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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有海 by Banana

文案

我喜欢用城市来形容心情,累了是北京,累极了,也还是北京。
我是在火车上认识的许应,二十八个小时,大多的时间都是在相对无言。
那像什么呢?
许应笑言,...也许,什么也不像。

我是一个人坐上了南下的飞机,在两年后。
有人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知道么?

北京,有海。

北京,曾经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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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北京有海:
1.这个故事并不是出于虚构,但我也不肯定它的真实性。
2.我经常会想一些沉重的事以来求得自己的轻松,所以这个故事看着不会太好过。
3.我写文,正如看现实的眼睛,经常自己骗了自己。
4.还有,我向来不会写能看透剧情的文案,但也不会胡说八道地乱摆文艺。
5.最后,各位还能忍受我的读者,请多多留言吧。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都市情缘

主角:许应,我,纪夏


第一章

2007年 冬。
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许应。
在回成都的火车上,他坐在我对面。旁边是卧铺隔间,我手里淡红色的票上也写有硬卧两个字。还有一些磨砂的感觉,让我不想轻易折损它。
我并不想花费很长一段的话来说我对许应的印象,因为实质上没有一个人在初见的时候可以于我心里定性,所以初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不过,许应很特别,原因是他外貌上的另一种东西。
干净漂亮,甚至有些女气,头发略染,眼睛下面有一圈浓浓的阴影。因他是坐着的,我见不全他穿的什么。
我是学设计的,所以对什么都格外留心。
比如一个人的表情,神态,他今天选择这样一身衣服是出于心情还是目的,我会去想,会让这些问题占据大脑经常出现的空白时段。
这比独自发呆有意思的多。
但这截车厢太小,能看的人并不多。
于是,在下午四点后又过了三个小时,火车已从北京开出了很远。
从一截截铁轨上过去,可以看见白色和灰色的矮房子,芦苇还有工厂,田坝。这时候在车厢的隔间对面,我和许应隔个小桌子面对面坐着,他在看外面,而我低头给小侄女织毛衣。
我见过照片,她头发带黄,脸色长得很健康。所以选了中黄色的线搭配桃红色系圆点,看似复杂,其实织起来也就只是麻烦。因为从北京到成都要在火车上睡一夜,二十八个小时那么久,这么长一段时间找件事来消磨是非常重要的。
我通常都会在上火车前一天的夜里,想好。
认识的人会觉得我不像一个能耐下性子织毛衣人,而我也想不通这么多的耐性是从何而来。……也许是以前被锁在铁窗口里渡过的每一天都有关系,那是我的童年,更是我过去的监狱。
突然,有响动从背后传来。我回头见到一个穿制服的人推着铝皮车子从软卧车厢里走出。在经过连接处的厕所前,有个穿警服的人出来,端了个橘黄色的盘子又回去。
是餐车。
我转头想。
夏末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坐的是软卧,那次遇见公安押人犯,就在隔壁车厢。半夜里经过门口见里面的人都光着膀子抽烟喝酒,外面拷了一个人犯,脸和眼神都是灰溜溜的。
那种眼神很恐怖,他用一种想要吞掉所有人的眼神在看着房内,也看着只是路过的你。我不记得那时是怎么过去的,也不记得为何要过去,因为他留给我的印象太深。连当夜睡在床上的时候,都被一整晚的铁轨敲击声弄得睡不着。
然回过神,餐车已经过了点点。
有很多人都掏钱出来,十五块一份的饭,讲究一点有封好,不讲究就是敞开的。虽然这时候还冒热气,但恐怕再走一圈就会没人要了,到时候会降成五块一份。这些事在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在餐车吃饭的时候听列车里的橱子说。
那人带了白帽子,看着非常滑稽。
他说,“……最好还是那时候买了。”
我一边想一边抬头,对面的许应也抬眼,好像要说什么。脸色在青白的顶灯下显得有些发黄,眼下的阴影也更重了一些。
“你不饿么?”
我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不说不行,因为眼神对上了。
“别吃那些东西。”他皱眉,口音能听出来跟我来自一个地方。他低头,呐呐蠕动嘴唇,压低声音说,“那不干净。”
“我不在意那些。”
“我是说……”
“没关系,我不在意。”
我笑着摇手。
“……”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我掏出一张十块和五块递出去,“要一份,谢谢,……那个菜。”
可能是不知我在问他,他愣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瞬息间变化,“在问我么?”
“对啊,你叫什么名字?”
“许应。”
这个回答,不是很大方。
可能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小姑娘,或者是一个在做并不是那个年龄段该做的事的怪人。我看着他的表情,难免会觉得他在想,在把我往一个奇怪的地方想。
许应又转头去看窗外,外面漆一片,如戏剧开场前的那个幕。
“外面好看么?”我吃了一口橘色塑料餐盘里的东西,除却一边车厢里的说话声,又换了一个问法,“……在看什么?”
“不知道,……我没其他的事可以做。”
“不看看书?”
“没带在身上。”
“我有,……看不看?”
“……是什么?”
“午夜善恶花园,挺不错的。”我弯身从装毛线的纸袋里拿出书来,上面有些微皱,因我毕竟不是一个爱书的人,对比封面和纸张的干净整洁,我更在意那些故事能在心里停留多长时间。
我又补充了一句,“才买的,我没看过。”
“听你那口气还会以为你看过了。”许应笑了,唇红齿白,“我以为女孩子不会看这种书,沉闷且通篇的描述。”
“是让人头疼,至少他后几部书我都没有看完,我以为以前的会好一些,不那么装。”
我也说笑。
“可惜不是,现在好像改变了不少。”
“对,可还是不能习惯,”
“……”
许应突然低头没有说话,我以为是他没听见,或者不想说。
但我的声音不小,他应该不会听不见,那么就只有后者的可能。我皱眉,这样非常不礼貌,……或者他的性格本身如此。
如果是性格,我就不能怪他。
他低头看着桌面,又看看侧边大口吃饭的男人,起身走过来皱眉用很小的音量说。
“……能陪我去一下厕所么?”
“去厕所?”
我反问。
每节车厢都是该有厕所,并且也不远。但这不是重点,我是个女人,他是男人,男人找女人陪着去厕所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我不敢走远了,行李在这不好……”
我懂他的意思,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离开,除非那个大箱子里面没有贵重物品,或者钱和手机都随身带着。
“没关系,我帮你看着。”我转头向床铺中间的几个箱子扫了一眼,“是哪个?”
“这不是,……我是想你能陪我去,在外面等着就好。”此刻他的脸涨得很红,撅眉说话的样子使本来就女相的脸更为娘气,“不远,就在这前面。”
我看了他一眼,但脸上的表情应该很不好看。
“……好吧。”
若在平时肯定会拒绝,因为这算是一种程度上的骚扰。但我也不知为何今天要让步,也许是许应的表情让我不能拒绝。
虽然他说得软弱,可在人心里却是一种强烈的要求,可怜得让你不得不答应。
许应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他下身穿着紧身牛仔裤,作为一个男人来说那下身的线条是非常漂亮了。他右边的脚有些内拐,细看下来能发现右边的腿比左边要细。可能那种拐动他自己控制不住,甚至在皱眉的时候还面露了厌恶。
我跟他一前一后地走了几步,直到车厢之间的风口上。
铁窗下用手铐铐了一人,他背靠铁柱,半伸开两腿,手指是卷曲地把脸埋在双腿间,似乎在睡觉。我看了一眼,许应也看了一眼,然后他飞快地开门进到厕所里面。
碰地一声关门,那人醒了,睁眼看过来。
他看到我,而我看不清他,或者也是心理作用就不想多看。
“起来,吃饭。”一个公安从车厢里出来,前衣襟敞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而不是衬衣。手上端着一桶泡面,地上的人嗅到气味后抬头,喉结滚动着吞了一口口水。
我想他肯定不是觉得那好吃,而是饿得实在受不了,只有靠在铁门边转动眼睛接过那纸碗。
“筷子,……筷子?”公安自言自语地低头掏了掏衣兜,又转身朝车厢里面走去,隐约能听到他在里边说话,然后响起了一阵笑声。
很刺耳,我一个外人都觉得非常刺耳。
可地上的人端着纸碗一言不发。
“你等一下。”
公安从房里出来,招呼了一声后往车厢那边走去,过了软卧就是餐车了。
我看着他匆匆地过去,这才想起许应一进去也许久,自从关了那扇门就没有了声音。火车开的是夜间,从细缝里灌出来的风很冷,我缩着脖子站在一边开口问了一句,“好了么?”
“……等……等一下。”
里面的声音很小,但很慌张,随着一些哗啦风声我听见门把转动。
“好了?”
“嗯,谢谢了。”
“不谢,回去吧。”
他出来,面色苍白,抿动嘴唇看看我,然后转头向车厢走去。不过确实很僵硬,本来就有些异样的右脚就很明显了。
我听见一些叮当的声音,回头时那人坐在地上转身,手铐敲击铁杆清脆作响。他的眼神一路跟随看了过来,深深沉陷在阴暗中的眼睛是一个菱形的轮廓,看得人背脊发凉。
我不知道是自己停住了脚步,还是因他的眼神走不动,僵持了几秒钟后,只见他低头抽泣,把头低了又低,以至脖颈成了一种奇怪的姿势。好像在蓄积什么,在努力让什么达到一个临界点,等它,最终破裂。
……他抬头一声哭吼,用力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软卧车厢里的人闻声跑出来,一阵骚动附和我听不懂的叫骂。他被按在了地上,脸上沾满厕所门前湿的水。
他看来这边,并且泪流满面。
我打了一个寒颤,脚下有冷风一阵阵灌进裤管中。
“走吧。”
许应在身后说。
“走吧,……回去吧。”
他的声音由小变得更小,如一个人在埋头哭泣。
“我求你了。”
最后的这一句,他是真的哭了。
在背后留下了很久很久都不能让我忘记的哭声。
一个人是可以为一件讨厌的事情找很多借口让自己不去做它。每一个借口都是在努力说服自己,直到那个借口天衣无缝并且无懈可击。
在第二次见到许应之前,我先接到了一个电话。
才刚过了春节,路上人很多。我吃了饭从屋内出来,缩紧脖子夹上手机走在街边。因为是闹市,又正值各大百货折扣的高峰期。我一个人朝商业街背后走去,跟迎面而来的都有些格格不入。
“你好,我是许应。”
手机那边的声音有些陌生,和印象中在火车上听见的大有不同。就算那个印象已经在逐渐淡化,但始终有一丝一缕会留在心中。
那是我跟他认识的痕迹,已经在生命里刻出了一道线。也仅仅是线而已,时间短促,并没有画成一张图。
“哦,……你好你好。”
出于礼貌,我寒暄了两句。
“你现在忙么?”
“……不忙。”我先应声,不过想起下去还得与人见面,才慌忙改口,“噢,……是有些事,等会儿要去见一个人。”
“……那明天呢?”他的声音一直都很礼貌,问话的尾音很轻,如一声叹息娓娓道来。
“明天?”
迎面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由将手机拿紧了一些。
现在,我有一点点后悔跟许应交换号码的事。
说实在的,交换号码只是出于礼貌,我从没想过以后还能跟他有牵扯。
对于他,我无法否认,确实是还有许多的疑问。但我不打算弄明白,因为我说服自己的理由是没有任何的好处。
举个例来说。我每天都会遇见很多人,那和我有过一两句交谈,或者印象深刻的人。这些我都不可能一一看清楚,理清楚,问清楚。如果他对我没有帮助,或者是融不进我的生活,那就在明天,后天也就随着时间慢慢忘了。
要清楚的是,我跟许应,也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路人。
“不行么?”
他又问了一句,有了一点点企求的意思,
“……”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路上停了下来。
面前有许多人皱眉看过来,好像对我这个巨大的障碍物不是很高兴。
“不行就算了吧,……你先忙,或者等哪天我们都有空,再说了?”
“明天可以。”我点头,斜眼看了看面前纷纷投过目光的人,有些不由自主地扯笑,“可以的,你是要见个面么?”
“……”
他沉默了许久,手机那边传来一点点杂音,是在一种安静里面延续出来的声音。隐隐约约像哭,有像笑,还像有人在唱歌,让人觉得无比的寂寞。
“……对。”他说,“一起吃个饭,或者是你想去哪儿走走?”
“就吃饭吧。”我说,“外面那么冷,走也走不远。”
“也好。”
“在什么地方?几点呢?”有几人过来,走得很近,几乎碰到了我的胳膊。我侧耳将手机夹好,看了看包内钱包犹在,这才松口气继续问他,“……你说个时间。”
“你什么时候方便好坐车?”
“坐车?”我笑了,“在成都我从来不等公交,这才那么小个地方,到哪儿都一样,我宁愿打车。”
“……那也在你家附近找个地方吧,我过来。”
“……不,我过来。我家位置比较偏,没什么东西。”
我拧眉。
其实这句话是在撒谎。
在城南随处都是饭店酒楼,随便找一家都不差。我只是不想被认识的人看见了,被说三道四。我的母亲曾在办事处的周年庆上被伤害过,所以我知道流言的力量有多么地恐怖,它会把本来坚强的人击溃,推入一个深渊。
可成都就那么小,抬眼之下四处都是熟人。
……你只有躲,躲到一个不被他们看见的地方,才能让流言不会不胫而走。
“……那在罗马假日广场如何?那儿有家韩国料理很不错。”他好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补充一句,“也安静。”
听完,我只有哭笑不得。
那个广场其实就在我家边上,走路仅仅五分钟。我处心积虑地不想跟他在家附近见面,却忘了许应也是成都人。我之前编造的谎言反而是自己搬来一块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成了一场闹剧。
“你笑什么?”
那边的声音很疑惑,而且能听出来他是真的有问题。
“没有,我朋友过来了。”
我看着前方人潮中张张陌生且熟悉的脸,又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这样啊,那我不打搅了。明天就两点在假日广场旁的苏宁电器见。”
“好。”
他的声音里面有歉意,然后很不好意思地挂断电话。在我还没有把手机移开的时候就切断了网络,听着一声咔嚓后耳边剩下的无限寂静,我很难再重新移动脚步。
“好,……明天见。”
对面已经没有了声音,我还是笑着说。
然后不慌不忙地把手机收好,抬头,向前方走去。
『别人都觉得你在笑,可你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哭。』
隔日,在苏宁黄色的招牌下等许应时,一个朋友给我发了这样的短信。
他是个文艺青年,也是久久等不来冲动的文艺青年。他喜欢写东西,可总是连不成一个篇章,总是一段段支离破碎的语言。如这句一样,拗口,难懂,然后突如其来地袭击人。
我会认识他的原因是网络,能和他深交的原因是在知道父亲有外遇时曾向他寻找过安慰。
“你在做什么?”
他又发来了一条。
“等人。”
我弯身坐在花坛边,一边回话一边留意从面前过去的人。
“哦,等男人?”
“算是。”
“帅不?”
“帅哥从来不会找我。”
“……因为你不是个美女。”
他诸如此类故意惹我生气的事还有很多,对付他,我大多都是采取不理。
于是我关掉短信窗口,抬头看着从对面马路过来的人。
其中有一对母女,还有穿着校服的两女一男。这两队的关系各自微妙。那小女孩撅嘴走路,母亲则是皱眉想事,一只手紧紧牵着小孩走得磕磕绊绊;另外一对则是两女孩都很热切地看着那个男孩,而那个男孩眼中什么也没有。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校服已经离我很远了,而牵着母亲的手过街那离得更远。
现在不是牵,而是挽,她挽着我。
“生气了?”有人走到面前笑着说,“走之前有人非逼着我喝粥,所以晚了点点。”
我起身看他。今天不是那天的打扮,宽松的裤子宽松的上衣再加上眼镜,比那天要像一个男人,也土气得多了。
“逼你喝粥?你女朋友?”
“……不是。”他微微愣,连忙摆手,“我妹妹。”
“感情真好。”
“我跟她一起长大。”他低头抿嘴笑了笑,有些不习惯地把过长的衣袖挽起来,“……不过现在就跟个蛮婆子一样。”
“那也……”
我才想说那也好,不会被人欺负。可手机在裤兜里面响了,许应看过来的眼神有些黯然。
“不理我了?……”
那人发来短信,后面还跟了许多省略号。
“没有,只是找不到话接下去。”
在我回覆的时候,许应将头转开,边走边看着路边的饭馆。
“对了,你等到人了?真的不是帅哥?”
“你真无聊。”
“确实很无聊,想写东西又写不出来。”
“你就没写过什么出来。”
“不说这个。……他怎么样,还谈得来不?”
“没用。他八成是同。”我回短信的时候看了看许应,是对这种程度的出卖表示歉意。
“你还真是玻璃磁铁啊。”
“……那你也是因为我这块磁铁被吸引过来的?”
“我是直的。”
“我管你直的弯的。”
回完,我对许应笑了笑。并关机把手机往裤兜里塞了又塞,直到确定在未来一个小时之内它都不会骚扰到我。
“在哪儿?”我说,“你推荐的韩国料理?”
“不在这边,我们要走过去。”
许应抬手指着方尖碑的另外一边,哪儿有个暗巷,里面两边都是餐馆。
“走吧。”
要在平时我肯定会拍拍他的背,可许应跟我以往认识的人又都不同,很特殊。于是我本来高举了的手还是悄悄放了下去。
“原来你的个子不高。”
他回头,笑了一笑,眼睛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
“才发现么?”
“我们这才见了第二次面啊,不过你会给人一种很高的感觉。”
“我以为这些事在见第一面的时候就会知道。”
至少我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把许应给看了个清楚,仔细。
“我不太会观察人。”他摇头,又说,“但你不觉得吗?若每一次见面都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有发现的事,那新鲜感会永远都在。”
“看来你还是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的。”
我笑,这和我刚好相反。我是那种会想一步登天的人,所以总是很强势地把他人的印象强加于脑海。
“唉,就是这里,你小心脚滑。”
许应没有接着这句下去,借由到了巷子口的时候转开了话题。一边提醒我小心脚下的路一边弯着腿往下走。
巷子很暗,两边都是亮着微光的饭馆,有些是两层楼高。一家日式和韩国料理面对面站着,已经是很明显的竞争关系。
若在平时我肯定会进日式店,因为我喜欢生冷且清淡的东西。
“两位么?”
在木头框架和挂着红灯笼的门口,穿着民族服装的服务员出来弯身。
“两位。”许应个子高,他低头躲过头顶遮挡的布帘进到房内,而这一点我很嫉妒,因为我完全用不着低头,都还和布帘子差了一截。
“坐一楼还是二楼?”
“一楼好了。不靠窗,往里面坐。”
“好。”服务员笑了一笑,有点谄媚。脸上的妆也很粗糙,但好在屋内昏暗所以不大看得出来。
一楼很窄,过道不足一米。左边有一个很大的木台,两层高,上面竖有两张木矮桌和几个布垫子。我看了看许应,他是脱了鞋才走上去,我照做却在要上木台前看见服务员拿了两个拖鞋过来。
“我不用了。”
许应摇手。
“那我也一样。”
“这儿地气潮,你们呆会儿就会觉得冷。”她坚持把拖鞋放在了木台上,“每一个刚来的人都这么说,然后不到半小时就会来要鞋。……那就放这吧,你们冷了也可以穿。”
“谢谢了。”
许应抬头微笑,而我摇了摇头,人家也只是怕一会儿跑来跑去的麻烦。
我和他的位子在木台的最里面,那里是个视觉死角,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见,除非是走了进去。桌子的旁边立着同样色质木头拼接的书架,上面有插花的花瓶,那花和架子上的韩文书一样,我都叫不出名字。
“……你还好吧?”许应拿过一本很大的菜单看了起来,“是想先喝点茶还是吃什么?”
“吃东西吧,我才起来没吃什么?”
“才起来?”
他瞪大眼睛,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的确,下午一两点才起来确实跟一般人都不一样,但对于晚上会出去玩的人来说就不差了,一两点正是睡得香的时候。我也是想到要和许应见面才在一点定了闹钟,否则我也起不来。
“昨天晚上出去了。”
我这么说,他应该也能听懂。
“这样啊。”他点了点头,“那就不吃烧烤吧,年糕和泡菜汤怎么样?”
“不错。”
我抱着茶杯喝了一口。
许应似乎很喜欢说“这样啊”三个字,说话的表情看起来也像认命地在点头。他闭眼,启唇用像在叹息一样地声音说,后面还有一点尾音剩了下来。
“两位要点什么?”
这次换了一个服务员,穿着蓝色的短上衣和裤子和手里一个记录的本子。
“炒年糕,鱿鱼,和这个豆腐锅,……再加一个泡菜汤。”
“……两位点这些是不是多了?”
服务员友好地提示了一下,我看了看许应然后笑着抬头,“不多,吃不完打包。”
“那好吧,豆腐锅里的食材要现做,……大概要十五分钟左右,两位请稍等一下。”
“谢谢 。”
待服务的人下去,许应吐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吹了吹送入口中。我低头看着桌面,似乎两人之间若没有了介质就很难自然地谈话一样,我也不知要如何开口。
我很想问,『你是不是有事要说?你背后有什么故事让你透不过气来?还是你太久没有做一个正常人来与别人交流?』
这些,我在许应身上所感受到的疑问,我都想问。
可是,就是不能开口。
于是我喝了一口茶,开始朝别的方向看,直面立柜上的那瓶花,紫白色相间有些假但又亦真,让人无法肯定。
“你觉得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许应开口,斜眼一边看去的时候眼角有种男人不可具备的风情,很魅惑。
“假的吧?”我随便一说,“成都很少有花能开那么好。”
“所以你宁愿相信它是假的?”
“一定。”我点头补充,“一定是假的。”
“你说对了。”
许应鼓掌,像小孩一样地笑。
他肯定是在开玩笑,这一点无法否认。
可我就是有点分不清,……在火车上哭得凄惨的许应,在电话里用默声来哀求的许应,还有面前这个笑得一脸天真的许应。
到底哪个许应,才是真正的许应?
我坐在他面前茫然了起来,眼前抛光的木头桌面映出了我和他的影子,像一面平着摆放的镜子。不管是高兴还是难过,都不能掩饰,都在镜子面前被彻底地暴露。
尔后,陆续上了小菜和年糕。
银质的筷子拿在手里很沉,我用得有些吃力,许应也一样,好几次相视而笑,也好几次看见他在笑,在笑,在用笑来掩饰哭。
他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菜。
他叹了口气,双手合拢。
他启唇,又用眼角偷偷地看我。
“……我是同性恋。”
他对着桌面说了,头垂得很低,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扣,并且瑟瑟发抖。
“……”
我沉默。
他紧紧闭眼,在等什么。
我结束沉默摇头,“我早知道。”
“早知道了?”
他睁眼,眼里的晶体开始晃动。里面的不安变成了恐惧,恐惧又变成了期待,然后,却始终是害怕我嘴里的话,垂眼不敢看过来。
“对啊。”我点头。
“你不讨厌?”
“讨厌什么?”我抬头看他,故意让自己笑得不正经,“我很多朋友都是。”
“真的?”
“不骗你。……要不要现在叫他们来一起吃饭?”
我一边说一边摸出手机。
“不……不用了。”
许应伸手,隔着镜片似乎已经有些泪眼朦胧。
我知道他是被吓哭的。
但却在哭了以后发现就是想笑,也笑不来了。
『别人都觉得你在笑,可你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哭。』
我想起了那个文艺青年的话。
这个时候的许应刚好相反,……别人都觉得他是在哭,可他自己知道其实是在笑。
“你知道么?”
“嗯?”
“北京,有海。”
“……”
“北京,曾经有海。”
我已经记不得是在第几次见面的时候,许应说了这样的话。
当时听了有些懵,甚至还曾认真地去想了北京到底有没有海,有没有那种蓝色或者灰色,有沙粒,碎石峭壁和涨潮带来的逆流?
这不奇怪,每个身在内地的人都会向往海,因为它离他们很远,有人有幸可以见几次,而有人半辈子可能就一次或者终生见不着。所以才会向往,才会在每次听见的时候怦然心动。
北京一些地名里面也有海字,后海又叫什刹海,北海西海,……等。但那只是一个叫什么海的地方,却不是真海,没有带咸味的海风也没有涨潮落潮时留下的贝壳。
我想遍了以后,抬眼看着许应,他嘴角含笑,面前一杯糖奶茶一口未动。
“不……北京没有海。”
我又摇了头,确实没有。
“你别这样。”他向后仰,背靠在柔软的靠垫。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很痛苦,好像我的不相信已经对他造成了莫大的伤害,他又说,“你别不相信我。”
“……”
“我喜欢海,也喜欢北京的海。……若没有的话,我怎能喜欢呢?”
“我也喜欢海。”
我看了看对面的镜子,里面有许应的后背也有我的脸,还有我们身后那时不时窃窃私语的男女。他们看过来,眼神奇怪。
只因为我和许应跟他们不一样,所以在他们眼里就是怪胎。
这天的许应穿得很时尚,紧身裤和银色上衣,胸前挂了个木质十字架,发很软很顺地贴在耳边。因为是在市区见面,所以他有刻意打扮的痕迹,连看着过往人的眼神都有些流动,好像在盼望着什么。
真像一个女人,我这样想,但不敢那么说。
的确,从某些角度来说许应比我还要像一个女人。我是女人,可没有做女人的天分,没有努力好好地做一个女人,这一点被很多人都数落过。那样如果性别可以交换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许应互调,成就他,也让我自己松口气。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也对许应是一种侮辱。
所以,不论怎想。这都是在痴人做梦。
“你不知道有海,是因为你没认真地找。”
许应摇头说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让我从一种痴梦里出来去进到他的痴梦里面。
“……你说的那是海么?”我摇头,吸干最后一口奶茶,“一口井,一涸湖,一条江那都不叫海,……海很大,也许有整个北京那么大。”
许应愣了一会,笑着点头,“……是海,是非常美的海。”
然后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痴呆了,看着我,如同看到了他口中的那片海一般。
海风迎面,海鸟在半空盘旋下去,远处有船灰蒙蒙地过来,似在夜幕中,雨夜里,他的灰色渴望到了一点一点的深蓝。他好像看到了这些。就在这个市区地下的奶茶店里面,对着半空昏黄的灯火从岸边走向了水里,踩着砂砾和贝壳,海水抚摸着皮肤。他一边笑一边说,“真美。”
“别傻了。”
我摇手,顺便唤来服务生续杯。
“……为什么你也认为我傻?”
“不傻么?硬说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很美,……这不是傻是什么?”
“你不相信我?”
他拧眉,表情经历过期望和失望,就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脆弱,敏感,不安,胆怯,还有一种没有尽头寂寞。
寂寞就像一片海,看不到尽头。
“我宁愿相信北京市市区地图。”
我这么说,因为我现实。
我不会为了他的喜好特意去迎合,这样是对他好,也是善待我自己。在我的原则上不是不允许人做梦,只是梦做多了,人就会躲进现实的漩涡里,从此永远深陷,当一切土崩瓦解之后就再也逃不出来了。
这是个一个双刃剑,一面是麻药,一面毒药。
这是最可怕的。
把梦当成了逞能的武器,等到要面对现实这个强大的妖怪时,那个武器就如它的名字一般,风吹,然后烟消云散了。
而许应比这还要疯狂。给我的感觉是梦已经成了他,而不是他来做一个梦。他对心里面那个梦深信不疑,在他的心里守护了一个全世界都不知道的圣域,一片前所未有的海域,在他的心里沉沉浮浮,浮浮又沉沉。
他深信,且永不怀疑。
我不记得后面还说了什么,只有时间已经很晚了的印象,和路边模糊的路灯。就那么散了,如同在成都的街头,我向北走,他往南走。
一路上没有什么人,就只有灯。
我走过广场,和街道,路过了以前的学校,还有成都图书馆旁边的画室。我在对面等车,可很久都没有车来。我点了根烟,却发现离不抽烟的日子也已经很遥远。
这次回来,在成都,我发现有很多东西,……悄然之间就不在身边了。我向北,他们向南,我回头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东边的日光照到了西边去。
“对不起,那时候不该打你,……不该打。”
母亲坐在飘窗上,一边说一边哭。
母亲现在的年龄是那种会将往事一一想起并审判的年龄,原告是她,被告也是她,她在自己的法庭上审一个注定得不到公正裁决的案子。这个时候是古怪的,突然会释怀很多事,也突然会对很多人表示悔过,会将名利看淡,也会把道看得太高。
她会变得幼稚,单纯,在这个年龄段上返回成一个小女孩。
我坐在电脑面前假装没有在听,眼前看着的一出剧,渐渐地随着她的声音,里面每个人都变成了她的脸。年轻一点的急躁易怒,年老一点的任性单纯,或者再老的就成了一种平静。
与从画面上沉浸的色一样,在安静中让人走到昨天,……或者更远。
我的童年是一个噩梦。
但我已经没有想法去责怪任何人。
因为这种沉闷在心里的委屈已成了顽石,驻在心里,嵌在心里,任风吹雨打,任世事变迁,它始终都在那里。是丰碑也是墓碑。……责怪和怨恨已经一无所用。虽然有人会说,“无谓以前有没有怨恨和屈辱,那都过去了。”
但不可能,我从小到大,始终觉得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一生的顽石,我注定卸不掉了。
母亲不懂这些。
她只是想用眼泪来诉说她的悔意,想用无微不至的关心来弥补曾经的苛刻。可她不知道,这只能让我一边透不过气一边把噩梦重新想了起来。
“你原谅妈妈么?”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妈妈想到了以前在厕所里面踢你,打你,……妈妈好后悔,……好后悔。”
“我不怪你。”我摇头。
她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问“那你想要什么?妈妈给你买,……只要你喜欢,妈妈都给你买。”
“不用,我现在什么也不缺。”
我不敢抬眼,只因她的眼神很像从前禁闭我的铁窗栏。我害怕再被锁了进去。
“不,妈妈有……”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的话没说完,她睁眼惊恐地瞪着我的手。而我的手边,是一直在响的电话。
等它又响了一声,我接起来问,“……喂。”
“你在家啊?!”
那边的声音是一个朋友,听了很几年了。
“在,……有事么?”
“是谁?!”母亲突然靠过来,仔细地看着我的表情,好像要从我眼里看穿什么。但是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于是她又说,“是不是你爸?他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捂住话筒说,“是我朋友。”
“哦,那你聊你聊。”
她笑了两声,转开脸看着飘窗外面的街道。
“喂,刚刚那是你妈?”
电话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是,你想说什么?”
“……我想还是该给你说。”她顿了顿,停顿间我听到那边有汽车开过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我刚才看到你爸了,虽然不敢确认,但…… 但应该是他。”
“怎么了?”
我偷偷瞄了眼母亲,同时也要注意自己嘴边说的话和音量,我要让她听起来就像在与人闲聊一般。
“他跟个女人在一起,……不过好像他也看到我了。但应该没认出来。”
“确定?”
我悄悄皱眉。
“应该是。”
我一边笑一边说,“你怎么不上去扇她一耳光。”
她声音变大,“姐姐!我怎么敢?!在大街上啊!”
“算了,以后再看到先跟着他们。”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有相机就照下来。”
“照下来?……你不会想给你妈看吧?”
“不,我自己看。”
“……你别想太多了。”她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拜拜。”
我挂断电话后,笑了笑,母亲看过来也笑了笑。
“什么事?”
“没事,有人勾引她男朋友,我叫她扇那人几下耳光。”
“唉,人家的事你管什么?”
母亲的样子比刚才平静,还有了点啼笑皆非的意思。
“我怎么能不管?”
我闭眼,暗自念叨着,……我不管了,谁还来管?
“你怎么了?”
“我洗澡去。”
我起身向外间走,不顾她在背后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因为我只能听见自己心里面在说话,在说一句一句我不懂意思的话,直到它们占据我的脑海,直到哗哗的水声拍击瓷砖地面。
我看着浴室里面的水花,想吐,干呕了几声后又没有什么出来。
好像一场闹剧,好像生活里,……处处都是一场场的闹剧。
几天后的傍晚,母亲去机场送我,她抱着行李在安检门前哭了。我挥了挥手,跟当年站在幼稚园门前挥手一样。只是背后没有黄色的木门,也没有晚上会打人的恶鬼婆,更没有当时那么圆的月亮让我可以想起她。
生命是一个轮回,对这句话,我一直深信不疑。生命是一个轮回,才十来年,往事就已经再次重演。生命是一个轮回,而我,是母亲全部精神的新生。
是她的一个轮回。
『北京有海。』
……我想起了许应。
我拨通了手机。
“喂?”
“今天走么?”
“是,马上就登机了。”
“一路顺风,噢,不对,……该是逆风。”
“谢谢。”
“不谢。”
“……许应。”我深吸了一口气,问,“你说北京真的有海么?”
“真的。”
他肯定地说。
“……”
我皱眉看着前方。
“是真的。”
他非常肯定地说。
非常地肯定。
2008年,5月末。
一年过来,失眠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种习惯。
在夏天,北京的天是亮得很早的,四点钟左右已经快透亮了。我常常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外面,亮白的光是插进我的眼中,酸涩,疲累,却仍然没有一丝的睡意。
遥远到睡觉这两个字已经成了我上辈子的事。
我以前是不敢睡,因为曾有段时间我梦到了自己杀人,而且非常真实,真实到连弃尸的井都是在世上真实存在的。那藏在老家的后院里,有及膝深的马尾草和灰石砖堆砌的井缘,我把尸体拖进井中,并砸了石块下去。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为什么会杀他,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恨他,希望他万劫不复。
这个梦也让我全身发抖,让我不敢闭眼,让我在夏至的时候就像深陷隆冬,从头到脚趾均是冰凉一片。
曾经有段时间我也怕,怕我真杀了人。
……可也有好几年我都没有再做这个梦。
于是现在,我渐渐连梦都没有了。一整个晚上都成了空白的一片,有时候我以为自己睡了,可其实并没有睡;还有时候我睁眼过了一整晚,但到头来又不知那晚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曾去过医院,也不了了之。
母亲曾问我,但我不敢说。
于是我一个人这样过了好几年,除了累极了,到晚上一般是在空白中睁眼度过。看着天花板和顶灯,等亮光移动才照进室内。
我躺在床上。
我想到之前和许应通过的电话,凌晨两点,我蹲在北面的走廊中。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小,大概地震不过几天,信号都是断断续续的原因。
“睡了?”
“没有。”
“在做什么?”
“努力睡着。”
“……开电脑吧,我给你发点东西,里面有教你睡觉的法子。”
“不行,断网了。”
“……真可怜。”
我笑了,想想又问他,“你家人没事吗?”
“没事。”
我用手剥了一块栏杆上的铁漆来玩,一捏就碎了,灰色的在手里被我揉成了粉末。
“不过我跑出去的时候摔了一跤。”许应的声音带笑,我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表情,可能是眯着眼睛在看电脑,但我想不了他在看什么。
“你妹妹呢?”
“她去上海了,……幸好我没让她回来。”
“嗯,没事就好。”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睡不着。”
“在担心朋友?”
“……也不是,都联系上了。”
说到这里,我觉得很奇怪,电话明明是许应打过来的,怎么又弄得像我睡不着在骚扰他一样?
“那就去睡吧。”
“等一下,……我问你个事。”
“说吧。”
许应的声音很爽快。
“我……”我说了一个字,又被他打断了。
“要是不想说的话,也不用勉强自己。”
“不,……我能说。”
我抿唇坐在瓷砖地上,双脚冰凉,也许是邻近地下室的入口,那个洞洞的深处总是有风往上灌。我想了想,把语言重新组织了一下。
许应问,“怎么了?”
“我在想该怎么开始。”我有些开玩笑的意思,……我叹了口气抓紧手机靠在墙边说,“我问你,如果地震的时候你妹妹在家里,你会去救她么?”
“会。”
“如果是我呢?”
“……为什么要这么问?”
“别转开话题,你必须回答。”
许应停了停,我想他应该已经把注意力从电脑面前转开了,他说,“也许会,……换句话来说,如果你当时跟我在一起,我一定会护着你出去。”
“这话还挺好听。”我笑了,然后换了一种口气突然地问他,“那我爸在的话他会去救我妈么?”
“ ……你不知道地震后成都的结婚率和离婚率都是在飙升?”许应转得很快,很刻意。
“真是官方。”我嗤鼻。
“行了,你又没被震过怎么老想那么多?”
“没被震过就不该想么?”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许应笑了两声,间断时我听到那边有女声在说话,声音很尖很细。
“那是谁?”
我问他,因为许应是同性恋,这么晚了身边该不能有除了妹妹以外的女人。他妹妹的声音很低,有点女中音,而且现在人也在上海。
“你听到了?”许应反问,“你觉得呢?”
“你变直了?”
“不可能。”
“那是什么?”我侧耳仔细听,但那边又回归了寂静。寂静得很闷,是一种被覆盖住且不透入空气的沉闷。我猜想许应现在的姿势,他坐在某个地方,用手紧捂着话筒,只在说话的时候放开手。……然身边可能是一片吵杂,但他不想让我知道。
“快睡吧。”他停了停,还是那种寂静,“快三点了,明天不是还有课?”
“哼。”
我挂断了电话,能听到许应的话没说完,最后的尾音因为切断通话而有些错愕和变调。我抬眼看着地下室的入口,里面的风带着呼呼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里面,也好像是一种动物。
因为它很,所以我想得和恐怖。有人那是坏人,有动物就是野兽。
我打了一个寒颤,一边跑一边向楼上走去,一路噼噼啪啪地拖鞋拍打瓷砖地。每上一层楼,就能听见身后回音多了,在证明我还有原地踏步。
每个人都有不愿别人知道的事,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也有,许应也有。……好奇心可以杀死猫,这句话不假,我对许应是好奇的,我总是想知道他心里想的事和发生在他周围的事。
我常会想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是许应走的路我这辈子都踏不上?是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群体?还是对他的世界只是纯粹的好奇,就像对每个相遇陌生人都充满了疑问一样。
但我和他,自火车上见面已经一年了。用一年的时间去了解一个人其实并不难,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永远无法知道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做什么,不知道他深藏在心里的是害怕还是寂寞?是压抑还是惶恐?他的眼睛里面总是刻意隐藏这些,容纳这些,却在回头和低头微笑的时候让人感到他在哭,不停地哭着说苦。
我才会对他产生疑问。
我起身向水房走去,站在偌大的落地镜前面,一边笑又笑得很呆。
我知道许应在北京的一个地方呆过了一段时间,在和平门的一个小区里,成环形围绕的楼中间有个T字形的B座。许应曾在那里的某套房内呆了三四年,这是他跟我说的。
我在去朋友家的路上会经过那儿,穿过小巷,能在僻静无人的街角路过T形B座。
楼房不高,大约十来层,每一个隔层都压得很矮。许应说那是他朋友的公司分配的地方,房间不大,为了供员工熬夜加班时休息,因为那楼离公司很近,只有5分钟的脚程。
我抬头向周围看去,想5分钟脚程所到的地方能在哪里?
它应该不远,且有一些弯巷和树木遮挡,因为许应说他一次和朋友回B座的时候碰巧下雨,但好在有树和房檐挡过了一阵。
眼前条巷道是直的,没有什么人经过,里面隐约有带着叶子的树干,是一种很常见的法国梧桐。我背包往里走去,沿着灰墙向前走,穿过瓦檐能见到三四座楼,一座百货,两三个写字楼。贴了纸膜的玻璃窗将城市的日光折射得很刺眼。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卡的时间,三分四十秒。
……那应该不远了。
我眯眼向前看去,日光中有几人出现在街边,但往巷道里走的就只有一个男人。
他个子很高,穿着铁灰色的西装,手里是公文包和超市的纸袋。我迎光只能看清这么多,直到他经过身边往树下走去,回头看着他的背景,腿很长,蹬着皮鞋在路上发出很有规律的响声。
我不知道我为何要回头,也许是被他吸引,也许是不由自主。因为有很多的举动都是我自己不能解释的。
总之我回头了,见他站在树下,阴影把灰色的西装染成了色。
“你是谁?”
他问,眼神迷茫陌生。
“我……”
我抓了一下背包带,将它提高一点。
“……嗯?”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我确实惊慌,因为根本没想到他会回头,没有准备应付的话,纵使我脸皮再厚但也不能完全不心跳地面对这种唐突。
他没有再说话,片刻后收回眼神转头走开。
“等,……等一下。”我上前几步,“你认识我么?”
“不认识。”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的犹豫。眼神还如刚才一样,是完全陌生在看一个路人,甚至还带了一点小小的戒备。小偷?或者骗子?他眼里的那种戒备,到底将我看成了什么牛鬼神蛇?
“我看你挺眼熟的。”
说完,我只有傻笑,用这种早被用烂的方法忽悠过去。
“我看你不眼熟。”他皱眉,短发下的五官很清晰,鼻梁周正,中间有一点点眼镜压出来的痕迹。可能是近视的原因,让他的眼睛死气沉沉且没有焦距。
我站在树荫下笑了笑,“那真是我认错了,对不起。”
“……”
“对了,这最近的地铁怎么走?”我瞥嘴装出一副刚到北京的样子,然后困惑地四下看了看。
“直走,出去就有和平门地铁站。”他抬头看着前方,出了小区外能看见隐约宽阔的马路和来来回回的车辆,还因为热气有些浮动,我注意到他眯眼,眉头皱得很深,他低头说,“直走出去,一直到路口。”
“谢谢。”我点头。
“不客气。”
他也点头,眉头还是深撅,好像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始终围绕在他的思绪里,让他困扰,让他茫然,让他走不出来。我看着他逐渐隐藏在阴影里的脸,再看了看,也还是那样,好像那片树荫已经抓牢了他。
现在,那他是不是该后悔,在我回头的时候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该为了问我是谁,而给自己添加烦恼。
我走在路上,日光由柔和变成了刺眼,反射玻璃和车窗四处晃荡。
我想到刚才那个人,想到脑海里对他的记忆,交谈之前的长腿和皮鞋,似乎在更远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一看到,就想起,到他说话,这短短的时间内,我一直反复地在问自己,“他是谁?”
可是,『你是谁?』
他抢在我前面问了。快我一步。
他是谁?
你是谁?
我看着墙面刷的黄漆,橙黄,柠檬黄,非常刺激的颜色。
你是谁?
我在问自己。
我和许应认识了一年又两个月
这是一个不算短的时间,但事实上也是眨眼就过了,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就是一年。然后又是一年,做着同样一件事的一年。
比如染布,拆了扎,扎了拆,从赤染到紫,又重新回到赤再来一次。因为是躲不开且无法避免地要在这七种颜色里面轮回,于是出来的布也是千变万变离不了其中。无论是最基础的青蓝还是讨好的桃红,甚至一种发亮到刺眼的绿。
因为有光,它把色彩折射了出来,在人眼里才能呈现出不同,……所以没人会知道没有了光世界会怎么样,是白。
还是暗?……而明亮的人也不会知道没有了眼睛里的某种晶体,自己外面的世界会怎么样?
暗?
抑或光明?
还是没有暗和光明?在深海,没有光,没有眼睛,没有体序,没有生命。
……但最安全。
我时常会想起许应的脸,去论是在路上还是在房内,或者日光,或者月光。他像幽灵一样紧紧跟附在我的身后,伸出双手按住我的肩,在耳边悄悄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细,很轻,小声。
他说的事情有真,有假,但都很漫长。
他提及的人,说到的地名,是城里也是外面,在眼前又像在许多年之前。
我会想他说话的脸,会想他的表情,就像他在眼前一样。他的神态,他的故事就都会随着他的声音浮现,把我带入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一片汪洋大海,月光之下耀动波光,波光之下又是漆的海岸。我在海平面上像海鸟飞过这片海,看过海底沉睡的城市,还有城市里的人,他们身上的鳞片。
那里面灯红酒绿,里面的人跟我都不一样,他们交谈时候吐出蓝色的气泡,他们游弋时候带动阵阵波光,他们在海面之下藏在镜子深处,他们看着我,我看着他们。
我闭眼,飞过海面。
“电话!”
凌晨1点半,隔床的人大喊了一声。我转眼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用手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喂,你好。”
是许应的号,但不是他的声音,是个女人。
我起身披上外套往水房走去。
我问,“你是谁?”
她愣了半晌,然后用很客气的声音反问,“您是许应的什么人?”
“朋友。”
“哦,那样。……那您知道许应的家人怎么联系么?”
“我不清楚。”
我皱眉,看着落地镜前的自己,脸色蜡黄,嘴唇苍白。
“可他的手机里只有你的电话,……你只是他的朋友?”
“……他怎么了?”
手机里的声音突然断了一会,有不少杂音和说话的声音,大概不止一个人还有更多。
“喂?”
我问了一声,那边传来几声尖叫,还有铁片落在地上的响声,刺耳的声音过后就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了。我拿着手机看着镜子里面的人,她也拿着手机。
慢慢,有一丝沙沙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我能顺利听到那边的说话声。
“喂!你能听到么?”
我对着镜子点头,“可以。”
“刚才有些余震,可能信号不稳,……喂?”
“你说吧。”
“是这样的,……那个。”她停下来,在我没有心思防备的时候突然开口说话了一句很长的话。
“什么?”
我听不清,我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睛。
“……许应下午的时候在医院死了,我是他同房人的女儿,……他走得很突然,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该通知谁。”
“死了?”
我摇头,对着在镜子里面流泪的人摇头,她为什么要流泪?
“……他手机里只有你的号码,……我……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你知道现在地震,医院里床位紧张,……护士长才说……”
“是不是要我过来?”
“……”
“……死了么?”
我伸手揉了揉眉心,竟然会觉得有了睡意,在这么突然的时候我竟想睡下去,是觉得能真正睡着一样地迫切想回去床上,盖上被子,躺下来,然后睡一觉。
“……你能回一趟成都么?”
我闭着眼睛走在走廊上,说,“可以,明天,跟医院的人说我明天就来。”
“啊,那好,……不然的话……”
她在那边讲了很多,可我没有听。
“他不是没有亲人。”
“对不起,你说什么?”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闭眼的时候见到了摇晃的顶灯和吱呀响的木门,那是我印象中医院里的模样,……我好像也见到在床上睡去的许应,他盖着白色的床单随着铁床一起摇晃。
我对着手机说,“他还有个妹妹,……在上海。”
……许应还有一个妹妹,在上海。
他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留在成都的医院里。
我回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廊灯,照射出很整齐的方形的光,它洒在1号门上。我揉了揉眼睛,里面已经非常模糊了,越揉越是模糊,除非我闭眼,不然会永远模糊下去。
模糊到把方形的灯影都散开,成一轮会动的光,有生命,会跳舞,……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他再来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
我不是一个人在北京。
许应,
许应也不是一个人在成都。
许应说过,他害怕坐飞机。
因为飞机失事的生还机会几乎可以说是零,所以他宁愿排三个小时的队去买火车票,也不要捡那两小时的便宜。他怕死,这是他说的,……所以我就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死。
对怕死的人我会希望他活得好好的,因为他脆弱,所以我希望他活得称心,不去想那个字眼。
……对于死,我也是怕的。
我怕消失,怕灭迹,怕见不了人,怕躲不进人群,怕画不了画,怕没有了思想,没有了灵魂。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是一个终点,关于你意志的一切都不再存在,……所以我怕这个,特别害怕。
但坐在飞机上的时间不算短,我也不止在想这一个问题。
还有很多,比如从窗口看到地震后的成都。河流和高楼,田埂和公路都一如从前。没有破坏的痕迹,也没有国殇后的苍凉。……我突然明白了一些这座城在这片平原上呆了好几千年的原因,这么多年内,没有迁移,没有动乱,就像环城的河水一样,细水长流,像开到最小的水管流出的水经过指缝,冬天是冷的夏天依然还是冷的。
印象中的成都是一片灰色,印象中的所有成都人都喜欢赖在一个地方不走,比如老房子,比如常去喝茶的茶馆,比如吃惯的酒楼,还有过惯的生活。在灰色和黄色,以及白色的间歇里,在每一个午后灰蒙蒙的河边,就呆在那一个地方筑起城池,盖上瓦房,一代又一代都咬着土根不放。
记得第一次搬家,母亲想走,我不想。
看着满院的栀子花和马尾草以及楼下一层丝瓜架,我又吵又闹就是不走。……那一年立夏,我搬家,我上学,那是九五年,我从一个花园走向了监狱。
依然无知和天真。
“飞机将于十五分钟后在双流国际机场降落,降落后会有一段滑行,在飞机未完全停稳之前请不要解开安全带,……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竭诚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我抬头看了看开始由暗转亮的机舱,上面亮着的红色指示灯还没有变绿。我能感受到飞机在跑道上慢慢地滑行,转弯,在航站楼出现的时候身边的人都陆陆续续起身。
“……外面怎么样?”
走廊上有人在问。
“应该很热,30多度了吧。”
“成都怎么那么热。”
“这还好不是7月,要7月了会热掉一层皮。”
那有人明显已经到过了成都,而另一人应该是出来乍到,摸着胸口好像并不怎么舒坦。我转头看着她们,没有说一句话。
“没想到地震了。我14号的机票走没走成,非得拖到现在。”
“……还好成都震得不厉害,不过现在时不时都有5,6级的余震,多少还能感受一下。”
“呵呵,说真的我还真没受过地震。”
“哈哈。”
两人突然笑了起来,安静的机舱里面只有笑声。我看了看周围几人,似笑非笑。我想起父亲前几日在灾区跟我通的电话,……他说,“你能想象么?天气奇热无比,满城的尸臭,站口进出车都要消毒,瘟疫的传言闹得人都鸡飞狗跳。……有些尸体没有地方放最后只有烧。”
听完,我摇头,我不能想象。
……我也知道,还有很多人都不能想象,或者更多的认识懒得去想象。
就像一个身在上海的朋友曾在14号发给我的短信,他说,这些人的冷漠,我不是不可以理解。理解?我笑了,……不知何时,一些本该具有的东西,都要理解才能懂得。
“女儿,爸爸现在在做好事。”
父亲在电话里面这么说。
我想了一会,告诉他,“回去看看妈。”
“……都江堰现在出了就不许进,我要晚点再回去,不过你放心,你妈现在在外面住,没事的。”
“你给她打电话了么?”
“打了。”
“多打吧,她昨天说她很想你。”
“我会的。……还有,这段时间不稳定,你也别回来,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几天前,父亲在电话里叫我不要担心。
的确,我没有。
的确,我也不是为了他们回来。……这次回来的人不是我,……这次回来的人披了一层外衣,将过去的她遮掩了起来。生在成都,但没有过去,长在成都,但没有认识的人。
她希望在这两三天里做一张白纸,……因为她和那个朋友之间都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是交汇于当下,在互相书写一些事和大段大段的对白。
我转头看着窗外。
像蒙了一层雾的成都在下小雨,地面是深色的,走在上面的人穿着机场的灰蓝色制服也是深色的。
『一切都好。』
……我不知自己是不是该相信父亲口中的话,虽然他曾说了许多谎言。
“你还下去吗?”
有人在身后说话,我侧脸将背包往内挪了挪,“不,你先走吧。”
“你是不是想取上面的行李?”
“啊,对,等会儿我自己来。”
我转头看到身后的人,个子很高,短发,戴了眼睛。我眨了眨眼睛,再看着也还是他。
“我帮你吧。”
他笑了笑,将电脑包放在一边的座位上。
“是你?……你不记得我了?”
我低身看去,若我与他真是初识这是很不礼貌。但我不是,在和平门我就见过他,那时他的头发全梳了起来,穿着西装比现在看着刻板许多。
“我们见过?”他抬手把我的电脑包取下,还有一个能提在手上的旅行袋,这是我全部带回的东西了,两三天,我不打算在成都呆上更久。
“在和平门,你不记得了?我认错人,你还给我指了路。“
“啊,……是那天。”他往前走,神情突然变化,“……还真是巧。”
“确实是很巧。”
我走在后面,穿过长箱型的走廊,看着航站楼的入口亮着绿灯在白光下晃着,我听到行李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它好像有某种力量在把我推上前去,上前面那个有些刻意避开的人。
问他,“你这次来成都做什么?”
他停步,站在通道边。
“来送一个朋友。”
“送?”
“……他出事了。”他转头看着我,紧抿嘴唇,神色漠然,“那你呢?是回来看看?”
“对,我是成都人。”我笑不出来,就点头,“……在北京念书。”
“这样,……地震的时候不在这里,你或许该庆幸”
“不。”我皱眉摇头,“我觉得有些遗憾。”我把眼神移向身边的落地窗,飞机从面前起起落落。我向前走去,站在透明玻璃前看着外面,看着外面刚从轨道上降下的飞机,随它的移动一起转脸,我说,“……或许那时我是该在成都的。”
说完,我侧耳,想听听他怎么说。
但他的手机响了,他走开两三步低头说了几句话。
“嗯好,我马上出来。”
“有人来接?”我笑着转头。
“接我的人到了,……我先走了。”
“再见。”
我摇了遥手,但我之前是从不会一边说再见的时候一边摇手。
“再见。”
他渐渐走远,皮鞋敲击着地面,每一声都很清晰。
前后都不再有人经过,我抬头看着半空,在通道中间有两个指示牌,一个是取行李向左一个是转机箭头向右,……而我在向左转时看见他的背景消失在电梯上。如同在和平门见他隐匿在树荫下一样,在那之后会有一种耀眼的黄色渐渐浮现在眼前,如油彩在海面上浮现一缕缕肌理和律动,很奇异。
似曾相识。
好像在梦中,在过去,甚至更远之前,我见过他,认识他。
也许是被许应口里北京的海蛊惑得太深,以至我见到的北京像海,我见到的人像海里的人鱼,而他在浮出水面的时候看到了我停在悬崖边的树枝上。
在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我。
“你爱过一个人么?”
许应低头看着我手腕上的香木镯子。
我喝了一口水,笑了,我和他的话题终究还是回到了那个亘古不变的地方,……终究会讨论的事情上。
“当然。”我抬眼看着他,“……我都20多了。”
“才20,多年轻啊。”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半斤八两。”
我撇嘴,最是气这种仗着长我两三岁就一口老成叹年轻的人,要说年轻,我还更嫉妒在上学的15岁小姑娘。
“那是在你多大的时候?”
“记不得了。”我随手拿来桌上的杂志,翻了几页,全是广告。
“……你不是记不得。”他合上杂志,让我不得不抬头看过去,他说,“你是不想说。”
“对,我不想说。”我点头,“说了也没意思,一两年,就不了了之。”
“……”
“其实那不算爱。”我皱眉看着他,“太勉强了,说喜欢也差很多。……如果只要有段感情就可以说成爱的话,那就算是。”
“那段感情是怎么样的?”
“我忘了。”我摇头,抓着手里的靠垫说,“……真的,很早的事。”
“早?能早到哪儿去?”他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谢谢。”
我点头,真心诚意地说谢谢。许应微愣,然后有些负气地转头,撅嘴和皱眉的样子都是很女气,但并不刻意,那些动作不是能装出来的,是习惯,再多看几眼就更觉得那是他的习惯。
“你呢?”我抬头问他,“跟我一样不想说?”
“谁说的,我跟你可不一样。”他摇头,耳边挂的耳环在顶灯下晃得很亮,“……那你想听么?”
“恩,说来听听。”
“……不许笑我。”他低头凑过来,似乎在笑,但更多的是害羞,“是我追他的。”
“在成都的时候?”
“不,已经在北京了。”
说完,许应眯眼笑了起来。笑得也很好看,眼睛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认识至今我是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不过老实说,那种好看并不舒服。会让你觉得肉麻,甚至有点难为情。不是丢脸的难为情,但也说不出来为何会那么觉得。
“在一起了么?”
“当然,……不然那能叫做爱么?”他瞪过来一眼,然后说,“顶多单相思。”
听完,我抱着肚子笑了,“哟,还单相思,我记得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不兴那么说了。”
“不行么?!要知道你上初中的时候我都快大学了!”
“行了,又来了。”我叹气,“总之你还是只比我大个4岁,不是40岁。”
“哼。”他转头,看着墙面嘟囔,“真是,三年一代沟……”
“但我们不是还能沟通,也没到鸡同鸭讲的地步。”我向后躺,符合设计工学的沙发很舒服,……我高考的那两个中午就在这个茶屋里过的,而今把许应带过来,一是向他介绍这个地方,二是自己也想看看这里和楼下街边还穿着校服的人。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想看看而已。
“哼!”
他转脸看着外面,白光将他的脸照得发白,和侧面的阴影对比强列,像曝光过度的照片。
……其实也是很好看的。
我叹了口气,伸手晃了晃,“你的爱呢?说给我听听。”
“……你可别再打岔了。”
“行,我不说话。”
我伸出食指交叉成一个十字放在嘴前,一边笑一边哄他开口。
“好几年前,我刚上大学……”许应一边说一边抬头想,……向我说了他与那个人的相识,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描述他与那人是如何的相遇,他的重点就在于此,对相对美好或者值得回忆的地方总是能记得很清楚。
可在我的印象中,我已经不大记得他讲过什么了。……除了他用一句话匆匆带过的分离,仓促,简单,但足以让我记着很长一段时间。
“我回成都,他留在了北京。”
许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情绪,是用很漠然的眼神望着窗外。……我知道后面肯定还有下文,但他张了张嘴却又没说。
“就这样?”
“……就是这样。”他看过来,嘴角带着笑,“我不想留下,他也不想走。”
“分歧。”
我点了点头。
“不对,是分离。”
许应摇头,叹了一口气靠着玻璃窗,“从那次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也没有听过他的任何事,一次都没有。”
“……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说完这句后,许应哭了。
坐在被盆栽隔开的茶屋隔间里面,发出很小的哭声。
他用手捂着脸,靠着沙发抽动双肩,他的背是弯下的,和膝盖抱在一起,好像在尽力缩小,越缩越小甚至到消失不见。我打了一个寒颤。
我和他躲在这个被叶子和假花遮挡住的隔间里面,跟外面投来异样目光的人分隔开来。……我对他说,哭吧,不是不许哭,是不许大声地哭。
在这个你有一点不寻常的风吹草动都会受到关注的社会来说,哭和笑都不是一件自由的事。……你在大街上哭,别人会看你,你在房屋里笑,别人也会看你。
……但你却永远不会知道别人是怎么在想你。
大概是七八年前,母亲曾在学校的走廊上扇了我一耳光。……为了什么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身边有很多人在经过,然后看过来,看着母亲的脸和我的脸。
我没有哭,也没有笑,站在她面前尽量抬起一张没有一丝情绪的脸。
我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真的没有,……是不敢有。
从小,我不爱哭,爱笑。
但后来,我连笑也不爱了,爱上的是冷眼旁观,这个许多人都很爱做的事。
比如许应,我和他对话,我在他对面,但我很清楚,他的世界中我是个旁观者,而他自己也是很清楚地划分了这个界线。……他的世界,他的生活,他从不带我进去。他用一种身体上的行为语言将我隔开,在告诉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可以并行但不能交集。
我不明白当初在火车上他为何会找我攀谈?为何之后还要与我联系?
到第二次见面之前我与他都还算两个陌生人,他不了解我的背景,我也不知道他的过去,除了好奇心,就没有任何理由能驱使我去见他,认识他。
但这是一个冷眼旁观的人该有的好奇心吗?
我可以肯定的告诉自己,这不是。要做好一个旁观者,就要对任何事都不能有彼此起伏的态度,……不能主动,也不能被动,看过了就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这一点,我对许多人都能做到,包括对家人,还是自己。
只有对许应,我做不到。
对这个名叫许应的人,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没有做一个旁观者该做的事,而是越界了。
“你好,……是许应的朋友?”
我站在病房前点头,护士长抱着铁皮册子站在房门,左边是加床,右边也还是加床,记忆中还能算宽敞的过道现在只能走过一个人。记忆中本该安静的医院也并不安静了。
“是这样的,现在床位很紧张,……许应已经被转移下去了,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说完,她穿过被拥挤成细长的过道往电梯门走去,途中有不少志愿者带着蓝色的袖章穿着白褂看过来,年龄都与我一般大。
“他们都是自愿回来的?”
我问在前方走得很急的人,她个子不高且因为胖就更显矮,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觉得现在医院缺人么?”
我看下四处堵塞的人群,摇头,“不缺。”
“是不缺,……但他们回来帮忙你能都回去么?”
“不好吧。”我笑了。
“那不就得了。”护士长皱眉摇头,嘀咕了几句话。
“护士。”我上前两步帮她按了电梯,“……许应的家人已经联系到了?”
“这还没有。你不是许应的朋友么?你也不能联系到他的家人?”
我摇头,看着眼前由上而下跳动的红色数字说,“许应有个妹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通知他。”
“唉,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她迟早得接受这件事。”眼前电梯的门徐徐打开,里面有两三个人和一辆推车,上面放着一些玻璃瓶和沾血的纱布。护士长叹了口气,转头按上附一层的按钮,“死亡证明最好是直系亲属签字,要不就只有下放到街道,很麻烦的。”
“我不是不好说,……是我不知要怎么联系。”
我如实解释。
护士长摇头,不知是不相信我口里的话还是对另一些事在表达看法。
“啊,对了,……半小时前他的一个朋友也到了,你们可以一起商量下。”
“一个朋友?”我皱眉,“他的手机里不是只有我的号?……那个人又是?”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女人在电话里说许应的手机里只有我的号码,其他的一切信息都不存在。
“这说来奇怪。”护士长翻开铁皮本子,一边看一边说,“他说是许应之前告诉他要过来,然后他打电话来医院询问了才知道许应出事。……你看,这里还有他的签名。”
说着,她将本子翻到中间,在一连串名单里面找到一个名字说,“你认识么?”
我低头顺着她的手往记着性别,住址,电话的那一栏看去。
男,住的是北京宣武区前门某公寓的T形B座,电话一栏为空,最后落下的名字是纪夏。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纪这个字,但夏确确实实让我想到了夏天,夏天的夏。
“我不认识。”我摇头,看着眼前的字迹又遥了遥头,“从没有听许应提过,……但这个T形B座,我知道许应在北京的时候曾住过哪儿。”
“啊,是,他从医院寄出的信就写的这个地址。”护士长想了一下说,“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唉,……为何要拖那么晚才来?”
说完,她叹了口气,等电梯门又开的时候低头走了出去。
我知道她口里的意思是来早一点还能见最后一面,但那声叹气又让我觉得奇怪。……那这是怎么回事?前两天才和我通过电话的人在今天就已经是死了,我从不知道他生病,也不清楚地震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但为何一个月之前,他就在医院了?还寄了一封信,就像他早知道自己会死,也早知道几天收到信的人会来一样。
“他不是地震受了伤?”
我借过着地下一层里微弱的灯和周围隐隐哭声,上前问她。
”地震?”她回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一点都不知道?许应一个月前就是因为自杀未遂才送进医院,没人跟你说过?!”
“自杀?”我反问,随即又笑了,“这不可能,他才同我讲过电话。”
“他手机上那个号是你吧?”护士长停步,站在走廊上回头,“那你知道他是死于自杀么?”
“……我不知道。”我摇头,看着她,是真的不知道。
许应对我来说是一个故事,许应自杀就更是故事中的故事,是真是假我已经摸不清了。
护士长叹了口气,好像许应的病历表就放在她面前一样地说,“他会在每天晚上都给一个人打电话,聊到半夜然后睡觉。但两天前,他拨了最后一通电话后就从你刚才去的病房上跳了下去。”
“……”
“死了。”她转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当场死亡,根本救不回来。”
“两天前?”我自言自语地看着走廊的前面,隐隐约约有个影子站在尽头,晃了一晃又消失在光源处。我摇头说,“那通电话不是给我打的,……我和他最近的一次通话是在三天前。”
“那是给谁?他手机里面没有记录。”
“……我也不知道。”
见我摇头,护士长皱眉转身向前走,到前方透出亮光的地方又停了下来,说,“是这里了,他的朋友还在,……你们可以好好想想该怎么通知他妹妹,无论如何都是要回成都一趟,否则死亡证明发放下去就太可怜了。”
“好的。”
护士长看了我一眼便抱着本子走了,鞋跟在地面的声音很急促,最后几乎是用小跑的节奏向前方而去。
“……许应。”
我悄悄念了一声,推开眼前厚重的门往里面看,很冷,带着潮气和消毒水的味道,让人的冷是从毛孔里出来忍不了全身打起寒颤。
房间不大,左边有许多铁皮箱子,右边是铁床和另一个房间,那扇门里面有微弱的灯光,透过外面的青蓝会觉得里面很暖和。
我推开那扇门,果然没有了寒气,但另一种冷却从脚上直升上来。
不是身冷,是心冷。
……我看到房屋中间有床,上面躺了一个人被翻开白布,侧面的轮廓很像许应但又不像。他闭着眼,抿着嘴,身体笔直,皮肤苍白,脸上的五官有些变形,像有人扯开了他的脸,皮肉都在往两边坠落。
“……是你。”
有人说话了,声音很熟悉。
我转头看向一边的座位,一排蓝色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个穿西装的人,五官清晰,带着眼镜,表情严肃又刻板。
“纪夏。”
我说。他的名字叫纪夏,住在那个T形B座,是许应的另一个朋友。
“是我。”他点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
“没想到你也认识许应。”我低头笑,看清躺在面前的人,刚才会觉得他的脸不一样的原因可能是坠下时撞击在地面,头颅受损,瘀血让整个额头肿了起来,里面能看到紫红色的血,已经在血管里凝固了。
他全身的血都停止了运动,静下来,冷下来,最后慢慢凝固和干涸。
“巧合吧。”
纪夏笑了。
“……我们以前真的不认识?”
我转头问他,又一次问,是因为那见过他,听过他说话,还有脑中一片刺眼的柠檬黄色,如此真实的感觉实在骗不了人。
“不认识。”他皱眉摇头。
我想了想,然后换了一个话题,“……那你认识他的妹妹么?医院要开死亡证明最好能让她回来签字。”
“妹妹?”他摇头带笑,“许应没有妹妹。”
“有。 ”我点头,“他说过,他有。”
“他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纪夏低头伸出手指着许应紧抿的嘴唇说,“我没听他说过几句真话,……他很会骗人。”
“骗人?”
纪夏抬眼看着我。“对,你别被他骗了。”
我皱眉,骗?
在许应口中逼他喝粥的妹妹,是他在骗我?
“不会。”我坚持地摇头,“我在电话里听过她的声音。”
“那可能是电视。”
“不会的。”
“会的。”纪夏点头,色的西装成了一个视觉重力,把他的脸拉得很长,他取下眼镜放在衣兜里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骗我,难道你没听过他说么?……他说北京有海。”他叹了口气,拉开白布盖上许应的脸,“其实北京根本就没有海,……根本就不可能有海。”
『北京有海。』
我站在许应面前摇头,我想到他在我面前摇头。
一个说北京没有海,一个说北京有海。
一个非常确定,另一个也非常确定,并且都是没有丝毫的怀疑。
我看着纪夏,他的眼睛里面映出盖着白布的许应,渐渐地,纪夏哭了。
他默默地站在一边,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在哭。
车在十字路口上停了下来,红灯的时间很长。纪夏坐在副驾抽烟。开车的人是他的朋友,姓唐,在电脑城卖相机。这车是他平时送货用的,偶尔还拉车盗版碟去六楼卖。
“我们去哪儿?”
纪夏把手悬在窗外弹了烟灰。
“移动的营业厅。”我指着前面的路,“右转向图书馆走,那边的营业厅里有认识的人。”
“去那做什么?”
纪夏回头问,似乎在想现在不去街道办不去殡仪馆,难道去营业厅找人喝茶?
“找人就能查出许应最后是给谁打的电话。”
“查?”他转头,看着前方由红转绿的灯笑了,“你还是相信他有个妹妹?”
“相信,……但我并不觉得是给妹妹打的电话。”我移开身边装着盗版碟的盒子,向前面坐了一点,“……喂,也给我根烟。”
纪夏没动,是开车的唐先生把烟和火机送过来,我说了声谢谢,就见他在后视镜里很友好地笑了笑。
“我跟你说了,你被他骗了!”纪夏的声音变得很不耐烦,他用手按着额头靠在车窗上。
“但他最后确实打了电话,有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可以知道许应打了电话,但就不知道他要自杀?”
“……想死的人是不会让人知道他想死。”我打火,却意外没有把烟点燃。我又打了一次火,一阵风过来还是不行。
纪夏笑了一声,“对的,他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想别人知道的人。”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取下电池换上许应的卡,然后开机看着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号码,……许应没有写名字,所以只有号码,是我的。
纪夏侧脸,“给我看看。”
“你不是不想知道么?”我虽然这么说,还是把手机递出去。
“他没有跟你讲过我的事?”纪夏问,声音平静了一些。他看着从车边经过的人,走路的骑车的,他深深地皱紧眉头,我在倒车镜里面能看得很清楚。
“T形B座。”我点头笑,“讲过,不过说得不多。”
“……他为什么要回成都?”
“这个他说过。”
“为什么?”
“……他不想在北京呆了。”
我回答,纪夏转脸回头。
“就这样?”
“就这样。”我开了个窗缝把烟丢向窗外,只烧焦了一个头。我说“他说他在北京呆不下去了。”
“他在骗你。”
“纪先生。难道他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骗子?”
“……他说留,没留,他说不走,又消失得找都找不到。你说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嘿,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在旁听着的唐先生一直是云里雾里,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纪夏,眉头快扭成了麻花,也还是没能听懂我和纪夏带着点儿火药味的谈话是关于什么?那个始终围绕的话题中心的人,那个他是谁?
纪夏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问他,“你找过了?”
“找过了。”纪夏笑了两声,“但你知道北京有多大么?……你知道一个人在北京突然不见了有多可怕么?”他摇头关上车窗,凉风被阻断了,就只剩热气蒸上。我看他解开领带和衣襟上的几颗扣子,说,“他说他不会走,事实呢?”
说完就笑了,像在笑自己,又像在笑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和还相信着死人的我。
“到了,姑娘,是这个营业厅么?”车子转了个弯,停在移动灰色的大楼前,附近有一所中学,一两点的时刻有很多学生都背着书包在路上走。唐先生找了一个树荫停下车,让纪夏关上车窗,他好打开空调。
“你们去吧,我在这等着。”
“不,我不去了。”纪夏摇手,点了一根烟看着我,“你去。”
“你不去?”
“不去。”
他闭眼摇头。
“算了。
我拿上手机推开车门。外面很热,我走了几步回头看着纪夏隔了车窗抽烟,除了夹着烟的手,其他都被树荫笼罩了下来。
许应说过,他爱上的那个人个子很高,长得很好,带眼镜,……成熟,也冷漠,甚至到了一点点自私的地步。……许应说了,那个人住在T形B座。
那个住在T形B座的人我见过四五次,在北京,在机场,在医院,在成都。
他就像每一个我在北京认识的人一样,筑起了一座城堡把自己关在里面,铜墙铁壁。他想冷眼地看着外面,但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喜怒哀乐。他知道这一点,并为此很懊恼。
曾经他的城堡里有一个叫许应的人,不过现在那个人已经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你或许会觉得他在恨,但他又可以哭。
我想到了心里常浮现出的柠檬黄,每次一见到纪夏的时候就会浮现。
刺眼,强烈,让你不能靠近,但又包裹你,围拢你,无处不在,你也无处可逃。终是要面对他。面对他皱眉吐烟的模样,面对他眼里对一个叫许应的人深深的恨意。
“你是查这个卡的记录?”
我坐在营业厅的办公室里面,朋友一边看电脑一边说,“你这次回来就为了查一通电话?”
“不,查电话是才决定的。”我摇头喝了一口水,“有个朋友死了,我回来送他。”
“死了?!”他睁大眼。
“嗯。”
“怎么回事?你那朋友多大啊?!”
“跟你差不多,……自杀吧。”
“自杀?!嘿,什么事想不开,……他爸妈得多难过?”
“他好像,好像是没有父母。”我把头靠在手上,想了想,“好像只有个妹妹。”
“好像?”对面的人又一次把眼睛瞪大,“……我说,那是谁啊?我认识么?”
“……你不认识,我去年坐火车同行的人。”
“这样啊。”他低头叹了口气,敲了敲键盘后隔了半分钟就转身拿打印机出来的一长条单子,“才一年啊,……物是人非了。”
“好了么?”我不打算将这个话题继续,一是再呆下去就会变成叙旧和小型同学会,二是楼下烤在车厢里的两个人会受不了的。
“好了,……呃,怎么都是一个号码?”
“当然,打给我的。”
“打给你的?这些全部都是打给你的?”
“很奇怪么?”我接过通话单看了看,然后把它卷好塞进包里,“我时间,放假回来再聚。”
“那么快就走了?”他摸了摸后脑,“我送你下去吧,……对了,你把事办完后就快回去,成都都还有余震。”
“不就是余震么?……怎么都想我走。”
我回头一边笑一边抱怨。通过二楼的转弯,看见大厅的玻璃窗外有人穿着西裤衬衣站在那里,伸手在垃圾箱上灭了一根烟。
“我是为你好,……你这次回来你妈不知道吧?要让她看见了怎么办?!”
“不会那么巧,我后天就走,……票都订了。”
我先前招了招手。
纪夏走过来,皱眉问,“……怎么那么久?”
“呃,你朋友?”本来要上楼的人停步回头。
“算是。”我拿出包里的通话单交给纪夏,回头对他笑了笑,“没事了,我先走了。”
“恩,再见。”
也许是见到纪夏,他的神色很怪异,是用我不曾见过的表情打量过来。人都是好奇的动物,我只能这么想。并且日后还要为这些事情解释一番。
“别查了。”
纪夏走出营业厅后叹了口气,把通话单握在手上。
“别查了?”我摇头问他,“到这一步你说不查了?……还有意义么?”
“……”
他没有说话,直接向前走去,穿过街道走向林荫下面的车边。唐先生在里面招了招手,在叫我也过去。
“你在怕。”我小跑过街拉住他的手,“你为什么要怕?”
他回头,脸上热出的汗一滴一滴地滑下来,“我怕什么?!”
我举起手机拨了一个键 ,“……只要打个电话就可以知道是谁。”
“没用。”
他转身笑。
“谁说的?他虽然删了手机的记录,但移动还是可以查出来。”
“我知道。”
“所以你才害怕。”
他来不及接话,车内响起了一阵音乐声。
声音很小,但都可以听得很清楚。唐先生摇下窗口把手机递了出来,说,“电话。”
“……许应最后是给你打的电话。”
我皱眉,想到了夜里,许应站在窗台边,眼前是万分紊乱的成都。
“我不知道。”
纪夏越过我,看着对面。
“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换了号码。”
“为什么要换?”
“工作。”
“为什么不通知他?”
“他走的时候不也是没有说?”纪夏双眼微微睁开,眉头紧皱,……他闭眼摇头,“三年了,除了那封信,已经三年都没有他的消息。”
我挂断电话,音乐停止。
“开车。”
我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唐先生问,“去哪儿?”
“……让我想想。”我点了根烟看着外面,树荫下有垃圾发出来的异味和周围饭馆里的油烟。有几个人从车前过去,一边看着这边一边走远。
唐先生皱眉,抽掉我的烟丢在地上踩了几脚,“小姑娘一个抽什么烟?包嘴里涮几口就吐了,想骗谁呢?!”说完他转头看着靠在车门上的纪夏,推了那人一把说,“上车去,那个什么许应的事你给我从实招来,少一个字都不行。”
纪夏看了看他,点烟又一口一口地抽了起来,我看到他的手在镜子里面颤抖,他紧抿嘴唇盯着路口。……其实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什么,但更不知道要怎么做,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一个地方。在等别人来帮他。
当然,唐先生又做了一回好人。
叹了一口气,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大吼,“你妈的走不走?!不走我带姑娘吃饭去!你就在成都饿死吧你!”
纪夏还在抽烟,一直到最后一口他都没有上车。
他始终是看着街的对面,那里有人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坐在外面,也有人背着书包站在人行道的边缘上,面朝这边,好像也在看着什么。
我靠着车窗,从市区到二环天变,再从二环到市区亮起街灯。
唐先生不知要去哪儿,所以只有在这个环形的城里转着圈,纪夏不说,我也不说,在车里一前一后地坐着。
……许应说过他有一个家,他在成都有一个可以供他休息的地方。
晚上,他一定回去,穿过几条路和小巷,他的家就在一群建筑之中。那是文 革期间修的老房子,水泥的,五层高,远看方方正正,很难看。
我曾去过一会,不过没有上楼。
我记得那里有个看门的大爷,许应给了他几个桔子,他就很高兴了。
对于外面,许应是觉得害怕的,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家里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安全,但我是这样想。如果有家,那一定是最好的事,……我在北京没有家,所以我慕有家的人。
我看着纪夏的后脑勺,他偏着头,短发收在衬衣的领子下面。
成都晚上的灯光绿色和黄色偏多,他一只手挂在外面,衬衣撩在手腕上。上面黄绿一片,染在这些自然形成的衣褶上非常好看。
我想,家。
对每一个人来说是什么?这到底不是一件能轻松定义的事。
这个城市里流浪的人太多了,流浪的心也太多了。……有人来了一天就走了,也有人来了十年,二十年,可最后还是提着行李箱离开这里。而许应,他的死间接让我知道这个一直想知道的的答案,……北京,T形B座,就是到了最后也没能成为他的家。
或许曾经是,不过后来又不是了。
……我闭眼靠着车窗,渐渐地,窗外的说话声变成了海水拍打礁石,暖风是海风,有腥味也有远处深海碧绿色的湿润。我试着去想一片海,它平静异常,在暗中只有灯塔照出一束亮光,他漆,它的堤坝边站了一个人,他是谁?
他走,他停,他好像回头看了。
我借灯塔转动的光束看他站在高高的堤坝上,走了一步,流了一滴泪。……然等灯塔再回一圈之后他却不见了,只有海水的声音,一声声地过来。
他昂首前行,他义无反顾,他茫然呆滞,他泪流满面。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做什么呢?』
这是剧本。
爱之海,痛之城。
站在海岸线的女人,行走的男人,守在河堤的第三个人,他们毫无关系,他们似乎从未相见。
他们伤痕遍布,他们满目疮痍。
北京有海,故事。
还是一个故事。这或许真是一个故事,我这样安慰自己。……我只需要回到家,睡一觉,再醒来。做过的梦就不会太清晰了。
于是,回家吧。
你的梦,只有自己知道吗?……是吗?
我以前曾经奔跑过,不为什么只是因为喜欢跑,一跑上了就停不下来。……体育场,学校,路上,在很多地方,我跑,我一直向前跑。
我很喜欢,但却是没有好好珍惜。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更想要,因为曾经失去现在才要懂得珍惜。我自问,……贪心我有;失去,我也有;可珍惜,我懂能它的意思,但是做不到。
很多人都是一样,受过教育,考过高考,知道“珍惜”在汉语词典里面的位置,知道“珍惜”能造出什么样的句子,甚至能用“珍惜”为命题写出精彩绝伦的论句。
但很多人就是做不到。
我跑过,也放弃过。我曾经后悔,可最后还是只有后悔留给了自己。
有人说过:『杀身,以取义或者成仁。』
但他说得太晚了。
“你从没有说过你的梦想。”
许应说,他喜欢把梦想写下来。因为他时常会看,因为那些能左右他的希望,他的颠覆,他的所有情绪。他依赖它,他靠着它,他是它的全部,它给了他的全部。
“……我的梦想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和他不一样。我和梦想,是相对立的。
我们不依赖,我们永远平行。我是我,梦想是梦想,我这么对许应说,“你能懂么?……为什么我的梦只有我自己知道?”
“你真可怜。”
许应摇头,皱眉看着眼前的河水。
“不,……我不可怜。”
我也摇头,背靠河岸的栏杆,面对河堤绿化带和对面的车流。人不算多,寥寥可数,清早的成都除了破雾的日光外,许多人,许多事都还在小城里做着梦。
梦一直延续下去,顺着河流,迤逦每一个春夏秋冬。时常抬眼的时候见到春鹊,闭眼的时候却是夏花,拂手捋开一雨掉尽的银杏,梦醒了,会有冬末的枝寥寥,将天空分开,也将你带进下一个梦中。
年复一年。
又一次,年复一年。
许应在身旁叹了口气,“……你以为精神能强过一切?”
我踩开地上的积水,翘动的石板缝仿佛成了一个沟壑。我转身和他一起看着河水,问他,“支撑你生活下去的,难道不是精神?”
“……不。是梦。”
他摇头,水里的影子是一个模糊的色,没有表情,只有晃动的波纹和一个轮廓。
“我不做梦。”
“……”
“许应,……我跟你不一样。”我说,“我们会做的梦和会做的事都不一样。”
“可你才说了自己不做梦。”
他抬头,抓住我前言不搭后语的毛病,眨了眨眼睛。
“……”
“其实你自己都不知道,有梦,或者没有。”他用手指了指我的额头,“弄不好,你现在就是在做梦,一直都是在梦中。”
“笑话。”
我偏头看着他笑了。
我们吵不起来,而且是双方都不想吵架,都是在自己的坚持上让对方一步,从不逾越。
“我说的梦,不是指睡觉做的梦。”他也笑了,笑得有些酸,“……唉,我知道你听懂了,只是在装傻。”
“你真固执。”
“你还还有脸说我固执?”
许应难得生气,扭头去看着另外一边的两个亭子。
桥下,岸边的树和座椅都有一层雾水,所以是不能坐的。我和他顺着河道走,从锦江一路向西走去,没有明确的目的,也没有一个既定的时间。只是在走,不停地走,就像我以前喜欢跑一样,绕着体育场一圈又一圈地下去。
直到回到原地,直到觉得累了。
才能肯定那是身体真的需要休息了。
“姑娘,……醒醒?”
我睁眼,看见唐先生在遥我的肩。
“……我们到了哪儿?”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在那个人住的地方。”
他口里的那个人,就是许应。
“你怎么这儿的?”我从车窗外看着淹没在夜色里的旧楼,水泥色和色混合在了一起,一进到里面,我才发现这跟我在院外看的又不是一个模样。我问他,“纪夏呢?”
“地址是医院给的,因为联系不到你口中的那个……呃,……那个妹妹。”说到这里,唐先生尴尬地断了一下,看了眼身后亮光的地方,“所以可能只有下放了。”
“……不是还有我和纪夏?”我摇头说,“我和他应该也能签。”
“可是……”
唐先生声音越来越小,身后有人过来,遮挡住了光源。
纪夏摇头说,“我不会签。”
“我签。”
“你的户口在成都?”
“我是成都人,为什么不在成都?”我想了想,又问,“再说,这跟户口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我知道你想找什么理由,但很遗憾,……那根本不是理由。”
说完,我拉开车门下去。
他低头看着地面没有说话,头垂得很低,几乎碰到了衣领。
守门的大爷从收发室里出来。这才是第二次见面,不过他还是认出了我。他说,“那是许应么?怎么不过来?”
“……不是。”我对纪夏和唐先生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笑着说,“……许应住院了,我们回来帮他拿点东西。”
“住院了?”大爷皱眉,“怎么会,他这个月不是去北京了?”
“去北京?”我回头看了看纪夏。他走过来,在暗黄的灯光下微眯着眼睛。
“哎……这小子,有病也不说。还以为他能躲了地震了。”大爷弯身坐在收发室前的藤条椅上,伸手指着路口的站牌说,“那天清早他背了个包出去,问他什么都不说,我还以为他又去北京了。……你看,他每次走的时候都是从那儿坐车的。”
“他没有来过北京。”纪夏摇头。
“你怎么知道?”我用手肘向后抵了一下。
“……他每个月都要走那么几天。”大爷偏头想了想,然后问我,“……你上次不是跟他来过么?他隔天就走了,个把月才回来。”
“啊,是寒假的时候。”我想了一下,两个月前。我还在成都。许应说要回来拿东西,我就顺路一起过来。
“对对,都快三个月了。”大爷点头,眯着眼睛打量了纪夏,能看出他有些话想说,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转头来问我,“他是不是一直有病?……他之前说去北京其实是去医院?”
“……”我皱眉摇头,“他一直都不说,我们也是才知道的。”
“严重么?”
我点头,“挺严重的。”
“那……那会不会出事?”
“……”
我看着他。我其实也很想说,他已经死了。
死了。
这个人已经再也不存在了。
“唉,可惜,……那么年轻。”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用跟护士长一样的语气。
我转头看着院子外面,夜深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收发室里的灯光,把我和纪夏的影子拉长照在院口的人行道上。那里有两棵树,我和纪夏的影子被茂密的枝叶打散了,散到每一片叶上都是影子。
我听到背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远。
我隐隐约约地觉得,一场戏开始了。
有人在舞台上面来回走动,在检查幕帘是否装好。然后会随着一身高呼,厚重的帘子拉开,有一束光从左上方斜斜地射在十字架上,在色的舞台上,那个木制十字架发着白光。
非常刺眼。
“我有罪!”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背影朝向观众,脊骨颤抖起伏。
“我有罪!”
一个女人又出现在舞台的右方,戴着帽子穿着灰蓝色的长裙,长裙及地,她神色木然,似在要面对整个世界的狂风暴雨前最后的宁静。
然后灯光缓缓游移,从地板到十字架,再到女人的胸前。
一个红字,比血还要红的红字。
一个A。
“神啊!”
男人高叫着起身向光束看去。
“神啊!!”
女人低吟着从十字架面前走过。面孔被灯光照成一片亮白。……里面有一个眼神,在移动,始终在移动,从顶灯移动到地面,然后她向男人看去。
“欲望。”男人说。
“还是欲望!”
女人转身,昂头向左离开。
面对了白光,融进了白光。
我闭眼,坐在天鹅绒的靠垫上面。看到幕帘合上,如同布满异星的夜空被双手遮住一般。……那双手苍老,布满皱纹,没有一丝的缝隙和机会,能让我再向外面看去。
他温暖,但令人窒息。
他寒冷,又让人恐惧。
“红字,第三幕。”
纪夏坐在床前抽烟。唐先生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我靠着窗,吹着背后的凉风。
“……暴风雨,卡门,复活,……哈姆雷特。”纪夏站起来从柜子的一边走向另外一边,一边看一遍念,“如梦之梦,君子,雷雨。”
“他是学戏剧的?”
唐先生睁开一只眼睛问。
“不是。”
“表演?”
“不。”我摇头,看着他越发茫然地表情笑了笑,“油画。”
“油画?!”他坐起来往室内看了一圈,“这看不出来。”
“……你知道一管油画颜料要多少钱么?”我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及的问题,……表面上是。我伸手比了大约十公分的长度,三公分宽,“……就这么大。”
“呃,……两块?”
我摇头。
他又接着猜,“六块?”
我还是摇头。
唐先生笑了,“唉,隔行如隔山,我怎么猜得到?”
“一般的八块,贵的十五。”纪夏停掉DVD,转身面对窗口说。
“啊,那还好。”
“……你觉得这么多能用多久?”我问。
“好几次吧,我侄儿就是学美术的。那么大的水粉都能画很久呢。……呃,不过水粉也不是那个价。”
“油画不一样,加了松节油后那么一管有可能一幅画都画不完。”我指着垫在茶几上一张完全摊开的报纸说,“如果是那么大的画布,常用的白色和黄色得准备一桶。”
“一桶?……那么多!”
“差不多,要是多了可以留着下次用。……我以前也修过油画,不过最后还是没学下去。”
“那你学的是什么?”
“设计。”
我一说完,纪夏就抬头看着我。
一眼后,什么也没说,转头继续按播放键让《红字》又进入第四幕。他调高了声音,舞台剧里的对白就如真实的人在眼前嘶吼一样。
沙哑,力竭,并且痛苦万分。
唐先生捂着耳朵说,“哎呀!现在都两点了,你小声点儿!”
“没关系。”我关上窗户,“这儿没多少人住。”
许应的房子是一套一的小间,客厅小,卧室大,而且中间还有个长长的阳台,构造很奇怪。而且地震之际,这也算半个危房,能搬出去的人都搬了,只有实在不想走的或者无处可走的人还在。
凌晨两点,整个楼房就完全漆了。
“你去把房门关了。”纪夏对离门比较近的唐先生说。
“……唉。”那人叹了口气,走去阳台那边,“我也顺便去客厅的沙发睡。”
纪夏没有说话,我对他招了招手。
“喂,你朋友出去了。”
“你不去睡?”
“不。”我想了想,“……我的机票是明天一早的,我怕睡了会起不来。”
“明早?”他转头问,“那许应呢?”
“你不是还在成都?”
“我?”他笑了,“你就那么相信我?”
“那你为什么要来成都?”
“……是许应叫我过来的。”
“你可以不来。”我坐在床边,跟他一起看着在电视里流动的剧幕。有很多人出来了,扶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灯光让那个交叉的阴影照在男人和女人的身上,男人躬身跪地,女人低头面对那个阴影。
阴影越来越来,周围变得吵嚷。
“我不会签字。”纪夏说,“……我不会签。”
“有人会帮他签。”我举起双手说,“我就想签。”
“你不能签。”
“为什么?”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一手撑着额头,皱眉吸了一口烟,“你明早要走,……时间不对。”
“所以,该你来签。”
“我不签。”
“那就找到他的妹妹。”
“他没有妹妹。”
“有。”我从床头拿来一个相框,看了看,然后对他点头,“他有妹妹。”
“……”
我手里的相框中有一张照片,已经很久了,上面有黄的光点和曝光过度的灰白。
……照相的地方我认识,是南城的南郊公园。红色的拱门前面,三道门前的长路上。周围有人,穿着灰蓝色的衣服,甚至连整个天空都是那种色调。而许应在其中笑得非常开心。
他很小,穿着棉袄和长裤,抱了一个熊正咧嘴大笑,那是他。他的妹妹站在一边,也穿着棉袄,不过是红色的,比许应那件要漂亮很多,头发上还有一个结,也是红色。
许应在笑,妹妹在哭,歪着嘴,拧着眉,好不伤心。
我看着照片笑了笑,指着小女孩说,“这是他妹妹。”
我看着纪夏的眼睛,告诉他,许应有一个妹妹。
许应一直都说他有一个妹妹。
一直。
我买了一袋桔子放在收发室的门口。
从八点就该坐车往双流机场去。路上天很亮,纪夏在车站前招手,唐先生没有来,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
“回北京再联系。”
我说。
“……好。”
他点头,在窗口另一边微微皱眉。
我的手机响了,来不及说再见车就往前开,我习惯性地回头,纪夏也往前走了过来。但他也只走了两三步,然后就停在原地一直往这边看来。
我看着倒退的景和人,好像我在向前方去,他就永远地留在在后面。或者换句话来说是他自己选择了留下,而让我能离开,继续往前路走去。
我心里很难受,说不了话,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三个小时前,我和他坐在床头看完了红字的最后一幕。
男人死了,女人活了。
男人杀身取义,并且是用莫大的勇气来完成,最后的一步走得毫不犹豫。
“喂,……喂?”
“喂。”我把手机凑在耳边说,“妈,有事么?”
“你在做什么?”
“才起来呢,今天要去街上。”
“哦,……那样。”母亲在那边犹豫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但还是开口说,“……刚才妈妈看到了一个女孩好像你啊。”
我闭眼,“可我在北京啊。”
“那好,那好,不要回来,现在不要回来。”她的话开始乱了,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说,“就是六月了,你放假了也不要回来,……你知道现在都还在震,还有,昨天我又跑了出去,在外面睡了一晚。”
“昨天不是没有余震?”
话一说完,我就后悔。
但她没有听出来,反而在那边笑,“……就是啊,现在只要有一点点动我都呆不住。所以你不要回来,在北京打工或者玩一个暑假都可以。”
“看吧,如果我能找到工作,我就呆一阵。”
“那就好,那……那,拜拜。”
母亲好不容易才说出再见,我也知道她其实不想再见的。她还想再听听我的声音,在几乎只剩了她一个人的成都能听到我的声音,这样就算再心酸那都可以暂时忘掉。
“妈。”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成都开始降下阴凉的雾,渐渐地就下雨了。我说,“我还想再说些什么。”
“别说了,浪费钱,……长途的话费贵呢。”
“你怕么?”
“……怕?……怕什么?”
“地震的时候。”我笑了,觉得这个问题着实无聊,但也是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新鲜的。
“怎么不怕?我脚都软了。”母亲也笑了,“不过一想起你我就不怕。”
“不怕?”
“对,你在北京。”她的声音渐渐带上哭腔,她在强忍,我能听出来,“妈妈现在很庆幸能把你送去北京读书,……你才没感受到这些不好的事,只要一这想我就不怕,一点都不害怕。”
“我很快就回来了。”我说。
“……”
“六七月吧,这学期的课少。”
“也好,要不要妈妈帮你订机票?”
“再说吧,那还早呢。”
我对着手机讲话,看着打在车窗上的雨。
六月将临,阵雨就提早来了,很快,很急,可走过了一段的路又云开日出。之前的阴霾,在雨后都是同一个模样,有雨水的味道,有树叶的味道,也有一种只有成都才有的味道。
东边日出西边雨,……所以我怀疑不是雨停了,而是我走出了在下雨的地方,一路向北。往机场去。
然后等雨停。
『看来你年纪也四十出头,这四十多年来,总有些事你不愿再提,或有些人你不愿再见,因为他们曾做过些对不起你的事。或者你也想过要把他们杀了,不过你不敢,或者你觉得不值得。其实杀一个人好简单。我有个朋友……其实杀一个人不是很容易,不过为了生活,很多人都会冒这个险。』
“东邪西毒?”
“正解。”
“你搞到剧本了。”
“什么搞?你去网上一搜就是遍地开花。”
我拉开椅子在许应身边坐下,看他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的字迹很漂亮,虽然潦草,可好看。他不会刻意依照格子去写,但凑合在一起就是好看,也不会让你看不懂,是乱得恰到好处的。
“中间不是还有一段,你怎么不写出来?”我指着省略号的地方,“就是说他那朋友怎样厉害的。”
“那些不重要。”
许应抬头笑了。他换了一副耳环,是一个红色的钉以及两个环,从工艺和材料上都能看出来那并不便宜,虽然也不会贵到哪儿去。我有点喜欢,也有些慕,毕竟自己还不是一个拿工资的人,这种程度的东西是不好伸手向父母要钱。
“你喜欢张国荣?”
“还好。”
“只是还好?”我问他。
“对啊。”他眯眼看眼前的咖啡,指了指奶精和糖,“也帮我加点吧。”
“好。”我拿了两盒奶精两包糖,全部倒进杯子中,抖了抖,确定没有遗漏。
“你是不是以为GAY都喜欢张国荣?”
我看桌面,没有说话就意味着默认了。
“哈哈。”许应笑了起来,习惯性地弯眼睛咧嘴,“老实说,……我直到他出事前都不知道他是GAY。”他喝了一口咖啡,因为我放得太甜而皱眉,“太甜了。”
“我不喝苦的。”
“这也太甜了。”
“……”
“换吧?”
许应问,一张脸都带了笑意,看着非常友好。
我低头叹了口气,只有叫服务员过来再上一杯。……那最好苦死你,我在心里这样诅咒他。
“不过,我是喜欢这个电影。”趁着这个空隙,他把本子收起来放进包里,并且确定它没有折角。
“我不喜欢王家卫。”
“他的剧本很不错。”
“不是说他从来没有剧本?”我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所以我觉得他的片太散了,像在肢解后才把人重新缝在一起。”
“恐怖的比喻。”
“还好。”我学他刚才的语气,挑眉带笑着说。
“那你喜欢看规规矩矩的东西么?”许应也学我的样子比了一个正正方方的形状,“……棱角分明,条理清晰,极端理性。”
“总比乱七八糟的好。”我笑着回答。
许应皱眉,“你在规范自己。”
“……不觉得。”
“你总是喜欢说不觉得。”
“我真的不觉得。”
“你该关注一下自己心里面的感受。”许应低头指了指他的心口,又指了指我的,“在这里面的感受。”
“……”我搅动咖啡。
“不然,你不会总说不觉得。”
“行了。”我闭眼说,“我不感性。”
“但你是有感情的。”
“许应!”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很响,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坐在对面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不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若他说话那还好,我至少可以知道他是否生气又是否觉得我的举动幼稚可笑。但他都没有,只是静静坐在对面。
沉默,等于可怕。我一次又一次如此清楚的感受到了。
“许应。……我们俩……不一样。”
慢慢地,我坐在沙发上吐了一口气,说,“我们是不一样的。”
我和许应不一样,这肯定。
我也从未对此产生过怀疑。我和他无论过去和未来,无论外表和内心都截然不同。
“我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我坐在他的面前,全身发冷,尽管在一月寒春下已经是很冷了。
许应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扯出笑脸,“我们换个话题,要不这样,你陪我去买双鞋。”
“怎么突然买鞋?”
“坏了。”我露出帆布鞋上开胶的地方给他看。
“那坐一下再走吧。……而且你刚才点了东西还没上来。”
“也好。”
我点头。
我看着许应身后来来回回的人,试着去转开注意力,也努力将注意力转开。……因为现在需要一些其他的事来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忘掉。
许应垂眼在想什么,他该一样,我不怀疑。
他也是在努力忘记一些事。
在面对尴尬和不平和的时候,我和他都不是那种能自由调节气氛的人。只有一个负责移开话题,一个跟着装傻,让那些不愉快就那么过了。
这真的很有效,趁摩擦还在孕育的时候就被扼杀掉,以后也不会留下后患。
北京是很难得下雨的。
我一年之间会在北京呆上八个多月,这期间下雨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到现在,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个城市到底有没有雨水,难道每次的降雨都是人工的,不是小学教科书里讲的那样,不是蒸出的热气使积雨云受不了。
……才开始哭了?
“谢谢。”
我接过朋友递来的伞,站在房檐下不知该往哪边走才有地铁。
“左边,100米左右。”她把脖子缩在衣领里面,靠着公寓的铁门说,“这儿离你学校不近,要不要租还是再想想吧。”
“怎么?不想和我做邻居?”
“那不是。”她笑了,“那房子没窗,相当于地下室了,你受得了么?”
她的意思我懂,没有窗口不透气。冬天还好,但夏天就完全不能想象,而且房间也很小,只有学校寝室的一半大,很可能我的东西一搬过去就会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但我还是想搬,一是便宜,二还是便宜。
在北京三环,500一个月,而且月付就好,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大便宜了。天上是不会掉馅饼下来的,我是这么想,于是不敢要求太多。
“想好了?”她问。
“挺好的,有热水,有网线,对我来说足够了。”
“唉,……你自己决定吧,不过要是再找的话少说也要1000多。”
“是啊。”我背上包对她招手,“那我走了,明天就搬东西过来。”
“要我帮忙么?”
“不必了,我东西不多。”
我出院外拦了辆车,回头看看,她已经走回房内。
我从车窗里往外看,那栋房子远看起来很旧,比许应在成都住的地方都还要旧。5层高,是有电梯的,我租下的地方正是最顶层,那里有十来个并排的小房间。每一间都差不多大,有些有窗有些没有,暖气还是地暖,就意味着冬天不会很暖和。……500一个月的房间在最西边,靠近电梯。室内照明还算好,但是没有窗,整间屋子只有一个铁床。我问过房东,床可以还给她,这没问题。
我不用床,睡觉直接铺上褥子和垫子就可以,平时把它们卷起来还能腾出很多的空间。可以拿来放书还有一些做好的设计实物,……还得有一个空间来放电脑,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把本子拿出来,先画了一个框,然后在方框左边画上门,旁边是网线接口。
整张图现在是空白的,我闭眼想了想,……不管怎样,现在必须想自己要怎么去塞满它,让房间不会太空旷,不然会很冷。
因为我是一个人住。
晚间收拾东西的时候纪夏打来电话。
我拿着手机出去寝室的阳台,看着面前一棵树,在暗里被风吹得沙沙响。寝室里一个女孩总说很喜欢它,因为它很大,有绿叶的味道,有氧,有呼吸。
我记得我第一天到这个寝室的时候她就说,你看,那儿有棵树。一边说一边在笑,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的表情。
但我也只记得那么多了。
“喂。”
“是我。”纪夏在那边说,“我回北京了。刚到。”
“辛苦了。”
“……没什么。”
“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有些事想问你。”
“有事?”
“对,等会儿能见个面吗?”
“现在太晚了。”我把手机拿开看了看时间,“都八点过。”
“你学校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固执,不管我尽量含蓄着在告诉他我其实不想出去。
“明天见吧,我今晚得早点儿休息。”我想了想,补充一句,“明天也不好,后天怎么样?”
“就明天。”他让了一步,听那语气我知道只有明天了,他不会让我再拖一天。
“下午?”
“上午。”
“上午不行,我有事。”
“什么事?”
“……跟你没多大关系吧。”我叹了口气,摇头看着一边在帮我收拾东西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的人说,“我要从寝室里搬出去,得忙一个上午。”
“……搬去哪儿?”
“学校附近。”
“那你行李怎么运?”
我想了想说,“打车。”
“……我帮你。我有车,可以帮你搬点东西。”
“不麻烦了。”
“我顺便也要问你一些事。”
“……”
“就这样,明天八点我过来,你待会儿把地址发给我。”
“……八点不行,七点。”我摇头,“你跟门卫说一声就可以进学校,不过在寝室楼前还有一段距离是不能过来的,我就在那儿等你。”
“好,明天见。”
说完,他挂断了。
手机里的声音一下子停止,我先有点不能反应,还是呆看着外面的树。
寝室里的人来拍肩说,“明天有人要过来?”
“嗯,……对。”我点了点头。
“那我们……”
“你们就不用起那么早了。”我看了眼地上的三个行李箱和一个旅行包说,“我一个人可以搬去宿舍门口。”
她点头,转身靠在阳台上叹气,“唉,要不是今晚得一个活出来,我明天应该可以帮你的。”
“没关系,你做吧。”
我向房内走去。
“呃,……你明早起来声音小点儿吧。”她说完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边抠一边看,还是站在阳台。窗户都是半开,就有热风穿堂过去,其实是冷,不能说是凉快。
“行。”
我笑着答应她。
但这种笑容,我并不喜欢。
有人说过,人的笑分很多种。高兴的时候能笑,悲伤的时候也能笑,就算是嫉妒和憎恶的时候都可以用笑来表达。笑是最不能掩饰的表情,但相对的也是最猜不透的,……除非是眼睛先选择背叛,否则外人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这是最简单,最直白的肢体语言,但却是可以隐瞒,却是可以杀人,却是可以把你内心所有不能表现出来的痛苦和不甘都转化成另外一种东西,并悄悄地流泻出来。
跟语言的魔力,可以说完全一样,也可以说完全不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我笑,并不都是因为高兴。
再到白天看着公寓的门口,比晚上要好很多。
白色的建筑外有两个崇洋媚外的罗马柱子,一个铁门,两个小饭馆,这就是公寓前面的所有。我从纪夏的车里下来,天气很热,一出车内就能马上感受到上升的热气。
“你来了。”房东从门口的椅子上站起来,是个女人,穿了一件绿色的大褂子和宽松的色马裤,这样可以遮挡她已经走样的身材。
昨晚朋友说过,房东的脾气是很好的。
“这是我的朋友。”我指着皱眉往车上搬箱子的纪夏,“他帮我运东西。”
“就这些。”房东往后看了看,然后问,“就这么多?”
“对。”我笑了笑,“可能东西多了点儿。”
“你这哪儿叫多?!前段时间有个女孩子,哎哟妈呀,光是运箱子就来回了两次,别提那些大包小包的了,看着都头痛。”
房东一边说一边笑了,接过我手里的包往公寓的铁门走去,时不时还会回头看我一眼,又眯着眼睛笑了一笑。
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发毛。
“你先上去,还有两个箱子。”
到电梯门口,一直埋头苦干的纪夏才舍得开口说话。
我说,“谢谢。”
“……”
他听见了,但却是装成没有听见一样往外走去。我听房东笑了两声,但没有多说什么。她也许会想我和纪夏的关系,兄妹?不会,因为一点也不像;情人?我相信只要长眼睛的人就不会往这方面想。不过从纪夏一直紧绷的脸来看,到可以说成债主一类的,好像是我欠了他很大一笔钱,而他怕我跑路就得来盯着。
好在房东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她只是会笑而已。
电梯再开后就到了5楼,走廊里面跟我昨天傍晚来的时候一样,只是采光好了一些。因为有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口进来,看着比晚上温暖许多。也干净。
“这是厕所,这是浴室。”房东走上楼前拐了个弯,给我指了一下楼梯口的两个房间,“还有前面的水台有个镜子是洗漱用的,呃,不过你这个位子看不到。待会儿再来。……这每层楼东西两边都有,大概是七八间房一起用。”
“跟宿舍差不多。”
我自言自语地说。
“……不过这儿不熄灯,也没有门禁。”她回头笑着说,“方便多了吧?哈哈、”
“啊,……是,是,方便。”
“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女孩儿在外面玩高兴了就不爱回去。唉,……怎么说女孩子也不要经常在外过夜,这样不好。”
“嗯,是。”我点头附和,因为太累,也不想多费唇舌去解释。
“到了,是这儿。”
“感觉不一样。”我提了一下从肩头滑下的书包带,看着泛黄的木头门和比昨天看着宽敞很多的室内,是一个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房间。
“你说不要床的,我今早就叫人把床搬出去了。”房东大概听错了我的意思,她皱眉问,“怎么,又想要那个床了?”
“不,……不是。”我笑着摇头,“我的意思是这房间比昨天看着大多了。”
“那当然,床不在了这房间就完全空了。”说着她从包了掏出一串叮当响的钥匙,“来,两把,留一把备用。……另外走廊中间的房间里有洗衣机,这些都可以用的,不过用之前记得要把包都掏空,不然会卡坏。厕所和浴室都是有人打扫,所以你不用管,但不要留贵重物品在哪儿,要丟了我可不负责。”
“好,……那边是厕所浴室,对吧?”
我指着中间的楼梯口问。
“对。”房东往后看了看,笑着说,“这儿不绕熟了可会昏的。”
“谢谢。”我把门锁上后随她下去,“我去接我朋友。”
“对了,有一点必须跟你提个醒。在这儿住的人基本都是单租一间房的,大多都是学生,……以后你要是带什么人来过夜的话得提前说声。”她表情变得严肃了一点,回头看着我像在训话一般,“不是我管得宽,主要是怕出些事儿,……要清楚不光是你一个人在这儿住,还有那么多呢,……门也要注意锁好。”
“我知道。”
我点头,刚好也有一两个人从走廊边过来,一男一女,边走边说,“有人搬进来啦?”
“对,新来的。”房东笑着打招呼,彼此都很熟络。他们的门前还有一个鞋架子,像用的很久的样子。
“好。”我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好,东西都搬完了?”女人进门前问了一句。
“没有,我朋友还在下面。”
她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讶,“那是你朋友?!”
“拿着行李的?……那就是他了。”
“看他那表情,我还以为是找人干架的。”她扶着门笑了两声,眯着眼睛向楼梯说,“你还是紧下去看看,指不定真会出什么事儿。”
“……我去看看。”
说完,我下了楼梯往电梯走去,边走手机响了,我看了看号是纪夏。
“来了来了,我正要上电梯。”
“快点!”
他的声音明显是不耐烦的。
我吐了一口气,要来帮忙的是他,而事实他确实也帮上了忙。所以不管什么我都没有资格再说别的,尽管我确实很想大骂两句。我最初以为离开了成都以后就该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了,毕竟许应已经死了,……我也不愿再去想北京有海这件事。我不想让他再来打扰到我,再去浪费时间帮许应找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可惜,在很多事情上自身的意志是不能控制好事态的发展。
“搬完了?”
我出了电梯看见站在房檐下的人。他眯着眼睛在看街道对面,或许是光线很强,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你租的地方离你学校并不近。”
“是不近,但也不远。”我摇头,诚心与他玩起文字游戏来。
“以后上学怎么办?”
“我这学期的课不多,周三和周五有,其余时间都空着。”
“空着?”
“我搬出来就是想好好学英语。”我回头耸肩说,“你知道,在寝室那环境是学不进去的。”
说罢,我按电梯到5层。
他没有说话。是天生就不喜欢说话的那种人,除非必要的时候,除非是他心里有疑问,他才会开口。我突然很好奇他与许应的相处模式,至少许应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非常地爱讲话,很多时候能在咖啡厅或者某个地方讲一整天。他会说他的生活,他看过的戏剧,包括他的感情,很多很多,多到已经不能记清了。只有断断续续地能想起来。
只有偶尔,只有在非常偶尔的时候才能想起他说过的话,在一些发生的事情上才能记起与他相关的事。其余的,有关许应的一切就像一个又一个的片段,非常零碎,就像他说话时的那种跳跃一样。……可能需要我哪天画一张图,把这其中的事理一下才能清楚,可是我又懒,一直没有动手真正去做这一件事。
“太小了。”
我开门后,纪夏看了圈室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跟我昨天来看时心里想的一样。
“是很小。”我把行李推倒,变成了两个临时的椅子,再拿一个放平成一个桌子。我接上笔记本,试了试网线的长度。
“现在就能上网了?”
“还不行。我都忘了问是局域网还是什么。”我指了指旁边的箱子说,”坐,你不是还有事要说?”
“……”他没有坐,也没有说话,在密不透风的房里来回走了走,好几遍以后他才抬头问,“你知道许应来北京之前的事吗?”
“是他读大学之前?”我摇头,“他一字也没说过。”
许应讲的事都很情绪化,而且大多是他心里想的,很感性,也有点虚假。虽然我有时候会抱着听听看的心情,但无法否认,在他开始讲到纪夏的时候,我就变得主动了。
因为仅此一段,是他嘴里说过最让我觉得实在的话。
仿佛是真的故事,在我眼前发生,通过许应的叙述,而让我亲身经历了一般。但真的面对纪夏这个人,他还是很陌生的。直到许应自杀之前,就一直都是陌生的,虽然看似熟悉,也有一个象征的颜色,但始终都是不认识。
这种感觉陌生说不出来,熟悉又绝对不是,我时常会想,也是想不透的。
“……我在成都查过了。他确实有个妹妹。”纪夏点了烟,我拿了个东西给他接,地板弄个烟疤我没意见,就怕房东会让我赔钱。
我一边接网线一边问“那人呢?”
“死了。”
“死了?”我回头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你以为呢?……几天前?”他一边问一边笑,猛吸了一口烟,“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
“不。”他点头又摇头,想了一想,“不该说死了,应该是找不到了。”
“失踪?”
“可以这么说。而且还是在他父母离婚之前。”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他这意外之外。
许应父母离异的事我不知道,但隐约能感觉他应该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他会考虑很多事,很细腻,会给人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欲,让你觉得他总是缺少了什么,在感情上,他一直有一个空缺和渴望。他的眼神能,他说话的态度都能告诉你他缺少那样东西。他很倔强地在掩饰。
但事实上,他确实没有,也确实非常需要。
“他跟了母亲那边。”纪夏眯眼,看着天花板说,“不过他母亲在几年前也死了,是肺癌。”
“……许应都没跟我说过。”
“那当然,谁愿意把这些事挂在嘴边说。”
“不过他说过他妹妹。”我看着笔记本缓缓变亮的屏幕说,“他说他妹妹还常熬粥给他喝。”
“鬼扯。”纪夏狠狠地骂了一句,把烟掐在铁盒子里面。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这是什么?”
“他以前得奖的报导,……不过这是复印的。”
“他得过奖?是油画么?”
“对。他也没跟你说过?“
“没有。”
我接过几张A4大小的复印纸,转脸看了看纪夏,他坐在一旁盯过来。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他摇了摇手,“别这样看着我,……这不是我查到的,是许应的父亲给的。”
“哦。”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导,具体的字没去看,就注意上那张照片。因为是复印,所以没有颜色,不能看清许应画的是什么。不过能知道他在笑,用一张很高兴的脸在笑,一只手握着评委,一只手上拿了一个信封,该是奖金一类的。至于形象就完全看不清了,只能知道那时候他的头发没现在那么长,短短的,人也是很瘦很小的那种。
这是第一张,第二张是讲他的那幅画,我没有仔细看。
不过纪夏说,“我有照片,回去发给你。”
“好。”
我点头答应。也把第三张纸放到上面。
讲的是他妹妹,不过比起前两个报导篇幅要小很多,且没有照片。……准确来说那不是一个报导,而是寻人启事。上面很准确的写了她失踪时穿的衣服和年龄,还有许应跟他母亲的名字以及住址电话。
在我的印象中,寻人启事一般都是会附一张寸照,而且还要近照。但这个没有,尽管对女孩的描述已经非常详细,但光看这些字是不能准确想象出那人的样貌。……我看了看落款,96年,并不算远,那时候留张照片也是非常容易的事了。
“没有照片?”
“没有。"纪夏摇头,但补充一句,“他父亲有很多。……而且,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
“什么事?”
“他们双胞胎。”
我抬头看他。
我还记得许应床头的那张照片,两个小孩虽然站在一起,但完全不会让人那么想。至少我一点也不会想到双胞胎的事,首先是不像,其次还是没有那样想的意识。
若不是许应把照片放在床头,我甚至不会认为那就是他妹妹。
纪夏点了点头,很肯定地,“就是长得不一样的那种,异卵吧,好像可以这么说。”
“那许应的父亲还说了什么?”
“离婚那么多年了,他能知道多少?两兄妹又没跟着他。……就扯了一些以前的事和许应得奖的时候,……那两篇报道都是复印他的剪报,05年的事了,他该大二。”
“三年前。”我转头说。
“对,三年前。”纪夏重复了一句三年,看来并不怎么在意一样。但他抽烟的频率还是变了,变快,好像要快点抽完这根好跑开一样。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准备要走了。我送人到楼下,看他穿过停车牌和栏杆去取车,突然有些话想说,但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开口。
“这地方不怎么好。”
他回头看了看铁门和两边的饭馆,想说什么,也是没开口。
于是,双方都沉默,就当说了再见。
我笑着招手,看他把车慢慢调头,然后向北驶去。红灯换了以后,十字路口上通流的车一变多,我就分不清谁是谁了。再看,也还是分不清哪辆是他的。只是记得那是银色,在阳光下被照得都快发白了。
不过几日后,他来送了一些东西。
还是几张纸,不过由白变成的彩色。那两张我看不清的照片也变得清晰许多,虽然仍然不知道许应画的是什么,但至少我能知道它的颜色。
许应常说北京有海。
所以在我见这幅画还是白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去想它是蓝色的,或者灰色,紫色。因为他给我的是那样的感觉。但我想错了,那幅画其实是红色,朱红,血红,深红,玫红,各种色调都有,可也就只有红了,没有其他的辅色。把剪报拿远一点,画就变成了一片红,什么也分不出来。
我不知道是被眼睛骗了,还是被感官骗了。
由此,我产生了一种好奇。想知道他画的是什么,那从艺术的角度来说,也想知道他的画为什么会得奖?
尽管是个三奖,但还是想知道原因。
以前画油画的时候,有过两张静物练习。
一张是黄色的布上几个绿色的果子,另一张是绿色的布上一个白色瓷瓶。一个暖中带冷,一个冷中带暖,都很难。至少对体量和层次都是弱点的我来说,冷暖色彩的掌握就相对重要,甚至能决定成败。因为我只能在这一点上出彩。
老师是这么说,他一直都觉得我有自我捆绑的意识,但我不承认。他说我始终不能放开自己。虽然已经比别人放得开了,但还可以放得更开。……他看我的画会有失望的感觉,他说,他没想到我会令他失望。
于是,过了半个月我也放弃了油画。
就像一个妄想飞过海峡的鸟,在刚起步几米之后又飞回了峭壁。因它看到了翅膀之下的海又深又凉,并且没有底也无边无际。于是它择良木而栖息,一个懦弱的选择却比很多执着的疯子聪明。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背水一战的狠心。”
我常用这句话来安慰在我面前抱怨的人,也每一次顺带安慰着自己。因为没人安慰我,因为我没有把这层渴望说给任何一个人听。
就像许应说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梦是什么。
六月中旬,我去机场接一个两年没见的朋友。
他从北京转机去英国,成都人,因为签证上的问题所以要延误几天。他问我可不可以收留。……其实问我是多余的,因为事实已经这样了,我不收留就是我没心没肺,不是个人。
“房间勉强还算大。”他坐在我用行李箱搭建好的临时书桌前面,看着死活拖不动的网络,“就是最关键的不怎么顺心。”
“忍了就好,下午和半夜的速度很快。”
“哦,因为那时候人都不在,没人下A片。”
“……”
“你信不信,现在整栋楼肯定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在下A片。”他一边说一边大笑,完全不考虑口水会不会飞在眼前的屏幕上这个问题。
“你脑袋里能不能装点别的?除了AV以外的东西。”我给他倒了一杯水,是楼下房东帮忙烧的。
“我还想说你这本子里面能不能稍微有点跟AV相关的东西,不是文艺片就是惊悚片,……诡异。”他趴在行李箱上,伸直双腿,肆无忌惮到我都考虑这两天要不要暂时回学校去,等他滚去英国后再来收拾。
“……不看就给我睡觉,少叽叽歪歪的。”
“呃,……这……这不是许应么?”他把脑袋凑近电脑,看了又看。拉远以后眯眼看了半天,“是他,……你怎么有他的照片?”
我走过去坐下,看着屏幕说,“这在成都的时候照的,去龙泉,还有几个朋友一起。”
“你怎么认识他?”
“在火车上认识的。”
“考试的时候?”他摇头,“不对,你跟他不是一届的。…… 他是跟我一起学画,02届的艺考生。”
“哦。”
我笑了一笑,只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人,而每个人旁边的人都有可能认识背后的人。
“那……那你知道他是那个么?”
他没有从屏幕前移开眼睛,而是更努力地盯着它,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
“哪个?”我喝了一口水,“……GAY?”
“你知道啊。“说完他耸拉脑袋,胯下肩膀。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大致形容了一下当时许应的打扮,“他非常的GAY。”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呃,他还在北京么?出来见个面啊。”
“见不到。”我摇头关掉图片浏览器,“他一个月前自杀了。”
“自杀!”他目瞪口呆地含着水杯,就像许应死在他面前一样,两眼瞪得有些恐惧。他往后挪了挪说,“……自……自杀?”
“对,在医院跳楼了。”
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这是怎么回事?”他转头看着我,张嘴但没有声音。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可能,他……他……他昨天还……还……”他睁眼看着我,手里不断冒汗,我看他一直在往后退,直到靠在墙上。我往后看了看,是不是背后有什么也不免会那么想。
但突然,他抬头,咧嘴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吓人不吓人不?!”
“……”
我放手往后坐,移开电脑,将就一杯水直接泼在他头上。
“你做什么?!”
“人都死了,尊重一下他行不?”
“……不就开个玩笑么?”他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笑着说,“你不是那么点儿玩笑都开不起吧?”
“说笑话要分人,你刚才的玩笑是对许应开的,不是我。要是我是许应,今天晚上就来找你,……掐死你。”
“反正他就是个怪人。”他擦开脸上的水,指了指脑袋,”他这里有点奇怪。”
“那又怎么了?”
我转头看着一面墙壁,一言不发。
许应在别人眼里是个怪胎的事,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不止认识他的人,就连从他身边经过,就连第一次见到他的我,都会觉得他很奇怪。因为他不一样,女气,娘气,所以就非常奇怪。
“你为什觉得他是怪胎?”
我问,并且一直都想问。
“因为很娘啊。”他的回答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他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
“……”
“怎么了?”
“算了,当我没问。”我把卷好的被子铺开,丢了一个毛巾给他,“睡觉。”
“那么少,……会冷。”
他可怜兮兮地说,我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关灯,“反正你皮厚,冷也给我忍着。”
“……”
我裹好被子转头对这墙壁闭眼。
一会儿后,有人小声地说,“……我错了。”
“嗯。”
我点头。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不公,确实不公正。可我什么也不能做。
解释,说理,或者骂人,这都没用,他们听不懂。
就像有人会指着许应的鼻子骂怪胎一样,在许应耳里一样也是听不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奇怪,因为他心中的自己本不奇怪,他从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再平常不过了。
因为他每天都看,不像别人,可能活了几十年都不能见到。
『对或者是错?这个界限早都模糊了。』
如果说公正一直没有存在过,那对和错的决断就没有任何意义。与其在清楚之下给一方定罪,那还不如让它永远模糊,彼此都不到公平,也不会受到制裁。
但过了好几天那人都没走成,好像签证还要回到成都去解决一个问题。他说那边自然有人安排,他只需要在北京等就行了。
我就说这准是名字咒了他。他叫候,名留,以前还叫候留留。因为实在太恶心,就改成了候留。……连名带姓都是在要他留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爸的脑壳是不是被门给夹了。”
陪他在北京转悠的时候,他这样说。我取笑了一路,他就抱怨了一路。
“你就留下来啊。”我看了看周围,随手指了一个漂亮姑娘给他看。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申请到的学校,刚开始这边还不给介绍信,拖了很久才办下来。”
他跟我一样也是学设计,像大多数学设计的人一样,在国内就好如一个监狱,每天都巴望着能去外面,在没出去的时候都会以为外面是天堂。
“那三年之后呢?”我问他,“三年之后你是留在那边,还是回来?”
“三年后再说。”他皱眉看着面前走过的人。因为是周末,所以人很多。我和他没有顺着人流往一个方向走,而是与他们的步调相反,所以迎面过来的一张张的脸都是在无形中的一种压力。
我低头看着路面,没有直视前方。
“我就想早点出去。”他摸出烟找我要火,然后狠狠地咬着烟头,“不想在这鬼地方呆了。”
“弄不好你一个月后就想回来。”
“再说,反正有三年。”
他不停在嘴边强调三年。每一次说三年的时候就会舒展眉头,嘴角带笑,全身轻松。……我知道这三年对他来说是一个解脱,是他耗费很多钱来的最后目的。他选择用钱去买一条相对简单的路,回来就有一个外国设计学院的文凭,自然吃香。
这是一个游戏规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有人曾经跟我讨论一个朋友出国的事,那时候还在高中,其中一个人去了国外,好像还花了一大笔钱。
“因为他有钱。”那个人恶狠狠地看着我,好像我就是出国那人,而她要把我吃掉一样。她说,“要是我有钱,我也会出去。”
我到现在都还能记得她的眼神,嫉妒,愤恨,还有发泄之后的畅快。我觉得害怕,甚至有了一点被背叛的感觉,因为她一直都是在自己掩饰。但最后,嫉妒还是超越了理智。我开始觉得害怕,选择了疏远。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转移开话题,去看渐渐开始变的北京。
这个城市在我的眼中很奇怪,白天冷,等到了晚上的时候却暖和,而且甚至比白天的时间还长。在我的印象中,几年来,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晚上度过的,我曾无数次走在街灯下面,并且是一个人。
但又好像有很多人一起。
特别是越来越安静以后,宽敞的路面上连树和灯的影子都和你在一起,并没有随着你往前走而往后退,是一起在移动。很像小时候在大院子里抓月亮一样,我往前走,月亮也走,我停它也停。它在我头上是天边的另外一个我,有些飘渺,有些童话,然大多数的时间都隐藏在云层后面。
……这个城市确实很奇怪。
我是在离开它的火车上遇见的许应,对于这座城,我没有关于许应的任何回忆。但非常奇怪,我却能在这里每一个角落都看见许应的影子。路上,桥上,街角,橱窗,在我能看见自己的地方都能看见他。他比月亮还像月亮,比影子还要贴近,我形容不出来。他始终和我在一起。甚至在我想一件事的时候,都会听见他的声音,……给我意见,让我参考;给我安慰,并且在告诉我他很多来不及说的事。
他没有左右我,却涉入了我,他在我的世界里徘徊,生活,就是他死了以后,也继续活在我的脑海中。
我想忘,但是忘不掉。
我睡在梦里,也还是会做相关的梦。
我无法解释,可是仍然在这个城市里面生活。
我想找到一个人来说,可是我发现周围的人和历史就像不存在一样。
然后某一天,这个城市里只剩我一个人了。面前所见的,身边所走的全都是我。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说出的话也一样。我的情绪被分割成了一千一万种,在演绎更多的喜怒哀乐,嫉妒,憎恶,欲望,和逃离。
所有的人都成了我,而我被分割成了所有的人。
所以那样。
很多事,宁愿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最清楚。
一个星期之后,有人拿给我一些从北海带来的贝壳,海螺。都做成了工艺品,镶了金边和钥匙扣,可以挂在手机上也可以挂钥匙。
刚好是在我房里寄居的人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机场,因为没准备什么就把海螺当礼物送了。他很嫌弃,光看表情就知道。
“……谢谢。”
不过,也许是良心突然发现,他站在关口前笑了,很真诚。让我想诅咒许应去找他算账的心也没有了。
我把贝壳挂在手机上,有铃铛走起路来会叮叮当当地响。
我知道贝壳是在深海里面,是因为海水潮汐的运作和一些推移才把它带到了岸上,……它是我能见到的深海,是一个实物,也足够我拿来遐想。但非常不幸,第二天它就断成了两半,另外一半完全不能找到,也许是在车上,也许是在学校,但更多的可能是在路上被谁给挂断了,是我掏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碎了。
可以丢掉的,但我没有,将就那个一半的贝壳碎片又挂了半个月,直到它与钥匙扣链接的地方都松开了,我的手机上只剩了一条色的绳子和灰色环扣。
它还是丢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就像我弄丢的很多东西一样,丢了,而且没有任何替代品。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曾经丢过一件毛衣,而且过程白痴至极。……我把它放在肩上,一边走一边跳,然后到家门口的时候,没了。顺路回去找,也没有。
那件毛衣还是羊绒的,在95年时非常昂贵,为此,打没少挨。
因为有了皮肉之苦,所以我记得。
我看着手机上空空荡荡的绳子想,是不是现在自己扇自己一个耳光也就会记得它,并且无论过多少年都记得。但没那么必要。因为就连送贝壳的人,她也不记得是不是送了我,反正那是一大袋,我们都是随手拿的。
我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
我还是抬手,放在墙上。
从五楼往外听,北京好像是下雨了。
“不是要给我看那幅画的照片?”
下午,我给纪夏发了一条短信。
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回复,到晚上八点之后我才接到电话,信号不好,他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但大致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说,“电脑出了点问题,开不了机,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于是,我可以理解成他并不想给我看。他没有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也几乎没有为自己说过什么。但既然如此,他为何又要提许应的画来让我产生想看看原作的想法?
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好在我有个老师在北京办画廊,对于油画奖赛的事多少能知道一点。就算他不知道,我也想去看看他,因为之前艺考的时候他毕竟非常照顾我。
他姓于,叫于朗,我们常开玩笑叫他鱼郎,鱼郎。
“一般这种作品不是存档就是拍卖,要么就是在画廊展出。”他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下,有翻书的声音,应该是在查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里没有。”
“……那我还是得过来看看。”
“你现在学习忙吧?
“不忙。”
“不忙就过来玩会儿啊,画廊一三五展出,是同人合办的,一楼是卖东西的二楼展画,你直接上来就行了,我都会在里间。”
“创作么?”我笑着说。
“创什么作啊,就随便画画。”他也笑了,能听出来是在谦虚。实际上他每次画画的时候几乎都是在走火入魔的境界里,我曾做过他的模特,……三天,在那画室中间一连坐了三天,最后是我铁青一张脸说了再坐就一刀捅死自己后,他才愿意停笔。
我翻了翻课表说,“下周一就过来。……不过许应的画你帮我看看,或许其他的地方有。”
“行,我帮你看。”
他是山东人,说话声音很大。我们常说要是他真生气起来肯定没人能吼得过他,但他的脾气却是相当好的那种,学画两年,从没见他生过气,连稍微大声地喝斥人都不曾有过。
那时候的画室就像茶馆,说好听一点自由散漫,说难听一点就是乌烟瘴气。
我把手机关掉,躺在屋子中间。
四面都密不透风,凉得发冷。好在北京很干,墙壁上没有潮气和水痕,再加上房东是很爱干净的人,这儿在没人住的时候也会定时打扫。那四面的旧墙不会很脏,虽然有点发黄了,不过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对着天花板闭眼。
海,我可以确定,在许应眼里,北京有海一定不是指真的海。
他会那么说,是因为他把那个东西当成了海,那被北京拥有,也被在北京的他所拥有的东西。那个东西有着与海一样的特质:会变化,有颜色,很深,并且辽阔。……他把它永远放在心上,并且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就像它一直都还在。
然而我不可能那么傻去翻遍北京找他口里的东西,事实上,我也翻不遍这么大的城市。
我也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时候一到了,我会离开,会去另外一个地方。
许应曾与我讲过一件很私密的事。
那是一起在小巷子里散步的时候说的,因为比较晚了,巷子很窄,没有人也没有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看不清我的。
路上很,我和他靠得很近,用很小的话声音说话。
“我第一次手淫的时候很小。”
“啊?”我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有点那个?”他的声音变得更小,在试探着我,“……不想听么?”
“这有什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有什么那个的?”我笑。
“呃,……那你有没有?”
能听得出来他有点好奇,我叹了口气,转开话题,“都说了女孩子要矜持。”
“……”
“呵呵。你在手淫之前就发现自己是GAY了?”
“没有。”
“呃 ,……那你第一次……呃,……嗯,是在什么时候?”我觉得奇怪。几句话下来这个问题完全变成了我在主动发问,他对答的主客问答式。而且转折得非常自然。……他绝对是故意的,我想。
“你不许笑我。”许应的声音有些犹豫,问了这个问题在对我做最后的确认。
“不笑。”
许应低头,摩挲了一下手,“在,在……小学六年级。”
“咿,不算早。”我摇手,在我认识的几个男人里面这个时间算晚了,总的来说许应的脸皮还是薄,至少跟他们比起来已经是很容易害羞的人。
“是吗?”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我怕你会觉得恶心。”
“不会啊。”我在暗中转头,看着他五官模糊的轮廓说,“我不会觉得恶心。”
“那太好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我们走出了巷道面对河岸的环形马路时,他抬头对着黄绿色的灯揉了揉眼睛。有几个人从面前骑车过去,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过你又要回北京了。”
“嗯,对,要开学,再来就只有明年的寒假。”
“这段时间很难熬。”
“你可以跟我MSN或者QQ?”
“我不常上网,你知道的。”他摇头说,“我屋里没有电脑。”
“那就打电话吧。”
“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尽管打。”
“那好啊。”
说完,许应终于是笑了。看着最后一班车到,他推了推我,“该走了。”
我用力拉开车窗,探出脑袋,“拜拜。”
“嗯,路上小心。”
他站在车下往上面看。
在夜色和阴影之间,那种几分女气的五官看起来非常有魅力。他伸出手在前面摇晃,路灯也在跟着一起摇晃。我一直向后看,直到彻底看不清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车站旁边离开进入巷子里面。
我产生了一种想把他拉出来的想法。把他从那个暗到有些阴森的小巷子里面拉出来,到街上,到有人有灯的地方。……可冷风一吹,我摇头,那种想法又渐渐淡化了下去。
眼前的街头亮起来,是一个十字路口,路灯和广告牌都很亮。到我下车往十字路口走去,穿过家俱城和书城能看到几座高楼在暗里默不作声。楼前的广场还没有规划好,用墙围着。我看见院内的灯光零零散散,四座高楼像山壁,像夜里的山坳。有灯火在半山腰,不过不多,再往下走是有树有水的凹地。
这个时候不可以抬头,应该加紧步伐往林荫下面走去,不然就会害怕,就像有人在后面追一样地害怕。人在低处,就要知道天空已经离得很远,尽管它不曾近过,但确实,它变得更加遥远。仿佛一个几辈子,再加多少个几辈子都不可能碰上。
坐多久的车?告别多少个人?还是经过多少个十字路口?……这始终是在地球上,在不断地行走,顺着一条终究会回到原地的路,而不是换一个方向,面向天空,或者深入地底。
……去展开新的探索。
“挺好的嘛。”
我取下耳机看着几年不见的人,胖了,长了胡子。人也更加的油光水滑。
“哈哈,你先随便看看。”于朗才回来,看见坐在会客室的我,一边取了卷画的盒子交给助手,说,“怎么不倒杯茶?”
“哦。”
助手是一个留中分卷发的小女孩,个子不高,人也显得懒洋洋的。
“不用了。”我取出包里的绿茶瓶子,“我自己带了。”
“还是绿茶。”于朗笑着向我走来,“从以前就爱喝这东西,怎劝怎不听。”
我摇头,“我现在都喝白开水。……今天是碰巧,看到楼下有卖的就想买。”
“总的来说你还是喜欢,这没错吧?”
他低头眨眨眼睛,拿来一个薄画夹子。很常见的美术用品牌子和中等纸张,泛黄,用炭笔和炭条比较容易出效果。他看了我一眼,把画夹递过来,“还能画画么?”
“……能吧,不过手有些生了。”
我从工具架上拿了根插在泡沫上的炭笔,握了握,竟觉得有些冰,也重,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能让自己拿得舒服。
真的是手生了,一两年没画,也不得不承认。
于朗过来拍了拍我的肩,“里间有艺考生在画画,帮改一下画如何?”
“哼,我还以为是创作,原来是做起生意来了。……让我当廉价劳动力啊?”
“哈哈。”
他插着手往里面走去,一边大笑着。他的背影穿梭在挂着画的墙和练习色彩的木架中,胖得有些臃肿和呆滞。我看着旁边用来蹭颜料的布块,上面的油彩好像干了很久,黄色和红色都发发灰,甚至干裂下来。
我问他,“你现在就教艺考生?”
“对啊,这样都忙不过来,……你可别小看这个,这不能跟成都比,北京的考生多得多了。”
“哦。”
我点头,这样解释也合情合理。
“今天休息,但还是都有人来。”
“是跟以前一样,学一个星期,然后周一休息?”我想起在成都学画的那段时间,周一是没有安排的,前几周还会回学校听课,但后面就懒了,班主任也没让我回去。索性一玩儿到底,整整玩了一个高三。
“是啊,一样的。”于朗开门。
里间没有外面大,有许多画放在地上,水桶和工具,应该都是于朗的。另外一边的窗台前面有两组人,一边色彩一边素描,正对着两边的窗户。
于朗简单介绍了一下我。
“老师!”有人问,是个女生,带点撒娇的意思,“瓶子画不出来了,帮我改吧。”
“我看看。”于朗笑了笑,脾气跟以前一样,甚至更好。
我也想起了以前,我握着炭笔站在教室中间,那个女孩就是我,坐在小板凳上画画。水粉弄了一身,零食摆满旁边的小圆椅子,在听耳机,心里面想着漫画。
我低头看了看眼前一个留长发的男生,他正在努力抠石膏像上的半个耳朵。
“这里不要用太多的线条。”我伸手在耳廓上画了一个圈,把那些过长,超过体面关系的线条弄模糊了一点,“要分清楚什么是重点,局部模糊一点也没有关系。”
“哈哈,这可是我教你的。”
于朗在身后接腔。
我面着画板带笑,用炭笔混合铅笔帮改了起来。石膏像的耳廓和头发的体面阴影是很多人的硬伤,因为线条难以控制,又不好掌控应有的韵律所以画出来总会奇奇怪怪。
“……这里,还有这里,跟这个方法一样,……还可以用卫生纸或者纸笔抹,那样比较自然。”我把笔还给站在身后的人,“自己画。”
他点了点头,坐下来收紧两腿夹上画板继续琢磨那半个耳朵。我的话全当耳边风了。
我看了看于朗,他耸肩,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转身看着室内挂的油画,抽象居多,色彩很亮,用拼凑的色块组成,绿色,粉色,凌乱更难统一。我皱眉,还是没看出点什么。
画不是不好看,但不是一副画。于朗所有在房里的画都一样,只有背景没有前景。
也没人说话了,房间里有刷刷的声音,和哪个人的耳机里飘出来的音乐,隐隐约约的。我站在于朗身后看他改画,那手抖得很厉害。
有学生问,“老师,你的手为什么要抖?是这样好画么?”
“……”
于朗没有回答,盯着画纸发呆,一只手垂在身侧,画笔泡在水里许久未动。
“老师以前是学国画的,……是不?”我拿起炭笔凭空舞了一下,做了做停顿和抬笔的示范,“有这样的习惯了吧。”
于朗说,“是。”
“其实都一样,怎么画好看就怎么画。”我指着于朗改的花瓶,上面白色的花被他加了青,紫,灰,蓝,幕布是红色的,但于朗把它画成色。我笑着说,是对自己也是对于朗,“央美的灰调子又来了。”
“哈哈。”
于朗笑了,停笔把画还给学生。
“不过这幅画呢,你觉得也有灰调子么?”我把彩印的剪报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你……”
“好看么?”
“……红色。”于朗转身看着堆在墙角的画和颜料。
“红色。”我点头,只要不是色盲,都能看出来是红色。
“烈阳花。”
“……什么?”
“这幅画的名字。”于朗点了一根烟,大抽一口。
我问他,“许应的画?”
“对,这叫烈阳花。”
“是真的么?”我眯着眼睛笑,“我对植物不怎么清楚。”
“花是假的,画是真的。”
我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
“这是得奖作品,以前看过了。”
“但它给你的印象很深。”我点头肯定,并十分肯定许应的画影响了于朗很久,让他至今都忘不掉。
“得过奖嘛”于朗说,表情像是在笑,又不像是笑。
“对啊。”我点头,“但它只是个三奖。”
“……”
于朗接不下话。
我转身看着堆在角落里的画框,里面有画,都是一个色调,一个笔触,甚至连尺寸也相差无几。我想起了年前听说的事,于朗参赛,落选,结了婚,又离了婚。
“你认识许应?”我问他。
“不认识。”
于朗摇头,眼神平淡地看着地面。但吐了一口气,皱眉抽完一根烟,又轻轻地说,“……噢,对。是见过一面。”
他眯着眼睛,好像在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有人说:于朗没有才华了;也有人说:于朗画不出来了;还有一句:于朗开始做生意,但并不怎么顺利。
这个画室里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画,很漂亮,非常漂亮。于朗把它们都锁在房间里面。这些色彩无比精彩和美丽的画一直被他藏了起来,我不懂。
我不懂他为何那么做,就像我不懂纪夏为何要守着北京不愿离开的原因一样。
在当初,……如果于朗展出了这些画,如果纪夏南下去了成都,那现在很多事情都可以改变了。我或者不用回成都去见许应的尸体,也不用帮他排遣在死后也不曾断绝的寂寞。
这么说,如果当初在火车上我没有遇见他,是不是也会有所改变呢?
这个问题,有谁能给我一个答案?……要明确的,肯定的,我能懂的。
突然的一天,纪夏叫我出去唱歌,他公司上的一些朋友也一起。
我不知道他为何要我去,但事实上我还是去了。端着自助餐的盘子站在升降梯里面,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个傻子。
“嘿,你也出来拿吃的?”
“恩。”
我点头,看着站在身边的男人,他端着盘子说,“嘿嘿,我不大会唱歌。”
“我也是。”
“所以被叫出来端吃的了。”他说,“你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说话,连那小子也只顾着抽烟。”
他口中的“那小子”是指纪夏,也是一个一首歌都未唱的人,不吃东西,光抽烟和喝酒。一个人皱眉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吞云吐雾,时不时还看你一眼,让你非常地想揍他。
“不熟。”我摇头,“我和他其实不是很熟。”
“不熟?他不是说你是他妹妹?”
“妹妹?”我微愣,看着电梯的门打开,纪夏站在外面,皱眉叼烟,看得出来他非常不高兴。我连忙改口,“他是我表哥,碰巧在了一个城市而已。”
“哦。有个亲戚照应着好,你现在还是学生吧?”
“嗯,是。”
我从电梯里出来,面着纪夏。
他没有什么表示,接过我手里的盘子朝房内走去,比平时冷淡了许多。我看他的背影,除了时间实在过得快的想法以外,就没有其他的了。
“都不帮我一下。”
身后的人在嘀嘀咕咕,我回头对他笑了一笑。想说点什么,但这个人我不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像许应那样,第一次见面我就想和他谈上许多。
这是需要很多的巧合,要非常多的巧合碰在一起才能让两个萍水相逢,甚至毫无关系的人联系在一起,在某方面说是幸运,某一方面甚至可以夸张为命运。
我遇见许应,非常地突然。像被什么猛烈撞击一下,他随之融入。然后有一天他又被什么带走了,留下影子陪我一起。
我揉了揉眼睛,看着走廊上黄色的金属壳反射的灯光,当然,还有影子。
三个人,我,纪夏和纪夏的同事,形成一条古怪的直线,高低起伏,相互错落。我仔细看了看,里面还是只有三个人,并没有多,也没有少。
“你在看什么 ?”
纪夏回头。
“没什么。”我摸了摸在裤袋里振动的手机,比划一下,“……有电话,我等会儿过来。”
“好。”
他答应,和同事端着盘子走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怕他,只是他的存在感太强烈,和许应一样强烈。
许应像影子,他像光线。让我不得不去正视一些被刻意忽略的事。我明明是刻意把那些埋藏起来,很深地藏了起来,不想拿出来说,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甚至有点害怕,我不敢想象自己内心里的东西被外人知道了会有什么下场?那就像脱光衣服游街一样,恐怖,羞耻。
……但是,那个人的眼睛会逼我去想这些。
我躲不掉,也不知往什么地方逃去?只要一看到他向我走来,我就很想转头离开。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旁边是一个水池,里面红色和蓝色的灯光照得水波闪闪发亮。
“喂?”
手机里没有声音,好像独立在另一个空间。隔着厚重的墙,铁门,和无法越过的高山峡谷,以及河流。用沉默简单地告诉了我这个距离。
我突然想到许应自杀前那一通电话,没有人接,响过了以后就是沉默,连电波传来的紊乱声都没有。没有一丝的希望,没有任何一丝在双眼里所能看到的希望。他站在高楼上往下看,有树有花园,还有石桌,这些让他无法想到北京,让他觉得北京已经离得很远。
承载他所有精神皈依的海已经干涸了下去,苍凉的沙地上只有深山的云雾缭绕。
他什么都看不到,他觉得无比绝望,就是再也看不到生的希望了。
只剩绝望陪着他,孤独,寂寞,恐怖。
“……怎么了?接那么久的电话。”
我回头,纪夏提着一个包站在沙发后面。
“他不说话。”
我拿下手机握在手上。
“那就没必要理他。”
“……”我看着水池想,想想自己还能说什么,可没想起来。
他问,“你想走了?”
“……嗯。”我点头。
“再坐坐吧。”
他在一边坐下,是背向水池的沙发。他把手放自膝盖上,不安地抖动,很轻微,我知道他不想让人看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见他哭了。
他背对水池看着我,默默地流泪,没说一个字,也没发任何的声音,就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没有。
我又想到了许应,想他笑,想他哭,想他为什么会说他爱这个叫纪夏男人,想他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又要死呢?
在他死之前,他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吗?
“还是想走?”
纪夏问。
我摇头。
“要不要烟?”
“不要。”
我想喝水,但手机又响了。
他别开脸去看外面,玻璃窗外走动过形形色色的人。他看得很认真,一只手放在腿上,一只手夹着烟垂在沙发外面。
手机里传来哭声,在一片静默里有一个人在恶狠狠地哭,声嘶力竭。我听到了,他也能听到,那人的声音很大,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于朗?”
那人声音很细,很尖,是个女人。但我除了问来电显示出的那个名字,就想不出该问什么。
“救我。”
那人开口了。
我看着纪夏,他皱眉看着我。
有很长的时间,我,他,还有手机那边都没有人开口。直到有一种碎裂的声音传来之后,她自那边哭嚎,如同许应在我梦里的哭嚎声一样。他站在一个很高的阳台上,面对着干涸掉的海,一边哭嚎一边跳了下去。
“快来救我!”
他和她都是在吼着。
……然后狂风骤雨,紧紧接着的就是更多的狂风骤雨。
纪夏拿出手机拨了几个号。
“你做什么?”
我问。
“报警。”
他答。
我打了一个寒颤。
是他和她的绝望。
他和她眼睛里面已经看不到了任何的希望。……想抠开自己的皮肤和肌肉,见到骨头和骨头里面更深更深的东西。挖出来,全都掏出来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绝望一点一点地从体内拉出来。看清楚,看仔细,它是什么模样?它为什么会生出来?为什么会在生活中把人一步步地推走,移动?
让生活走到绝路,直到再也不能走下去。
“我再也不能画了。”
于朗说。于朗上吊之前用红颜料在女助手的身上写了下来。
画廊里面没有开灯,有一些玻璃的碎片在外面。我仿佛听到于朗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哭声,从画廊尽头的小房间里传来。
他吊在门上,女助手被捆绑在椅子上。
那里有很多画,大色块的平铺,杂色笔触,每一个横一划都精彩绝伦。
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
我是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画,不是画人,也不是画物,只是单纯对于颜色。我站在挂满一整面的墙壁面前,我理应觉得这个色彩一定能延续下去,超越所有油墨能表达的灵魂。自由,干净,没有拘束。并且肆无忌惮的去表现一种灵魂。
许应的灵魂。
我看见在墙上挂着的《烈阳花》,藏在大大小的画布之间,在暗光下,鲜红变成了深红,甚至看得到橙红的影子。
我终于能见到这幅画,平铺和纵向的笔触,掺杂在烈红之间似箭一样射向四方的橙红线条,真如阳光从画里出来,是一束强得不能再强的光照出看画人,和看画人身后的看画人。
我闭眼站在那里。
纪夏说,“他把画卖给于朗。”
“他?”
“许应。”他点了烟,对着窗户吐一口气。
“其他的画呢?”
“一样,于朗答应帮许应卖画,其实是贴上他自己的名字去展出。”
“许应相信他?”
“他自己愿意相信。”
“……你什么也没有对他说?”
“有用么?”纪夏转头笑,“你忘了,他做事从来不会过问别人,连死都是自己决定。”
他把烟丢在地上,火星子闪了一闪就自己灭了。
门上有于朗留下的那根绳子,上面还有颜料,橙色,红色,和深红色。
于朗站在天桥上,他往下看。
他想跳下去,但不敢。
许应从他身后走出来,带着笑容。天桥上的灯光在晚上黄得渗人,许应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于朗身后,对纪夏笑了,也对我笑了。
他伸出手放在于朗的背后,我想叫,可惜来不及。
天桥之下,于朗死得粉身碎骨。
“醒了?”
我睁开眼。
“你睡着了。”
纪夏在开车。
“嗯。”
“做梦了吗?”
纪夏偏头问。
这不像他会说的话,我皱眉看了看周围,晚上的风带过很大的呼声,都从车窗挤了进来。我把头靠在窗口,我说,“你知道烈阳花么?”
“许应的画。”
“在于朗那里?”
“不,不在。”
我揉了揉额头,看着从眼前退后的路灯,已经连成了一条条线在往后移动,是记忆,也是梦的一个分界线。我是从梦里出来,看见了这些才知道自己是做了梦。
就像纪夏说的,我做梦了。
“我梦到于朗死了。”
纪夏转头,看了我一眼,“于朗三年前就死了。”
“……三年。”
我抬头看着天空,一个一个的片段白交错地从眼前闪动过去,速度之快之强烈让我不能睁眼也不能闭眼。
“他在三年前上吊自杀。”
“……”
我睁大眼看着他。
我眼里变得模糊,街灯和天空都顺着化开,再从眼睛里流出来。我一句话都不能再说,我盯着纪夏的脸,一句话都不能说。
除了哭,我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语言去说任何一句话。
我究竟做了多长的梦?
那我为一个叫许应的人做了多少的梦?
还有我的生活。
还有北京的海。
转眼六月,我答应了母亲要回成都。
考了几场试,见了几个人,我觉得这个夏天没有必要在北京多呆着,就算有些事情还没有答案,我也不打算留下来。
于朗的画室,后来始终都没有找到,许应的画也没有下落可寻。很多事情又回到了最初,就像在大海捞针一样。如果北京是海,可以这么说。
但是,我必须得回去了。
一是母亲在等,二是我真的很想回去。想要回家,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在我开始觉得许应是所有人的心魔,所有人是许应的心魔之前的一段时间。
那是我第二次从首都机场的三号航站楼出发,纪夏的车差点开错了,他一直在习惯性地往二号航站楼开去。
“你五月不是去过成都么,怎么还会走错?”
“忘了。”
“哦。”
我从窗口往外看北京的盛夏,阳光从云层上下来,没有任何的隐瞒,没有任何的保留,将车与车的影子照得无比清晰。
堵车,尤其是在机场高速上的堵车,真的,很 销 魂。
纪夏不耐烦地拍方向盘。
“能上吗?”
“能。”我看了时间,信心十足地说。
“要烟么?”
“不要。”他从包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出来再点火,动作一气呵成,非常熟练。我叹了口气。
“看不惯?”
“少抽点,别把它当饭吃。”
“……六点了。”
他摇头,非常生硬地转开话题。
我笑了,本以为他能想一个更聪明的方法来。他一定是可以的,只是没有想,他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么?”
但反而是他先来问我。
我说,“没什么。”
抽完最后一口烟,他把烟屁股丢向窗外,接着我的话说,“没什么,就是不想说而已。”
“你不也是?”
“没有,我正打算说出来。”
“那就说啊。”
我点头鼓励了一下。
他从裤袋里拿出一串钥匙,看了几眼,想了一会,最后才决定要交给我。有些舍不得的表情浮现在脸上,这很难得,因这个人向来不是皱眉就是冷笑,除此无他。
他晃了一下手,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许应的钥匙。”
“保险箱?”我开玩笑。
“现在谁还用那东西?!”听那语气感觉像要揍我两拳,但他接着说,“他的房子还在,……你也可以再去看看。”
“我以为你卖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没有想到他会把那套房子留下来。许应没有亲人,也没人知道他把房产证放在了哪儿,但纪夏是可以卖了那套房子的,就算不卖也有权租出去。
没必要留着一个空屋,里面什么人也不会有的空屋子。
“没有。留着。你要是有什么朋友没地儿住,也可以去。”
“这么大方。”
“大方的人是许应。”他又咬了根烟出来,咬着说,“要是我,肯定一把火烧了它。”
“你不会。”
我摇头。
“会。”
他肯定地点头。
“不会。”
“会!”
“不会,因为你舍不得。”我一口气说完,一把抢过钥匙,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并放心地拍了拍。
“强盗。”
“是你自己先要给的。”我把车窗降下,看着从旁边道上开过的车,非常慕地目送它向相反的方向走远。那一边畅通无阻,每一辆车都非常顺利,并且开得非常快。我对着倒车镜里的人说,“……别说烧了,你连卖了它都不敢。”
“那你帮我卖了。”
“不。”我摇头,“我可不想成生意人。”
“卖个房子,哪里又是生意人?”
“我讨厌生意人。”
说完,我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一句话,已经顺便骂了很多人,我讨厌的那些,我同情的那些,已经死了的,还有赖活着的。很多。
“……艺术不能当饭吃。”他举起烟,学着我说话的样子叹气,“不然你会饿死的。”
“那许应呢?”
我问。
“他有人养着。”
“你么?“
“对,不然他早饿死了。”
说完,他回头看着前面已经开始移动的车队。
只要过了5点这段路就不会堵,而现在已经5点1刻,所有的车都开始扬眉吐气地移动。再过一会儿,整段高速路也畅通无阻。
我注意到纪夏放慢了速度,有些故意地在把时间往后拖。
天色暗下来,我在副驾上看它由蓝转向深蓝,很漂亮的渐变色彩。我想起了不久之前看过的文教片,整个片子除却风景就只有在天上四处迁徙的鸟。非洲的河鸟顺着尼罗河纵跨整个大陆;亚马逊的红鸟沿着河流迁移上百英里;还有中国南飞的北燕,从支流迤逦的山川河滨一直到灌林平原。
所有的翅膀下都是风景,直到北国被极夜吞没,深蓝覆盖住所有的光线,暮色里就连一个生命的影子也没有。同我眼前所见到的北京一样,树枝的影子和天幕的颜色纠结缠绕了起来。
我想起了很多的事情,我走,我回来。我想理性地去想这一段迁徙,但结果就是没有答案。想得太认真了,反而什么也想不透,越来越模糊。
到夜色彻底吞没眼前所有能看见的东西,我才明白那些感性触觉的重要,……在我眼前一片漆的时候才会觉得害怕,这个时候仅剩的理性就是一个冰凉的人,一双冰凉的手。没有任何的温暖可言。
“你在看什么?”
我和许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隔着火车的车窗看着外面。那里一片漆,什么也看不见,连山的影子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周围是平原,山地,还是渡河。
他说,“不知道。”
他转头,眼神有些茫然。但带笑的嘴角能看出他高兴,能看出他一直在等我开口说话。很像一个舞会里,他站在靠边的墙角,等人去认识他,请他跳舞,让他不是一直处于一个被动的阶段,让他也能融入这个灯火绰绰。
“……我没其他的事可以做。”
他万分寂寞地说了,抱紧双臂看着我。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在我看来他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都有含义,都在告诉我一个故事。纵使他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一个不同的故事。
在不同人的眼睛里面,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他。
但又有一个同样的名字,许应。
和他看夜的眼神一样。
在机舱里听说成都下雨了。
但让我非常意外,我从机场出来的时候,雨又刚停。我从水坑上过去,经过路面拦了车,谁也没有通知一个人回去。
因为家离机场很近,我自己一人可以回去。
与其说不希望,倒不如说是怕。
我很怕看见母亲和父亲一起站在大厅里面,也很怕坐在车上,一车里三个人,三个人都不说话。
这个时候,我总是很恨自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我摇下车窗,伸出一只手在成都晚上的凉风里。也许是下雨的关系,不过一会儿手就凉得没有知觉了。但很舒服,有一种让人着迷的舒服。……明知道危险也会那么去做,明知道没有任何好处,但还是欲罢不能。
连开车的师傅也说,“危险啊。”
“……但没有什么车。”
我向后看了看,三环路上只有依稀的车灯,隔了很远。
“哎,说你也不听。”
师傅叹了一口气,从后视镜里面看了看我,两个眼神,我隐约能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但他没有了,因为我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
我向来不算听话,但也不是不听话。
我记得几年前母亲得了一种病,一种不停做清洁的病,也会不停地让你收拾过来收拾过去,要把一个屋子擦得能反映出影子她才罢手。
我不会听她的,但我也会收拾。我不喜欢被人驱着走,但也不爱看那人失望的眼神。我总是中立在这个之间,不发表意见,不立刻做出行动,不同意,也不抗拒。
但是,渐渐地,母亲的病重了。她开始不能睡觉,不能吃饭,她说话变得很大声,动作也很夸张,她已经不再被我认识。变了,在短短几年之间一天比一天陌生。而且顺着这种变化,我也开始转变。不再有脾气,同样也不再有坚持,我会照每一个人的要求去做每一件事,我会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也没有对新事物的好奇心。
我的所有行动都仿佛静止了下来,而母亲却是开始跃动。
“洗个澡,然后美美地睡一觉。”
我吃了饭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这么说。我有点想笑。
“好。”
我起身向楼上走去,假装眯了眯眼睛。
“现在还早,你可以看一会儿。”母亲在后面补充,大概她也知道我会在楼上开小电视继续看,“不过不许超过1点。”
“是。”
说完,我听见房里的手机声。我噼噼啪啪地跑上去,母亲在身后跟来,抵着浴室的门死活不肯离开。
“什么事?”
她问。
“有人的电话。”
“什么人啊?这么晚了。”
“朋友,可能是我没有给他报平安,就几句,没什么事。”
“这样。”
母亲听了,一脸怀疑地看过来。我笑着把她推出门去,接通手机,小声说,“我到了。”
“你没有给我打电话。”
纪夏的声音很沉,有情绪。
“到了太晚,我以为你睡了。”
“现在还有人10点就会上床么?”
“有啊。”我对着浴室里的镜子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随便你怎么想。”
“我……”
我还想说什么,但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我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通话时间,3分零8秒,非常地短。
其实我和他通话的时间从来就没有长过,也总是他先切断电话留下静音给我。他的性格是如此,做什么事都很快,包括说话都是简单几个字。
例如:不,是,不是,不会,对,就是。
我走过去放开洗澡水。
它从头上淋下来,开始很冷,后来才渐渐变热。我看浴室里面因为地震裂开的一条细缝,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叫人来补上它。
因为按常理来说,伤是要痊愈了才能忘掉。
可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又总是会无条件地影响现在。然说心魔,却从没有人愿意承认。
所以,这些故事在这些城市里开始疯狂地滋长起来,蔓延到任何一个人可能去到的地方,日复一日,这里,这个城市就再也没有一块空地可以供人去想。
去好好想想眼前的生活,该要何去何从?
我和纪夏其实非常相像。
比如说:我和他是许应最后仅仅认识的人,我和他都是一样在寻找着一样东西,我们找不到,所以着急,所以觉得难受。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城市里面,走不出来,也不敢逃开。
记得在和平门遇见他的时候。他穿着铁灰色的西装,提着购物袋。他的双眉紧锁,抿上嘴唇,他冷漠,不安,每说的一句话都是防备与试探。他就像我在北京遇见的更多的人一样,在用漠然去缓解自己的害怕,但这根本无法遮掩。他怕不怕?他是否孤单?这些意念在心里越来越强烈的时候,外表就会越发的故作强势。
所以,在成都的我,就像在北京的纪夏。
我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心里却在害怕一些东西。
我曾经坐车从城南到城北,直至到终点还不想下去。我不知道下了车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要有什么目的。我每一天都见到同样的人,走同样的路,然后回家又重复新的一天。
母亲曾说,1970年的时候她去学校要翻两个山头,啃完三个馒头才能到。所以她能很清楚地记得成都的天是在四点以后才开始亮的,就算在白天最长的仲夏也没有早于那个时间;她也能很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山路开的什么花,到秋天又有几户人家长了果子树,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多少鲜红的横幅。
因为背景特殊,在那十年她属于被迫害的那一类,早早就被送去上山下乡了。她记得早晨要起来倒屎倒尿,晚上要洗那一家子的衣服,还有寄人篱下的恨意,她恨不得扑过去掐死那一家老老小小。
她说,那个时候真的想过,而且一个也不想放过。
我听到这些事的时候已经高三了。我和她躺在家里的床上,外面淋淋的雨声就像人嘴里说出来的风言风语。
我对整个高中的记忆也就只剩了风言风语。
不像她一样,什么都能记得。
“听说你回来了。”
有人给我发短信,但我并不知道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
屏幕上的字看起来有些难过。我便胡扯说是手机掉了,以前的号也随着飞了。
“同学啊。我是你以前……”他故意没说完,就是想让我猜。
“飞飞?”
我问他。
“聪明。”
他很快地回了两个字。
我叹了一口气,他从初中开始打电话就是要猜,到高中发短信还是要猜,猜了四五六年了,还记不住他就不是笨而是蠢。
“那最近还好么?”
“挺好的。”
“在成都了?”
“对,在家呢。”
“怎么不出来?”
“天热了,外面烤。”
“出来吧,我请你吃芒果冰。”
看着手机,我笑了,他这一请从初中到现在也没兑现过。总是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事逼得我不得不自己掏钱,一次是被他以前的女朋友逮个正着,我只有自己掏钱来证明这之间的清白;另一次是他自己出门请客不带钱带卡,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他穷得只剩卡了。当然,后来还有几次,但我已经记不清了。
几年下来,我忘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已经在心里堆成了一座山。
手机响了,我翻开短信看,他说,“这次我一定请。”
我并不是不想去,也不是在意每次掏钱的是谁。事实上,麻烦比破费还要让我觉得害怕。因我见了他会想起许多的事,那些事距离得太遥远了,我不愿再去想,也有些刻意地避开。
如果以前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张非常白非常白的纸,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我还是去了。
他说,“结果你还是来了。”
我点头。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说,“我还是只带了卡。”
“……”
我没话可说。
他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骗你的!”
我反问,“……好笑么?”
“……不就开个玩笑么。”他以为我生气了,用手指着面前的刨冰说,“吃冰,吃冰。”
我看了看面前铺了一层炼乳的纸碗,黄色的是芒果,透明的是冰沙。本该是甜腻的东西,可在口中却没有什么味道,好像什么也没有吃。
我记得我是很喜欢吃这东西。在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曾天天来,就像着魔了一样,一定要吃上一碗才肯回去上课抑或画画。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会对一种东西一往而深,万分执着的人,但是事实证明我的觉得和我的行动是相反的。
而最近,我想不应该再回头去找许应走过的路,但事实上,我正在这条路上。
“你在想什么?”
“我高中的时候来过这里。”我戳了戳面前的纸盒说,“这东西吃腻掉了。”
“……呃。”他的样子有些尴尬,用勺子搅着已经消灭掉一半的冰说,“那下次换个地方。”
“不用了。”我摇头,“过几天就要回北京。”
“那么早?一个学期才回来一次,不多玩玩?”
“我已经在成都玩了快二十年了。”
“哼,说得跟自己是个太婆一样。”
“差不多。”我点头承认。
“怪人。”他皱眉抽掉我手里的勺子,“吃不下就别吃了,……等会儿别吐在我身上。”
“……”
那是他的气话,不是玩笑。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倒影。
两个人,还有头顶的电线把影子分割开。它穿过了我的头斜斜地插在天上,与白之间有些事情突然变得清晰可怕。
我突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影子。影越来越多,遮盖住我的眼睛,向我侵袭的过来。
我闭眼,看见是纪夏的脸。他伸手过来,和我的眼睛之间就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他说,“回来。”
我捂着眼睛仔细听,外面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知道是成都还是北京,又下了一阵雨。
纪夏对我说回来,在叫我回去。
回去,可我并不知道该回哪儿去?
这是纪夏说的,而且并不像在对我说。……是那样,他又是在叫谁回去呢?
“……回来吧。”
我还是能听见纪夏的声音。非常近非常近,仿佛他就在耳边说话一样。他的声音不稳定,音调很低但能盖过雨水的声音,冲走雨淋淋的湿意。
“回来吧。”他犹豫了很久,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叹了一口气,说,“我求你了。”
“我求你了。”
差不多一年前在火车上,我和许应一前一后站在车厢中。
他躲在人群后,藏在我的身后。
他在悄悄地哭。
“回去吧,我求你了。”
“我求求你了。”
成都这是真的下雨了。
一阵瓢泼从天上下来,滴在我的眼睛里面但一点感觉也没有,比什么都还像空气,还像风,还像那些我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除了听。
呼吸的声音,风的涌动,水从水管里面滴答出来,都是声音。仿佛我再也看不见世上的任何事物,除了站在镜子里面的许应,他一手扶着透明的玻璃,另一手指着他自己。
他的眼神如同万花筒的另一端,不断地变换。
“下雨了,你坐进来一点。”
有人把我往房檐下拉了一拉,我转头看着他,试着用和许应相同的眼神看他。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摇头。
“等一下。”他拉住我的手,“……你不像是真的。”
“真的?”
“跟这雨一样,不是真的。”
他垂头叹气,站在房檐下看着外面。他无奈又后悔地低头靠着墙,不敢出去,也不敢再说话。
甚至连呼吸也很轻。
“雨,不是真的吗?”
我向房檐外伸出了手。
空空的,手心上面什么也没有。
我和他,两个人都被困在了这阵雨中。
雨水渐渐落,落满这个城市,让这个城市渐渐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所有孤独的人,寂寞的人,绝望的人都在里面长出了鳞片和腮,长长了头发和指甲,变成了海底的人鱼。他们靠孤独来生活,靠寂寞作为食物,绝望是锁在气泡里面的空气。
这是片海,尽管海底的城市再小,但它也是一片海。
被淹没和浸泡,被深埋和隐藏的,飞不过,看不穿,里面的人离开了会死,外面的人进来也不能活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看着手上闪着冷光的鳞片问他。
“你知道北京有海吗?”
他用耳边的腮呼吸,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漆,跟鱼一样也再也见不到光了。
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我的脚下渐渐漂移开地面,周围的海水推移过来,我只能随它在高楼与高楼之间四处游弋,在人鱼与人鱼之间互相穿梭。我看见了桥,和躲在桥下的人鱼;我看见树,也能看见躲在树从里面的人鱼;我甚至找到了自己的家,母亲躲在里面,抱紧双臂哭着长满鳞片的腿。
但海面的雨还是一直下,城市上空的海也越来越深。
这是我第二个关于海的梦。
我终于进了这片海的里面,时常抬头去看从海面飞越过去的海鸟。
她说得没有错,我在北京确实有个家。
楼房很高,采光也很好。同屋住的人知道我要画画所以把阳面的房间让给了我,当然,他也给我复刻了一把钥匙,但能用到得时候并不多。因为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屋里,或者同他一起出去。
我喜欢养花,阳台上有两盆杜鹃和一盆榕树苗,都是我当初去的时候一起带着过去的。……然我走的时候却又来不及带走它。
北京是一片海,正因为它是海我才能在其中活下去。但是有一天它的海水突然就枯竭了,没有了潮汐也没有了浪袭,所有的鱼都死在了沙滩上。
……我不想那样,我还想活下去,我不想和北京海一起死去。
于是我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那里的海才刚刚新生,所以我想自己也许能和它一起得到一个新的生命。
但是在三年过去以后,我才知道自己错了。
我已经把一个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北京,它已经死在了北京的海里面。
我没有它。
我抛弃了它。
……许多的许,应诺的应。
我发现,虽然许应死不了,但我死也是可以的。……我可以代替许应去死,让他重新活吓去
“许应?”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幅画,不,确切来说不是画,只是一张白得泛黄的画布而已。四个角落有四个钉子,撑得很简单。
“这是画布,不是许应。”
纪夏的声音在笑,我回头看,他正靠在一面墙上。周围的光线到他那里就渐渐暗了下去,除了他的眼睛还有海岸的蓝灰色以外,他和他的西装已经一起变成了色和白色了。
我手里拿着调色盘,上面有几种颜料混着松节油的味道非常刺鼻。我握着画笔,但不知道我为何会握着画笔。
他问,“你不画么?”
“画什么?”
“你在梦里见过了《烈阳花》,你想要把它画出来。”
“我想?”我回头反问,“你连我想了什么都知道?”
“……”
他从暗光里面走来站在画布里面,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然后沿着那种不连续的肌理一点点移开手指。他不舍得放开手,一直停留在上面。
我摇头说,“我没有想过,也画不了。”
他转头问,“你在耍我么?”
“没有。”
我低头用画笔转了转颜料,我试着在画布上涂了一笔。我听到了他的叹气声,缓缓的像从画里出来的一样。我不停地调着颜料,直到所有的油墨都混在一起,变成了色。
我不知道他为何一定要我画,但我实在是画不了。
我觉得这个画笔很重,非常地重。好像里面有一个名叫许应的灵魂,在将它在往另一个地方拖拽,拉扯。我一个人的力量不能将它和许应一起拉回来。
“……唔。”
纪夏在身后发出微弱的声音,他把头靠在画布上哭了。我听见他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你回来吧,许应。……回来。”
我突然开始害怕起来,包括对这个只有一扇窗户和画架的房间,突然就有了一种再也不能从这里出去的感觉。昏暗的灯和纪夏微弱的哭声都让我无比的害怕。
我走向窗口,那个开在四面墙上唯一的一个出口。
我从它往下看,除了一片海和一片雾,就只有一个干涸出海面的岛屿。
我靠着窗栏往外看,天上阴沉。
“我们出不去了。”
纪夏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
“外面已经变成了海,什么都没有了。”
“……”
我听见海水拍打城市的声音,还有海鸟的翅膀煽动好像风。我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想过要跑,或者出去。因为我见到眼前是一篇荒凉的海,除了这个有窗的房间以外,我周围的世界和世界里面的人都变成了海。
海,海水,海水覆盖了城市。
“对不起。”
我对纪夏摇头。
“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的眼睛里面好像有一个叫许应的人,就算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也可以变得如此温柔。他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窗口,他的眼神就是在对我说着一个故事,一个曾经以前,北京还没有变成海之前的故事。
我把窗户推开,外面有风。
“我还是画不了。”
“……”
“就算这个房间也变成了海,我也画不出来。”
我对纪夏脸上的两行泪痕摇头。
“对不起,我画不了。”
我曾以为北京有海只是一场梦中的梦,许应就藏在这些梦的深处,他死了,也死在梦的最里面。我想我明白了这些以后就能找回自己的生活,忘记许应和北京的海。
但我没想到的是,到头来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这场梦究竟是真是假,是虚是幻。
直到了晚上,我从窗外看见天上有两个月亮。
它倒映在水里又变成了一个,被波光和鳞光分散成了更多,破碎得像镜子,可听不见它碎裂的声音。它顺着海面摇晃,顺着时间移动,到天明它消失在窗户的顶上,在我就是探出身子也不能看到的地方。
房间的另一头没有窗,所以我也不知道海的另一边是陆地还是森林,抑或只是另外一片海。
或者就正是许应口中的那片海。
“我不想留在北京了。”
许应背了一个包站在路边。
那天的成都下着小雨,他撑着灰色的伞对我说,“……我回不去了。”
我看着路口变换的灯,以及每一轮从身边过去的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盯着路面发呆,雨水和人的倒影在水坑里面组成了奇怪的画面。有我的脚和许应撑开的伞。
我抬头看了看他,雨水从伞缘上落下滴在肩头和手上。
他皱眉,眼泪从眼角慢慢滑下来。
“……但我爱他。”
他说。
他在用他的眼神告诉我北京是他的噩梦,而那个他爱的人是噩梦里梦。他跑了,因为他胆小;他希望那个人能来找他,因为他还爱他。
许应胆小。
我在与他初见的火车上就知道了,他细声细气地说话,他不敢一个人去厕所,他看着外面闪过的夜握紧了双手。我从没见过如此胆小的人。
我不知道许应是怎么决定离开北京的,我也不知道许应为何要告诉我他的故事。
我发现认识至今他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个迷,像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将所有的事都串在了一起,所有的问题之外都有另外一个问题,所有认识的人背后都住着另外一个人。
于朗的背后是许应。
纪夏的背后也是许应。
而我呢?
我向身后看去,纪夏站在另一面墙边抬头看我,他眼睛里面的许应也看着我。
他抬高了下巴看过来,仿佛伸出了一双手过来按住我的肩,让我看着外面的海和岛屿。
然后我听见纪夏说。
“你看,岛上有人。”
我闭眼摇头。
没有人。
岛都已经被海水沉没了下去,哪里还会有人呢?
唯一存在的生命就是不断升高的海水,没有停止也没有退后,它渐渐没上这灰色的房子,和困在房里的两个人。
他们都逃不出去。
白天夜,夜白天。
白天过渡到夜,夜又会到白天。
“你想的事太多了,一个人,……至少一个人不可能想那么多事……不可能的。”
我坐在镜子面前,许应从里面伸出一只手。他轻轻摸着我的脸,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角,他的手柔软而湿润,他恋恋不舍地在我的脸上徘徊者。
直到我从梦里醒来,我看到了纪夏和这个房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海水上升到了什么位置。但从能嗅到海风味起,我就知道离海已经不远了。或许再过两天海水会从窗口涌来,也过不了多久这个房间就会被海水填满。
我和纪夏,永远都会留在这里。
我回不去从前,他也再也去不到许应的身边。
时间还是慢慢地过去了。
我抬头看着窗外,它渐渐变成色,我甚至在这种等待中开始期望海水没顶的那一天。……因为等得太久了,所以希望快点结束,不管之后是什么,我只是想它结束下来。
我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可以过得如此之慢,也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记得过去的每一分钟我在做什么,纪夏在做什么。窗户,墙壁还有画架,这些东西在我脑海里徘徊了千万次,成了曾经熟悉的一幕影片。
天色渐渐明了,房间的灯光熄灭变成了灰蓝色的日光,……窗户延伸出去了一个阳台,上面有几盆花和一双拖鞋。阳光穿过后面的帘子洒在桌子和椅子上,这些倒影又向着更远的地方倒了下去。
一个画架和画框,上面用刀子刻出了一张画的形状,隐隐约约还有红色的颜料粘在上面。
许应从阳台外面走了进来,穿着红色的衣服和灰色的裤子。他坐在椅子上,他的眼睛很红,他在流泪。他用手摸着画框上切割的痕迹,闭眼哭了。
我回头,想回头看纪夏。……但那边一个人也没有,在眼睛能看见的范围里,我看不见他。
“为什么要卖我的画?”
许应抬头,他咬唇皱眉对那里的一个如此复杂的人说话,让他在流泪的同时却有些无从恨意。他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找什么理由。
“……”
那里还是没有人。
“为什么?”许应的眼睛渐渐变了,瞳孔逐渐放大,背对光线逐渐地成了一双透明的镜子,里面另外一个许应正在嘶吼和哀叫。他慢慢跪了下来,用头靠着画架的下面。他渐渐有了哭声。像有人扼紧了他的喉咙,他的声音只有从齿缝中流出。他弯腰跪在地上,好像无比地痛苦。
他悄悄挂在眼睛里面的爱和恨,也再也挂不住了。
我突然想起了在火车上他一直用眼睛去看色的田野;他只用一种色调作画,他的画挂满了于郎的墙;还有他一直用做梦的表情告诉我北京有一片海。
北京那一片灰蓝色的海。
他倒在了地上,日光映满了他的脸。他逐渐变得冰冷和苍白,一手紧紧握着画架另一手拿出手机放在耳边。他开始喘气,又开始哭了起来。
我听见手机的声音。
有人从房里走出来,铁灰色的西装和短发,他站在画架面前看着许应,又皱眉躲开直射在脸上的日光。
许应在哭,倒在地上对着自己手指投射下的影子哭。那人伸手握着了他的手,影子相互重叠起来。许应的哭声渐渐小了,他对着那两只手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他叹了一口气,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着了。
哭声换成了呼吸声,他卷缩在地上,远远地躲开日光。
日光移动。
我向窗口走去。看见外面的北京,在强光下成了一整片柠檬黄。刺眼并且耀目。我看北京的眼睛成了看纪夏的眼睛,是在第一眼见到他时所回想到艳黄的墙面,橙黄,柠檬黄,非常刺激。
“别动!”
纪夏在我身后说,他站在窗户后面皱眉伸手。
我向前走了一步,靠近阳台的栏杆、我知道下面是许应口中那个北京的海,我只要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他问我,“……先回来再说,好么?”
我摇头。
“你不是说许应还有妹妹吗?”他拿起一张照片。我眯着眼睛看去是两个小孩在公园里,男孩是许应,女孩是许应的妹妹,一个得意地笑一个伤心地哭。
我看了看他,摇头,“你不是说没有吗?”
“有。”
“那你骗我。”
我靠着栏杆张开双臂,日光让我睁不开眼睛。
我想到了前一个梦里在那海里的人鱼,高楼之间,都在躲着为自己哭嚎一身泛光的鳞片。他们挣扎着活下去,但每一次的呼吸又都带有没顶的恐惧;他们努力想学着死去,但潮汐涨落,最终还是会回到海里。
我已经听到了太多哭的声音,我已经见过了太多哭着的人,我已经对镜子里面的许应说了,……我已经再也受不了了。
我对着泛光的海面张开双臂。
日光消失,阳台消去,没有了纪夏这个人,也没有许应的妹妹。风声在耳边呼呼地走,有些像火车在开。我背着一个行李包进到车厢里面,六人的小隔间对面有一张桌子和两个椅子。
我坐了下来,把行李放在脚下。
我转头看着外面渐渐变成漆的光景,有人走过去,也有人走过来,包括来回两次的餐车。我用手敲着桌面,看着锁在对面车厢前的一个人犯,我一直看着那边,他用灰的眼睛在看着我。
直到所有人都睡着了,开始做梦了。
我也一样。
我用手撑着头,重复一个很多年以前就做过的梦。
天在下雨,地上有血,淅淅沥沥地流了一地。有个男孩站在井口边,睁大了眼睛,眼泪和雨水混杂着一起落下,他身旁还有个女人,挽高袖子在将一个人推进了井里。
一声闷响后她注意到男孩哆嗦了一下。
“没事了,小应。”她流泪抱紧男孩说,“没事了,没人知道的。”
“……”
“记着,有人问就说妹妹去了学校,……知道么?”
男孩点了点头,眼睛瞪得几乎脱出眼眶。
他看着井上堆满的石块和周围的杂草,他被女人抱着一摇一晃地离开那个地方,他紧紧地闭眼,把头靠在了女人的肩上。
安心了。
他睡着了。
雨还在下,血和雨水顺着沟壑一直流了下去。
有什么晃了一下,我睁开眼睛。
“你醒了?”
我看见母亲,她在高处看着我。
我的周围是漆和狭小,我在我梦里的枯井中。我眨了眨眼睛,红色的液体就顺着瞳孔流下,母亲的脸在高高的圆孔外也变成了鲜红。青苔,泥土还有伸不开的手指,我抠着周围的石壁,我向着母亲大吼,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吼叫了起来。
母亲在井外哭了。
外面的天突然了下来,我看见母亲的脸消失在色之中。我高高地伸出了手,然后是没顶的深,无边无际,和许应在火车上看见的那一夜还要。
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我嗅到自己的血和血液渐渐凝固。
我闭眼想起了和许应初见的一列车。……驶出了北京,工厂和芦苇,还有一大片的原野,最后在我的眼睛中全变成色。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知道了
我原来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以前就被母亲砸死在了一口枯井中。
我看见了纪夏,他坐在病房里面,对面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点了一烟。
有一个护士走过来,“先生,这里不可以吸烟。”
“……让我抽一根,行吗?”
“先生。”
“……不行吗?”
“……”护士按了握在裙兜里的笔,她皱眉说,“……那我给你关好门。”
“谢谢。”
纪夏坐在床前伸手按着额头,烟叼在嘴里一会儿亮,一会儿又熄灭了。
“纪夏?”
我在床的对面问他。
他子看盖着被单的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眼睛里有一些海面粼粼波光,闪耀在晚上。而且他的眼睛像是一幕会唱会跳的戏,有海有岸,甚至能让你听到里面的声音。咳嗽声,走路的沙沙响,还有两个人在说话,切切碎碎的声音都出来了。
我看着房间的另外一边,白墙和白色的铁丝床,旁边有一个色的柜子,有水果和刀,还有一个手机放在上面。
纪夏已经在抽第二根烟,他把烟盒放在桌上。
“你听过许愿烟吗?”
我问他。
他抬头,眼睛看着前面,那里有一扇窗,不过外面不是海是夏天的树稍。还有路灯,灯光很弱,又一些颗粒一样的东西浮动在上面,很像在一个平面上承载的影像,光影的微弱会不由人控制或者决定这些。
纪夏看着外面,不知道是没听见我说话,还是他本身就不想开口。
“……烟盒里面应该放一根许愿烟。”我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换了一个方向,烟头朝上,滤嘴朝下地放进去。我说,“这要留到最后一根才抽,……也不要让别人拿走了,你要留给自己。”
纪夏把手垂了下来,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闭上眼睛。
“你听到了吗?”
他皱眉睁眼,摇了摇头。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这根烟最后才能抽,而且只有你自己能抽。”说完了,我又问他,“听到了?”
他还是摇头,夹在手上的烟已经快烧着了手。
“你一定要听进去。”
我弯身坐在床上,和他面对着面。
手机响了,我们一起往桌上看。但我坐在床上却做不了任何的动作,我看着它就在面前,可抬不了手,也说不了话。直到他把手机接起来走去窗边,我才能僵直地转头。
纪夏的背影遮住了本身稀薄的光,病房里面包括白色的床单也变成了灰色。我坐在床上看着躺在面前的人,五官很淡,比起睡着的人他更像睡着的影子。他躺在床上,呼吸均,前额有一些头发扫在眼帘下面形成阴影,间或在灰色和色之前。
我伸手想撩开他的头发,但却穿过了它。
我把手盖在他的脸上,但又融了进去。
我能靠近他,但摸不着他。我想如果我对他说什么,他也是听不见的。
那纪夏呢?
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回头向这边看来。
他在说一些话。
“对,……是我。”
“我知道。”
“他已经睡下了。”
“……我会对他说,但……”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低头靠在墙上他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干涩得舔了舔嘴唇。
他挂断手机走过来,伸手撩开床上的人眼前的头发,轻轻抚摸那人的脸。他做了所有我想做的事,我想推开他的手,但做不到。我像一个幽灵,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
我似乎有片刻的时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我从海面掠过了一次,冰冷的触觉和云流间微热的空气。有歌声和哭声,有一幕戏,戏剧的女人胸前有一个红色的A,……还有一个木头十字架,被光打得非常地绝望。
我看见了纪夏的手,手纹如沟壑那么深。
我看着他,在寒冰和热流的夹缝间看他的手从厚重的幕帘后伸出来。色的帘子,红色的手。他双手摊开,上面缓缓出现一个影子。
我走进了一点,我看到了我自己。
“……许应。”
我对躺在床上的人说。
他紧闭的双眼里面好像有血一样的颜色,如同烈阳一样的红,在这里,在他所认识的世界里的所有人都躲不掉。他毫不留情地让我们染上那片血色,背叛的颜色,嫉妒的颜色,憎恶的颜色,还有怜悯的颜色,它从墙上流动下来,顺着我们的头发和手指流进血管。
我们以前所逃避,以前不能正视的一切都融进了血肉,和我们的人成为了一体。
欲望就像与我不可分割的本身,就像血液,就像烈阳,就像许应。他在镜子里面见到我所有的欲望,他提醒了我,他想告诉我,他甚至抱头痛哭,他甚至在最后选择和镜子一同灭亡。
如同我的欲望以再也无法掩饰的姿态,如一头猛虎汹涌而来。
“送给你。”
有人说,在我的面前仿佛有一个盒子。
它是紫色和灰色的花纹拼凑而成,它拴着缎带,它只是个盒子,不能说话,也不能发出一点的声音。它静止又沉默地放在我面前。
“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吗?”
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是女人,她的半个脸都没有,她只有嘴能和我说话。……还有手,她的手苍白而且布满了血管,皮肤都深深陷在骨骼里面,她伸手把盒子举在我的面前。
慢慢地解开了缎带。
“不要!”
我摇头起身,椅子在我身后倒在地上。
“坐下!”
她大吼,重重地把盒子放在桌上。她的头发从光秃的半脸开始疯狂的滋长,和手上的血管一样,成了一种藤蔓的姿态向我伸张过来。她在哭,下颚有两道泪痕。
“你是谁?”
我问她。
“坐下!!”
她尖叫着哭喊。她的嘴里除了白色的牙齿还有红色的血,她一开口就有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桌上和盒子上。血滴一点点地蔓延开,所到的地方都是一样,全都长出一朵朵红色的花。
开满她的身上和她的周围,还有我的手和脚。花的根茎将我牢牢地锁在地上,我走不动,转不了头,我只有睁大眼看她,看她颤抖着打开盒子,看那些红色的花开一路,开进盒子里面。
“……是妈妈。”
她看着我哭了,她的手抚摸着我的脸。
我闻到花的芬芳和血的腥红,还有树根和泥土的味道。雨水,枯井,一滴滴地有什么落在我的身上。正因为我知道在泥土里的滋味和雨水终日敲打在身上的感觉,阴凉,寒冷,没有一点点光线,除了日光从石头的缝隙里落在我的白骨上的那种感觉。
我的皮肤,我的头发还有我的眼睛早变成了泥土。
石头一点点被移开,我看见头顶的烈阳,它将我身边的阴湿退去,将青苔和泥晒开,还有我的骨头开始发黄开始朽坏。
我甚至还能听见有什么碎裂的声音,……但我却从井里出来了。
“我是妈妈。”
她还在我面前哭着。
这个院落很小,她坐在丝瓜架的下面哭了。石阶和青苔,还有及膝的荒草,我看见了很多双手向我伸来,参杂了说话的声音。我躺在地上看见云层的移动,忽然盖住日光,忽然又移开。我想到了很多事情,院子,玩具,花和荒草,公园的石板路,朱红的城门,还有在马路上过去的车辆和路口的红灯。
还有她的声音,那个声音被我叫做妈妈。
许应站在她的面前,伸手擦干她的眼睛说,“妈妈。”
她坐在地上哭了。
她抱着许应坐在地上哭了。
许应的脸很像一张白纸,他的五官就是用墨水画出来的那样。他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还有他的手紧紧地抓着妈妈。
他不会愿意放手的,我知道。
我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看见一朵红色的花被放在我的头上。有香味,还有属于烈阳的红色,非常漂亮。我用非常喜欢的眼光去看那朵花,它斜斜地挂在我的眼前,非常漂亮。
有人伸手摸着我的眼眶,我看见他的眼睛在难过,他的眼睛在可怜我。他送给我的花也在我的眼前,它让我看见和烈阳一样的红色。
那是一种比血还要红的怜悯的颜色。
我睁开了眼睛,看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人。她的身上长满了红色的花,和我一样。我好像听见了自己在笑,但也能听见自己哭的声音。
我内心的声音很复杂。我知道我确实曾有过很多这种复杂的感受,好像内心就不曾平静一样,好像内心就可以构成一幕独白,或者一场戏剧。
幕帘,灯光,演员,剧本,还有一个镜头,对着我和我周围的所有人。
我向后看,还是那个病房和床。
许应睁开眼睛坐起来,他看着纪夏,他抱着纪夏的肩疲累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地闭着眼睛静静靠在纪夏身上,他眼前的头发又垂了下来盖住他的眼睛。
“妈呢?”
我问他。
他把手交给纪夏,他对那人也问了同样一个问题,“……妈呢?”
我问。
但他也问。
他又问,“……是不是死了?”
“你知道了?”
“没有。我听见你接电话,……你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
“……”
“我就猜的。我没想到会猜那么准。”
说完,他的头垂得更低。纪夏把下颚放在他的头顶,又点了一个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还有就是渐渐的有微光从窗口进来,直到它盖过了路灯的颜色。
我伸手摸着许应背后的衣服。
像一滩水,从我的手上穿过去,流过去。我不知道摸着的是布料,还是血液,还是开在血液里的红花,但我摸着了他,也能感受到。
我还能看见许应的表情,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好像是在笑。
我问他,“……为什么要杀了我?”
他没有回答。
我的眼睛突然变得很酸,对着他的后背,我发现我已经哭了。
潘多拉的盒子,你听过吗?
我翻开许应桌上的相册,前面有几页都是空白的。许应坐在床上看书,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笑了,指着相册的后面说,“你再翻翻看。”
“为什么不在前面放照片?”
“以前有的。”他低头想了想,手指敲着书页说,“不过后来都丢了。”
“那多可惜。”我看着面前白色的玻璃纸,叹了口气,“真的很可惜。”
“……许应。”他突然自言自语地念了自己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许应吗?”
“……不知道。”我摇头,把相册合上,装在一个红色的盒子里面,外面包有一层丝绒红布,上面烫金地贴着囍字。我摸了摸它凹凸出来的部分,摸了很久,我也许是想转移开注意力,也许是在拖延时间去想该怎么回答许应的话。
但我想不到,还是只有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许应对我笑了,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他眼下的阴影很明显,在这样的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在慢慢地衰老下去。我每一次抬头他就老了一点,到现在,……我还是在这一年,而他已经往以后走去了。
他似乎可以独立脱开时间的控制,任意穿梭在一定的范围内。比如能回到过去,或者看到未来,或者比我先见一些人,先经历一些事,先老去,先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但我确实想了。有时候很多想法都是突然萌生的,说不出任何的理由,我常常会觉得很奇怪,因为那些都不依自己的意志而决定。
比如说自己想的事却不像自己想的,自己做的事却说不出缘由。只有当它发生了,才能反应过来,后悔或者庆幸都说不准,只有看运气了。
许应叹了一口气,他走向窗边看着外面。
他说,“如果妈还在,……我就可以问她了。”
听他说完,我向屋外的小厅看过去。
一张可以折叠的桌子,一辆自行车还有碗柜和塑料桶,一切看起来有些太过简单。……我曾以为许应是和他妹妹一起生活,但事实上不是;我也曾以为许应的母亲还活在这里,但那似乎也不是事实。
但我还是想问他。
而我也问了。
“你还记得你的妹妹吗?”
“记得。”他指着床头的相框说,“没有忘记过。”
“那她在哪里?”
“那里。”他转头看着楼下的院子,那里有一口被填平的井在停车场的塑料蓬边,上面盖满了叶子。他又补充了一句,“几年前还在。”
“现在呢?”
他用手指了指脚下,轻声地说,“这里。”
“这里是指哪里?”
“……就是这个房间里面。”
我环顾屋内,可除了我和他,就只有一面能反射出人影的玻璃镶嵌在书柜前面。那里面还插着一盒《红字》的影碟,……我曾在成都和纪夏花了一整晚才看完。
“《红字》。”
我抬头用下颚指了一个方向。
许应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笑了笑,“那是盗版的。”
“但挺好。”
“你喜欢?”
我点了点头。
“喜欢就拿去吧。”他把盒子拿了出来,放在床上。
“我看过了。”
我摇头把盒子放回去。
“我知道,这送你。”
他垂下眼帘看着床头,突然又抬头看过来,好像想到了什么能让他无比兴奋的事。他跑去柜子前面,伸手在下面摸了一阵笑着说,“我看,……我想想看那放在哪儿的?”
他像在和自己捉迷藏一样四处翻找起来,……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不知道他嘴里念来念去的是什么,我站在屋子中间看他走来走去却觉得自己无法立足,连站也站不稳了。
我顺着椅子坐了下来。
我想到了一个可以遮凉的丝瓜架,下面有桌子和椅子,还有夏天晚上的西瓜冰在水盆里面和瓜瓢水枪一起。有很多人在屋内说话,灯光从里面照了出来,……我蹲在架子下面在等一个人过来。
是谁呢?
我抬头看着漆的院子,灯光只有一点点范围。
我突然觉得这里的土就像沙地,架子的外面就像夜深后的海洋。它毫无动静,连一点点的声音都没有,它看起来也无比广阔,偶尔的风吹过去就有什么东西晃了起来。……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有多大?在哪里?对于我来说它就是一个未知的巨大怪物,矗立在海里和我脚下的陆地面对着面,让陆地上的人恐惧无比。
我捂着耳朵退回在架子下面,背靠暖光融融的玻璃窗,贴着灰色的砖瓦房。
我听有人在说。
“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你喜欢养猫?那好,我和你一起养。”
“我还为你存了一笔钱,……我想哪一天能送你出去念书。”
“我不是不舒服,只是累了,……累了。”
“我累了。”
我看见许应坐在床头,他抱着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上。
他慢慢抬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对不起。”
“……对不起。”
他抱着我的腰哭了。
他的头枕在我的腿上,眼泪很烫,我的皮肤和肌肉已经烧灼起来。我低头看到手心里燃烧的火焰,从我的手指顺着骨骼和经脉到手腕,手臂,渐渐的,我能从眼里看见玻璃柜上的倒影。
我的整个人,我的整个身体,从头发到脚尖都燃起了火。
而我的手盖在许应的脸上,他全身苍白,眼下有一层很重的青紫色。
我推了推他,他烧着了,但同时他也睡着了。
你知道潘多拉的盒子吗?
我在心里问。
我看见桌上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也想起了前一个梦里那长满了红花的紫色盒子。它们都被打开了,它们都在悄悄地把灾难释放出来。
并且那种释放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一点声音,很安静很缓慢,但它确确实实的是顺着你的血液流遍全身。所有带给你的,让你看见的你都不再忘得掉。我知道痛苦在到来的时候是不会先说话,无论他的降临还是诱惑,还是曾经已经变成了噩梦的故事。就是下雨和吹风,阴云和烈阳,它们在面前转瞬即逝。
我这一次是真的看见了一片海。
我捧着一个盒子站在海面上,踏着海水仿若踏着浮云。那盒子里面还有一团火,把漆的海照出了亮光,远远的,就有人顺着光亮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跟我一样,也是在海面上。
但他跟我不一样,他手里空空的,没有盒子也没有火光。
他从夜的海洋里走出来,被火照亮了表情。……他在哭,他双眼里的哭嚎猛烈,是呼啸海面的风暴,可以摧毁一切。我举高了盒子放在头顶,让火焰顺着手臂慢慢燃烧下来,直到我伸出的指尖。
“许应。”
我在叫他的名字。
我从丝瓜架下走出来,走进色的院子里。
然后天空就在眼前踏掉了。一个圆形的天空像月亮从满的时候到了最后,完完全全被遮盖住。我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我在幻想这只是用手捂住了眼睛,……但火焰还是从我的眼里烧了出来。
我跪在海面看见自己眼里满目的火光。
“许应!”
有人大吼,声音穿过了整片海洋。
我回头看着已经烧成了修罗场的天上,火焰和月亮一起落下来在海面形成巨大的漩涡。我向那里走去,我感觉自己拉着许应的手,握紧了他并且再也不放开了。
“许应,回来。”
那人的声音还在,像月光,映满了整片海洋,
我回头对着许应笑。
我顺着和他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往上摸,手臂,肩头,脖颈和脖颈后面的短发。我摸到了眼睛和鼻子,越过嘴角,耳朵,我从他脸上的另一边将手滑了下来,然后我摸着了一只手,……那上面什么也没有,除了火的触觉。
我向四面转身。
我好像明白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海洋,没有月光,也没有火,只有一个盒子,我站在盒子的正中间。
潘多拉打开了盒子。
但是她却承受不了盒子里面的东西。
美狄亚做了一件能燃烧的裙子。
但是她的一切都没烧得荒芜了。
只除了海,那个灵魂能回去的海上,所有的人,所有爱和恨都无处释放的人,才在这里被海水盖过了头顶,被月亮带进了漩涡的深处。
我睁眼看见蓝色的布面,回忆是水里的影子,树枝房顶,还有工厂,芦苇铁轨,都在那张布上慢慢过去。
“你在看什么?”
有人在我身后说话,我回头看,是于朗。
我看到了在他身后穿过的人群,灰蓝色的城市和街道,还有玻璃橱窗后面的画。我转身揉了揉眼睛,用头抵在橱窗上看见坐里面的人,那是一个咖啡座,有人说话有人写字,还有人抱着什么在画,那在画什么我没能看出来。
“你喜欢哪一张画?”
于朗在身后问我。
“……许应。”
我在所有的画里找一幅画,那幅画后面有我念出的那个名字。
“许应的画?”
“对。”
我点头。
“我这里没有。”于朗摆手笑了,靠在路边的墙上摇头,“你说许应的画怎么会在我的橱窗里?”
“……你买了他的画。”
“但我已经还给他了。”
我摇头,“我不信。”
于朗也摇头,“我没有骗你。”
“……”
“因为我已经死了。”
“死了?”
“对。”于朗看着街道的尽头,他指着那远得看不清的地方说,“我死在了那个地方。”
“……是哪里?”
我眯着眼睛看,有人,有影子,有车灯的光明明灭灭,我根本看不见。
“是一座桥。”
于朗叹了一口气。
桥?
我再朝那个方向看去,车灯停了下来,人也停止走动,所有的光影都停在一个地方。
我朝那里走了过去,直到看见有灯光在半空中连成了一条线。
……是桥,是有一座桥。从海的这边横跨到了另外一边。
有人说,如果是在记忆的城市里,那里的时间就总会要比外面过得慢。时间会给人一个慢慢回想的空间,一个安排的余地,或者是给了每个人一条退路,让他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该过来,是不是该进入这个城市里面。
这里的人都有秘密,有舍不得说出的真话,都满心怀着嫉妒和不安,甚至是害怕。他们的眼神穿梭在高楼和人流中,总是四处晃着,偶尔会被色彩明丽的东西吸引,但过了片刻又忘了。我永远不会在逆着人流走路的时候抬头看,也不会在顺着人流时向后看,如果让我选择我不会愿意看见那些脸,也就不用刻意地躲开。
我不是孤独,也不是寂寞。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直到纪夏说了,“你可以把北京照下来,……但你画不出它。因为你没有感情,也没有故事,你也不想画。”
那天我站在和平门那栋公寓的房顶,顺着四四方方的沟渠走了好几遍。我想找到一个很好的角度,但我没有找到,直到了晚上,日光消失了,气温也冷下来。
我还是不死心地看着夜景,去想寻找在夜景里的某个人,他爱或者他恨北京的理由。但也没有找到。
纪夏在身后抽烟,他眯着眼睛半抬头去看另外一栋楼上的某样东西。
那是一栋和T形B座差不多的楼,稍微矮了一点,但它不一样的是顶楼还住了一户人,四面的窗户和阳台都被封得严严实实。不远的平台上有几个花盆,那上面没有种东西,整个地方包括房屋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就是这样。”纪夏指着那边说,“北京就是这样。”
“灰扑扑的?”
我抱着相机笑了。
“笑什么?!”他丢了一个烟屁股过来,“迟早笑死你。”
“那没办法,是你要闹人笑的。”
我透过相机的镜头看他,看他皱眉低头,两只手放在裤袋里面。我知道他又开始想事了,这是他的习惯,每次一有心事的时候就不敢把手放在外面。他衣柜里的衣服也是一定要有口袋,无论是裤子还是上衣,……否则那样他是不会安心的。
他有些怕生,也怕别人太了解他。所以有很多事他都不会说,他藏在心里让那些事坏死在肚子里面,但始终的他都没能忘记。
我把镜头转开开始重新在夜景里找一些东西,灯光和影,北京的晚上无论再亮也只有这两样:从房内照出的光和色的楼房。在北京的晚上是不会找到任何的东西,这一点我明白,可却从不认命。
是因为我的主观先了理性一步,所以要扭转过来也很困难。
“喂。”
“什么?”
纪夏在说话,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他。
“你还是要去英国?“
”为什么不去?”我摇头问。
“……去了不好。”
“不好?”我举着相机笑了,“主办方自己愿意安排这事,而且我也赢了比赛,为什么不去?”
“就你一个人?”
“那还有谁?于朗?他已经输了,要怎么去?”
“……那你也别去,行么?”纪夏走到面前来,用手挡住镜头,“别去好不?”
“不好。”我避开他的眼神向前面走去,一直到天台边上,“我一定要去,我做梦都想要去。”
“你留下来我一样可以让你画,还有画廊,你想开就开。”
“……不,你不懂。”我回头看着他,我觉得他好像都要哭了。他从不求人的,他很骄傲也没有必要去求别人,他喜欢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得到得好处自己享受。
他有些自私和冷漠,他不会说话,在他最难过和最悲伤地时候他不懂该怎么表达出来。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他转身对着另外一边说,“北京不好么?”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想要出去。”我看着眼前所有开始变得模糊的灯光,许多的光源勾勒出了这个城市的线条,高低错落,有些突兀有些柔和,对于有些人来说它的的确确是一个梦,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却是急于想要摆脱的东西。有些人想进来,而有些人想离开,无论这个城市承诺过什么还是否定过什么,它都会影响在里面和在外面的人。
我是这样想的,在我第一年坐火车驶进北京的时候我就那样想了。
这个城市一定会把我扼制,会让我不能呼吸,会让我在其中觉得它对于我始终少了一样东西。
我从一开始就在害怕了。
……那是什么呢?
我看着纪夏的背影。
“北京没有海。”
我只能这样说。
它没有那一片梦寐以求的海,浪和沙,鸟和鱼,它没有。它就只是一个城市,我呆在里面久了,我的梦也会慢慢地死去。
为什么?
我以为他会问,但他没有。
“……那你是谁?”
我第一次对镜子里面的那个人问了出声。
他在镜子里面,坐在我的面前,他手里抱着一副画,画上几乎只用了一种红色的颜料。他抱着画,但表情很悲伤。
“是谁?”
我又问他。
他的头埋得很低,几乎是躲在画框的后面,我只能看见他的两只手,上面有许多的颜料,几乎盖住了整个手臂的皮肤。他穿着白色的衣服,有一股鲜红的血一直顺着衣摆流下来,最后一滴滴地敲在地上。
我用手碰了碰画,上面的颜料没干。
我的手被染红了。
“我想画出一幅画。”
他在画框后面开始说话,声音尖利,像声带被拉扯到了一个极致,所发出来的声音都没有饱和,刺耳。
我捂着耳朵问他,“画?”
“对,红色的画。”
他用手摸了摸画上的颜料,又放在嘴里舔了一下。
“这不是你画的?”
“是。”他点头
“不 ,……不是。”他又摇头,“不是。”
我低头看着那幅画,上面开始流着红色的水,不是血,更像是颜料被稀释的样子。有油的味道和水的味道,但渐渐的,它从镜子里也流出来,一直到我的脚边。
我抬头看着镜子,我发现里面的画已经成了一张白布。在松木做成的框里惨白无比,和那抱画人的眼神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起来,我也站起来。
他把脸抵在镜面的玻璃上,他凄厉地叫,“画!我的画!!”
我向后退靠上了另外一面镜子。我看到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他张着嘴对着镜面哭叫,他伸长了手想将外面流泻一地的颜料再捧回去。
我背靠着镜子坐下来。我不停地发抖,我看着他的手几乎从镜里出来。但我也知道他只能待在里面,我知道,但还是害怕,有很多的事情我都知道,但我也一直都在害怕。
并且始终害怕。
人,车,灯光,日光,城市,海岸。
画,颜料,红色,以及,我闭着眼睛想了,还怕什么,我还怕什么?
……还有死。
“死了。”
一个女人在我耳边说。
她的眼睛在哭,她咬着嘴唇,把左手轻轻重叠上右手。
“死了?”
我问她。
“于朗死了。”
她点头。眼泪掉在桌面上。桌面就像镜子将我和她都映了出来。……我看到了两个人,她,还有许应。许应的脸很白,他拼命搅动杯子里的水,他不断地颤抖,闭眼悄悄地说话。
“你在怕什么?”
我问映在桌面的他。
“不怕,……不怕。”
他摇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怕?”
“对,不怕。
他拼命摇头,直到满头大汗才看不出流的眼泪和汗究竟谁更多,还是谁更能让他觉得害怕。我看着他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尖的缝隙就是他精神的弱点,被颤抖和苍白交错而成。
不怕。
我对许应说。
我扶着他的手臂对他说,“不怕,就一会,我在门口,有什么说一声。”
车厢里面的光很弱,人犯坐在我的面前,端着一个纸碗。他没有筷子,他试着用手,但很烫,他还是只能看着亮灯的软卧车厢,眼睛从灰色渐渐变成了色。
我拉开厕所的门进去,对许应说,“不怕。”
许应在哭,他推开窗口伸了手。
“……妈……妈妈。”
他看着外面掠过的色,声音很小,他悄悄地在说。他的眼睛如同他看着海的神态,痴迷的,执迷的,还有脆弱和渴望的。他甚至都要走了进去,都要从岸上渐渐走回海里。
我伸手拉着他。
他转脸看见了镜子,我在镜子里面拉住他的手。
“妈死了。”
我对他说。
我怕他会走回海里,去找妈妈。
“你是谁?”
他抬头问。
“是我。”
“是谁?”
我闭着眼睛。
我看见有人朝我走过来,院子,丝瓜架,还有她手上的盒子里开满了鲜花。
“你是谁?”
她把花放在我的头上,笑着拍了拍我的手。她的笑很美,我很多年以前的记忆里就有那么美,日光和荒草还有花,红色的,看满了整个院子。
“是妈妈。”
她说完以后,眼睛里笑着流下泪来。
我听见火车碰击铁轨的声音,还有灯光的闪动和人的脚步声。走廊里有一阵强烈的风吹了过去,有人坐在桌子面前抱紧双臂,他看了过来,眼神是灯光那种昏暗的颜色。
他很年轻,清秀,眼睛下有一圈浓浓的阴影,他的表情像是在哭,他有很多很多的话都想要说。
火车徐徐驶出北京,他看着外面的景色浅浅地笑。
他说他看到眼前开满了红色的花,他点了点头。
“你是谁?”
“许应。”
“你要去哪里?”
“成都。”
“你有妹妹吗?”
“有。”
“……你为什么看着外面?”
“我也不知道,但没什么可看的。”
“要不要看书?”
“也好。”
“……你不吃东西?”
“不了,那不干净。”
“哈哈,我不在意这些。”
“是吗?”
“……”
“怎么了?”
“没什么。”
“……对了,你相不相信北京有海?”
“不相信。”
“为什么?”
“我才从北京来,北京从来都没有海。”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也只有在一些人的梦里面。
在梦里面,北京才会有海。
这是我记得的第二次坐飞机从北京走。
我前一夜醒来,就知道是做了梦。感觉时间很长,而且很久。似乎是一个长梦,随着梦里变幻的年代,我将渐渐碎成石块和晶体。没有了肉体,除了梦。
我看着手和手里的纹路,它随着北京的街灯,明暗交错,缓缓地移动。我想到了延续与再延续的意义,它该是顺着最初的轨道,还是已经在为人所不知的时候就变了?……那所有的改变一定是非常快,不然延续会间断,在时间上形成一个很大的空缺,我在其中往往不能知道自己是谁,又要去哪里?仿佛是在一个深邃色的地方,只有一个人,又被所有的人与事困了起来。
之前我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北京,除了从和平门的公寓往外。所以我只能记得这个城市的夜景,点上灯的时候我能画出它所有的轮廓,那很美,我从来不曾被这种错落有致的疏密打动过。从六点开始,到七点,阳光渐渐消失,暮漫上,……开始吹风,城市进入了一天里最安静的十分钟。是入夜前,北京半空雾气弥漫,远处一点淡黄色的光,渐渐的,就随着四散的灯消失去。
太阳,云,和北京。
匪夷所思地成了三个不同的画面,并行,平衡,错落,但是,却只有十分钟。每一天,这十分钟都在慢慢地过去,很慢,然后再过了两年以后,这十分钟就变得更慢了。
两年的时间,我记得的,我有意识的,我来北京,又离开。我孤身来到一个岛,却在最后和上空的海鸟一起越过了海。那之下的北京很平静,雾气缭绕在上空,礁石下遮盖住高楼,贝壳长满钢筋,水泥浮出水面成了绿色和黄色的光源,遮盖了深海。
有人说过。
深海是什么样的?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清楚的知道。
有人不敢去,而有人去了以后就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属于什么,但我看着眼下波澜平静的海面就开始幻想自己已经在其中了,就像睡觉的时候慢慢躺在床上,我慢慢地从海面沉了下去。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看他,机舱不大,他坐在旁边。
他穿着西装,人很年轻。
“不舒服了?”
他伸手探了我的额头,笑了笑。
“……这是去哪里?”
我问他。
“从北京走。”他转头看看机舱后面,然后回头慢慢吐了一口气,“可以走了。”
“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让我想起了很多。我想起了北京,还有随着北京一起回到深海的人,和人之间的事。我看着机舱里所有的光线变化,随着外面的云层开始转动起来。有人睡觉有人说话,有人看着眼前的光,在等待日光从一个人的脸上又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
日光,就快把这个城市毁了,海平面升高,整个城市都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海水从窗口涌进房间,冲垮了画架,侵蚀了画布,还有锁在房里的两个人,他们的眼睛看着对方的眼睛,直到海水没顶。
许应走了出来,面着那个没有任何生命的海面。
他义无反顾,他泪流满面,他将他所有关于自己的问题都付诸一炬,然后从离海面最高的一个点跳了下去。……没有岛屿,没有人烟,没有海岸线,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生命。爱还有恨,嫉妒后于不安,梦想区别于现实,所有的文明和所有关于未来的猜测,都变成了海。
我看着窗外,日光下坠,云也下坠。
“许应。”
有人叫我,他的声音里有很明显的笑意。
“什么?”
我问。我确实是不记得什么了。我从梦里醒来,除了海和一个人,我什么也不记得。
他抬高眉头试着问,“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手在颤抖,有些害怕。
“记得。”
我点头。
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变暖了,紧紧地和我握着。
我累了,就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看看在机舱里放的电影。周围有一些细小的说话声,碎碎的,我似乎听见有人在问一个问题。
“……你知道吗,北京,曾经有海。”
我摇头,没有听懂。
我睡了过去。
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在行走,在向着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方向不断地走。
一段路之间有一个牌子,上面画了一幅画。……有一段灰色海岸线,从画面右边倾斜至左边,有海有潮汐,还有几乎倾毁了一个城市的日光。有那么一个城市在这片海里渐渐消退下去,和海一起,回到海的怀抱里。
只剩了日光,覆盖住周围所有漫无边际的荒漠。
而我,已经绕过了海岸线。

《北京有海》——完——
2009年5月8日 于北京朝阳
这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
那有一部分是源于一个认识的朋友,他在离开北京的时候想让我将他的一些梦延续出去,换句话来说就是他想让北京,想让这个城市知道他的欢乐与痛苦。这个城市给了他什么,他也想还给这个城市。
但是,《北京有海》最初的灵感却是在认识他之前的一段时间,……一个就是在人醒着的时候也会做的梦,梦中之梦。有一切的颠覆和无耻的情感在其中,是主观的眼睛,也是旁观的眼睛。我曾细细想过,在北京,我是一个学生。我一直觉得是自己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这个城市,生活的秩序,选择的余地,等等很多,很多我从未想过要去学习的知识,都是北京教会我。我甚至被动,不情愿地说服自己接受它,而于此,我也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主宰权。
就像许应,我和他一样,是被更多的情绪主宰了。
我们开始悄悄害怕,开始觉得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与所有的事都是自己的一面镜子。……如果他对我满怀嫉妒,那我也有过嫉妒;如果他对我充满了戒备,那也一样,我何尝没有防备他?
这都是生活与现实让人学会的情感和生存的技能,它会随着人所经历的事,一点一点渗入,就算没有刻意去学,但回头会发现自己已经会了。
若说到生活,《北京有海》最初的构想就是一个关于生活的,现实的长篇。但我在写于第八章的时候就放弃了这个决定,……提笔的理由是生活和现实,放弃的理由也同样是生活与现实。我也几乎是在矛盾和徘徊的心情下放弃了之前的构想,但如今看来,无论再想什么,放弃,还是已经放弃了。就等于是一个思想被否定,也等于一把火烧了所有的文字,我将许多自己看现实的眼光,和现实看我的眼光完全删除,再也没有了恢复的可能。
于是,最终还是回到了文案里的一句话:我写文,正如看现实的眼睛,经常自己骗了自己。
那从另一个侧面来说,就是我终究没有勇气去接受生活和接受一些强加在精神上的许多,许多不公平的事。……还有许多,许多,许多太过于现实的事。我发现了它们,虽然值得庆幸,我面对了它们,也值得鼓励,但要让我化做文字来表达,来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就做不到了。或许我说了一点,但我说不了更多。
如此坦然的剖白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输给了羞耻心,也输给了现实的视线。
“我再也不会来了。”
有两个人曾在我面前这么的离开北京,一个是同学,来北京玩,7天以后就迫不及待地走;另一个就是赐给《北京有海》这个结局的人,他提着行李箱和一个永不能磨灭的伤痕上了飞机。
但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在听到我会留在北京的时候是一脸的惊讶,甚至花了很长的时间来问我为什么。
这也是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离不开北京?”
因为那儿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知道过去的人;没有家,所以不需要耗费精力去维护它;没有曾陪伴多年的朋友,所以不会为他的背叛感到心痛。可以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意,因为北京只是一个城市,只要在这个城里就可以和许多人一样,躲进人流,躲进高楼。
没有什么能比最危险的地方还要安全的了。
如果人活在了最现实的现实里面,成了现实的盲点,那就可以恣无忌惮地逃避现实。
如果相信北京有海,那就是在北京的海里面。
然后,这个就是结局。
另外一个是关于对剧情的解释,而我觉得没有必要。
《北京有海》没有高深莫测也没有光怪陆离,它是梦中梦,也是现实中的现实。它的所有场景都能出现在生活,也曾出现在一些人的梦境。我只是希望各位读者能看到与自身情绪产生碰撞的一面,以及在现实与梦境里找到一个平衡点,为长久以来没有确定的问题写下答案。
然后,这个后记就写到这里。
感谢亲友团两位爱人在《北京有海》进行的时候给我的打击和报复,也感谢各位追文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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