13

张邹临走还是接了姚启渊的贴,到他的皇子府第作客。叶安林的父亲去世後,景祥就把七岁的叶安林接到宫里教养,那时候叶安林的母亲也已去世一年了,於是张邹跟著自己的母亲陪著叶安林进宫,成为了姚启渊的伴读。
姚启渊只在内厅和他单独坐著吃酒,两人都是便服,显得倒也亲近。说了些个政务杂事,姚启渊笑著道,亏我们三是青梅竹马,倒是弄得跟什麽冤仇似的。你总算是我的伴读,外人不见得我的心意,只见著我们冷落,闲话却是我这主人无情寡意。
张邹也笑道,就是因为亲近,才稍有避讳。
张邹知道姚启渊的性子,表面越是光明磊落,内里却更加地不知道在打算什麽,比之与叶安林的面冷心冷,是更加的不可亲近。张邹不想卷入皇权争端,但是这样的人作为皇帝主子,实在是前路沟壑。
果然,姚启渊侧头看他,眼神泛过些个刻薄之色,但脸上却是挂著笑的,继续道,关於西辽,本来想著都是自己人,你去最是方便,倒被严先生拦下来了。
张邹摆手道,刺葛可大可小,殿下远见,西辽实在不可放纵。只是我内务小臣,先生怕我贻误国事,故不可推荐。
姚启渊看著张邹随意而不失大气的举止,面上友爱和善,心里却是嫉恨。小时候读书,自己成绩最好,但父皇和先生们更喜欢张邹,总认为他小小年纪便懂隐忍谦抑,刻苦学问,务识大指,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叶安林读书最差,总是找著身体不好的各种理由逃课,却最得父皇和先生们宠爱,认为他彼乖僻邪气却清明灵秀。唯有自己,勤奋努力却是应该。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叶安林对张邹的亲密依赖,一口一个阿邹,都如石头击打在自己的心上。自己作为皇子的骄傲和尊严,在这小小的两个人面前,都灰飞淹没了。
姚启渊不想让自己的心绪杂乱,便道,我想起安林来了,小时候父皇让他读书,他偏不肯,後来每每逃课,竟是跑到镜园里跟著老太监学弹琵琶,父皇要罚他又舍不得他身体,最後只得让那老太监跟著他了。母後说他这性子像我舅父,父皇竟不高兴了。
张邹微笑道,他任性的样子也是皇上皇後娇宠出来的,只是还有些眼光,那个老太监是素有琵琶国手之称的乐师贺伦。但他也是一时的兴趣,回府後就不怎麽的练了。
他要是持续地练了,也称得上国手了,我倒是慕他这随心所欲。这是姚启渊的心里话。
散时姚启渊更是亲自把张邹送到大门口,惊动四下。
庆慧侯府里正提前准备扫墓祭祖事,大都是叶谨主持安排。张邹避开他,来到叶安林房里。进得房中气息里都是草药苦香,举目虽然熟悉,还是觉得寂寥。见了无数次的幽暗天花、色地面,空旷不似人气起居。
叶安林坐在床上,搂著一床暖绿色的丝被,披散著头发,形容略有精神,瑞云正在喂他喝著一碗什麽。
叶安林用眼角斜了斜他,不理会他。瑞云喂好了汤,便撤去。
叶安林径自在瑞云坐的矮凳上坐了,握了叶安林的手,正色道,这次你可否不要任性,让突吕干顺撤兵吧。
叶安林抽出手,冷冷道,不要对我说,姚启渊一顿饭就让你成了他门客了。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张邹挑眉道,难道西辽吃了刺葛就不是独大?即便不容姚启渊独大,这天下将来不是姚启渊的?或是你真的也做著皇帝梦?
叶安林的脸越发的苍白起来,冷冽的眼睛微微眯了,暗暗沈沈地看著张邹,这样阴狠的眼神让张邹更加的心痛。这麽些年下来,两个人都各自且行且远,真是害怕有不复相见的一天。所以他继续说道,忘记那些流言蜚语吧,你只是你,和你父母没有关系,你是庆慧侯,便要相信著这一点!天下间,皇帝的话是最信不得的!
叶安林看著张邹眼睛里的自己,瘦弱不堪,於是又淡淡一笑,推开张邹的手,轻声道,张邹,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张邹困惑地看著他。
离你的相机而谋国的抱负还路途遥远著吧,或许你还将要付出十几二十年的努力,可是,这个十几二十年於我,却是天涯。叶安林看著张邹的髭须,张开手摸上了自己光洁的脸颊,继续道,有祭祀殿血统的人,身为男子,终身都无法蓄须,这样的身世,这样的身体,我却不知道还有什麽是不可以做的!
张邹站起身,後退两步,竟是下了决心般,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安林蜷缩起身子,把头埋进被子里。偌大如房舍的床架,浮游在石之上,仿佛即将迷失於湖海。
世界都陷入了暗和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微弱而孤单。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什麽东西扑到自己身上,接著是咯咯的清脆笑声。
在被子里,叶安林胡乱抹了下眼睛,然後扒开被子,抓住了肉墩墩,搂住他没头没脸一个乱亲。
(本章完)

晚云14

叶钧和叶安林在床上滚作一团,玩累了,叶安林伏在一边喘气休息,叶钧玩著床上各种玉佩辟邪玩意。不多时候,叶安林睁开眼,看到叶钧手里拿著块玲珑剔透的白琉璃坠子。
三叔,里面有花。叶钧挥给叶安林看。
叶安林接过来,对著光线看这个坠子,剔透的雪白琉璃,两指粗,半指长,内里嵌著一朵花瓣飘浮的兰花。
十年前,他游玩到了良州,顺便去见一个故人,退隐在家的郎真大人的续弦妻子是母亲的贴身侍女红琳。
那个重病垂危的女人快说不出话了,只交给他这个坠子,说是他母亲留下的,现下交回给主人。
後来在宫里的一次射练时候,他脖子里带著这个坠子断线掉出来,景祥看见了,竟是变了脸色。
於是叶安林想,全部都是些混人,便把坠子收起来了。
此时见叶钧找出来,便对叶钧道,等三叔死了,这个坠子就给你,记得了?
啊?叶钧还不能理解死是什麽意思,浑浑噩噩地看著他。
看著他健康红润的脸蛋,叶安林又搂了他,好好地亲了他一口,仿佛冰凉的躯干抱著他温暖的身子的时候,闻著一股子奶味,莫名地觉得安乐。为了这个小宝贝,自己曾经的痛苦血泪都值得了。
张邹气愤非常地急步在廊里,他并不是个有道癖好的人,酒色财气他认为是人之本色,只要不过就好,但男儿却是应该以国家百姓为己任,以社稷天下为首,所以叶安林这种任性自私,损害国家大局的举动,令他非常愤怒,特别是对叶安林。
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叶谨,已经无法避开,张邹只好迎上前去。
叶谨恭敬地引著一位身著白色细棉长袍的中年男人,张邹看著他那细长精致眉眼与叶安林酷似,便知道是叶安林的舅父木连佳莨,立即施礼问安。
佳莨微笑著打量张邹,道,孩子们长大得真快,瞧著稳重英俊的样子,便显见我们的垂老啊。
人人都可以说这话,就是大人您不能说,您怎麽瞧著都是我们兄长的样子。张邹颇谄媚地道,他知道木连佳莨最爱听巴结话的。
叶谨气结,也无可奈何,他留著胡须,老气横秋,怎麽瞧著都不显年轻。
这嘴巴抹蜜的功夫就你行,怎麽?从安林那里出来,陪我回去坐坐吧。佳莨道。
不了,刚吵了一鼻子,我还著有事情,改日给您请安。张邹说完就辞走了。
佳莨意外道,他们俩吵架倒是少有的。佳莨回头又看看木讷的叶谨,笑道,幸好你不是这无赖样子,我还可放心。
叶谨无言,只是维诺。
进了内房,佳莨立即把叶钧抱进怀里看个仔细,连连说著好甥孙。
寒暄一阵,叶谨看看叶安林和佳莨,会了意,领著其他人出去,顺带把叶钧也带走了。
佳莨再次打量叶安林许久,才慢吞吞道,幸好是你这付身子,不然还不知道怎麽个祸国殃民的样子。
叶安林舒舒服服地在枕上靠好,不出声。
怎样,想成亲了没有?佳莨道。
没有。叶安林道。
男孩女孩随你挑选,都是清秀乖巧的孩子。
谁家的?
本家的一对儿女,如果喜欢也可都与你。
不要。
你知不知道,你爹像你这麽大的时候,你大哥已经六岁了。佳岩身体弱,这时候也生下你了。现下哪家贵族府第的主人是没成家的?甚至张邹那小子也抱女儿了。
暗淡如流星划过叶安林的眼眸,瞬间又恢复泼皮懒怠的样子,缓缓道,我要娶个仙女,你给我找来了,我就成亲。
那是人吗?我实话跟你说了,你打的别的主意我们都不管,就是要把老婆娶了,儿子生了,其他没话。
(本章完)

晚云15

叶安林懒洋洋地一笑,瘦削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撑著自己的脸,也不言语。
佳莨素来不是善良厚道之人,偏对著叶安林每每无计,此时看著叶安林的脸,洁净精细的模样,脑海里不禁浮现叶荃和佳岩的身形,也难免暗叹人世蹉跎。尽管话说得坚决,心底里到底还有几分爱护。
我退一步,你答应娶一个,我就帮你西辽的事情。
叶安林扑哧一笑,你这帮的是谁。
小侯爷,你就这点比你爹爹差,如果你总是按自己的意思办,迟早要被巨轮压扁。并且你要想著,那时候牵涉众多,一损俱损,你总不能置哥哥们不顾吧。佳莨沈沈道。
叶安林倾过了身子,靠近著佳莨,头发垂直脸侧,漾开了一个灿烂笑容,一字字道,我姑爹就说我从小没心没肺。
还记得我学琵琶吗?他说要责罚贺伦,乱棍打死,我说,那我再找别人学去。叶安林看著舅舅道,所以别拿些有的没的威胁我。
佳莨在他突然阴鹫的气色里弱了气势,觉得好不尴尬。
叶安林又温温一笑,轻咳了两声道,我这会身体这样,也没什麽心思,舅舅住两天,慢慢合计吧。
佳莨回到惯常使用的客房,贴身侍从已经收拾妥当,端上了参茶。佳莨连饮几口,才放下,环视四周,二十年过去了,这房间却从未变更分毫,便是这锁子锦靠背,也仅是半旧了而已,但物是人非,即便是还存活著的自己,再怎麽保养得当,也已经垂老。佳莨看著自己白嫩修长的双手,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毫无瑕疵的手,每晚睡觉前总也忘不了涂抹羊脂玉膏,可是细纹皱皮还是难以抑制地浮现了,也许只有盛年死去的人,才彻底摆脱了衰老凋敝的恐惧。
他抬头看向窗外,一大树桐花如雪,生机勃勃,心下映上了两个年轻的身影。叶荃自大同回来後,把什麽都撇了个干净,守著佳岩过日子,只是每日里耗费巨资寻医访药,也回天乏术,终一早醒来,发现枕边人已经没了气息。那时候,正是安林六岁里的清明季节,自己在叶府里帮著主持丧事,叶荃一夜之间俨如死人,那时候自己还年轻,嘴皮上不饶人,数落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话语,现下回想,正是刀子似的伤人。叶荃本来就有伤病在身,抑郁难遣,不出一年,活活个人,竟跟著走了,真就是自己送走了他们俩个。
至於安林,佳岩固然是心疼宠爱他,但却因为病弱不得亲近,叶荃一心只系在了佳岩身上,难免地冷落他,於是承袭著佳岩的先天不足,却是个集清明乖僻於一身的人,行事更像著叶荃的狠断和城府,读了书,参了军,便已经完全不可干预了,这便是本家里千方百计要联亲,怕失了关系的恐惧。但叶安林岂是如此容易听话的,此番来说,大概又是白忙,只是自己也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也是最後一趟出门了吧。
清明过後,桐花一地。
(本章完)

晚云16

翌日,佳莨前往後园,他喜欢那山脚下的景色,每次来到都找空在此散散步,这时候来了,见已有一人在那里独自徘徊。
叶安林裹著件色妆花缎披袄,戴著色纱帽,沿著池子慢慢走著。天有些灰蒙,映著池水也浑了,叶安林在这灰气里,却没来由地肃整。
你身体还没好全,不要在这里吹风。佳莨上去道。
舅舅,你好像每次来都会来这里走走看看啊。叶安林道,眼睛望著山上。
有一年冬天,你父亲就背著你母亲在结冰的池塘上滑出去,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像你现时这麽大。佳莨道。见叶安林毫无动容,他又道,你父亲知道你母亲时日无多,所以才全了精力照顾他,你要明白才好。
明白不明白都是这样了,你也不要说得他好像慢待我了,而且那时候我还幼小,多数不记得事情。叶安林把视线挪到池水上,停留好一会,又再看著山上。
就因为你很多记不得了,我这作长辈的才要说一点,我现在还清楚记得你啼哭时,你父亲把你抱了,轻言哄著的样子,只是待你刚懂事点时候,他已经没有精力去顾惜你了。
叶安林回过头看著佳莨,时常暧昧未明的眼神此刻严厉分明,他舔舔唇,突然道,舅舅,七皇子如何。
他说这话很轻,但可以清楚明白地让佳莨听到,绝无含糊,佳莨听了,低下头,不说话,天地间只剩静谧,好像两个人都失去了声音。
风大了起来,天边灰蒙酝酿得深了,似乎风雨即将来临。
佳莨抬起头,见叶安林直直地站在自己面前盯著自己,一身玄色,帽沿边几缕墨色碎发被风吹著,贴著苍白的脸卷曲扭动,看不清眼色,竟似乎恶神一般,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叶安林不动声色地挽住他,道,天色要变了,我们走吧。
安林,你可想清楚的!佳莨低声道,祭祀殿是从不卷入宫闱的。
不卷入?不卷入的话祭祀殿和各大门阀结亲做什麽?叶安林道。
老二是当权嫡子,叶家可是娘家。
强势如他,叶家的盛衰也是一夕之间,何况祭祀殿。而启辉是宫女所生,毫无後台背景,岂非更加容易亲近?
皇上那里……
你竟还不知道那老爷子的心思吗?!叶安林微眯了眼睛。
佳莨站住了,更低的声音道,就算他不喜欢老二坐大,但豪门所出的皇子众多,如何就会喜欢启辉?
谁说他不喜欢启辉?叶安林露齿一笑,道,一辈子勾心斗角谋算的人,是最喜欢忠厚本分的,如果祭祀殿三家都能支持启辉,就可与老二争一长短。
这……还是要从长计议……佳莨皱眉道。
舅舅,此事若得出成,族长非你莫属,大舅舅常年闭塞在家,不似你游走交际天下,对世事多有不通,祖公公久不主事,舅舅你莫非打算此次跑亲之後就闲居终老了?!
舅甥两个紧挨著往回走,叶安林转头看了眼池塘,又笑道,再亲不过娘舅,瞧著倒影,我们甥舅俩倒好似兄弟一般的相似呢。
(本章完)

晚云17

雨又开始下了,不甚大,纷乱无章,惹得春藕斋外一池碧水,涟沦重重。
景祥立在窗前,有些发怔,他不喜欢春天,素来厌恶,都说春季是万物勃发,生机无限的时机,可是於他,却是亲人好友离世的季节,生母林太後、妻子叶纨、长子启铭、伴读叶荃,还有佳岩,都是在春天里死去的,春天便是如此的悲戚可憎,想自己一生,荣尊天下,但也脱离不得生离死别。
他走回到书桌前,便又看见了刚送来的祭祀祈福过的几件用品,单拿起了一串白琉璃手珠。冰凉的珠子,仿佛水魂香魄的凝结,清净自然,他就曾经送过一块白琉璃坠子给佳岩。
快二十年了,他经常想,如果佳岩活下来,看著长大到中年、色衰老矣,自己是否就会如对其他妃子般慢慢淡了感情,将其冷落忘记。事实是,佳岩死掉了,死在了风华正茂的年纪,如画像般永远停留在了美丽空间,所以,自己终其一生,念念不忘。
当佳岩的死讯传来时候,自己如释重负,宝物毁灭的话,那即是谁也拥有不了,而怀念并不具有实质意义;但是很快,叶荃也死去了,他们一对儿去了,留下自己,守著空虚的宝座。那时候,他才觉得哀伤恐惧,他那一段时间天天去叶纨的宫殿,和她叨念年轻时候往事,希望重拾往日那种新婚情意,可是叶纨并没有同感,只是尽著贤惠皇後的义务,微笑著听他说,他几乎可以听见她的心里音,那只是年轻的时候了,还没有变心的时候。他即又逃走了。
只要不在春天里,那麽稳固的宝座、健康的身体、俊朗的外表、十全十美人生的展现就会让他满足安乐,可是,春天,仍然每年如期而来,让自己偶尔陷入莫名其妙的春愁里。
这时,知礼捧了个盒子进来,呈上来是大同的奏报。景祥拆看了,突吕干顺攻占刺葛的主城阿末,刺葛王离保带部逃脱,要求至大同避难。
叶安林这浑小子,他就不能和启渊好好办件事情吗!景祥把奏折用力拍下。知礼从宫女手里接过新沏上的茶,捧到景祥面前。景祥端了茶盏,又放下,对知礼道,去把启渊和安林都给我叫来。
知礼小心道,二殿下送这奏折来的,正在值日殿里等著召见,叶侯正告著病假,不知……
抬也把他给我抬来!景祥提高声音道。
接得传报,佳莨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叶安林,叶安林命人送上一盘银两给传旨意的内侍太监守信,笑问道,这仓促间也糊涂著,不知道皇上是单点我还是还有其他大人们呢?
守信凑上来道,今会子只见您和二殿下,似乎是前方有军报,二殿下早在值日殿里候著了,您紧动身。
守信走後,叶安林慢吞吞地又拿起茶,佳莨道,你还喝什麽茶!
茉莉。叶安林道,喝了一大口茶。
佳莨直想揍他,你倒是准备好到宫里去没口水了的。
叶安林喝了茶,才起身往外走,边道,他两个都叫了,我怕什麽。
好好,你什麽都不怕。佳莨气结,只好坐下,拿起茶。
叶安林走至门口,又转身回来道,不让你这回白走,我想娶东云,舅舅你考虑一下。
佳莨把刚含进嘴里的茶都喷出来,东云是自己的小儿子,小时候大病一场,现下十六岁了,心智还是七八岁孩童的样子。

晚云19

姚启渊回到自己家里,当即召集自己的心腹商议,更有消息报来,叶安林没有回府,又直接去了宫里。姚启渊心下狐疑,心里渐渐决定,和叶安林暂时取得和解是不行了。他自然清楚叶安林和突吕干顺的关系,但是这一明摆的关系反而说不了事,突然间,他想起一件事情,五、六年前,叶安林曾经病得很重,突然就辞了军中职务,回了南兴别院休养,那时候有谆裕王爷奏了父皇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叶安林,甚至说了可以尽快过门冲喜,可是父皇竟不允,当时,所有涉及叶安林的礼仪事务,一律不让他参加,他只觉得蹊跷,当时候如果病重,更应该在京城里方便御医看护才是的,陪了叶安林去的却只有张邹那小子,於是他下令细查叶安林的行踪事迹。
姚启渊又想起了父皇,瞧这身体模样,自己登基时日只怕还有的等待,但愿那时,叶安林还要年轻如今才好。这时,他笑了笑,笑容和煦如春日。
背地里大家都在议论叶安林是父皇与木连佳岩的私生子,也许父皇也是这麽一厢情愿的,可是只有自己清楚,事实不是的。
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母亲带了自己去看望病重的舅舅叶荃,他们叫他自己玩去,可是叶安林在睡觉,自己只好绕到他们房间的後面玩,便听到了说话。舅舅嘱咐母亲,把叶安林托付了她,母亲哭著说,别人都说的什麽混话,叶安林就是我们叶家的骨肉啊。舅舅叶荃病得沈重了,只是微喘著气说,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了,只是我私心,怪著他连累佳岩身体,不亲近他,其实错的还不都是我自己。如今那位爱屋及乌,对晚儿和叶家也是好的。
以後,叶安林进宫,父皇和母亲把他宠上了天,也不知道父皇是如何想法,但也许这窗户纸就是留待自己去捅破的吧,姚启渊继续笑著,母亲临终要自己待叶安林如兄弟,可是自己更愿意待叶安林如妻子,叶安林承袭著祭祀殿的血统,本来就应该如女子教养,许给自己做妻子是最合适的,偏要袭侯加爵,这人一有了权力,便要论利,如今更是与自己作对,实在可恶。等到自己登基加冕,这一切便都要清算回来。
佳莨等得旁晚,叶安林才施施然回来,只说没有什麽大不得的事情,佳莨知道他有什麽也是不说的,便把话题引回到婚事上去。
叶安林毕竟奔波了大半日,精神也没了,靠在暖榻上,用了点点心,吃了药,苍白的脸上才隐隐见的点血色,也不再插科打诨,正经对佳莨道,我刚才也回了皇上了,他叫我不要糟蹋你家孩子,若是认真的,就明媒正娶把人接过来。
佳莨恨恨看他,道,东云若不是小时候得了病,怎会是这个光景,你不晓得他小时候多聪明,就算是长不大了,也是个知道体贴人的好孩子,我愿意养一辈子的!
叶安林看他道,你总有不在的一天,那时候可有谁像你帮养他,倒不如给了我,一来有名分赡养,二来也省了你们纠缠我,让我得个清净,哪天我心血来潮,真给你们添个孙子,也合了大家的意。
佳莨叹口气,这是不得已,看著眼前叶安林好端端的傲慢样子,想起自己病成那样的孩子,又痛又恨。
景祥的谕旨一直没下,姚启渊也知道了刺葛的事情没有了救,只得放弃。而突吕干顺已经乘势拿下刺葛十城,然後在叶安林授意下,派出使者赴京,陈词刺葛不厚,并献出淡州十城的版图,然後经过几方程序合议,刺葛就被西辽和朝廷瓜分了。刺葛王离保只得带了亲部,远走漠区。
盛夏时节,庆慧侯府的喜庆事情也上映了。
下一章继续风花雪月。

晚云18

景祥对叶安林和姚启渊的算盘都清楚,不过他并不打算把局势弄得很明朗,所以给他们俩结实好一顿刻薄挖苦,然後把奏本一扔,叫他俩拿主意。
叶安林装聋作哑,含糊其辞,他看透的就是景祥容不得儿子强势的心理,内里有恃无恐。
姚启渊依旧摆出一副谦卑大义的模样,主动请罪,并报出自己的主意,让刺葛王离保至大同避难,著晋州巡守御史汤籍集兵驱西辽。
景祥精明的眼睛轮番看著儿子和叶安林,沈吟片刻,然後道,安林,你的意思呢?
叶安林心里料定姚启渊所以指名汤籍去……大同守将郑洛是他叶安林的人,他要的就是把仗打起来,汤籍去更好,於是表态同意。
景祥无意派兵打仗,於是先吩咐只许离保带少量随处至大同避难,出兵再议。
姚启渊和叶安林只得退出,二人出了宫门都各自无话。
看著叶安林上轿子离去,姚启渊站在午後太阳下出神了一会,然後才上了自己的轿子,在进到自己那阴暗狭小的空间後,他放松下来,原本显得亲切和蔼的面容,在阴暗里竟显出刻板和冷酷来。
叶安林的轿子绕出一个街角,就被人追上,景祥宣他回去。
景祥没有在西暖殿里,又在藕香斋里,叶安林小时候不爱跟著师傅读书,倒喜欢夜里自个跑来这里找杂书看,所以极是熟悉这里。
景祥让人都退下,对叶安林道,你是什麽打算的?
叶安林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折子,收起了迷糊赖皮的嘴脸,恭敬地呈到景祥面前。
景祥拆了细看,里面突吕干顺的奏请,愿意将刺葛的五城并入天朝管辖。
景祥冷笑,这就是你的买卖?
叶安林道,刺葛十城,原先这淡州五城就是我朝所有,只是先代疏於,才在战乱里被刺葛捡了便宜,五城出煤铁甚富,听说刺葛近年入项均为这五城,如今让突吕干顺帮著咱收回来可不好。
突吕干顺岂是如此老实听话的,你把那五城给了西辽,得失孰重孰轻!景祥道。
突吕干顺坐上了王位,可是西辽内部争斗甚厉,权贵将军彼此不和,所以他急需拿下些便宜交差,突吕干顺固然不可尽信,但他需要我朝扶持,也愿意与我朝交好,利用著他来辖制那些野蛮蠢货才是长远。
那刺葛也是蠢货之一了?景祥眯了眼睛。
叶安林轻声道,是聪明过了。
景祥站起身来,沿著一大排椴木书橱走了下去,叶安林紧跟在他身後走著。
只听景祥忽然又道,安林,你与启渊是亲姑表兄弟,怎麽倒是如此生疏,我见他多次向你示好,从小就又讨好著你,你怎麽就不与他亲近,你姑母要是在,是要伤心的。
因著这亲密关系,臣断不敢徇私偏好,也是为著他身份著想。叶安林低著头道。
这有缘无份的事情,世上多有之,你也不要在我这做戏了,你知道他的心思,我这做父亲的瞧著倒是不忍。
叶安林细思一瞬,突然站直了身子,又摆出无赖嘴脸,撇嘴道,总之,我与他和不来。
景祥转过身来,皱眉道,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看他怎麽收拾你去!
叶安林要的就是景祥这句话,当即道,我是个短命的,断等不得他来收拾。
你这个不孝孽障,跪下!景祥怒道。
叶安林撩袍跪下,景祥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叶安林的话多少触动了他的往事,心底里掩埋深了的温情,一点点地漫浮上来,纵有柔情百转,也是往事成灰了。好容易抑制住了,他才叹了一下,道,你父亲母亲听了,该怎麽痛心!
太子哥哥不在了,他便是皇上最看重之人,朝里阿谀奉承的势利之人多了,我瞧不得。
你这轻狂样子就肖似你父亲!既然知道,多少该帮著他。
他已是众望所归,每日里门客朝臣依附上千,不缺我这一口,将来也不一定得我好。叶安林下了决心,说出了这话。
景祥往书桌回走。
天下的父亲无不希翼著儿子能干,可是帝王之家,皇子的能干却要提防。他喜爱启渊的处事能力,也相信他会是个很好的接班人,可是现在做皇帝的人是自己,身体康健的他还要安枕无忧地做上很多年。
及至书桌前,景祥坐下喝茶,又对叶安林道,你舅舅这回来做什麽?
来提亲。叶安林道。
那你到底混够了没有。景祥笑道。
我决定娶木连东云,佳莨舅舅的么子。
景祥把茶放下,提高声音道,那个傻孩子!?
----------------这一段全是对话,希望亲亲们要看出什麽来才好。

晚云20

叶安林十五岁就到军中任职,一开始只是禁军中的小头目,只是景祥为了给他找个事情做安分下来。没想到叶安林秉承叶荃的风格,更由於叶荃旧部下们的关爱,很快得心应手,晋升连连。叶安林年少气盛,更有些好勇斗狠的性子,景祥只好让他随了前辈将军们征西平南,这十几年的奔走,自由自在,不得拘束,也是叶安林至今未成家的一个说辞,大哥叶谨生平最憾此事,总觉得无颜见父母,现下终於有了结果,虽说市井有嘲笑要娶一个傻子的,可是只要能传宗接代,总好过张邹。庆慧侯府大张旗鼓,要把婚事大肆操办。
蝉鸣声声,叶安林正坐在内院葡萄架下纳凉,他最喜欢夏天,只穿了云绸薄衫,四肢终於可以张开,精神也好。现下是上午,暑热不盛,便让几个贴身丫环陪著叶钧在他面前玩毡球。
天一暖热,他的身体也比冬日里好,颇慵懒,阳光透过浓密的藤蔓叶子,撒了星星点点在他瘦削修长的身子上,应著潇洒的气度。
此时,下仆来报,张爷来了,便见张邹从月门外走进来。
叶安林只是看著他,也不动,他知道张邹已经升了国子监祭酒,回京来了,可是他就是不要理他。
张邹见了正踢球的叶钧,温情喜悦浮在脸上,紧走上了几步,丫环都停下给他行礼,叶钧已经不记得他了,好奇地看著他。
张邹把他抱起,春日里来不及见他,已经整两年了,竟长这麽大,知道他不认得,还是傻气地说,钧儿可记得我?
叶钧看向自己叔叔,叶安林没有什麽示意与他,他只好摇摇头。
张邹抱著他,满心开怀,也不理会叶安林了,只是和叶钧说话逗玩。
叶安林冷眼看了,更觉恼火,起身往内房走。
瑞云知道叶安林的性子,上来抱开叶钧,笑道,您不是来找我们爷的?
张邹看叶安林走了,沈吟著不知该不该找他。
瑞云又笑道,来了还不叙旧吗,我给您看茶去。
叶钧挣扎下瑞云的身子,跑进内室去,抱住叶安林的腿。
张邹走进有些幽暗的内室,看著他一大一小两人儿偎依,心里觉著甜苦,不知说点什麽好。
叶安林回头斜了他一眼,道,我这儿不缺木头桩子。
叶钧相应著好奇去看张邹,他只知道木头是什麽意思。
你,你怎麽,突然就要成亲了。
叶安林笑道,我只比你小一岁,你女儿都四岁了,我还不得成亲?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邹木沈沈道,只是都未见你说。
说不说都这样,难不成你有更好的人家要说给我?叶安林牵著叶钧走道榻前坐下。
张邹走到叶安林面前,深深看著他。
叶安林只看著叶钧,不理他,好半响,感到额头上的温暖,错愕地抬头,发现张钧离自己很近,伸了手,轻轻摩梭自己额头。这熟悉的动作,倒似乎要让人热起来。
我总是想你安稳的。张邹道。
那你当时就不要娶亲!你娶了别人就是要让我不安稳的!我断不会原谅你的!叶安林心里道,咬了牙,唤瑞云进来,叫她把叶钧带走。
叶钧不知道有什麽感应,发了脾气不肯,抱著叶安林大哭起来。
好宝贝,你这时怎麽了!叶安林手忙脚乱起来。
张邹有点养孩子的经验,又探手摸摸孩子後颈,皱眉道,该不会中暑了吧。
叶安林立即把叶钧抱起走向自己的寝室,一边吩咐去请太医。

晚云21

叶钧轻微中暑,吃了太医开的药,咕咕囊囊了一阵,被哄著睡了。叶安林的大嫂赵氏很是疼爱叶钧,由於不便进入叶安林的内室,一早来就巴巴地守在客厅里,坐立不安,及得叶钧安稳下来,便小心地央著要带叶钧回去。
叶安林心里虽舍不得,可毕竟现下是别人的儿子,刚才焦心忧虑了好一阵,精神上也乏了,只好让赵氏把熟睡了的叶钧抱走。
虽然叶钧刚刚只是在床上睡著,可是人一离开,房间里那股生气就仿佛被抽了个干净。叶安林怔怔地坐在床上,鼻尖上一丝丝缠绕上来的还是那熟悉的淡淡冷冷的药香,他看看自己的两只手,刚才还抱著肉团儿的充实感,此刻空虚得难以承受,他俯身在床铺上,把脸埋在那些还纠缠著甜甜奶娃娃的气息的被褥里。
张邹一直在旁边守著,延续他和叶安林结伴的这25年,再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叶安林人後的焦虑、脆弱和疲乏。他走至叶安林身边,按住他的肩膀,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下有些硌人的骨感,他当然知道丝绸衣裳里是怎麽一副身体,而他要将自己的毅力发挥至何种程度去克服对这身体的欲望思念。
他用力地按住叶安林的肩膀,咬紧牙关,抵制自己加速的心跳。因为他是这麽地明白,身体的欲望满足并不能带给叶安林平静幸福,如同一、两个清官并不能带来国泰民安。
从他和叶安林手拉著手走进宫墙大院的那一天起,他发誓要让自己强大,强大得足以去保护叶安林的任性和骄傲,让叶安林安稳幸福。可是,一天天流逝的时间,似乎只是在向自己证明,叶安林和自己相扣的手正在松脱。
张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六年前,回忆如皮影戏上演。
盛夏的蝉鸣声里,穿著新郎大红礼服的张邹满头大汗地奔进叶安林的寝室,他本来已经接了新娘,正要拜堂,叶家的仆人跑来说叶安林病得很严重,於是他便扔了新娘和亲朋好友过来。
空落落的房间,张邹看见叶安林一个人坐在床上,床侧摆了张桌子,桌上摆的是酒壶,叶安林正拿著酒杯。
你喝什麽酒!张邹抢了叶安林的杯子。
叶安林的脸色苍白,眼下晕开淡淡橘红色,眼波流转荡漾,看人不是很分明。
你家里人都混账到哪里去了!张邹怒吼,两额青筋凸显。
你鬼叫什麽,我和你情意非一般,自然是要单独和你喝这遭喜酒的!叶安林缓声道,嘴边似笑非笑,眼里朦胧得紧。
你到底喝了多少?瑞云呢!张邹去摸那些酒瓶。
叶安林抓住张邹的胳膊,用力一拽,把张邹拖倒在自己身上,张邹吃惊於叶安林薄衣下的温度,道:
你在发烧?!
叶安林又笑了笑,沈沈地道,是的,我刚吃了一贴醉芙蓉。说话间,眼下的两抹橘红染到了双颊上,仿佛戏子的霞妆。
你!张邹瞪大了眼睛。
叶安林修长的手脚已然缠了上来,仿佛丛林里的藤蔓,带著吓人的体温,熏人的气息。
张邹皱眉推开叶安林,整衣服决然大步走开。
叶安林瘫倒在床上,他的心脏正跳得越来越快,额头、脖颈处可以听见血液沸腾的尖叫,视线模糊起来,脑海里开始腾云驾雾,他开始大笑,俨如魑魅。

晚云22

张邹走出了走廊,被午後的太阳一晃眼,生生站住,他知道叶安林在气自己娶妻,可是月卿和自己从小定亲,无故被退婚,她的名节何存!自己不是一再告诉过安林,两个人的相知相爱相守是一辈子的,矢志不渝,绝不是世俗婚配可以比拟的,为什麽如此不相信自己,难道因了这婚礼洞房之名,就可以挣得个什麽两全其美的结局?堂堂一男子,为难一个弱女子,实在可鄙!
张邹挥袖想紧回家,但是迈不动步伐,叶安林的自私任性,叶安林的肆意尽性,已经侵蚀进自己的骨髓,成为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即便利刃坚斧也分离不了。
而且,叶安林现在的情形无异於服毒。
张邹跑回叶安林身边,叶安林在芙蓉醉的催情和兴奋下,正四肢摊开在床上,满面绯红,急促地喘息著。身上白色单衣凌乱敞开,四肢皮肤都呈现不正常的红粉光泽,一头乌发散乱在被褥上,仿佛一床墨色夹纱。
张邹抱起叶安林,大声唤他,可是叶安林微睁开眼睛,却无甚反应,张邹用力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他才皱了眉,剧烈的喘息间里呻吟了一声。
张邹狠狠地在叶安林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叶安林一下子便缠抱上来,嘴里呢喃不清。
张邹脱掉自己鲜红如血的袍服,和叶安林厮缠在一起。他从来不愿意两个人这样子的欢好,如野兽般浓烈的撕咬、搏斗,如茹毛饮血般的情感交融,以致他以为自己已经堕入地狱血海,接受修罗火焰的永世惩罚。
叶安林当晚就昏厥不醒,张邹穿著新郎衣服,在叶府里守了两天,赢得天下重义的美誉,谁也不知道实际是发生了什麽。
四个月後,他陪叶安林往南兴别院,对外称著是重病休养,实则是叶安林有了身孕。在痛苦不堪的半年後,叶钧被生下来,放在叶谨名下。
幽深的内室阻断了烈日酷暑,淡淡药香凉如风,时光已逝,无复追寻。
张邹抚上叶安林的背,叹息道,你既当初决定了,此刻便得忍了这无奈。
叶安林张开眼睛,背著张邹,不动弹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坐起来,却是抱住了张邹,直视张邹的双眼,一字一字道,我要再生一个孩子。
张邹冷冷地看著叶安林,许久道,这次可以归入东云名下吗。
不。叶安林迎上张邹的目光,一字字道,这次我要你把孩子带回家去,认祖归宗,继承你的衣钵。
你到底想要什麽!你忘了上次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脱身吗?你到底在执著什麽!要名要利就不要命吗!好好,你自己不要命了,不要带累孩子!他不是草芥玩意,由著你的意思出生做人!
张邹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力地推了叶安林开去自己站得远了,指著叶安林的鼻子冷笑道,我爱惜著你,敬重著你,只怕玷污了你,自以为心意相通,如今怕是错了!不肯作践你,你偏要自作践,搭上半条命,弄了钧儿出来,却给别人养,偏又偏狭不舍,惹得自己和哥嫂伤心,让大家不好过。我道是你官场上那尔虞我诈心寒,谅你心里苦,现下可见是早铁石了心,把天下都不当人看待!罢了罢了,你爱怎麽就怎麽,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你,况我一介书生,只是生孩子,你爱找谁谁去,贫贱不敢高攀!
说完,张邹就走了。
不一会,瑞云端了参汤进来,只见叶安林直呆呆地靠在床屏上,如木头似的,上喊了几声,也没反应,於是放下手里的盘盏就要往外喊人,却听得身後叶安林低沈沈道,慌什麽!

晚云23

祭祀殿家的丧娶一向有自己的传统礼仪,不屑与世俗同样,便是皇家也不干涉,但此次更是庆慧侯迎娶正房主人,再有皇帝赐婚,便也是轰轰烈烈筹备了近半年,暮秋时分择了吉日良辰,大摆大办,迎接进了人。
叶安林怪癖乖张,此时却是表现得欣喜敦厚,不仅守了各式礼节,对各路恭贺敬仪也一一恭谨受纳,大婚之日更是宴请三日,礼尚往来,上至皇室、祭祀殿,下至部属同僚、远房亲朋,面面俱到,出处体面,悉获称赞。
不过隆庆端庄只是一时,很快,叶安林便又开始回复恣意散漫态度。
时值春庆渐进,各家筹备进贡过节之物,今年叶安林自己终於在家,管家便把礼单都报於他定夺。
叶安林著一身簇新玉色棉纱挖云袍子盘腿坐在西院正室耳房的临窗大炕上,睨著梅花炕几上的单子,似看非看,这西院修建了地龙,正合著冬日怕冷之用,但叶安林自懂事以来,用的极少,只从东云住进来了,便才经常得用。
这温暖的房间倒使得管家叶大一头微汗。他已经半百,服侍了两代人,看著叶安林长大,也是老资格,却每每对叶安林有些畏怯,他以前都在前厅东院办事,甚少进内进西院,最近叶安林常在西院起居,使得他常常要小心躲避地进到这里,更加别扭。
静寂里他只听得自己粗重浑浊的呼吸声,冷不防耳边响起了咯咯的轻笑声,唬地打了个战抖。抬眼时正对上叶安林正看他,几乎就跪下去了。
叶安林看似讷讷道,好了,就照这办吧,不过,过两日另有些旧时属下自北方而来,到时另开单子,不计入这大单子,你只让叶有去采纳入账,别的不问。
叶大小心应了,急急走了。他才一走,叶安林就正起脸对著琉璃屏後道,又淘气了!
屏风後又传来几声笑,探出两张小脸蛋来,稚嫩的灵动飞扬,娇嫩的俊美温厚,俱是可爱。
两个丫环笑著走来指挥四个婆子把屏风撤去,就显出东云带著叶钧。
东云还有些怯生,叶钧却不管,拉著东云的手走上来,对叶安林道,三叔,去看雪去。
叶安林摇摇头,道,好冷,我不去。
那我们和瑞云她们去就好了。叶钧伶俐道。
太冷了,你们会著凉的!叶安林不答应。
叶钧见他不许,就如扭股糖似的缠上来,撒娇厮磨,不多时叶安林只好应了,嘱咐给他们喝了姜汤,穿上保暖衣服鞋袜,到院子里走上一圈。临出门,叶安林还亲自给两个人都整理紧了帽子,才放出去。
才刚又坐下,来人传报,边上有人要见。
叶安林听了,即刻命传到正室西边小书房里见。
东云和叶钧刚在院子里雪地上跑了几下,便被瑞云她们拥著进了内室。叶钧淘气,悄悄爬在门上看了,只见很生的两个人厚靴重裘蒙头进到小书房里去。
东云则很听话地站在一边由著被换衣服。他已经习惯不穿男子衣服,穿著的是特制的宽松单衣外披,叶安林特意吩咐制作的嫩黄、银红、苹绿、藕合等娇豔颜色,不使东云拘束古板。他在家里时,只跟著母亲父亲,到此後,虽不懂人情世故和处事原理,也记得父亲教诲要听话,本性又温顺,上下都喜欢照顾,又时常有叶钧这活泼孩子作伴,很快就抛了陌生恐惧。但他终究是孩子心智,叶安林在情事上可是不安分的主,即便身体不好,目下有了这个有趣更是要发挥,所以他对叶安林还是怯而远之。
夜色渐晚,叶钧早被包裹严实,塞进暖轿送回母亲那了。东云没什麽事做,正看自己的小丫头烟儿剪花样发呆,却见瑞茜进来说,叶安林和他的贴身大丫环回东院去了。东云听了顿时放松,招呼烟儿把花样给自己剪。

晚云24

一连有十天没见到叶安林,东云一开始还是开心的,但随之也觉得不安起来,他已经渐渐习惯把叶安林当作家长,这时便也有了小孩子长久不见到父母的惴惴,终於悄悄开声问叶钧,你三叔怎麽都不来了?
叶钧正忙著翻看一本小人画本,头也不抬道,三叔出门去了。
出门是出去哪里啊?东云继续问他。
母亲说很远的。叶钧道。
很远是多远?是云阳到京城那麽远吗?东云抿抿嘴。
啊?叶钧张开嘴困惑地看著东云,愣愣地也问他,是多远啊?
我坐了很久的马车,白天都不许下来,坐得腿好酸的,又无趣,坐得都好想娘亲了……想起离别时候的情景,东云红起了眼睛。
叶钧看东云要哭的样子,便用自己尽是肉圈儿的手拍怕他的手,学习大人的口吻安慰他:不怕,三叔很快回来的,会给我们带好玩的好吃的!
东云抬起脸,看著叶钧新面团似的脸,又可爱又亲切,立时又忘了家里,两个人头碰头又玩起来。
叶安林这一走,竟是除夕新年都没回来,东云虽然是一府的主人,但其实是个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便由景祥指派来四个教习女官带著他履行年庆祭祀礼节,并带著他在宫里行走尽责。
宫里那些人都在心里讥笑嘲讽,面上装著尊重,暗地里眉目示意鄙薄,幸而东云懵懂,倒不觉得辱没。
景祥看了东云,觉得百般滋味,那带著稚气的眉眼隐隐肖似,言行举止又无不在牵动记忆,一时间桃花桃叶乱纷纷,满座金碧辉煌却是韶华白头,空缱绻。恍惚之後,赏赐了东西,好生嘱咐了几句,更命叶谨的夫人赵氏小心看待。
赵氏陪了东云退出南宛,却不防东云瑟缩了一下,几乎摔倒,女官们围上来照料,赵氏问他是否不舒服,东云想起刚刚看自己那著黄袍的年轻人阴沈的脸,连连摇头。
刚刚的正是姚启渊,见著东云他们远去,不怀好意的微未笑。他的气色不是很好,最近西北防务吃紧,他忙於处理,却没有迎合上景祥的意思,年关下,景祥突然急令叶安林赴大同,毫无征兆意思流出,只是命其代圣寻防,情势诡异令他疲於应付。
待得姚启渊退出,却去唤住张邹。
张邹只好停住了与他作揖贺年。
刚才你没见著东云,煞是有趣的小人儿。姚启渊道。
张邹没应声。
这麽冷的天,安林可要注意身体,他呀,我瞧著本应该到南兴别院休养休养才好,却要出远差。姚启渊似笑非笑道。
张邹目里精光一刺,却淡淡笑道,殿下有心。

晚云25

姚启渊回到自己的府邸,早有幕僚急切地迎上来。
什麽?!姚启渊失色道,消息可是确切?
叶安林在大同称病不出驿站已经连续五天,属下命人加紧在驿站附近监视,两天前他们终於得以进入内室,确定叶安林不在驿站里。
那郑洛呢?姚启渊慢慢坐下来,白皙细腻的手抓住了紫檀木的椅子扶手,粉红光洁的指甲立在深紫的木料前煞是好看。
郑洛没有其他举动,照常巡视操练。
姚启渊轻轻地用指甲打著椅子扶手,半响才道,如果他是往西那里去的,那就是上头打定主意要拉拢住突吕,如果他是往南走,那就是要翻店城的帐。他要往西的话我们先不管,要真往南走,你知道怎麽办吧。
幕僚直拿眼睛偷看姚启渊,姚启渊端起茶盏,看也不看他。
张邹换了身衣服便直往叶谨处,两个人难得商量了半天才散。
张邹心里还是烦乱,叶安林出差已经两个月,最新的邸报是在大同抱病,消息是实是虚很难说,这趟差本来就出得就蹊跷,秋末突吕干顺在河西集结兵力3万,情势不明,负责西辽防务的姚启渊一直在准备调动迎战,却突然命叶安林去寻防,外间人不懂,张邹却猜得是叶安林是暗地里在企划什麽,他的岳父老师严庭已经叮嘱他不许就西辽防务说任何话,也不许掺和进叶安林那边里去,眼见是叶安林与姚启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他此刻急切想知道叶安林的近况,恨不得立刻见著了他,却无奈地只能原地干坐。
叶安林确实是病了,冰冻三尺的天气里奔波在外,於他是非常难受的,紫貂皮大耄裹了一身,对著火盆、搂著手炉,他的脸色依然是青白的,也无甚表情,仿佛雪气熏出来的一个物件。
他此刻既不在河西,也不在店城,还在大同,在大同的督军府衙内室里坐著。
郑洛比叶安林年长三岁,却对他敬畏如兄长,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首,听候指示,只是不时拿眼瞟对面的突吕干顺,对这个嬉皮笑脸的家夥不以为然。
店镇那里不要打草惊蛇,把那账册拿了就好,账册不要送回来,封存後直接送进宫……才说这句话,叶安林便觉得无力,歇了口气看向突吕干顺,才继续道,你也不要装作,不趁早把你的人散了,真打起来,你讨不了好。
突吕干顺咧开一口整齐干净的牙齿,悠悠道,那麽多人不吃饭的,集结起来容易吗。你这次得的好处要分我一半。
叶安林笑了笑,道,你心知肚明,到底有没那麽多人的?也不让你白跑,明年的易货你列个单子来。
突吕干顺搓搓手,沙沙地响,白分明的眸子看著叶安林道,族里都怨我,应该拿了淡州五城,你得给我个说法才是。
叶安林示意郑洛出去,郑洛走时候朝突吕干顺哼了一气。
待得郑洛走了,叶安林朝突吕干顺道,你再说下去,他也不喊人绑,自己就掏了刀子刮你,我倒得个便宜。
借刀杀人的勾当你还干少了。突吕干顺直盯著叶安林道。
叶安林微微笑,摩挲著手炉子不言语。
突吕干顺知道叶安林现下心里说不定就在盘算这著,只是自己还有用,不得动手。

晚云26

突吕干顺被满屋子的火气熏得燥热,一口喝干了杯盏里的茶水,又解开了领口的结子敞口气。
热了?叶安林打量他。
你这一屋子的火炉,没见郑洛一头汗吗?突吕干顺笑道。
那就不留了……叶安林满脸倦容。
我难得进来这督军衙门,再坐会嘛,至多脱了衣裳。突吕干顺笑著道,真的解起了皮衣结子。
叶安林冷冷道,你再脱就把你宰了!话语间,两眼皆是阴鹜。
突吕干顺知道摸著他的逆毛,紧住手,道,知道你不喜在属下前失威信,休怪我想你得紧。你娶妻子的贺礼我还没送上,可有喜欢的,我上山下海给你去找。
叶安林绽开一笑,一字一句道,我要刺州五城。
突吕干顺讪讪一笑,道,到手的山芋还没捂热呢。
你知道就好!叶安林淡淡道,没有我,你一城也拿不到,那些部族头领都等著你的下脚处。你也不要犹豫,你我相交也有些年头了,我叶安林几时说话不当真的?眼下皇城里还有些戒心,你的事情不急於一时。
突吕干顺正色道,你掺和进人家亲父子的事情,小心被反咬一口。
叶安林想回嘴,却耐不住心口一阵!痛,推翻了手炉子,被突吕干顺跃起扶住。
哎!你何苦这麽磨折自己。突吕干顺紧把他扶躺下,瞧著他青灰瘦削的样子,埋在皮毛衣服里,竟似乎都找不著人了。
叶安林皱著眉,克制著阵阵心悸,咬牙道,你可以滚了……
突吕干顺看了他好一阵,轻叹了声,起身离去。
待得他也走了,叶安林挣扎著坐起来,喊人把郑洛叫进来,问他:店城的消息呢?
郑洛道:刚到的鸽子,把田家庄园都平了。
叶安林按著胸口,轻声道,没露马脚吧?
郑洛笑道,都是边境土匪和晋军的装束,除非把人都翻活了问。
那好,你把这封信给冀州的言同八百里加急送去。现在……去,去给我请大夫吧。
叶安林隐在督军衙门内室,日夜不出已经半个多月,近十天没有看病吃药。
大雪初霁,上京城银装素裹,遮盖著一年的烟火气,此刻琉璃干净。院子里仆人们早早就扫好了雪,堆了个不大像样的雪山出来,张邹站在廊下,看著雪人发呆。他想著小时候,叶安林怕冷,总是抱著暖手炉子不出门,自己就带著小厮在院子里堆雪玩,等堆出了个模样,叶安林在窗子里也看的心痒了,才施施然出来,指手划脚瞎指挥。
叶安林,你此刻究竟是想做什麽呢!
贴身的小厮张四跑进来,对他说道,回爷,叶侯府里来话,叶侯的病没有起色,在大同休养著,暂时回不来。
可有信件回来?张邹追问。
没有,都是口信来的。

晚云27

早春二月,风雪散戎衣,春还尚未归。突吕干顺的军队已撤回西辽境内,并有部分人马已遣散归部,只有突吕干顺一万亲军据守在离大同最近的西辽重城瓦城。
叶安林每日起居仍在大同内城督军衙门里,屋外时时北风呼啸,雪片翻飞,唯有屋内火炉不息,温暖如春。即便病弱,叶安林在军中是从不肯有丝毫邋遢颓废的,照旧是每日起了,梳洗严整端坐。此时郑洛正是看他高束著发,围著紫貂皮大耄、穿著石青朝靴,端坐披了熊皮的太师椅上。
郑洛道,大人,皇上既已看了那账册,何以没有任何旨意?
那本来就不是什麽正经东西,何来旨意?叶安林笑道,不过是田家庄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头百姓拿著些个银子作践百官。
那我们何以如此辛苦的折腾?郑洛突然觉得费解。
那田家庄就是老二的小金库、小朝廷,那两箱账册是他贿赂官员,结党营私的证据,就是端的要给上头看的,至於旨意,那是要看时机,处罚什麽的在次,我盼著的就是上头不处罚他呢。说及此,叶安林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拿起桌上的军报来看。
郑洛没有再问,看著叶安林,他心里暗想起十几日前的消息。朝廷里有言官上了个本子,弹劾叶安林欺君罔上,本子里说叶安林荒淫鬼混,与人私通产子,还把私生子代入兄长嫡子行列,欺辱圣恩祖宗什麽的,竟是姚启渊出面,把那上本子的言官给撤职了,这一闹,满朝风雨,皇上没有追究,倒叫人生疑。
郑洛家三代是大同守军,形同边塞军阀,一向不大理会朝廷,於是姚启渊主政下的兵部时时拿他开刀,是叶安林带著他们出生入死,和朝廷周旋打回枪,所以他眼里只有叶安林,即便是叶安林现下说反了,他也必定带了打头枪的,所以弹劾叶安林什麽的他可不在乎,只是说到叶安林生育私生子,他倒是脑里颇轰然,固然知道叶安林是祭祀所生,但是叫他想念一下盔甲峥嵘,眼露凶光的叶安林如妇人般怀孕生子,实在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你脑袋瓜里都在嘀咕什麽呢?叶安林头也不抬道。
没……没……郑洛打了个结巴。
只见叶安林吩咐道:这已经开春,你让人去查看淡州的矿区,还有这新兵入籍,可以开始了,只是今年新进的独立成营,不要放到老营里,挑些个年轻精干无拖累,想出人头地的,往死里练个猛虎队什麽的,让你三弟自己带。
是。郑洛撇开自己脑子里杂七杂八。
郑洛退下,叶安林一字一句看完军报邸报,微垂著头沈思了许久,等得有人送了药汤进来,立在门口也浑然不觉,旁边的贴身小童琴儿正独自坐得无聊,晃著脚刚要去接,却被那侍从推开,径直送到叶安林身边上去。
你!你……琴儿怒了,定眼一看,这随从著身青缎夹狐狸毛领子的棉袍,留一抹修整髭须,这麽个人不是张大爷是谁!
叶安林被打断思路,眼露寒色地看过来,对上张邹一脸风霜,怔住了。

晚云28

叶安林已经在大同待了近三个月,京里一直没有叫他回去的意思,叶谨知道这次叶安林的外派与别次不同,毕竟为官多年,风声还是嗅得一点,但他天生的厚道,不爱往是非歹处多想,但时近又有言官弹劾,弹劾的正是这切切的一桩大事,当年知道内情的人极少,除了心腹在内的几乎没有外人,现在竟然被外头的人知道了,圣上那里相信是有保障的,但他还是更加的谨小慎微,吩咐了府里家人门客,除非必要,不得在外抛头露面。
大同督军衙门内室远离校场,隔开了深厚的高楼围墙,於是这荒凉寂静的边远所在,更加地仿佛隔绝於人世,以至於张邹有个错觉,他再也不会离开这里,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什麽需要他理会思量的京城朝廷和妻女家小,只有他自己,和身边这个执拗的男子共处共依靠。
你立即回京去。叶安林的声音里平淡至极。
我自然是要走的,张邹慢条斯理道,我只是个信差,东西送到了,自然是要走的。
叶安林翻了个身,把脸向著墙去,一头浓发滑落了满床白羊羔绒毛的褥子。
张邹俯身环抱住叶安林,面目都失去表情,只是贴著他的耳朵轻声道,走到现在,没有回头的路了,皇上那里心意难测,祭祀殿里的人却是都靠不住的,现下你好好用那个密函,目下的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这麽多了。
张邹抽身站起,理了理衣襟,脸上恢复了片刻前的慢条斯理,刚欲移身,叶安林已经坐起来,把他用力扯下来。
未及他说话,叶安林又用手出力扳著他的脸,恶狠狠瞪著他的双眼道,张邹!你给听好了,别以为我会觉得欠你和你那丑老婆的情,帮我是你本分的事情,你本来就该帮我的!哪怕去做什麽伤天害理的事情,你都要去做!
叶安林双臂上使劲,把张邹整个人都死箍进自己单薄的怀里,脸颊贴著脸颊一字一句道,人人可以亏负我,就是你张邹不可以!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只可以喜欢我、宠爱我、处处为我著想,就是死,也只可以为我死!
张邹睁大了眼睛,为叶安林如此霸道狠绝的话而吃惊,但立刻,他的面容却显著了温柔,在他自己心里,不是自己无数次地说过这样的话了吗,他只喜欢叶安林,只想宠爱著他,只愿意处处为他著想,死,也只是为他而死!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张邹!你听到了没有!叶安林气咻咻地道。
听到了,听到了,张邹微笑著道,张开双手揽住叶安林,抚摸著他一头披散无著的头发,为指尖发丝的冰凉触感而悸动。
叶安林详细地去看张邹的脸,英挺的眉毛、狭长的眼睛、端正的鼻子,本来可以很严峻的面容却时常用懒怠和亲切随意的笑容示人,这是张邹吗?那个背著自己走在花园梧桐树下的孩子,自己的脸映在张邹的眼瞳里,他眼里的自己是否真实,这是否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妄想。
张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示人的微笑,而是淡淡的笑,让他显得有些老气的笑。
叶安林用麽指摸了摸他的髭须,扎手的感觉。
你老了。叶安林道。
让你知道我老不老。张邹不怀好意地笑了。

晚云29

张邹微微眯眼地笑了,眼角夹著两道薄浅的纹路,嘴角多了促狭的意味。
让你知道我老不老!张邹把叶安林按倒下去,虽然刚刚痛快了一场,但是那带著凉意的软发,蓦地又挑起了身上的火苗。
叶安林哼了一声,反手一下打在张邹脸上,又骂了声,下流胚。
张邹的呼吸浓重起来,用力抓住叶安林的手,把那五根手指头捏了塞进嘴里一把,叶安林却很耐不得逗引,立时喘息加快,脸上绯红一片,眼睛里迷蒙起来。
到底谁是下流胚嗯!张邹的手伸进叶安林的单衣里,用力在他大腿内侧摸索,叶安林不由自主张开双腿把张邹夹住,两手忙乱地去拉解张邹本已经穿著好的衣服。
张邹从来不觉得叶安林像女人,他是喜欢女人的,喝花酒、嫖妓女,他喜欢女人的嫋娜温香,除了叶安林,没有其他男人令他觉得有欲望。叶安林不是女人,和叶安林一起长大,他熟悉叶安林的身体,苍白瘦削,骨骼嶙峋,除了皮肤细腻,叶安林不折不扣的是一副男人样子,可是他的初次体会云雨,便是因为叶安林盛夏里拿了温水巾子擦脖子,当小少年的自己看到叶安林扬起的脖子和裸露出的锁骨,自己便登时柔情缱绻,难以自拔。自那以後,张邹便明白了,为什麽长久以来,自己眼里心里只有叶安林,他不只是兄弟,而是爱人,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知己。
他看到叶安林迷离双眼里的欲望和执拗,那欲望的中心里是自己,自己的脸模糊不清,是因为自己已经沈溺了吗?
叶安林的手又摸上了张邹的脸,张邹被那双手的热暖抚摸得更加燥热干渴,他低下头,吮吸著叶安林胸口颈间的汗珠,觉得简直是饮鸩止渴。
每被他吮吸一口,叶安林就不可抑制地痉挛後仰,在急剧的血脉搏动里混乱迷失。
汗水、体液的味道在铜盆的暗红火苗上蒸发,在密闭的空间里,散发成为另一种火辣的情欲滋味。
叶安林在张邹的手指间喷泄尽情,颓然倒在枕上,呼吸从高亢一下转为微弱,恹恹地看著头顶,身上汗水淋漓,下身精液体液淹靡。
进来……叶安林从喉咙里哽咽道。
张邹抚摸著叶安林苍白的胸膛,喘著气,摇摇头道,你会受不了的。
叶安林突然森森一笑,猛地把张邹拉道到自己身上,登时张邹还怒张的分身全数埋进他的身体。
你自找!张邹的声音有些颤抖。
叶安林感到身体终於被填满了,好像本来就是被掏空了一部分,大概是从钧儿出生以後。他现在突然回忆起了怀孕的感觉,肚子里肉块的脉动的感觉,五脏六腑被挤压的感觉,还有生产时候身体被活生生撕裂,滚烫的鲜血四流的感觉,这是活著的感觉。

晚云30

极度虚弱的感觉让叶安林俨然无助的婴儿,张邹帮他服了药,清洁了身体,很快就离开了;看著张邹离去,叶安林心里填塞的是如塞外积雪般厚实和冰冷的感觉。
内室那些粉刷雪白的四壁上,灯光映出家具摆设重重叠叠的影子,这些影子笼罩住躺在炕床上叶安林,仿佛网丝把他紧紧勒住,不得脱身。
叶安林知道自己的心和身体都在喧嚣著、需索著爱抚和满足,就算不能得到别人的心,身体的欲望得到填充也能让他有片刻的感动,可是沈溺於此中,却让叶安林对自己的这种需索产生弱者的自我厌恶。
没有人,哪怕是张邹,都不可能了解到叶安林对成为弱者的恐惧。
在母亲的冰凉衣裳上、隐忍的眼睛里,在父亲的直板背影上、不耐的眼神里,在姑母臃肿的华服上、寂寞的鬓角里,都是弱者的无助和彷徨。那种失去命运主导权的脆弱,是叶安林站在华丽宫殿里的唯一体会,而这一些,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明白。
如果主宰者是可以对母亲上下其手的翰敏,是对自己流露占有欲望的启渊,那麽,叶安林,不可以是任人宰割安排的弱者,叶安林必须成为主宰自己和别人命运的强者,即便要倾尽所有去放手一博,在所不惜。
斑斓交错的影线里,是叶安林白分明的眼睛,没有迷离不清,没有混沌疲怠,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是纯粹的决绝。雪白精致,毫无暇疵的手指捏起一个信札,灯火光亮里可以看见纸张透明起来,模糊了字迹,如丝缕般柔软起来。
你们都错了,都错了。
空寂的内室里,似乎有人在低声浅笑,笑声里只有残忍的刻薄。
张邹日夜兼程回京城,边塞凛冽的风雪被阻隔在大山和城墙之外,早春的京城,空气里已经可以嗅到带著杨柳芬芳的潮湿,只是,北风依然是呼啸,刮在脸上如刀锋利。
在家里等候他的不只是有妻儿,还有姚启渊。
姚启渊的轿子停在大门前,姚启渊自己站在轿子旁边,带著一贯的亲和笑容,傍晚落日的余晖在他端正俊美的脸庞上镀上了金色,使他的笑脸完美得像是人偶面具。
见到了安林吗?人还好吧?
普普通通的一句寒暄。
还行。张邹道。
姚启渊点点头,道,平安就好。
他又认真地看著张邹好一会,才慢慢道,今日特来道别,从此你我、安林就真的誓不两立了。
张邹没有说什麽,他从姚启渊的双眼里看到的只有杀机。
在白玉兰花苞跃现枝头的时节,犹如倒春寒的震荡波及整个王朝,次辅严庭告老还乡返回原籍,从户部开始至各省,一批官员突然变动,有撤职、有迁调,而二皇子姚启渊,被派往南闽三省巡视水涝灾情,整治水患。

晚云31

又是繁枝纷纷,嫩蕊细细,绿柳才黄,景祥站在廊下,对著满园春色,怅然若失。
“父皇,春寒尚在,您请回屋里吧。”一个十三、四岁的锦衣少年在旁边道。
景祥著了轻微伤寒,刚有起色,闻言便回到殿里。
少年端来了药汤,侍奉景祥喝了,才离去上课。
知礼给火盆填了点炭火,才把奏折盒子捧到景祥身旁的小几上。
我听著启辉也咳嗽,他从小就有春咳的毛病,你去嘱咐御医,要想法子把根治了。景祥拿起一本折子来道。
是。知礼站在一边侍奉笔墨,轻声道,七殿下在这里时忍咳嗽忍得辛苦,奴才瞧著也心疼得难受。
这几个孩子里,就数他敦厚孝顺,这些都不是师傅教的出的。景祥微笑道,只是这个孩子,婉丽柔弱了些。
知礼出於直觉地脱口而出,道,七殿下还是年少,难免如此。
景祥点点头,心里道,是啊,还年少,还有时间教养。
他又抬头看著知礼道,安林还没到吗?
按照日程,还有四、五天。知礼小心道。
景祥皱了皱眉,把一个折子扔到盒子里,知礼朝那个折子瞄了瞄,那是弹劾张邹的折子。
严庭那个老匹夫两头押宝,就算他押中了吧。知礼心里暗想。
知礼和叶谨及叶府众人站在北大门前等候叶安林,前方队伍人马正浩浩荡荡而来,侍官两旁拥侍著叶安林的八抬大轿渐渐由远及近。
知礼本来满脸作喜洋洋状,却发现叶安林脸色极其晦暗,自己手里的圣旨还未得张开,叶安林已经一头栽倒。
景祥看著太医刘元,眼睛一眨不眨,这让刘元和知礼浑身鸡皮疙瘩。那种眼神不是凶悍,也不是残酷,甚至算不上有什麽感情因素在里面,也许,就因为这无法捉摸,让人不寒而栗。
景祥偏偏头,眼睛里有了些闪烁,轻声道,怎麽就这麽重了,你们就拿不出个法子?
刘元不得不道:叶侯的心疾娘胎里秉自佳岩夫人,本来这缺陷,就须得静养一世,但叶侯自长大後,身负重任,长年征战在外,劳顿异常,私底里,叶侯年轻贪玩,不能忘情修身静养,即便每每太医院会诊调理也难以延续了。
他,他才二十六,怎麽就剩得这一、两年的光景!景祥提高了声音,刘元立即跪了下去,颤巍巍道:这先天缺陷极是损耗,即便是佳岩夫人养尊处优,也才三十出头就夭逝了……
景祥霍然起身,仰著头,大步在殿里走了几步,似乎在抑制,知礼刚要上去扶他,却见他站住了身子,转过头来,伸手指著刘元要说什麽,但终究摇摇头,没说什麽。
庆慧侯叶安林晕倒在北门前的事情很快传了个彻底,然後,绘声绘色地,人们开始描绘庆慧侯垂危、甚至丧事大殡等的细节,这让叶家的人好不懊恼,因为,叶安林实在是病得奄奄一息了。
也不知道是否祭祀家的祈祷奏效,在木连佳莨带著大祭祀来後,叶安林渐渐好转,等得立夏,也能下地了。

晚云32

叶安林觉得眼前亮,便醒过来了,他一向睡得不沈。
鼻尖淡淡地有一股子甜香,类似孩童的稚嫩和少年的清净,叶安林转过头,看到东云的睡脸。
叶安林看到身边有人,本能地就要侧身避开,但是还不是很有力气,再者看到冬云毫无防备单纯的脸,也缓和了下来。
自己病了的这些日子,东云经常带著惊慌地眼神,看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即便在他父亲来了之後,也不是很安定。叶安林即便是病人,也还是发觉到了,这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和父亲病重时候的情况,他一有精神说话,便要人把东云带走。可是东云不肯,涨红了脸使倔,这让所有人吃了一惊,於是每天,东云都一定要到叶安林屋子里来,在床旁边坐了,他也不敢要帮忙,只是看著众人忙碌。
此时东云就趴著床,睡著了。叶安林突然恼了,皱眉去找自己的丫环,这些奴才都干什麽吃了!
瑞云听得他动静,立即走上来,她一直在旁边做针线。
叶安林没好气地道,你们都玩哪去了,让主子在这里看著!
瑞云小心地帮东云把身上披的青!披风整好,做手势比划东云不肯走。
叶安林看看东云,眼神复杂,他认定傻子没有心机,却忘记了傻子有心。
瑞云看著了叶安林的脸色,阴晴不定,她从小跟了他大,也习惯了这样的主子爷,便等他想够了再说话。
去找几个妈妈来,把人送回去。叶安林道。
妈妈们来了,半哄半背地把东云带走;叶安林坐在床上看著,脸半埋在臂肘里,有些阴暗。
傍晚的余晖突然从敞开了的雕花门处涌进了高深的房间,带来了夏天的热气,可是,这些金色的光芒,无论怎麽努力也无法靠近寝床一点,任凭门扇掩盖,凉沁的阴暗再度统治这本来就散发岁月沈淀的腐朽气味的房间。
叶钧在这个夏天正式拜师读书,其中一位先生自然是张邹,但他不得天天常来,此时,张邹升任京府丞。每日夜晚,张邹还是在回府前必先到叶府。
严庭并没有怪罪女婿女儿出卖自己,正如知礼所料,他之所以与张邹家联姻,一来是两家世交、看中张邹的人品才华,二来是因为张邹家与叶家、即皇後太子家的关系,但是後来,叶安林与姚启渊交恶,却也没有让他觉得风险,因为独押筹码才是冒险。回籍後,他利用门生关系,继续帮姚启渊筹划权谋,是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张邹知道岳父的打算,他对目前的局面非常不安,姚启渊虽然被外派,但这并不是降罪削权,反而激起更深更白日化的争斗。正四品的京府丞面上是统辖京城府,但只是一介文职,他的视线放在京营防务,而负责京营防务的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汤定,汤定是皇帝的人,立场难以把握。
他不清楚叶安林的想法,他更担心叶安林的身体,如此角力折耗,恐怕不敌姚启渊,那时最坏的结局他要如何处理。就在一个月前,他几乎以为要失去叶安林了,他连续守候在叶府,看著叶安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沈稳的表面下是几乎发狂的心智力,他想要摇醒叶安林,大声问他,就这麽死了,又怎麽样呢!时至如今,活生生的叶安林形如虚幻,让张邹再无法他想。

晚云33

张邹一路走来,下人侍女纷纷向他行礼,也无需通报禀明,俨如家里的主人。张邹有些疲乏,随著前方仆人的步伐,竟有些沈重。盛夏的庭院,草木葱茏的影子在石灯的光晕里,厚重嚣张,不知道长在哪里的早开的玉簪,气息浓郁弥漫,平白无故地盖住了那些素来芬芳的花朵。
张邹停了停脚步,还是继续往前。
进了主屋子,小侍女迎上来,对他说主子爷在洗澡。张邹便在桌前坐了,侍女端上来一盅茶,张邹接了,发现是调了蜜糖的金银花水。侍女说道,爷吩咐的,专门为张爷预备的。
张邹最爱的就是这金银花的味道。
张邹不自觉地笑了,连喝了两大口。
不多时候,侍女们把水桶、水盆和巾子衣服都端出来,张邹才起身走进内厅,只见灯火通明,瑞云正拿著一块巾子给坐在椅子上的叶安林擦头发,旁边站著四个小侍女,各自捧著一!巾子候著。
叶安林穿著件粉绿色的丝绸袍子,盘著腿坐在一张矮椅子上,金黄的灯光下,经过了热水的浸泡,显得丰润些,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微垂著眼,唇角微扬,显著刻薄。
看见张邹进来,叶安林道,洗不洗?
张邹摇摇头,从衣架子上拿下件白色的袍子,给叶安林披上,这时突然闻得叶安林身上淡淡的香味,立刻一个清醒。
叶安林似乎觉察了,促狭地道,这时辰,你倒清醒什麽?
张邹不以为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叶安林。
叶安林看了信上的字,沈下脸道,你拿了这来做什麽?
张邹就著最近的灯火,把信烧了,也不再说什麽,只是看著叶安林。
叶安林冷冷一笑,闭上眼睛,安逸地任由瑞云按摩著自己的太阳穴。
张邹用食指摸摸自己的胡子,缓缓道,这麽大笔银子,我不相信上边会没有察觉,这世道不是没有道理,总会有忠直的人敢於弹劾举报的。
像赵京这样的忠臣不是没有,只是很稀少,我可不介意来一个杀一个。叶安林淡淡道,言语森冷。
叶安林用眼角的余光掠过张邹,悠然道,你也不用再把这些玩意拿来给我看,你觉得可惜了就帮著藏掖去,我是不信什麽阴司报应的,给我知道了,断不会好好让去了。
这时,瑞云已经用完了那些精致的巾子,叶安林的头发已经干透,浓密的软软的披在身後,仿佛活的影子,冷笑著立在叶安林的身後。让张邹觉得,坐著的那一个不是叶安林,真正的叶安林其实并不存在。但谁又是真正存在的?
更鼓隐约,叶安林恍惚醒过来,阴暗里,发现身边张邹正仰头坐著。
张邹。叶安林低声唤道。
张邹转过头,向下看著叶安林,背著光,看不清他的面目。
叶安林道,我们分道扬镳吧。

晚云34

张邹一动不动,黝黯的面目看不到什麽。
於是,叶安林突然觉得心里有什麽地方,破了。
张邹没有如意料中坚定地说出胡说什麽之类的话,而是沈默,坚定的沈默。
叶安林从滑落的丝绸单衣里伸出手,按住了张邹的肩膀。那只胳膊纤细、光洁,仿佛少女的手臂。张邹用自己的脸颊摩梭著叶安林的手,又低下头,一点点,小心地吻著叶安林手臂上细腻的皮肤,带著虔诚的意味。
叶安林感受到张邹唇上的微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张邹低声道,我不能离开你。
如果我离开了你,我会站在你的敌人那边,而那时候,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叶安林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混沌一片,如同一直向前滚动的马车轮子,突然没有了大路的支持,只是盲目空转。他听不懂张邹的每一句话,仿佛那语言并不是中土官话,而是天方夜谭。
叶安林觉得自己的轮子,在暗里,只有空转。
远远地,藕香斋仿佛浮在了田田荷叶上,白光下,悠悠晃晃。叶安林觉得眼花得很,不得不停下脚步。旁边一个小内侍走上来,被叶安林抓住肩膀当倚靠。
小内侍下意识地扶住叶安林,於是行进的队伍停下来,跟在景祥後的知礼连忙过来。
叶安林定定神,抬起头,看到景祥已经在人们的簇拥下,向他走来,满脸的紧张。
怎麽了?不舒服?景祥伸出手去摸叶安林的额头。
叶安林看到那只手慢慢挡住了自己眼前的光,带来的阴暗,把自己拉向知觉的深渊,指缝间,他还看到张邹,张邹的脸含糊不清。於是他咬紧了牙,咬得满嘴的腥味,硬生生驱散了昏迷和虚弱,在豔阳下直直地站著。
怎麽样了?景祥再问。
臣无碍,惊扰圣驾。叶安林道,放开了小内侍的肩膀。
景祥点点头,对叶安林道,走到我身边来;又对启辉道,挽著你表哥,好好地走。
叶安林闻言微微一笑,抬起手,牵住了启辉。
启辉抬头看看叶安林,小声唤了声表哥。
叶安林点点头。
身後几排群臣里的张邹,看著他们,微蹙了蹙眉。
藕香斋似乎近了,荷花映日别样红。

晚云35

这天的御园宴臣,君臣尽欢。只是七皇子启辉一向不为人所重视注意,突然间被皇帝提及,而且站到了重臣亲贵的叶安林身边,一些眼色凌厉的大臣对七皇子启辉的地位立刻有了感觉,猜测、观望、不满、疑惑弥漫,欢宴的气氛微妙。
而一向低调惯了的启辉感受著多方而来的视线,突然有了芒刺在背的感觉。暑热的天气里,他几乎汗透夹衣。
热吗?耳旁传来叶安林慵懒的声音,启辉转过头看身边的叶安林,只见他拿起酒杯,舔了舔杯沿,又放下,似乎看著杯子里的透明酒水,缓缓道:你要习惯这种站在日光下的感觉,谁看你,你就看著谁。
启辉仔细地看叶安林,这是他第一次这麽近这麽直接地去看他的这位毫无血缘的表哥,与他卑微的母家不同,这位叶皇後家的表兄,出身高贵显赫,从小受尽荣宠,年轻却位高权重,自己尽管身为皇子,却几乎总是在远远地仰望他,敬畏他。他姚启辉从来不敢忘记自己的出身,所以他才知道,叶安林对自己的扶助意味著什麽。如果说父皇的爱惜给了他自己对於野心的希望,那麽叶安林的支持就几乎是在把他推向成功。哦,姚启辉几乎要在这干热的天气里发抖了。
这难道是个白日的梦境吗?!姚启辉环视了一下席间众人,尽管是凉亭荷斋,但几乎每个人都还是有汗珠子淌额的狼狈,唯独叶安林,高立的湖绿色礼服的硬领之上苍白的脸颊清爽洁净,带著荷花般透明的质感,仿佛置身世外的尊贵和傲然。是的,对与年幼无助的人,这个强权的人是世上最强大可敬的靠山不是吗。
启辉於是恭敬地点点头,心里给自己擂鼓加油,年少的他想道,终有一天,我要如叶安林般沈著镇定,威严无比地面对群臣,让任何人都不敢仰头看我。
宴席终场,张邹看向叶安林,叶安林微笑著和众人寒暄,没有去看他。
叶安林要打帘上轿,张邹已经帮他打开了帘子,叶安林头也不抬地坐上轿子,张邹正要放下帘子,叶安林却看著前方道,你还是给启辉当老师。
张邹淡淡道,可以。
帘子随即放下,掩盖住叶安林冷淡的面容。
张邹看著轿子远去,有些发怔,忽然身边内侍来传皇帝召见。
张邹站在景祥的对面,他从来不惮於直面这位精於算计的皇帝,因为他知道,坦荡的人没有什麽好被算计,叶安林采用的便是这种貌似直率的法子与景祥相处,只不过,叶安林的直率是心计,而张邹是真的直率。
於是张邹发现,距离自己孩童时候,面前的这位至尊,年老了,眼角是掩藏不住的深吻,鬓角银丝掺杂。
景祥有些黯然道,你的眼神在告诉朕的年纪。
张邹行了个礼,没有回什麽话。
景祥微微颔首道,岁月不饶人,安林、启渊和你三个人坐在朕面前读书的场景,依稀是在昨日。
张邹在景祥面前跪下,侍奉陛下和皇子、侯爷,是臣的福分。
你的心只在安林身上,朕还看不出吗?景祥道,幸好你爱读书,国家的道理你比他们两个懂得。
张邹低下头。
景祥停了好一阵,慢慢道,趁朕还走得,想看看启辉能不能跟得上,就由你带著他吧。
张邹磕下头去。
张邹连升三级,任事府事。

晚云36

夏末,南安对于北方而来的人,暑热难耐,姚启渊穿着薄衣,坐在书房里的一张紫檀凉榻上,慢慢地摇着手中的蒲扇。旁边的小几上摆着满满一大盘夜来香和茉莉,香气浓郁。
姚启渊慢慢地晃着手里的蒲扇,眼睛微闭,似乎正在消磨夏夜的悠闲。只是看他的手,捏着蒲扇干黄色扇柄的五根形状姣好、丰润白皙的手指,以奇怪的力度,紧紧地捏着扇柄,仿佛捏着一件可以进攻的武器。
没有太子的事,这不是很奇怪吗?就算当年启涵太子在世,不也没有设事吗?……
环绕在姚启渊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充满疑惑、不安、焦虑,当然,还有犹疑。
对这些忠实、或忠实的面孔,姚启渊都不以理会,继续着每日该做的事情,至少表面上如是,此刻,他比谁都不能犹疑,而尽管他的心中堆填着与日俱的躁怒。
太子还没立,但是朝中的新形势已经非常明朗,启辉成为新的太子人选,叶安林、张邹被委以辅佐的任务,特别是叶安林,父皇正在用叶安林作为皇后嫡系的权势和背景来给启辉做保障。对姚启渊来说,正好是在他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姚启渊是嫡出的皇子,在太子启涵夭折后,启渊便在父皇母后期待的目光里担任起皇位继承人的角色,更在成年后以太子身份参政。母亲叶皇后早逝,但是叶皇后出身显赫,与皇帝感情甚笃,姚启渊自己的能力也有目共睹,势力日渐丰满,皇位指日可待。历史上有的是太子被废黜的先例,但是,即便竞争的对手出现,也不该是一个宫女所出的低位皇子,而自己的母家成为支持他的后台。
姚启渊觉得自己简直成为天下的笑柄。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父亲粉身碎骨。
但就像他的父皇说的,姚启渊有一种狠劲。
姚启渊没有抱怨过一个字,在实质上贬斥之后,在获知变故之后,他自始至终没有半句怨言,他甚至对身边的人说出了皇上圣明之类的话。那么他的怨恨不满在哪里宣泄呢?
没有人看出来。
即便他的心腹和近身内仆,也看不出来。
姚启渊摇着蒲扇,一动不动地坐在凉榻里消磨夏夜时光,身后是高大攀上顶梁的扭曲的影。
同时异地,星月疏离,夜凉如水。叶安林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疲惫不堪,他打算从第二天起要闭门谢客才好。
因为,一拨又一拨的大臣贵戚等不断地上他家门,找他倾谈动员,要他劝解皇上,确立二皇子为太子。有晓之以情的,有动之以理的,有愤而怒斥的,有悲而嚎哭的,终日不得安宁,要是按照叶安林的本性,非得打将出去不可,只是,他也不得不忍耐,众怒不可犯,至少是目前。
疲惫至极,人反而毫无睡意,叶安林吃了一点宵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瑞云打发走洗漱伺候的下人,把叶安林的双脚抱上床,给他拉上被子,就要放帐子,叶安林却突然说,我去东云那边睡。
我的爷,这什么时候了,都敲二更了,那边的人都睡了。瑞云不解道。
这么晚了,叶安林讷讷地道。
这会子再折腾,这晚还睡不睡了,瑞云把叶安林扶躺下,继续道,您可要好好睡了,这身上也不好,连日里都是客,我们下人还受不了呢,您紧歇下。
叶安林在瑞云吹灯的时候闭上眼睛,这回回京后,他都睡在这房间里,本来他很少睡这里的。又由于病得重,房间里才添了不少家具,还摆了张小床,瑞云就睡在那里。于是,叶安林更常常觉得这是陌生的房间。
那哪里才是自己熟悉的房间呢,他也不知道。
母亲的房间吗?那里现下住着东云,所以他才想去那里吧。

晚云37

37
第二日,叶府没有闭门谢客,而是叶安林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里等客。
中午,景祥在藕香斋里用膳,拿起了斗彩小碗,忍不住还是微笑起来。
知礼偷看他一下,知道他笑什么,很想迎合两句,但硬是忍住了。
毓安宫里,启辉读书有些心不在焉,好容易挨得师傅告退,张邹来,便连忙问,叶表哥那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张邹反问。
你不知道?他今儿起坐门房里呢。
那是他家,他爱坐哪坐哪。张邹慢条斯理道。
哦。启辉没想到张邹对这大奇事件如此不在乎。
殿下,您不应该只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看好玩,您要想着他为什么这么做,更不应该随便表现出对哪些人,哪些事有意思;张邹摸摸自己的下巴,继续道,如果故意要让人 知道那意思,又另当别论。
过了三天,景祥和几个大臣在御书房里讲着今个年景的收成,看着讲了个段落,景祥问知礼,朕让叶安林来讲必南海盗的,怎么还没来?还在他家门房里t坐着呢?
知礼正端了新茶上来,紧回话道,已经传了,估计路上,今儿宫里人去传旨,说门房里没客人啦,不像前两天,大人们都堵门房里呢。
几个大臣都不出声。
景祥慢慢道,掌嘴。
知礼立即跪下去。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站起来垂首而立。
景祥面无表情,语声里却似乎注了冰水。
什么时候轮到宦官议论御前大臣了!前庭后宫,君臣伦理,规矩制度都忘了!朕一向以仁慈亲善为本,这么些年都不知道纵容了你们,搞得君臣父子都乱了,对外臣子妄测君父,对内便是你们这些奴才议论大臣,该当死罪!
话语突然如此严厉,几个老臣都一齐跪下去,知礼更是一个劲磕头讨饶。
这房里的大臣都是内阁和朝里重臣,突然龙颜大怒,都被搞昏了头,幸而吏部尚书查洪听懂了意思 ,紧给知礼求情,其他人纷纷应和。
景祥便命人,当众给知礼掌嘴七下。
叶安林进宫,上知礼在走廊里,叶安林上去挽住他。
知礼那白胖脸成了猪头样,含糊不清地道,叶侯……老奴从老侯爷那……那时候起,就小……小心伺候……今冒犯了您,几十年老……老脸……都没了啊!
叶安林笑弯了嘴,道,您这不是给皇上办苦差,劳苦功高,您脸大上去了。
是呢,都肿了!知礼道。
叶安林往知礼的袖子里塞了一摞银票,皇上心疼着您,我更心疼着您,您紧吃药看大夫,我得空带上七殿下瞧您去,给您压惊。
别,别,可别折杀我奴才了,您紧进去,都催几遍了!知礼推着叶安林。
叶安林抱了抱手,大步走开,笑得心肝儿疼。
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

晚云38

叶安林进了御书房,给景祥叩头行礼。景祥从正座上下来,移至西间小书房,在一张紫檀凉榻上坐了。
叶安林也给了坐,内侍端上一白玉瓷盅,揭开便闻得浓浓的杏仁香。
知道你爱这个,这时节喝好,补补这阵口舌。景祥有些挪揄的口气道。
叶安林小喝了两口,微偏了头,掏出袖子里带的手巾轻拭唇边。
景祥看着有点不是滋味,那姿势神态像极了叶荃。又想,自己并不是要想这个的,他对自己这样走神觉得不快。看着叶安林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心底里浮起了不满和一丝狠意。
叶安林见景祥迟迟不说什么,抬起头,正惊讶于自己捕着的是什么样的感觉,景祥温和地笑了笑,就你这破摔的样啊,不知道和谁学的。
叶安林讪讪道,那些老鬼要往死了的折腾我,我就看正大光明了,他敢不敢作样。
是啊,正大光明了,私利便为先,明哲保身重要,谁也不敢当出头鸟了。景祥淡淡道,可也是你这不要脸的敢这么摆弄。堂堂一品侯,坐在门房里见客。倒给市井里添故事了。
叶安林觉得这时候不要耍嘴皮,蹬腿上脸较好,就老实坐着。
景祥看了他不出声,慢悠悠道,等会去看看知礼去,他那点老脸今儿可是丢够了。你们可欠他份情。现在讲讲必南那海盗的事情吧,你肯出多少兵。
张邹出宫门时候,看见叶安林的轿子,莫如说,叶安林在等他。
我今儿见老头子,怪不舒坦的。叶安林道。
张邹看他眉间堵上了两三细纹,满眼里正思索什么,这是很少有的。便问他,知礼被打,也是破天荒第一遭。
他打知礼,是打给所有人看的。今天,他看我那眼神,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我甚至以为他会当下叫人把我拿了。叶安林冷笑道。
张邹骤然觉得汗毛直竖。
如果,如果他不是以为我……叶安林用一根食指摸摸自己的额角,他可是真的不会,容我的。
我一直提醒你,不要当他什么也不知道。张邹严厉而低声道。
我,可一直都当他什么都知道。叶安林甩了一下衣袖,伸个懒腰。
比南的事情怎么样?张邹问。
姚启渊就在那附近,让我的人去,不是找架打。就是怕我在北边太闲了。叶安林懒洋洋道。只好让纪琳去了。
张邹有点吃惊地看向叶安林。
叶安林站起身,一只手抚着胸口,慢慢往外走。张邹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离去,自己又重新坐下。

晚云39

叶安林抚着自己有点隐隐作痛的胸口,慢慢踱出书房,虽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张邹大概还在冥思苦想什么对策,他有点得意,虽然张邹总是能够理解自己做出的这些举动,可是也还要殚精竭虑地帮自己思索后路和应对。叶安林想到这里,唇角微扬。
这时已经午后,叶安林还没吃中饭,瑞云找了过来,拦着他,问开在哪里。
东云那里吃过了吗?叶安林站在廊下问。
瑞云刚要讲话,叶安林自己道,不管他吃没吃过,都把饭摆那里去。
瑞云看看叶安林身后,继续问,那张大爷呢,在家里吃不?
他回他自己家吃去。叶安林道。
张邹笑着走出来。瑞云给他请了安。张邹走至叶安林身边道,让申浮跟去。
叶安林点点头。
瑞云拉拉叶安林袖子,示意他留张邹吃饭。
叶安林却撇开她,大声道,干嘛呢。
张邹笑道,还是瑞云知道心疼人呢!哎呀,我是馋邓厨子的三鲜包了,今厨房还有不?
瑞云从小跟他们俩长大,感情深厚,见他们最近生疏,正烦恼,眼下忙道,这要吃,还不是紧做新的,我去吩咐把饭摆东厅去。
瑞云扭身就走,叶安林骂道,这蹄子,谁是主子哪!
张邹静静看着叶安林,明晃晃日头里,那肤色白得透了,泛着青。
你最近药吃得怎样?张邹问。
老样子,不吃药,我可没法活。叶安林沿着廊下往东花厅走。
这么多年,都吃刘太医的药,总好像在保命似的。张邹道。
别说这了,叶安林打断他话头,你背我。
张邹停下脚步,弯身蹲下。
叶安林马上伏上去。
呼吸之间,光影流连廊下,一路行来,两人俱是无话。
走得到了花厅门前,一个小人儿扑出来,大叫“三叔叔”,“师傅”!
看着三叔叔从师傅背上下来,叶钧后退一步,不明所以。
叶安林慢条斯理地整好自己衣裳,走过来牵住叶钧的手。
叶钧不肯睡午觉,缠着要找叶安林,这才来了。
叶安林和张邹坐下吃饭,叶钧也被安置了一桌,吃点心。
三叔叔,为什么师傅背你?吃了一阵,叶钧还是问道。
叔叔腿酸。叶安林道,用饭时候不许说话。
是。叶钧老实道。话是不说了,却一直用那双澄明的大眼睛看着张邹。
张邹不看他,顾自己吃东西。
瑞云在一边布菜,一边心里想,亏得是两个脸皮厚的。

晚云40

这一日自午饭后,叶钧就缠着叶安林,要他听自己背书,看自己写字。叶安林也是好久不曾和他亲近,便由着他。一个下午就这么悠闲地消磨过去。
就像所有倍受宠爱的孩子,叶钧不像家里其他孩子,在长辈面前只是耷拉着头不敢吭气,他活泼有主见,甚至是有些胆大妄为的。一个下午,磨这个,缠那个,一兴奋就蹬腿上脸。
叶安林都一一满足,毫无二话。
缠了叶安林一个午后,瑞云又来报晚饭,叶安林有点不耐烦,喃喃道,又是吃。
这时叶钧母亲那边派人来接了,叶钧不肯走,抱着叶安林的大腿,闪着眼睛要和叶安林一起吃饭。
中午不是才吃过,叶安林故意晃悠他。
中午饭我是陪叔叔的,我都没有吃什么。叶钧道。
叶安林不饿,很想打发走他,又舍不得他走,脑子里挣扎半饷,还是顺着他意思,留下他开晚饭。
瑞云,你让她们请三婶母来一起吃。叶钧继续要求。
瑞云笑着看向叶安林,他正斜靠着榻上一个旧锻面包袱。
就请去吧。叶安林懒洋洋道。
瑞云刚及得要转身,又听得叶安林道,把饭摆他那边去。
夏末,日头消失得已经很快,漫天晚霞,不出一会,就都敛艳弥散,剩余丝缕光云,零落在天际,但不一会儿,又被晚风吹散。
叶钧跟在叶安林身边,三步作两步,蹦跳徘徊。
叶安林没有坐轿子的时候,走得很慢,于是他偶尔停下来,看着他的三叔叔。
叶钧很多年后还记得这样走路的叶安林,特别是每有人提及什么风采绝伦,恍若仙人之类的话时。
将不明的天色里,带着落日余光的回廊里,树影婆娑,轻轻的脚步声有规律地和着衣带裙裾的喺嗦声。作为小孩子的叶钧抬头看到,高高在上的叶安林,昂着光洁的额头,纤长的身子笔直挺立,走动间,石青色的柔软丝绸衣料如水流动。
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带着坚毅的权威和仪静体闲的风流如此自然地呈现着,使得琉璃灯影里的叶安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当然,那时候,叶钧只是个小屁孩,只是看得呆呆的。
安静里,叶安林冷不防道,你平常也这么走路?
没有啊。叶钧道。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蹦着走。
高兴。叶钧笑咧了嘴。
君子不重则不威,举止要庄重,进退要有礼。你爹和师傅没教你?叶安林道。
叶安林的声音没有严厉或提高,但叶钧微微打了个寒颤,停下轻浮的步伐,跟在叶安林身侧慢慢走。
走了两步,叶安林牵起了叶钧的手。
叶钧抬头看叶安林,叶安林没有看他,只是把他的小手牵得紧了些。
叶钧又咧嘴一笑,抬起头,跟着叶安林的步伐慢慢走。

晚云41

西院里灯火辉煌,东云和一众下人早已等在月门前。
鹅黄灯影里罗衣金翠,幽兰芳蔼,叶安林突然倒有错觉,以为一回头,就会看到母亲,端正地坐在椅子里,温柔而带着倦意地微笑着。
叶安林不着痕迹地笑笑。
叶安林靠着暖榻看一本琴谱,这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遗留在这里的了。
房间一角的水声停止了,丫环撤去乌木围屏,东云洗浴完,走了过来。
叶安林抬起头看他。
这隔着阵时间不见,东云长高了不少,脸蛋眉目显出几分明朗。只是,眼神里还是那样幼稚。永远不长大究竟是什么滋味,叶安林看着他想。
丫环瑞茜领着烟儿给东云擦头发,四款细麻布巾子轮换着轻拭,东云便淹没在一片发亮的料子里,只露着雪白的一双脚丫子,在深红色的脚踏上格外醒目。
叶安林觉得蠢蠢欲动。
叶安林褪了外衣,坐上床,丫环们收拾着放下帐子,在外息了灯。叶安林刚想对身边躺着的人上下其手,已经冷不防被那年轻的身体缠住压倒。
哎呀,反了你。叶安林笑道。
暗里,东云羞涩一笑,摊开修长的四肢,把叶安林缠得更紧,还把脸在叶安林胸前蹭蹭。
就这么还睡什么。叶安林笑道。满满地嗅道东云身上淡淡的幽香,仿佛孩童般的洁净。
一时间,叶安林觉得什么欲望都沉淀下来,就苦笑着,由着东云抱着自己睡觉。
过了良久,东云紧偎依着他,鼻息间平稳深长,俨然入睡了。叶安林抬起手,想要推开他,却在放下的时候,轻轻抚摸他。
年轻鲜活的生命,依赖着他,让他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也正活着。
外间,丫环们听得里面好久没个动静,正奇怪。瑞云拍拍自己裙子,对其他人说道,倒好,省得耗力气折腾了。你们看紧了。我走了。
瑞茜不甘心,冲她离去的背影做个鬼脸,喃喃道,好容易来一趟。
(没有包子)

晚云42

纪琳来剿海匪?姚启渊摇着蒲扇微笑道。
随臣王进蹙眉道,叶安林此举何意,纪大人是殿下您的舅子,怎会让他来呢。
姚启渊站起身,走至窗边,看着外面芭蕉上明晃晃的日光,道,是皇上让他来的。
叶安林的人都是北方人,不习南方水战,他让纪琳来,就是要让纪琳带自己的浙省兵员来,又料我必然不为难他。
王进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道,那岂不由了他的意?
你传信给纪琳,他人来,队伍不能来!姚启渊回身对王进道。
王进躬身至旁边书桌。
你叫他拖着,能拖就拖。姚启渊道。
王进在书桌边酌词书写,却突然听得姚启渊好像说了一句什么话,紧抬起头来,试探询问道,殿下,您吩咐?……
姚启渊没有回头,仍是在看着窗外。
看他没有回应,王进又低下头去。
姚启渊还是看着那丛芭蕉,微微笑着,笑得如此温柔,如四月春风。
叶安林牵动嘴角,看来似乎在笑,这令他苍白瘦削的脸,显得得阴阳怪气,幸而周边无人注意。他提笔在折子上署名,亲调自己北营五千兵力给纪琳,令他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折子被随吏收进红色锦盒,上漆包装,送走。
叶安林看看桌上那一叠的折报,有些无动于衷。他觉得坐着有些累了,他现在坐着的这张椅子,用着的这张桌子,都是当年父亲叶荃坐过、用过的,叶安林用精致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油光水滑。
叶安林一点不觉得这个位子有多么令人向往,他甚至有些怨恨这个位子,这些官家的东西和皇宫里的东西,陈腐的味道让他觉得作呕。可是怨恨归怨恨,他却是明白,着陈腐的味道从他出生之日起,就已经成为他叶安林的一部分,因为这些陈腐肮脏的东西,他才是成就今日的叶安林。
他是从来不回顾反省的人,并不是他还年轻,而是因为他从小知道,人从不会改变什么,更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
有风就要把帆使尽。这是他自己的人生座右铭。
哪怕那风大得足以摧毁帆。
他慢慢站起身,把那一叠的折报推倒,离开桌子,往室外走去。

晚云43

43
叶侯府近两代人都不喜开宴请客,邀人做会,平素颇静宁。府里的老人,死的死,走的走,也都没有什么人记得先几代的奢华热闹,都以为这叶府就该是这么清静的。
这其中,还有一个要紧的原由,叶府里没有真正实至名归的女主人。
叶安林把内宅家事,都托给叶谨夫妇。包括东云的起居教养。
叶谨的妻子赵氏,平素奉为至上的就是相夫教子,对家计账目既不精明也不甚耐烦。这一日灯下,一边做着给叶钧的肚兜,一边叨念着道,本以为三叔叔成家立室,我这府里的事务就可以卸卸,现下好,管家奶奶还要做着。我又不爱做这个,还要听人闲话。
什么闲话!你说这话还像个大嫂吗。叶谨看着自己的书道。这家里的事情,你不做,难道还叫东云那个孩子去做不成。
那我总不能做一辈子吧,赵氏放下手里的针线,还有,我可不贪图这份家业,我也不稀罕我的孩子们去图这份家业,但总还是要个打算吧,东云这个样子,能生孩子吗?三叔叔这身体,还不趁年轻,紧娶几房。
什么这个样子那个样子!叶谨合上书,皱眉道。
三叔叔的事情你最知道了,你紧劝他娶个能管家生孩子的人过来。赵氏也不含糊了。
叶谨没有回妻子的话,他知道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琉璃灯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他看着看着,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去想安林的母亲,淡淡的身影,不能说清楚是作为女子还是男子的存在。
东云长大了不少,却还是,也将永远是孩子的模样。安林究竟有没打算什么。
打算?打算什么?叶安林看向他大哥。
他细长的眼睛看过来,叶谨便有些当年面对父亲时候的畏惧。
你嫂子在家计上是不精明的,长此不是个名正言顺的事情,倒不如你再娶两房,一来嫡房里开枝散叶,二来也可以有人管家照顾你。
叶安林笑笑,一双雪白细致的手交叉握着,大哥大嫂都是厚道人哪。
我也知道这些年为难大嫂了,叶安林道,这事我想想。
叶谨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浑身不自在,安林的举措非常人,上次要他娶妻,便娶了个 东云回来。这下也不知要做个什么出来呢。
张绉手上刚刚看着一封信,听到叶安林的话,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看叶安林,又接着看自己的信。
没有什么说法吗?叶安林走到他身边。
这是你的家事,你问我做什么。张绉冷冷道。
叶安林弹弹自己簇新的五色簟文外袍,按着膝盖道,我死了以后,叶钧要怎么办?这总要和你说说吧。
无论我能不能让东云生下什么儿女,我都要让叶钧继承庆慧侯的衣钵,所以,我必须让叶钧过继给东云。
张绉的右手食指敲敲书案两下,抬起头,懒散地笑道,按我朝律法,长子嫡孙继承家业,如果你死的时候,东云面前有儿子,叶钧就不得继承;如果你死的时候,东云没有儿子,皇帝老子就会在你侄子里挑一个继承,那时候就更由不得你的了。
那我把叶钧过继给东云好了,我已经生产过,能不能让东云给我生孩子还就不好说了。叶安林边说边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那里光滑如脂。
张绉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也不理会叶安林,叶安林丝毫不觉得无趣,他打量打量四周,事府原本应设在东宫,但现下既无太子,东宫也未启用,所以事府设在东宫和东华门之间的一处。叶安林从内阁到此处,也是要一段脚程,但是叶安林身体不好,在外朝和内廷行走特许可以坐轿子。
尽管这里稍有简陋,但是叶安林觉得自己许久不生事,总该做什么,便顾不得了。他缓缓走至门前,慢慢把四扇开着的门关上,放上门闩。
室内便暗了下来,透过万字流水纹雕琢镂空处的光线扑闪在张绉的阴沉的脸上,光怪陆离。
你要做什么?这里是朝堂处。张绉恨恨道,恨自己知道叶安林在想什么。

晚云44

无论从哪处去想,张绉与突吕干顺都是不一样的,不过,叶安林也说不上更喜欢和他们中的哪一个欢好。突吕干顺那野兽般的暴烈,让他在死去活来里颇有滋味。但张绉,毋宁说,是另一个自己。
两个人是如此熟悉,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印在心里,以至绻绻反侧之间,俨如自己的回响,让叶安林安稳得可以真实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绉看着叶安林,他突然发现自己好久没有这样仔细、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了。
叶安林把头垂在臂弯里,微闭着眼睛,在等待心悸过去。细长苍白的手臂暴露在白色缎子衬衣和烟灰底子五色繁华丝织外,毫无血色。
两个人似乎拥抱着,却彼此侧开了头去。
张绉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都已各自长大了。
当叶安林推门出去的时候,张绉跟在他身后,走了两小步,又停下。
秋风起,又是一年冬将至。择了吉日,叶安林把自己的贴身大丫环瑞云收娶作偏房。
瑞云跟着叶安林住东院,其实也不过是收拾了几间屋子,瑞云挽起了发髻,被人称了姨奶奶罢了。其他与平常并无区别。
瑞云从小跟着叶安林长大,只比叶安林小一岁,长大了也没有送出去,就其实也是等着收作偏房。对大户人家的老爷来说,贴身丫环往往比夫人更可靠,更有感情。
瑞云平日里要管作的事情多了,但还是要自己管着叶安林吃药,这天,叶安林刚从外边回来,就紧把温着的药端出来了。
叶安林换了衣裳,喝了药,想起什么,吩咐瑞云去把内库房里一只描金乌木匣子取来。
瑞云拿了钥匙,抱来沉甸甸一只匣子,叶安林让她打开,只见里面又是一只只小抽屉,又打开,俱是翠羽明珰,瑶簪宝珥。叶安林让她挑些去戴。
这些先代夫人留下的,我用了不好吧。瑞云道。
叶安林不耐道,这些个死物,敢说你心里不喜欢,我爱给谁给谁。
瑞云笑道,哪个女的不爱这些,你这些年也给我添了不少,这些留给钧儿媳妇去。边说边合上匣子。
叶安林打开一只抽屉,看了看,拿出一只羊脂玉镯子仔细看着,又轻声道,这些东西,府库名单里可有列入?
瑞云道,这些是传家之物,只怕都是单子里有的。叫管家取了账册一对,果然都名列在册。
叶安林斜着看瑞云道,你真的不要?
瑞云看他那样子怪着,连忙道,谁说不要了,遂好好挑了近十件出来。
叶安林看她挑的都是朴素款式,自己就又抓了几件玉器出来给她,然后把匣子锁了。叫了管家进来,吩咐他把整一匣子的珠宝器物都销了名单。
管家颤颤道,这哪一天查到如何是好。
叶安林冷笑道,又没叫你说出去,哪天要查了,自然我说话。
管家只好又战战地应了。待他走了,叶安林便吩咐瑞云把匣子抱到内房隐秘处去。
过几日,叶安林又吩咐着把珠宝匣子带走了。
瑞云虽然拿了那些贵重首饰,但却并没佩戴上,只是自个好好藏了。在侯府里二十几年,什么个贵重东西没看到过,不过,瑞云也看到了,侯府里衣食用度奢侈讲究,但各房各院里,很少置备豪华珍玩,叶安林更是变着法把祖传的东西变现出去。自她正式掌了家,发觉每年进项开销都是很大,虽然糊涂账不少,但也不至于入不敷出。她心里困惑,也只敢以后手紧些花费。
倒是叶安林这两月食欲好了点,气色也似乎好些。让人心情畅快些。

晚云45

自长大成年后,叶安林征战在外,很少有机会上木兰秋狩,今年算是赋闲在家,上个正好。
大哥叶谨和作为近卫都尉的二哥叶贤倒是年年跟随出行的,所以府里早早就各自准备着。
看着瑞云忙这忙那,缩在暖榻上的叶安林悻悻道,都是些吃撑了的,放着好好的自家喝酒不好,奔波劳累地去折腾这个。真的捉了个什么,这个要放,那个要生,简直莫名其妙。
看你说这些个牢骚,就该放你上战场上厮杀一顿才好的?瑞云边说边把一件貂皮坎肩收进行囊里,那边好冷了,你可记得要穿好。
瑞云,你怎么越来越像张绉他娘了。叶安林撇撇嘴,站起身,往外走。
这是去哪?瑞云取了衣架上的织锦棉袍给他穿上。
把晚饭开去西院。
西院边上红幢,紫幢两笔菊花早早开得盛了,菊香浓烈,叶安林微微皱了眉毛,他自来不爱菊花,今儿闻着这味道就觉着恶心。
进了院子,下人一声声传了,及进了屋子,东云被乳母丫环簇拥着迎上来。
叶安林刚一坐下,一只狮子卷毛样子的小狗就奔过来在脚边徘徊,呜呜地探视。
东云暧暧唤了,它就又奔到东云脚边撒欢。
叶安林道,什么时候弄这玩意?
瑞茜在一边连忙道,回侯爷,这狗刚带来了七八天,还没教好。
看着东云抱狗,那狗温顺样子,叶安林用食指摸摸鬓角,悠悠道,刚来就混得是个模样嘛。
东云摸着狗,没有抬头。
今钧儿有没过来?叶安林看着他道。
东云还是没有抬头,也不出声。
瑞茜和乳母面面相觑,瑞茜自小在侯府,知道自个侯爷的脾性,容不得别人使脾气的,哪一时脾性上来,更是六亲不认,又忙上来道,钧哥今儿没来。
叶安林斜过眼来看了她一样,吓得她几乎要跪下去。
叶安林又看着东云,心里道,这说傻还不傻,还知道吃个醋,想想觉着有意思,来了劲,又对东云说道,舅舅来信你知道不,说你三哥下月成亲,我让他们拟了礼单,你看着还想添什么。
东云这时还是不理他。
叶安林微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心情不好?那我走了。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侯爷……侯爷……妈子丫环们都急了。
叶安林不停脚往外走。
出了屋子,突听得里面有人呜呜哭起来,然后是狗的吠声。
叶安林转身回来,只见东云坐在原地,哭得满脸糊涂。
乳母和丫环们立在旁边,劝不是,不劝又不是。
叶安林冷冷道,你们这些个奴才,平日里好搬弄怂恿的,不出事便好,出了事,都给我预备着贱命。
那些个妈子仆妇,哪敢抬头,都在原地僵立着。
东云兀自大哭,眼泪鼻涕往华衣上擦。
叶安林只好道,不许哭了,再哭把狗扔了。
这一说,东云扔了狗,自己跑进内屋,哭得更厉害了。

晚云46

仆妇妈子们随即跟着去安慰劝抚了。
叶安林有点吃惊,记忆里,哭泣的场面,只是奔丧举哀的时候的场面,除此以外,他并未看过别人哭泣。这呜呜的哭声,在安静的宅子里,竟如此让人震惊。
他有点难堪,不过,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安。他已经习惯了凡事情先为自己着想;为别人考量,这不是叶安林的品行。
那哭声还在继续,叶安林觉得不耐烦,想走,又觉得不甘心,也不知道不甘心个什么。于是他走进内屋去,把女人们都叫出去,然后把门咚的关了上。
东云看他在屋子里,哭得又大声了。
叶安林走到他面前,看他哭得鼻红眼睛肿,与平时温顺的样子迥然不同,又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东云反而渐渐消停下来。
你哭个什么劲,你妈子她们对你说什么?叶安林在东云身边坐下来道。
东云抽噎着,咬着嘴唇。
叶安林反着看自己的手,口气里带着严厉地道,你哭闹也没用,再哭一次就把你送回云阳去!
东云听了,似乎克制着自己的哭泣,眼泪却又流下来。
叶安林随手抓了个手巾子,给他胡乱擦擦脸。
东云挣扎起来,不过挣不过叶安林,被按倒在身后床上。
这下提早上了床,叶安林坏心上来,也就不管不顾地扯了两个人衣裳,闹腾起来。
外间妈子听得里面安静下来,正不知什么情况,即听得里面有了微弱的呻吟,便撵了丫环们,各自散开去。
东云虽然小孩子心肠,但身体却已经是大人身体,这一年多里和叶安林相处,从开始的不堪到现今,已经熟悉更眷恋情欲滋味。
叶安林是情场里老手,几下拨弄,东云已经呻吟连连,目光迷离。一头乌发也散了,卷在那些金丝银线的雕琢锦缎里,分不清是哪种线条。
看着身下东云绯红了的脸,那表情,不再是白日里痴痴小儿状,那是极其妩媚的精致脸孔,没有心智的年龄,只有成熟的青春。
叶安林也痴了,深深的吮着那红润如花蕾的嘴唇,鼻息里俱是少年的清香,血脉里涌动着难得的沸动。
动得狠了,东云也没有叫痛,只是抓叶安林的衣裳,抓得衣裳下皮肉都疼。
但那疼又很快在快感里湮没。
窗外,夜色深了,菊花的香气更浓,难得秋风不烈,干红透了的叶子,缓缓坠入漆里去。

晚云47

濒临窒息的快感飞驰在血管里,心脏处的急速跳动鼓动在太阳穴里,叶安林在这种分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的感觉里挣扎茫然。是否就追随着这种脱离控制的脉动,从而脱离永久的痛苦,是否从此不需要清醒,他为这个问题茫然。
茫然并没有持续很久,窒息带来心脏的疼痛,尖锐的疼痛让他大叫起来。
很快,那熟悉的药丸被送进了自己嘴里,叶安林吞下药丸,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汗湿,湿漉漉地瘫倒在瑞云怀里。
这一夜,又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叶安林在次日午后醒过来,两个哥哥和侄子们都来探视,叶安林耐不得累,又昏睡过去。及至傍晚才又醒过来,听说宫里也派人来看视过了。
正喝着燕窝粥,张邹走了进来。
瑞云现在倒要离身回避了,叶安林攒着点力气道,避什么,二十几年都没避呢。
瑞云只好返身坐在床边,仍旧拿起绣架子。
张邹也不说什么,伸出手,探探叶安林的额头,细腻的触感,却还是凉手。
叶安林倒反而负气,推开他的手。
你就不能安分一些,要不是瑞云知道你,及早过去守着,出个什么事情就来不及了。张邹叹口气道。
原来,叶安林身体不好,张邹处自然了解呵护着;平时在府里,和个谁闹,或是娶了东云以后,叶安林身边的大丫头们都要守候在外间时刻惊觉着伺候。昨晚上,本来天色还早,晚饭还没吃,丫环们还未过来,瑞云打听得这边晚饭也没吃,就关了房子吵架,不放心,来看着,偏巧房间里就听的叶安林叫疼,一伙人冲了进去,被吓个半死。东云被吓得更加大哭,要吃了御医开的压惊汤才睡下。
你没事就快走吧。叶安林不满道。
张邹看着他道,我自然还有事。纪琳死了。
叶安林展开眉眼,呵呵笑道,死得好。
你不问他怎么死的?张邹道。
他死了最好,墙头草不死没用。去,快给我把方宜叫来。叶安林兴奋起来,顾不得身体虚弱,挣着要坐起来,瑞云只好上来搀扶他。
北营五千人死伤过半?叶安林看着奏折,灯光映在他脸上,波纹不惊,倒好似他是个人像一般。
好,好。叶安林轻声念道。
天亮时分,叶安林自请剿匪的奏折递了上去。

晚云48

景祥终於开口道,你坐轿子来的还是骑马来的?
叶安林抬起头,回应道,臣坐轿子。
景祥轻叹一声。
叶安林看向对面站著的张绉,张绉微微抬头看向景祥,不知所问何意。
景祥拿出桌上青瓶里一支金菊,带著伤感道,金菊开时,已近重阳宴,做父亲的总是希望儿孙满堂,齐聚享受天伦之乐,儿子们却不能体会啊。
张绉向叶安林点头,两个人都跪下去。
你们又跪什麽,起来。景祥说著站起身,走过来拉起叶安林。
站在叶安林身前,景祥看了他好一会,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你怎麽就不懂,病得连骑马的力气都没了,你还要折腾。
张绉听了心内咯!一下。
叶安林却还是微笑出来,嘴角带著惯常的无赖样,眼里满是不屑道,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难道还要等著瘫死床头吗。纪琳已经死了,再无人可以赴任南疆,臣不去,恐怕也没人敢去,朝廷的安稳如何?
景祥退後一步,面无表情看著叶安林。
叶安林直直地看向景祥,他从景祥皱纹并不多的眼角里并没有找到太多的伤感,於是毫不避忌他的眼神。而景祥又只看到叶安林那双暧昧眼睛下的阴影深得仿佛涂了墨,似不祥的阴云徘徊。
景祥觉得自己直接看到了无常的眼睛。
於是他逃避似的看向张绉,却只见张绉用一种凄凉的眼神看著叶安林。
景祥的眉尾一跳,又恢复。
夕阳让整间屋子都好似镀了金,晃得人眼睛生疼。夕阳又消失得快,只一会,屋子就暗了,丫环们点上了灯,又迷离得紧。
叶安林小睡一下,醒过来,看到床头张绉木头般坐著,除了乌纱帽,却还穿著上午进宫的官服。
张绉转过头来,却背著灯光,看不得他的脸。
叶安林感到很虚弱,他最怕这个样子的情景,昏黄的灯光里,模糊不清的脸,搅著令人窒息的风,重得泰山压顶一般。
就算我现在真死在你面前,你也不要这样看著我。叶安林道。
张绉摇摇头,暗哑的声音道,我瞧不得你死,你死的时候我一定不要看著你。
叶安林一怔,随即呵呵笑起来,连声道好。
皇上让我跟你一起去,无论死了哪一个,都要给带回来。张绉道。
如果死的是我,他可就不妥了。叶安林森森地笑了。
张绉两只手都伸过来,抓住了叶安林的双肩,力气之大让穿惯铠甲的叶安林都吃痛。
叶安林心底里应著痛,没反抗。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就好像是明知道你要怎麽死,却帮著你去死,还要帮你算计著时间!张绉哽咽著,一句话似乎都说不伶俐。
叶安林没有说话,只是任他抠著肉似的抓著自己。
遥远的宫墙里边,景祥站在宗庙里无数林立的灵牌中一块前,一动不动。
皇後,两个最好的儿子都不能继承大统,这可是你的意思?景祥道。
香火缭绕,无人应答。

晚云49

叶钧七岁,已经开始能够思前想後,流利说话,似乎也开始明白,他自己正在长大,肆无忌惮地撒娇的机会越来越少,所以,他最近使性子闹脾气得厉害,有时候气得父亲叶谨要拿了家法揍他。
这一晚,他就闹了起来,要过来东院里和叶安林睡。家里不许他,他就折腾起来,不肯睡觉,做母亲的没办法,只好过来禀报。
叶安林正看著小山似的碟报,被打扰了要发作,骂了句“慈母多败儿”,话出了口,又闷闷地答应了。
妈子丫环们把叶钧抱了来,在叶安林卧室外间安置了个暖榻,碧纱屏风围了。
叶安林进来,让妈子丫环们都出去。叶钧咕噜噜怕起来,要扑叶安林身上,叶安林已经抄起他,脱了他裤子,在白粉粉的肉屁股上狠扇了两巴掌。
登时那两片白嫩肉上出了两个红手印子。
叶钧几时得过叶安林的脸色,又疼又吓,泪珠子在眼睛里打转还不敢掉下来。
叶安林苍白著脸,揽著他在榻上坐下来。
知道为什麽打你。叶安林道。
钧儿不乖。叶钧小声道。
不是,叶安林摇摇头,道,打你是让你知道,你父母亲舍不得打你,妈子仆人是你父母亲的下人,他们不敢打你。但叔叔比你爹娘强权,叔叔就敢打你。
叶均看著叶安林陷在阴影里的灰沈的脸,哆嗦了一下。
钧儿,爹娘和叔叔终有不在的一天,那时候,府里府外都是等著算计你的人,人人都想打你,你怎麽办。叶安林摸著叶钧的脑袋,微笑著看他道。
他们为什麽要打钧儿,钧儿很乖的。叶钧可怜兮兮道。
乖的人才要被打,强大的人不打弱小的人,怎麽叫强大的人。叶安林不屑道。
叶钧呆呆地看著叶安林,只见叔叔的眉目里都透著一种白日里光线的感觉,让他觉得耀眼,而现下明明是点著灯火的深夜。
记得了,哪怕做个坏人,都不要做个被打的人。叶安林把叶钧搂进怀里,拉过被子裹住他。
叶钧闻到了叔叔身上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药香,委委屈屈,带著哭音道,什麽是坏人?
叶安林在他的头顶亲了一下,眼神飘向远方,轻声道,以後,张绉师傅,会教你的。
叶钧突然发了个抖,抱住叶安林道,娘对爹说,三叔叔这次回不来怎麽办,三叔叔你要去哪里,为什麽不回来?
你爹怎麽说?叶安林问道。
我爹说胡说。
那就是了,叔叔一定会回来的。
隔日,赵氏抱著叶钧,心疼得掉眼泪,数落著给丈夫听,到底是个男人家,我们都不舍得碰著,他就这麽给揍了。
叶谨叹了口气,没说什麽。

晚云50

这南地瘴暑湿热,你可要保重著些。姚启渊微笑著,恬恬淡淡地道。
叶安林四平八稳地靠坐在檀木的太师椅上,穿著灰色银纹的直罗袍子,露出脚上穿的一双色牛皮高筒马靴。
袍子细软,穿在叶安林身上,勾勒出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叶安林的表情带著倦怠,恹恹的,十足病像。
姚启渊已经很久没看到叶安林了,现在一直喜欢的东西在眼前,真是觉得高兴,眼里笑意更深了。
叶安林看向他,道,你倒是如鱼得水,更见得胖了。
既来之则安之,心宽体胖嘛。京里人都好?
你还不知道,你请安的折子可是按时不落。叶安林道。
启渊还是笑著道,你是更瘦了,气色更不好了。
父皇也是狠心,还让你来,倒好似朝中无人了。
叶安林仰仰干净细瘦的脖子,道,不是无人,是无人敢来,你在这老虎似的蹲著,谁敢来啊。
启渊眼里笑意深了,说得我跟个山大王般,我可真敢把你扣了在这当压寨夫人的。
叶安林懒洋洋看他一眼,没什麽反应。
启渊收起扇子,道,按规矩,我今个是来孝敬你这威福将军的,一作手势,随从给叶安林身前的随侍递上了礼单。
礼单上有白银,土产。
出手阔绰。叶安林道。
启渊往後靠在椅背上,笑道,只要你喜欢,什麽都给你找来。
两个人不再说什麽,在高顶白墙的督军衙门里各自坐著,各怀心思,气氛怪诞。
这时候是六月暑天,叶安林旧年末领兵自台州水师,整顿军纪,修缮火炮,修造船只,抵达福州刚十几天,来了却是下令所有福州府驻军旗营一律不得妄动,等候军命。
叶安林带了自己的东北亲军,并辖制江南、浙州总督两省军务而来,而相隔著的闽州,姚启渊则坐镇著南闽三省的军务,於是,南方沿海俨然成了拥兵重地。
府衙外,白日照得粉墙发著光,却是阴森。
(写军队和打战的玩意最痛苦了。)

晚云51

张邹在朝中早有耳闻,叶安林统军作战英勇,足智多谋,但军中素有奢侈滥赏作风,大军所过之处,地方官耗费巨额财物。现在跟了叶安林出兵,才真正有所体会,前线血肉横飞,而叶安林的兵营之中仍歌舞吹弹,余音嫋嫋不绝。
姚启渊来,你为什麽避开?叶安林道。他和手下的将领们在衙门大堂喝酒听曲乐了大半夜,被扶回房间已经脚步虚浮,张邹指挥小侍从给他喂药擦洗身子,又折腾了半宿。
这下,似乎过了睡头,叶安林靠在床上,冷不防说了一句。
见他没什麽好说的,都是那些冷嘲热讽的话,说了二十年,都腻味了。张邹道。旁边茶几上搁著看了一夜的书,他虽然也是玲珑潇洒的主,可是总是提不起劲头和叶安林的那些将官部下取乐厮混。
那我的那些部下,也不合您胃口?叶安林睨著眼睛看他。
张邹一笑,说道,这倒是真,什麽人品的都不是没见过,就是觉得一起喝酒总是没劲。
你最好不要招惹闲话,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少不得这些人帮你的。叶安林伸出一只手,抚上自己光洁的额头。
张邹伸出手,按住他那只手。
他们都在等我倒下去,朝廷里是,姚启渊也是,就让他们等著好了。叶安林似乎不是很清醒的喃喃。
张邹像安抚孩子似地轻拍著他,蚊帐里,两个人的身影有些重叠。
张邹无法入睡。这半年里,他每每看著叶安林,时常觉得困惑。对於他来说,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只有因循天时的大义和取保得利的自存。但叶安林的心目中,究竟什麽才是目的,他发现他根本不了解。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到,两人离开的路已经很远,却是不知道已经离得有多远。
他又害怕自己,他同意惊觉,他自己也对固有的目标竟模糊起来了。
他又想起来,出发那天,在叶府,原本温顺的东云突然在行列里哭闹起来,不肯放叶安林走。想到这,张邹在心里深深地嘲笑自己,赤子之心,竟把什麽多年情谊都比下去了。
身边,叶安林的呼吸有些不稳,阴暗里,面容惨淡。
张邹俯下身子,圈住他。
叶安林张开眼睛,浑噩地看了看他,又闭上眼睡去。
张邹再怎麽动他,他都没有再张开眼睛。

晚云52

叶安林不想拿自己的大军去和那些草寇硬拼,他的大军是另有用处的。
接下来的时日,军营照常操练,叶安林和他的部下每每寻欢作乐。
姚启渊的一些谋臣颇有喜色,以为这下定和前任一样,迟早要灰溜溜败北。
姚启渊微笑著看他们,心想,这一群笨蛋是怎麽到自己帐下来的,对付纪琳之类还行,要对付叶安林张邹,简直是笑话。
王进习惯了皱眉,以至於眉间总是深深的一道折子,这时他正顶著那折子走上来,说道,叶安林放了王直的妻母,还给她们迁了个妥善住处。
他要招降他呢。姚启渊合上手里的扇子,看著王进道,你怎麽看?
王进一直以与王直同宗而与之互通消息,原来也总是给王直含糊其辞他妻母的消息,现在事情变化得这样,他必须想个主意出来。
王进喏著嘴皮子道,叶安林这是要招降王直,一旦王直降了,其余四夥纯属乌合之众,必定取之易如反掌,必须力劝王直不可降。
姚启渊点点头,叶安林不只要招降王直,据说还给出重金厚爵,你立即亲自去找王直,就呆在他身边,看著他点。
是。
姚启渊又打开扇子,缓缓摇著,又把扇子停了,示意在座的人都退下。
一个侍从端了茶盅点心上来,熟练地放好,刚要退下,姚启渊叫住他,阿绿。
叫做阿绿的少年侍从立即应声上前。
姚启渊微笑著看他,说道,今天有没读书?
回主人,有的,背了昨天您教的诗,十个字也练下来了。少年抬起头来回答。
姚启渊从盘子里拿了块点心,递给少年,道,坐下来陪我吃点心。少年珍重地接了,谢了恩,
诚惶诚恐地在姚启渊下首,正正规规地坐了。
阿绿是姚启渊自己在街上卖儿子的农民手里买来的,不是善心发作,是为了阿绿眉眼肖似叶安林,当然,气质是完全不成的,目不识丁的乡下孩子,懦弱老实,资质平凡,可是姚启渊喜欢他,喜欢这样傻质的叶安林。
他甚至盘算著下次找机会,把阿绿带去见叶安林。
不过,叶安林还能熬多久是个问题,他早得了消息,叶安林的身体已经很不行,原本太医偷偷报给皇帝,时日无多,所以,这才无论如何让他南下来平了海匪和自己吧。那我这边就耗著,叶安林想不费什麽兵力,我也想不费什麽力气,叶安林一倒下,父皇你还有什麽依靠。
看著阿绿吃那块点心吃得香,姚启渊又伸出手从他手里把那半块点心拿回来,自己吃起来。

晚云53

很快,叶安林在营中许久未露面的消息传出来。霎时,各方雀跃有加。
就连朝中也偶有谏臣上折,诉责叶安林是玩忽职守,要求替换大将。
景祥看著那些折子,第一次有点心慌,他在想自己是否真的老了,对时局的掌握已经松懈?对臣下的控制已经不著力。叶安林固然不能提前倒下,不然启渊势必反扑过来,几十万的人马聚集在那海边,犹如枕畔寒刀,悬梁之剑。
他让人去招了启辉过来,给他看这些折。
启辉立即跪下,有点哽咽地道,父皇,表哥是身子不行了吗?
你啊,还缺乏历练,不要动辄感情用事,所谓兵不厌诈,虽然你表哥是身体不好。景祥顿了顿,又道,你师傅有没给你来信。景祥的眼睛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明亮,但沈沈的眸子里积淀的都是岁月的智慧。
有的。
说什麽呢?
给儿臣分析了前方战事,分析了王直的性格,说了要招降他。
景祥点点头。
张邹和你表哥不一样,你有事要多问他。
是。
八月,事态突然,王直的副将曹昆杀死王直,率部向叶安林大军投降。
王进几经艰难,踉跄逃回姚启渊处已是五日後,姚启渊早得了信,已经命令手下控制住南闽三省的督军衙门。
看著王进的哭丧脸,姚启渊淡淡道,人心难测,重金厚爵之下,小人自是要作怪的。
据说叶安林亲自在福州海渡迎接,现在已经任命曹昆为都统,率降部出海围剿其余海匪。王进道。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王直留下的烂摊子。姚启渊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便显得阴沈沈的。就像此时窗外正积蓄著要倾盆大雨的乌云天空。
王进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现在罪和辞都有了。
他也知道,多年的准备,胜负之分就在咫尺,胜者为王,封侯拜相,败者落寇乃至丢掉性命,就此一搏。
剩得姚启渊一个人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其实,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太聪明了。他的眼前浮现出母亲、哥哥的身影,他眨眨眼睛,眼前身影消失,刻毒取而代之荡漾眼中。
这一切本就是我的,我要把它拿回来。
叶安林现身的消息只有那一次海渡迎降。
半个月後,朝廷的钦差到达闽州府,宣布姚启渊私通王直,意图谋反,著立即押解赴京。
姚启渊把注定来送死的钦差一行投入自己的大牢。
他还是要静待事情发展。
他发布檄文,要清君侧,洗刷自己的不白之冤。
立秋,叶安林率军入闽。

晚云54

打仗打的是什麽,打的是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叶安林的大军兵源为北人居多,健硕凶悍甚於南人,所以,叶安林大军入闽,以摧枯拉朽之势所向披靡,叶安林迅速对姚启渊的军队进行分化瓦解,以优势兵力分五路攻下斗门、大里、集埔等军事要地,将姚启渊逼入社州,最後围剿社州,生擒姚启渊,解往京城。
时已至冬至,一路往北愈走愈加寒冷。
叶安林已经不能骑马,躺在安置了炭炉的四马大车里,奄奄一息的样子。
张邹心里莫名的害怕,怕他坚持不了回京,所以反而命令大军马不停蹄路,沿路州县的贺礼款待也一概不接。
这日中午休息,叶安林吃了点东西,似乎有些精力,便让文官来写了文件,送回福州留守的部下。
张邹看了看那文件,道,你既操心这海防的事情,何不让人先解了启渊回去。
叶安林的脸雪白样子,有些诡异的感觉,他靠著软厚的毯子,抱著手炉子,有气无力地道,不,我必须第一时间把他带回去。福州的事情已经完结,只是强防守和建章立制的而已。
你怕他不得死?
不。叶安林咧开嘴笑,露出珍珠色的整齐牙齿。
不,不能让启渊死。老头子是心狠角色,恼起来真的会杀了他。
张邹看他,那眼色无疑在说他是假慈悲。
叶安林用捂暖了的手,抚上自己发凉的脸面,眼神又暧昧迷离起来。
张邹离开马车,在已经坚硬的土地上走了几步,天真是很冷了,他快步走向拘禁启渊的马车。
姚启渊的部分家人在京城已经悉数入狱,跟在身边的都另外羁押著随行。姚启渊一人则重兵把守,紧跟著主队人马。
下来走走吗?张邹问他。
姚启渊除了冠冕龙袍,穿著便服,裹著貂皮大衣坐在马车里,手上上了镣铐,精神也不萎靡。
也好。姚启渊让张邹扶了自己下车。
张邹看他从从容容的样子,心里生著些钦佩。
他知道他,虽然内里狭隘阴狠著,面上的修养是足够的,这是把叶安林也比下去的,但也是这样才让人疏离害怕。
他突然想,其实,叶安林和姚启渊是一类的人,所以,叶安林才会讨厌姚启渊,这根本的一点是与党阀派系无关的。计远者心孤,自己,叶安林,姚启渊,皇帝等等,这些习惯了勾心斗角的人注定了是要孤单的。
姚启渊突然道,张邹,我要托付你件事。
张邹笑道,好像我是脸上写著可以托付的忠诚之士似的。
你看著好办就办。姚启渊笑著道。我那个叫阿绿的小侍,你把他照看一下,不要被发卖到什麽不干净的地方去了。
张邹道,我以为你要托付你老婆孩子的事情。
姚启渊看了看头上高深灰蓝的天,回头朝车上走去。
张邹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想道,没有朋友可以托付,只能托付敌人,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这麽一天。
一股子北风夹势而来,张邹缩了缩肩膀,往大马车去。

晚云55(倒数)

一回到京城,张邹就很忙碌,善後的事情很多,以及,景祥决定在来年春册立启辉为太子的事情,忙得他无暇去看顾叶安林,事後他也想,是不是自己早已经预料到而虚伪地选择回避。
回京不久,景祥驾临侯府看视叶安林,只是叶安林经常陷入在昏睡之中。叶安林垂危的消息举国传遍。
姚启渊被废为庶人,终生圈禁,妻儿俱发配北疆。保住他的性命,是叶安林领衔上奏保全所得。
这一代王朝,似乎如往常地渡过一个波折,仅此而已。
元宵节,景祥率後宫赏玩花灯,观看烟花。火树银花,一夜鱼龙舞,景祥看著这太平盛世,心里非常得意满足。
回到寝宫,已经比平时晚了很多,他还觉得意兴阑珊,踱至玻璃镜面前,打量了自己,他的身材还是很英挺,背还没弯,除了鬓角,头发还是乌浓密,面容也还饱满,甚至连老年斑痕都没有。景祥看著满室辉煌反而有些阴暗的镜子,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足够年轻。
是不是觉得心头大石头都卸去了?
身後响起了熟悉的慵懒声调,声调里和著泼皮无赖的味道。他经常以此训斥声音的主人懒散。
景祥慢慢转过身来,看到站在他身後的叶安林,一身盔甲,佩著剑,仍然是那样苍白的脸色,眼睛里沈沈的。
景祥缓缓地走至窗边暖炕,盘腿坐下来。
宫室里原本一屋子的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景祥终於抬起头看向叶安林,他坐在平时常坐的一张凳子上,正看著自己。
古语有说,好玩弄什麽,将来终究死在什麽上,这也是朕最後给你的教诲了。景祥微笑道,脸色有点青白。
是的,叶安林点点头,道,不过,我是注定死在病床上的,过多两三年。
景祥有些呆滞地看著满室金碧辉煌,鼻尖突然闻得淡淡的梅花香味,是了,他到冬天总是用这一种梅花熏香,可是太久了,久的习以为常,只是成为习惯而已,临到终了,才忽然又牵挂起这香味。
元宵节深夜,当京城百姓还在爆竹声里欢庆的时候,“皇上驾崩了”的长吟响彻京城各个角落。

晚云56(继续倒数)

姚启辉在睡梦里被惊醒,周遭突然嘈杂起来。他立即从被窝里爬起来,掀开垂帐就看到师傅张邹的脸。
师傅张邹面色铁青,连礼也没行,就声音低哑的道,皇上刚驾崩了。
父皇!启辉失声道,怎麽可能,自己临睡前,父皇还精神矍铄地指点猜谜赏灯。
怎麽回事!
张邹对姚启辉行了大礼,然後直起身道,您马上和我去西暖殿!
姚启辉永远忘不了这一晚,他记得当侍从给自己穿衣服的时候,自己的腿在发抖,牙齿在打架。
他和张邹走出东宫大门,看到御前侍卫长钱复带著骑兵等候著,看到他,他们齐刷刷地下马跪地。
姚启辉吞了吞口水,看向张邹,张邹点点头,他们上了轿子,直奔大殿。
启辉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道路突然变得很遥远,他坐在轿子里,也不敢去看外面,只听得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夹杂在轿夫飞奔的脚步声里。
他真的茫然不知所措了。
在西暖殿门前,知礼冲过来,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叫著好主子,皇上等不及您就去了!
姚启辉看向张邹,张邹低喝道,快进去。
姚启辉如梦初醒,大哭起来,喊著父皇扑进去。
寝殿在最里,姚启渊直直地跑进去,赫然看到龙床上盖著被子躺著的人,明黄帕子遮脸。
他又大叫一声,父皇,儿臣来迟了!然後跪爬了过去。
他边哭边哆嗦著拉开遮脸的帕子,看到父亲皇帝青白的脸,他又吃了一惊,心里想,这就是死人了。
然後他想,我该怎麽办?
仿佛回应他似的,身後传来声音,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猛地回过身子,看到叶安林和张邹跪在他身後。
他跳起来,扑向叶安林,抱住他,流著泪道,表哥,我就靠你了。
叶安林微微笑著,声音虚弱地道,臣为皇上您效犬马之劳。
姚启辉扶著叶安林起身,又伸出一只手,挽住张邹。
姚启辉当先走出寝殿,看到他的兄弟们、大臣们已经从大殿一路齐刷刷排列跪到了外头去,对著他三呼万岁。
当期待著的,三个月後就要享受到的幸福突然在今晚把你自睡梦中打醒,原本一直憧憬著的美梦一夜成真,姚启辉只觉得灯火如此耀眼。
张邹朝前边的叶安林看去,叶安林的下巴尖的让人生疼。
大臣们都穿著朝服,只有他穿著铠甲。
大臣们念著万岁,眼神都不住地瞟向他。

晚云57(倒数中)

叶安林的确是病弱的样子,可是完全没有传说中弥留垂危的样子,起码著,他自皇帝驾崩当晚入宫,然後陪著新皇帝发丧守灵,基本没合眼地在宫里呆了两天也没倒下。
白雪覆盖的宫城,悬挂上蓝色白色的垂幔,倒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只是,这里实在是人间烟火的总结。
刚忙完元宵佳节,皇宫里就继续忙起了一代帝王的隆重丧事。
皇帝带著大臣为先皇守制,一边著开始处理政事。
祭祀家的四大家族族长俱汇集京城,因为主理丧事的是祭祀殿。
木连佳莨斜眼看著主人座上的叶安林,他自己是皇帝驾崩以来叶府的首位客人,因为叶府为了抵挡那些蜂拥上门的大人们而闭门。
那些大员们一下朝,就争先恐後地来慰问身体欠佳的叶安林。
佳莨捧著茶盅,轻叹一声,道,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连皇上也走了,我们这些老人啊!
他感叹的样子其实很不实在,因为眼里都是比年轻人还年轻人的志得意满,只差没笑著感叹了。
叶安林靠在椅子上,揉揉心口,整日整日地跪灵哭丧是很耗体力的。
佳莨仔细地看他,终於稍稍敛了面色,道,你这唱的是哪出戏呢?
叶安林微笑不语,自随身香囊里掏出一粒日常吃的莲子大小的色药丸,含进嘴里,咀嚼咽下。
舅舅,这十两银子一口的药,我每日要吃五丸哪。叶安林道,您佬要预备著往後要周济我这女婿了,家都要给我吃光了。
就算这麽吃著,我这身体也时好时坏,一会说没两年好活,一会又说可以多活两年,你都不知道我这心情啦。说到这,叶安林笑了笑。
佳莨听著,脸上的笑容都隐去了,只是直直看著笑著的叶安林,脑後觉得发凉。
启渊你准备怎麽办?佳莨犹豫了很久才道。
舅舅你这话问得奇怪,我能拿他怎麽办?要怎麽办,那也是当今圣上要明裁的。叶安林扬扬眉毛,眼睛又微微眯上了。
这句话佳莨倒是明白,其实姚启渊活著是为了给姚启辉的提醒,提醒启辉的不够名正言顺。这杀亲的名声,启辉要背就自己去背,而叶安林也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几日後,佳莨终於逮著机会和张邹静处说话,他劈头就一句对张邹道,现在这天子脚下,除了你的话,我是谁说的我都不信了。
张邹苦笑不语。
我只想知道叶安林的身子究竟是怎麽样的?佳莨看著张邹满眼血丝道。
张邹道,我也不知道。
佳莨闻言,後退一步,看著绵延好像无尽头的宫墙,轻声道,这孩子,走得这麽远了。
张邹咬了咬牙,将一些什麽吞下去。

58(结局上)

张邹并没有如外界预料的,在新皇帝登基後更加春风得意,在太子升任皇帝之後,他居然还是担任著太子东宫官员,虽然实际上担任了皇帝的讲师,也没有什麽官职名份。
启辉几次满含愧疚地看著这个老师,说不出什麽。
张邹得罪叶安林,与其分道扬镳的传闻似乎得到了证实,退休下野的岳父心急如焚,几次要张邹说清楚,张邹也无奈,说不清楚。
因为他还是每日要到叶安林那里去,教叶钧读书,和叶安林作伴。不过无论讲什麽话题,他们都不会提到先皇帝去世那一段子事情,在前总管内侍知礼上吊自杀殉主之後,先皇帝的一切,随著棺椁封闭在阴冷潮湿的帝陵下面。
这中间,西北传来消息,突吕干顺死了,和手下练刀的时候,被刀划伤了一根手指,破了皮,两天後,发烧起来,粗壮的鲜活的生命,野心勃勃地憧憬著宏图大业的强人,就没了。
叶安林得了消息,歪在榻上讪讪地笑了笑,眼睛里有些黯然,抬头对张邹道,他还欠我200匹马呢。
张邹听了,只是觉得头疼,这才安宁不了两年的西北,只怕又是多事,他的脑子里开始转动起来,要如何先准备著。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叶安林在看他,雪白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张邹也就看著他。
坐著对面的二人,冷冷、僵僵地对看著。
好久,叶安林仰面躺了个平,他不能长时间坐著了,坐久了,心脏那里就突突地跳,让他四肢发冷。他看著屋梁上,嘲讽地道,张邹,哪天你接到我的死讯,会想什麽?是不是想著立即去找我的信符?
张邹觉得难过,他没说话,因为他想怎麽说,都觉得叶安林说得对。
突然,张邹站起身,走到叶安林身前,居高临下看他。
叶安林向他伸出一只手,张邹握著那只手,伏下身子。
谁也没说话,唇齿间,辗转都是苦,苦得涩,苦的无奈。
张邹爬上宽敞的檀木榻子,低著头,深深的呼吸著,灼热的气息喷在叶安林雪白的胸膛上。
解了叶安林的袍子,衬衣,脱了他的裤子;叶安林动也没动一下,随著张邹的手,被他分解自己的身体。
很久没有做过这事了,张邹的力度很让他生疼,脆弱的身体仿佛在马背上那麽颠簸,一下一下地冲撞,要把那微弱的心给撞出来不可。
情欲熏腾,绯红薄薄地覆了叶安林一身,使他纸一样雪白的脸有了人色,散开的黛色长发拖到了地上,混入鹅黄色丝绸衣料里。
张邹退开身,叶安林的身体随著抽搐了一下,两条修长的腿无力地分开。
张邹从叶安林的随身香囊里拿出一颗药丸,给不是很清醒的叶安林含下。
明天起,让叶钧到宫里读书。张邹临出门时道。
叶安林蜷起了身子,闭上眼睛,眼角有一点水珠子,滑进了鬓角。
(再两更结束!哈哈哈哈哈)

59(结局中)

人们总说,新皇帝登基那两年里政局诡异得很,让人摸不著边,掌握军权的庆慧侯叶安林,只一年,就不再在军机里当值了,告病修养在家,本来备受冷落的帝师张邹,一年後就入阁为首辅。本来一个派系的人马,又分了两。
有比较了解的人透出一点风声,说叶侯的下野是因为西辽更主,叶侯与西辽人私通生意的事情被张大人抓了手,不得不下台的。
听说是奶兄弟来的,好得不得了,为了争权反脸了,人们摇头议论著。
叶钧到宫里来读书,给启辉作小伴读,启辉很喜欢他,才九岁的孩子就封了个御前侍卫的官职给他,让他随意进出宫禁。
张邹闲了不问叶钧你叔叔怎麽的,叶钧也从来不说府里的事情。
似从那一日起,叶安林就再没出过叶府,不见任何人,不参加任何事务,连御医也没传召,专门伺候叶安林的刘太医告老回乡,似乎前面这些关系的人都一个紧接著得到终了。
张邹给妻女准备了乡下的田宅,然後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政事里,当值起来,甚至几天不回家,他觉得,不做事,就闷得心慌。
时间就这麽也过去了大半年,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连著启辉,偶尔看向他师傅也惴惴的,有经验的人知道,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暗流更加险恶。
闷热的夏夜,张邹正在宫里当值,叶府的侍卫官突然到来,面容冷峻地来报告说,叶侯有请。
张邹就跟了他去。
叶府里很平静,没有刀光剑影的样子,甚至仆人也不大见。
在大厅迎著来的叶谨,他满脸犹疑和焦虑混杂,看到张邹,张张口,又说不出话。
张邹看著他,平静地道,说吧。
叶谨的声音有点颤抖,看了看张邹的眼睛,又移开,下定决心地从怀里拿出一封包裹,道,安林的信符。他不让人来的……东云也给看起来的……我从没逆过他的意思……
张邹瞪著那件大红色的包裹,俨如死刑犯看著刽子手举起的砍刀,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害怕,末日就在面前炸开。
他甩了叶谨要拉他的手,朝东院奔去。
眼前几乎空白一片,什麽道路,什麽门院,都看不见,只是往前跑,凭著感觉跑到了东院。
惯常里这里丫环侍从成群,这晚却门户紧闭,安静得让人发悚。
人呢!人呢!张邹疯了样的用力捶著锁上了的大门。
在突兀的!!声里,好久,才有人开了门,是瑞云,拿著的灯照出她憔悴著的脸上含糊的泪痕,很是狼狈的样子。
张邹推开他,大步冲进去。
没有一个下人,东院里寂静得连一个脚步声也没有。
张邹穿过阴暗的小廊,内客厅,一路里药气浓重,闷热异常,无法透气,好似一脚踏进了地穴,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张邹摸了摸脸,湿漉漉地,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60(结局下)

他迈进了寝室。
床上的人裹著金线锁链图案锦缎被子,一动不动躺著,无声无息,尖刻的下巴、细瘦的颈子和身上的衬衣是一个颜色,白得好似夜里的飘雪,透著虚无。
安林……张邹失魂落魄地走上去,抱起了床上的人。
安林啊……张邹的声音很像风在野地里无助的低吟,漫无方向。
叶安林瘦的像个柴棍,凹陷的脸颊在灯光里显出像骷髅似的阴影,微张著嘴,只有呼出的气。
安林……张邹小声了些,低吟里都是绝望。
很久以前他想象过,叶安林肯定会比他早走很多年,那一天会是什麽样子,他想想就觉得心疼,想不下去,现在他知道了,世界分崩离析,有人正拿了一把锯子,在割自己的五脏六腑,以致自己连呼吸都觉得没有了。
叶安林的一双睫毛蝉翼似的颤了颤,扇动几下,无力立起。
……邹……微弱不可闻的声音近似於呻吟。
安林,我在这的。张邹强迫自己说话,泪水只是模糊。他抱紧了叶安林,狠狠地亲著他冰冷的脸,一只手徒劳地按搓著他的胸口,可是没有用,推著了只觉得死沈。
御医呢?!你们都混账著什麽了!
张邹痛苦地嚎叫起来。
瑞云在门边上,她已经哭得麻木了,嘶哑地道,刘太医刚退下去的,这身子本就耗得差不多了,他自个也知道了,一日比一日破败得快,不许大爷、二爷和孩子们来。这几天里就渐渐不行了,刘太医说,撑不过今晚了。这就要给他换上寿衣了。
张邹闻言,眼睛里即被什麽给刺了,是对面那花梨木的衣架上,撑起了一套金色的五彩斑斓的衮服,华丽得让人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张邹看著那衣服,直愣愣地看著。
阿……邹……
叶安林已经睁不开眼了,面上的线条均失去了依托,显得空洞,那些冷酷、嚣张、乖戾、无赖、嘲讽、嗤笑的灵动仿佛从没出现过,浅灰色的嘴唇无助地抖了抖,从喉咙里,破碎地唤著了。
安林……我在的……张邹吻著叶安林的眼睛,绝望地希望那眼睛最後睁开。
背……我……叶安林仿佛呢喃著梦话,眉间缓慢地舒展开去。
安林……
张邹全身僵硬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金色的寿衣,死死地搂著身体开始凉透的叶安林。
姚启渊看著瘦得变个人的张邹,呆呆地道,叶安林死了。
他在屋禁里呆了三年,已经很迟钝了。
张邹没有说话,脸色白腊一般。姚启渊又呆滞地看向别处。
张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跑来看姚启渊,似乎看了姚启渊就能让他恢复一些精神和意志。
眼前却只有行将入木的行尸走肉。
待得张邹转身,姚启渊的声音迟迟地道,我才知道,他都是为了你,给你打扫好了路,让你走下去。
张邹脑子里还是浆糊一般,回到宫学里,没看到叶钧,问值日官,值日官小心地看了看他,道,叶小侯爷已经告假理丧了。
什麽叶小侯爷!什麽居丧!张邹历声喝道。
值日官不敢抬头。
张邹跌坐在太师椅上,吃力地朝值日官挥手。
叶安林的出殡很是风光,启辉身为皇帝,亲自上门拜祭上香。
张邹接著上香,呆滞地看著那些如山的祭台铺设,茫然不知所措。
叶钧一袭素白丧服,走过来扶了张邹一把,面无表情却小声地道,父亲说,要张师傅连著他的份,走下去。
哀乐震天,淹没了张邹的失声痛哭。
从启辉登基的第三年起,一切军政大事均由张邹主持裁决,前後当国10年,推新的赋税制度;用名将练兵,加强北部边防,整饬边镇防务;用名臣主持浚治黄淮,朝政焕然一新。
暮春,叶安林已经起不来身,时常在榻上靠著,昏昏欲睡,东云就坐在他边上玩自己的。
睁开眼,叶钧和东云在看一本画册子,叶安林拉紧了身上的羊毛毯子,围住了自己半边脸,路出凹陷的眼眶,潋滟的眸子。
叶钧,你给三叔叔做儿子可好?叶安林道。
叶钧转过头来,露著酒窝儿笑著道,好。
东云也回身看叶安林,满眼不解。
你以後叫叶钧儿子。
东云就朝叶钧喊道,儿子。
叶钧跳起来,涨红脸,结巴道,什……什……麽啊!
儿子!儿子!东云好玩地继续道。
不要!叶钧大叫。
叶安林笑了笑,抬头望出窗户,敞开著的雕花窗户,映出了浅蓝水洗过的天色,枝叶吐著绿蕾,潮湿的暖风缓缓而来。
春归何处?
寂寞无行路……
百啭无人解……


(全文完)


<--觞影醉月 by 亭子 | HOME | 挣脱回忆的枷锁 by 杨凝-->

Comment

Post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する

Visit

Category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