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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兄 by 调戏

案:

  穆王是长子,下有弟弟十几个,还有一双儿女

  穆王希望兄弟和睦父慈子孝

  然而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隐忍大叔受(加属性:圣母。终于想起来那点违和感是什么了……这是个很圣母的大叔……)

  忠犬年下攻

  作者的恶趣味……

内容标签: 不伦之恋

  主角:穆王(曹真),长宁

  序·逝者

  这是一个寒冷的季冬。一阵北风裹挟着一片断了一半的羽毛落在皇帝的书案上。皇帝轻轻拂去它。那片羽毛离皇帝有点距离,然而他却立刻就发现了。这位正值壮年的皇帝显然没多少心思在国事上。

  罢了。再不喜欢也是自己的儿子。

  “郑武秋。”

  “在。”

  “去穆王府。”

  “诺。”郑武秋面无表情地吩咐下去,然后跟着皇帝一起离开。

  穆王府里总是静悄悄的,现在即使王妃与小世子小郡主同时身染重病因而使进进出出的人比往日紧张十倍,也没出现喧闹的迹象。

  第一个缺点,太死寂。皇帝实在不大喜欢这个长子。

  穆王已经五天五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听闻皇帝来了便强打起精神,过来道:“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

  皇帝看着穆王原本就不饱满的脸此刻更是消瘦得厉害,一双眼睛满布血丝,平日再不喜欢此时也去了七八分,毕竟是他的儿子。穆王双手扶着皇帝来到书房,刚上了茶,皇帝道:“你也累得……”话没说完,外面翻了天一样地闹腾起来。

  穆王像是已经预见到了悲剧一样,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很快外面就有个老妈子来,向皇帝的贴身太监张七说了什么。张七一脸凝重地走进来回禀道:“圣上、殿下请节哀。”

  穆王像雕塑一样定在榻上。皇帝示意张七说,张七道:“刚才王妃和小世子先后……”

  “先后怎么样了?”

  “请圣上、殿下节哀。王妃和小世子已经先后……病薨。只有郡君已经脱离了危险。”

  穆王听到这里,嘴唇翕动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盯着近处地面的一块青砖,一句话也不说。

  皇帝走到他跟前坐下,拍拍他的肩,道:“你还有玉摇。想想你的女儿,她才三岁。”

  穆王听到爱女的名字,眼中有了点精神。皇帝待要再安慰他些什么,却也有些词穷。

  房中的空气一下子凝结起来。

  突然外面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还隔着段距离就开始叫:“圣上!殿下!小世子还有气!殿下!殿下!”

  穆王从榻上跳起来,顾不上跟皇帝道礼,直冲着世子房去了。

  皇帝跟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难得看到他这么激动的时候,他又何必跟过去。皇帝松了松衣领,道:“回宫。这你让太医随时给朕盯着。世子要是有个什么不对,仔细你们的脑袋。”

  01.渣攻

  皇帝最不喜欢的儿子就是穆王,个性沉闷,懦弱无能,原有几年军功,只是现在却连军权也交了出去。即使他是正宫所出的嫡长子,仍然对太子构不成任何威胁。不过太子仍然对这个哥哥有怨恨。

  穆王的母亲是已故明纯懿仁张皇后。太子的母亲是已故惠贤宁贞淑任皇后。皇帝对自己的发妻没有什么感情,偏爱的女人是惠贤宁贞淑皇后,这位皇后故去多年,他也没再册立新后。

  张皇后的妹妹此刻正为妃,十月里生了十五皇子。这是张妃的第一个孩子。张妃便少不得要为自己的儿子考虑了。穆王好歹是个王,有他总比没他好。

  穆王这天退朝的时候,便听说妃请自己一叙。他心中明白妃是什么意思,便对那个小太监道:“带路。”

  妃在秋声亭治了一桌酒,请穆王在对面坐下,两个宫女过来给穆王斟上酒,穆王不喜饮酒,只是张妃显然不知道。

  妃见他无动于衷的表情,道:“嫌我的酒不好?”

  “娘娘的酒很好。”

  “那为什么不喝?”

  穆王轻轻咳嗽一声,道:“大夫嘱咐最近戒酒。妃娘娘有话直说无妨。”

  妃脸上有些难看。

  穆王仍然只是沉着脸坐在她对面,一声不吭。

  妃有些愤恨地盯着他,半晌,命人把十五皇子抱来,道:“我知道穆王是要做隐士的人,竟不敢求你为你母亲一族挣些什么,只是不论如何,看在他是你弟弟,他母亲和你母亲又是姐妹的份上,为他多担待些。”

  穆王看看她怀里的婴儿,显然因为妃抱的不对,极难受,以至于十五皇子眨眨眼就要哭出来了。

  妃等了一阵,穆王没有任何反应,她便狠狠地剜他一眼,带着手下侍女怒气冲冲地走了。

  妃走后,穆王才慢慢站起来,到一半时,冷不防被人按住。

  穆王不用回头也知道敢如此大胆的人是谁。

  “哥,我看妃娘娘说的很有道理,你为什么不听呢?”

  穆王沉默不语。

  太子俯下身趴在他背上,整个环住他,一手在他领口划着圈,另一只手轻轻在他耳边磨蹭,头贴着他的耳鬓,低声笑道:“哥,你真是冷血。”

  太子的手在他颈边摸索够了,想继续伸进去,被穆王按住。

  太子冷笑:“怎么学会装烈女了?”

  穆王只是淡淡回道:“耳目太多。”

  太子不以为意绕到他前面来想继续下去,道:“已经清场了。”

  穆王却坚持不肯松手,太子拧了几次没拧过他,心底知道这里的确不适合办事,不敢真的大闹起来,只得撒手,有点狼狈地起身,见穆王正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整理衣领,一时怒起,狠狠地一膝盖顶撞在他肋下,疼得穆王不由得跌坐在地弓着身子捂住受伤的地方。太子看他佝偻着身子低垂着眼就是不看自己,心中不由得蹿起一把邪火,遂过去压坐在他身上,一把拉起他的头发,恶狠狠道:“本殿今日没时间跟你闹,等有空了,自然有你好受!”穆王被迫抬眼望着他,挣扎几次因为头皮被扯得生疼再不敢动一下,听到这里只合上微微有点润意的眼不去看他。太子气急,另一只手探进他的中衣里面又抓又掐,直到觉得指尖沾到了些腻粘的液体才有点气消了,最后用带着胜利的目光瞪他一眼昂首走了。

  可真够狠的。太子这年才到弱冠之年,已经会下重手了。如果再过几年会怎么样?可惜平日围绕在太子身边的多是一些只会教他骄奢淫逸的小人。真正的贤臣根本不敢教导太子。穆王疼了半天才缓过劲,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出宫回王府。

  自从十年前王妃病逝后,穆王始终没再娶,也没有侍妾,更不会流连青楼楚巷,外面曾经一度流传过他有断袖之癖,却因为他和谁都不亲近,平日里连个朋友都没有,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出宫时皇帝特赐的习武太监高平,其他人来来去去换了四五茬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妥,流言便慢慢消了。穆王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的人选,只是未免太不讨皇帝喜欢。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将来若有万一,会不会被连累。

  穆王自己却乐得清静。回到府中,世子长宁已经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父王是不是累了?”

  穆王习惯地摸摸他的头,微微笑道:“没有。你也刚回来?今天学了些什么?”

  长宁扶着穆王走进里屋,边走边道:“还不就是那些东西。没什么可说的。父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贪看路上的风景忘记了。今天天气很好。没有风。你怎么不出去骑马?”

  长宁咕哝道:“惦着父王么~”

  里面玉摇已经备好了热水和热毛巾给父兄,一见父亲进来就笑着迎上去,笑盈盈地奉上茶,道:“父王辛苦了。喝口热茶解解乏。”

  穆王接过茶,道一声:“乖。”略微喝了一口,甜蜜蜜的红枣茶,有点难入口。玉摇显然也看出来父亲喝的不习惯,娇嗔道:“父王今天回来晚啦。我数着点往里边掺蜂蜜呢。看您以后还迟不迟了。”说着又对长宁道:“哥哥要不要也试试?润肺润脾的。”

  长宁忙摆手道:“别,我喝我的炒茶就好。”

  玉摇把穆王用过的杯子交给侍女撤走,道:“饭菜都备好了,父王是现在就用膳?”

  穆王点头道:“现在就去吧。”

  玉摇便和长宁一左一右地夹着穆王往餐厅去,边走边说说笑笑,不时斗几句,和美极了。

  这一双儿女,便是穆王这辈子的守候了。

  寒冷的季节对于穆王而言总是特别难熬。尤其这个冬季又特别的多雨雪多风,穆王每每去中朝或者内朝,回来都像被扒了一层皮一样的难受,有些时候往往剩下一整天都起不来。

  好在太子这年刚在外讨了军功回来,得意洋洋之间应酬多了不少暂时没顾上找穆王的麻烦。穆王也算偷得一个喘息之机。

  这两年三皇子为首的一众人和太子掐的火热。两派都苦于没有军功。太子此次前去出征西域,虽无大功,至少没有失,加上几年前相准时机刺杀了反贼孙均的功劳,立时就把三皇子一派稳稳压住。

  皇帝不知道怎么想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不和,却没有阻止的打算。只是有时会叫上大点的几个皇子一起在宫中散散步。穆王和澄王一般也算在其中,虽然他们早已开府。

  过完年不久,恰好就遇上十五皇子满百日,皇帝摆过宴过后,特地带着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除了已经外出巡查京畿政务的澄王和年后就动身去守关的四皇子之外,太子、穆王、三皇子、六皇子都在列,一起妃殿里看小十五。

  妃抱着十五皇子,无论怎么哄,十五总是哭闹不休。皇帝接过哄了一阵没了耐心,手上就重了,十五自然哭得更厉害。一屋子人都不敢说话,只听得十五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最后都有点嘶哑了。

  穆王听着有些不忍,出来道:“父皇,不如让儿臣一试。”

  穆王妃的身体一直不好,长宁、玉摇等于就是穆王一手带大的,说不得很有经验,皇帝便很不耐烦地把十五交给穆王。因皇帝没叫穆王起来,穆王也不敢起身,就跪坐于地,慢慢地调整十五的姿势。说来也怪,一直大哭大闹的十五,一到穆王手中就渐渐的没了脾气。穆王一手托起他的脖子,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另一只手轻轻在襁褓里摸索一阵,十五不仅止住了哭声,还会“咯咯”地笑,看的皇帝大为嫉妒。

  穆王道:“是襁褓里的布料太粗糙,硌着十五弟疼得哭。”

  妃半信半疑地命人换没有花纹的素绸缎襁褓来,果然换好之后她再抱十五,十五虽不笑却也不再哭闹。

  皇帝讽刺地看着换下的襁褓里边那层缂丝的里子,道:“谁给十五用的这个?”

  妃嗫喏几声,支支吾吾的,皇帝自然就明白了是她自作主张想讨好自己,故意将昂贵的缂丝缎做成襁褓以显示自己的母爱,当下冷哼一声,立刻就要摆驾回甘露殿。

  皇帝很不舒服地从妃殿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儿子,刚转出宫殿来到殿前的空地,一个雪球就砸在穆王衣摆边。仔细一看,原来是才五岁的九公主带着三岁的十三皇子在扔雪球玩。见他们出来,两人的奶妈忙牵着两个小孩过来向皇帝、太子行礼。

  小十三也是皇帝偏疼的儿子之一,哪舍得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行礼,只受了他的虚礼。小十三行完礼,见穆王也在,开开心心地跳过去,要大哥抱。

  穆王看看皇帝的眼色,皇帝唯一颔首,他才敢弯腰抱起十三。那边九公主见了也要大哥抱抱,穆王便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双手抱着十三,小心翼翼地照顾两个孩子。

  三皇子酸溜溜道:“我看这些小弟弟妹妹们,都只喜欢穆王。”

  穆王只当没听见,并不答话。

  等穆王回到府中,已是未时。穆王少少喝了口汤,就倒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傍晚玉摇和长宁各又给他灌了些炖的软软懒懒的豆腐肉羹,玉摇照例让他喝了一碗蜂蜜大枣茶方让他睡了。两人等穆王睡下后退出来,玉摇自然有些不满:“这么冷的天,皇爷爷还不早点放父王回来。在外面吹冷风吹出病来可怎么好。”

  长宁道:“今天是十五叔满百日的日子,皇爷爷让父王多陪陪也是正常的。”

  玉摇一惊:“什么?今天是十五叔百日?是了,十五叔是十月初三生的……哥,五天后你能不能拖住父王两三日,让他不要去上朝?”

  长宁不解道:“为什么?”

  玉摇拔下三根发簪掷在雪地里,然后弯腰拾起玉簪,看着玉簪留下的痕迹,道:“刚柔始交,难相生也。哥,是大难。”

  02.大难

  其实完全不用长宁想办法拖住穆王,穆王上元节时因在外面耽搁久了,回来就大病一场。直到十七才醒过来。

  内朝时皇帝知道穆王告了三日病假,只皱眉道:“未免太娇惯了。当初也是跟朕上阵杀敌过的,怎么又告病假?”

  便有大臣出来道:“微臣以为,穆王这是自暴自弃,圣上不如好好安抚……”

  话没说完便被皇帝打断,换了下一个话题,讨论了三个时辰后,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本。

  “御史参六皇子勾结外臣,言之凿凿,不像是假的。可是六皇子素日为人虽然不拘礼法,未必会做这样的事呀!”

  “六殿下确实是个贤的人,张大人此话不错。”

  皇帝看看那封折子,讽刺地一笑,道:“王御史虽苛刻了些,却不会作伪。”

  底下的人便都不吱声了,言官就是如此,不过求名罢了。却不知为何皇帝如此当真?

  殿中一片寂静,忽听得外面有些微吵闹之声,皇帝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道:“今天到此为止,众位爱卿回去好好想想。”

  待人走后,皇帝招来张七,道:“去问问外面怎么回事。”

  张七应命而去,一时回来道:“外面武监巡宫,抓着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在外面偷听。”

  皇帝听到这里猛然击动心事,道:“带上来,给朕问个明白。”

  穆王斜签在一张铺了厚厚的兔皮褥子的榻上,稍稍用一点早膳就没了胃口,随口问长宁道:“今日有新鲜事与爹说?”

  长宁将碗放在食盘上,道:“别的也没有。六叔好像又惹了皇爷爷生气,课进到一半就被郑统领带走了。”

  六皇子一直很会惹祸,听说他被皇帝派人带走穆王并不觉得惊讶。好在长宁虽然比六皇子还鬼精,在自己面前却十分听话,不幸中的万幸。

  长宁见父亲有点精神了,便将学中一些有趣的事慢慢道来,也好让他开心,说到一半,门房来报说六皇子的母亲,陈贵妃派人来找他,十万火急。穆王勉强起来穿了件外衣,打发长宁先去找玉摇。

  贵妃派来的人是六皇子的侍读,一个官员的儿子,名叫郎益。郎益一见穆王就跪下了。穆王便有些不好的预感:“起来说话。是不是六殿下出事了?”

  郎益抹一把眼泪:“王爷,救救六殿下吧。六殿下今日不知怎么得罪圣上了,圣上要把他贬为庶人在大理寺监禁二十年!”

  “什么?”穆王深知皇帝言出必行,他说出的话是万不能收回。这样的狠话撂出来即使将来自己会后悔,却也绝不会改口。

  郎益连连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才道:“是真的。太子、三殿下、七殿下、陈贵妃、张妃、容贤妃都在求情,圣上却分毫不让,陈贵妃求见圣上之前叫小的出来给王爷递话,求王爷快进宫救救殿下!晚了人被送到大理寺去了就再也来不及了!”

  穆王打个寒战,立刻叫人牵来他的坐骑胭脂马落玉,自己连再添件衣服也顾不上,出门上马直奔宫门而去。郎益虽然也是骑着马来的,却追不上穆王。

  穆王府在长安城西南角,离太极宫非常远,穆王忍着刮骨风冲进太极宫,皇帝此时正在两仪殿。一进两仪殿就能感受到压抑的气氛,穆王却松了口气——还很紧张,说明六殿下人还在两仪殿,那便有的救。

  执礼太监早早就通报了穆王觐见。穆王叩拜皇帝之后,皇帝只阴恻恻地道:“穆王今日不是告了病假?如何又突然进宫?你若也是给这个逆子说情的,那就给朕趁早滚回去!”

  “我唔……”跪在正堂下的六殿下想分辩什么,被陈贵妃捂住嘴死拖回来,只能不甘心地等着皇帝。

  穆王和六殿下并没有什么交情,准确地说他与哪个弟弟妹妹都没什么交情。皇帝也正因这个长子不喜欢和弟弟妹妹来往,对他的来意有几分不解又有几分期待。

  穆王很平静地跪在地上,脊背笔直地挺立,目光落在皇帝的赤舄上。他根本不看其他人如何表情,这些与他无关,他只是用尽量镇定的语气道:“父皇明鉴,儿臣不知六殿下因何犯下大错,触怒父皇,特意前来请罪。”

  皇帝有了那么一两分兴致,道:“请罪?你有何罪?”

  “回禀父皇,儿臣有大罪者三。”

  皇帝暂且把六殿下的事搁在一边,道:“说。朕听你能说出什么来。”

  穆王便恭恭敬敬地一叩首,伏于地,道:“儿臣忝为父皇长子,本当尽心尽力教导诸弟,以使诸弟知晓忠孝仁义的道理。如今六殿下触怒龙颜,必是犯下不忠不孝之事,儿臣不能明其事于未启,是儿臣教导不力,用心不够,此第一罪。”

  他不说还好,皇帝听他这番说辞,脸色更是雪上加霜。

  穆王没有抬头起身,继续道:“儿臣身为长子,本当躬身教育,而今每每触怒父皇,是以六皇子乃效。假使儿臣明己身,正己责,修己仁,忠己事,其必不至此。不能以身作则,此第二罪。儿臣出为天子之臣,入为父皇之子,进不能辅佐于朝,退不能安家于内,于臣于子,未尝有所建树,愧对父皇殷殷厚望,此第三罪。而六殿下虽多有逾矩,每每生事,却飞扬洒脱,天真烂漫,才华卓越,百倍儿臣,朝野多加希望。父皇如必罚之,恳请由儿臣代受。”穆王此话一出,等于就是把自己摆到了比六殿下更危险的境地。

  他的话说完,两仪殿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六殿下本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只听皇帝大笑两声,继而用咬牙切齿的声音道:“好……好!朕的好儿子!连你都敢跟朕对着来!你以为朕不能动你是不是?”话音刚落,抬起脚几乎是用全力踢在穆王胸口,立时就见穆王飞出几丈,重重地砸在门槛上。胆小的几个侍从和后宫妃嫔都别过脸不忍看。

  穆王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仍得十分恭敬地跪好。

  皇帝最恨的就是他总跟自己犟,与他的母亲张皇后一模一样,前尘现事,一时怒上心头,之前对六皇子的怀疑、愤怒和随口说要把六皇子监禁二十年之后立刻就后悔的情绪也一起涌上来,顿时激得他大步上去接二连三一阵乱踢,直到穆王摔到两仪殿外的台阶下,皇帝也觉得有些乏了方罢。

  算是个台阶,总算能下来了。皇帝走到穆王跟前,穆王仍只能按礼节在冰天雪地里跪在皇帝脚下。皇帝看着他冷哼一声,往甘露殿去了。随侍的张七、郑武秋有些不忍,终究不能对帝王说什么。

  旁的人也渐渐地散了。

  穆王出来的时候就只穿了中衣和外衫,风一吹,冰寒彻骨地疼,直接接触冰雪的膝盖以下早就没了知觉。更别说太子上次磕的伤还没痊愈,而刚才那一顿也着实厉害。

  可是他早就早就习惯了。唯一不习惯的只有现在不如当年底子好,因此格外难熬。

  这一天很漫长,像是要把一生都拖在这一天之中度过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才慢慢黯淡下去。子夜的时候还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天地一片洁白明亮,如洞烛般清楚。然后天色慢慢明晓,一天已过。

  穆王最担心的是长宁和玉摇。他一宿没回,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回,长宁、玉摇不知道该如何担心。玉摇从哥哥那得知郎益来找父亲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当晚穆王没回去,兄妹俩也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就一起出门打听消息。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大多数与穆王又没有交情不方便去问,最后还是正午从陪着六皇子下学的郎益那打听到穆王昨日不仅被皇帝重责一顿,而且到那时还在两仪殿跪着,简直就是个称得上是天塌地陷的消息。

  长宁和玉摇顾不上用午膳就匆匆进宫到甘露殿找皇帝求情。皇帝不喜欢穆王,对长宁和玉摇却十分疼爱。盖因长宁是长孙,又比皇帝的任何一个儿子都更像皇帝自己,不论相貌言谈举止,还是文采能力都丝毫不亚于今上。玉摇成熟稳重,远非宫里那些趾高气扬的公主和别家的郡主可比,生得好看,文采风流一时无双,气度不凡雍容华贵,皇帝爱若珍宝。此刻两人一起来了,皇帝当然清楚他们的来意。不等两人说话,先道:“不准求情。当面给朕难堪还不让朕出口恶气?”

  玉摇赔笑道:“皇爷爷说的原也没有错。这本是父王的错,只是罚也罚过了,求皇爷爷体谅孙女儿和哥哥年纪尚小,不能没有父王照顾。”

  长宁也搭话道:“父王心中不曾为自己算计过什么,皇爷爷就看在父王从不为自己打算的份上,可怜父王一片赤诚,饶了父王这一次吧!”

  皇帝本来出口气也就好了,冷静下来,笑道:“那你们说说你们父王这次冲进来求情,却是为了什么?倘若当真没有半分为自己,那就罢了。”

  玉摇便扭过头去看长宁,长宁不愧是最了解穆王的人,稍一思索便答道:“孙儿斗胆,猜一猜父王的心思。听闻早年孙儿感染重病,险遭不测,父王忧虑近死。孙儿以为,父王以己度人,必认为天下做父亲的人,都舍不得自己的儿女受苦。因此皇爷爷要处罚六叔,若是真的罚了,疼在六叔身上,痛在皇爷爷心里。父王不欲皇爷爷因六叔伤心,故而强谏。这是第一。”

  皇帝点点头,道:“有理。”说罢想起长宁染病时的光景,感叹一声,道:“还有第二?你接着说。”

  长宁道:“父母之心,原是一样的,六叔是贵妃娘娘的儿子,六叔若是受罚,贵妃娘娘也会伤心。贵妃娘娘本就天生不足,倘若心情郁结,不利于养生。贵妃娘娘如果有所忧虑,皇爷爷又如何面对呢?这是第二。”

  皇帝道:“也有理。还有没有?”

  “还有第三。”长宁说着恭恭敬敬地向两仪殿方向叩首,才道:“请恕孩儿不孝,妄议父王。”

  皇帝道:“你起来说罢,这会暂且不讲究这个。”

  长宁便起身,低头道:“第一是父王将心比心,为的是全皇爷爷保全子女的心意,这是为父之心;第二是全皇爷爷夫妻之间的情谊,这是为夫之心;第三个是为了国事。六叔是出名的才华卓绝,有些眼高于顶,故而得罪的人多。然而辅政却是一等的贤臣。父王却自认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倘若皇爷爷必要罚一个人才能完结此事,父王当然会甘愿代罚。这是为君之心。有此三虑,故而父王会不顾一切过来求情。”

  玉摇接道:“皇爷爷,您就看在父皇当真只是为了您饶过父皇这次吧。父皇这样在外面冻了一宿,有个什么万一,我和哥哥可如何是好?皇爷爷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和哥哥打小就没娘好不好?我们全靠父王养大,父王疼我们,我们自然心疼父王……皇爷爷~”她一撒娇,长宁也跟着闹,皇帝不得不摆摆手按下两人,沉思片刻,道:“好,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长宁却固执道:“父王呢?我要跟父王一起回去”

  皇帝好气又好笑:“总得让朕想个理由结束了吧?”

  玉摇不满地瘪瘪嘴:“皇爷爷做事什么时候开始讲究理由了?”

  长宁也附和道:“就是就是,皇爷爷就是一句话的事么~”

  张七是伺候皇帝的老人了,明白皇帝这时候就是在要面子,于是咳嗽一声,道:“圣上,老奴想起一件事来,方才忘了禀报。”

  皇帝挑挑眉,有些不耐烦:“说。”

  张七道:“方才有两个小太监嘀咕什么圣上亲自耕种,每次都只走三步,未免也太轻松了,要体会耕种之苦,哪有不自己真真正正种好一亩地的?老奴便拿嘴巴子打了他们一顿,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解释。”

  皇帝听他道完,一双眼怒瞪:“就为这个?我说老张,你越活越回去了连三……等等……”皇帝想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摸摸下巴,接着道:“他在外面多久了?”

  张七装模作样地数一数,道:“刚好十五个时辰。”

  皇帝自己一算都有些惊讶,道“这么久?当真一直没动过?”

  张七道:“没有圣上的旨意,想必穆王殿下不敢擅动。”

  皇帝有点心软了,再看看长宁玉摇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外面跪了十五个时辰后气鼓鼓地看着自己,忙道:“传朕口谕,穆王跪十五个时辰,可代老六之罚。着立刻回府,准休一旬。”

  长宁和玉摇大喜,叩首谢恩,和传旨的太监一起去两仪殿接穆王回府。

  穆王冻得有些神志恍惚眼前虚,全凭一口气吊着,仍知道领了旨要谢恩。他一谢完恩,长宁和玉摇连忙上去一左一右地架住他。穆王看看长宁,软在他肩上,勉强道:“叫……平日给我们府上瞧病的杏春堂的王大夫去,不要惊动他人。”

  长宁摸着父亲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单衣,都快感觉不到体温了,心酸不已。玉摇道:“我们快点把父王扶到马车上去,我准备了烈酒。”

  长宁一点头,试着拉父亲起来,发现膝下融化又结冰地雪水已经将整个衣服和单裤的下摆都冻在地上,怕是里边小腿也冻住了,不敢硬拉,只能一点一点敲碎冻住的冰。虽如此,整个膝盖以下一时也难以伸直。长宁和玉摇分别让穆王挽住自己的肩,合力架住他往宫门口走去。

  三个人挤在窄小的马车里,玉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羊皮毯给父亲盖上,长宁用几块丝绸沾烈酒一遍遍地给他擦拭,渐渐地,穆王身上就开始回暖,冻僵的小腿也能稍稍活动,意识也逐渐恢复过来。

  长宁刚才给父亲擦拭的时候就看见了他胸前一片淤青,还有太子留下的几条抓痕,肋下的磕伤也还隐隐留着,不由得骂骂咧咧起来。玉摇平素最不喜欢听粗话,这时也不拦着,等哥哥骂完了,有些伤心道:“父王只记得父父子子君君臣臣里,自己是子是臣,却忘了您也是我和哥哥的父亲;您记得自己的兄弟,却忘了我和哥哥,您果真豁出命去,却叫我和哥哥以后怎么办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父亲却连这个也忘了么?”

  穆王心中最重视的就是长宁玉摇,听玉摇说完这些话眼眶泛红,隐隐含着泪光点点,声音也有些哽塞,不由大为心痛。长宁的手在穆王胸口的几道极重极深的划痕上仔细描绘着,冷冷哼一声,道:“你还指望他记得我们?我早就死了这份心了。”

  穆王只得又勉强坐起来一点,道:“这次是我莽撞,让你们担心了。是我没用,还要你们奔波求救,倘若你们的娘还在,哪里用受这份罪。”他与发妻虽无什么感情,生活却算的上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最重要的是她给自己留下一双儿女。若是她还在,长宁玉摇绝不会被生活逼得如此早慧。每思及此,穆王只有无限愧疚。

  长宁和玉摇见父亲被他们撩的有些伤心了,见好就收,乖巧地依偎过去。玉摇是女子,只能趴伏在穆王身边,长宁还能轻轻碰碰穆王身上的伤,道:“很难受?”

  穆王摇摇头,微微一笑,道:“不。”长宁稍稍一加重力道,穆王立刻忍不住弹动一下,额头上也沁出一线冷汗。

  玉摇忙为他拭去额上的汗,不满地瞪一眼哥哥,瞪得他讪讪地收回手方罢。转头又对父亲道:“逞能。”

  穆王也只能尽量勾起一个浅笑以示安慰。

  03.救

  穆王这次病得很严重,回家躺下没多久就高烧不退,滴水不进。王大夫为他诊脉,又查看过伤势后,脸色就十分难看了。强灌了四五碗药,暂时把穆王弄醒了,然后当着他的面和长宁、玉摇讨论他的伤势。王老是个尽责的大夫,更知道长宁、玉摇已经能做主了,是以并不隐瞒他对穆王的伤势的看法。

  “王爷早年受过伤。前些日子本来就已经旧伤复发,小人业已叮嘱要小心照顾,万不可再受风寒。”

  玉摇瞥一眼穆王,道:“父王什么都不说。王大夫,以后给父王看完诊,将开的药方和其他医嘱给我和世子每人一份一样的。”

  王大夫道:“是。小人明白。”

  长宁道:“你继续说。”

  王大夫解开穆王的中衣,指着几处已经上了药的地方道:“胸口的几处伤十分严重。不仅伤到了内腑,还有左侧的肋骨有骨折,骨刺伤到了肺脏。小人已经固定好了,请千万不要移动。一个月内,伤口不要沾水。一个月后,等小人再次诊断根据伤势变化决定。肺脏受伤,小人也无能为力,只能好生调养减轻痛苦。以后当注意不要剧烈活动。另外两根肋骨有骨裂的痕迹,也要小心处理。这是所有应该注意的事项。”王大夫说着递过一沓纸,长宁接过去收好。

  王大夫略过几道抓伤,指向太子前些日子留下的那处伤,道:“这里也有些棘手,刚好伤在王爷旧伤严重的地方。以后可能会更难熬些。”

  长宁和玉摇对视:

  长宁:要不以后去南方越冬?

  玉摇:可是南方湿气太重,也不是好选择。

  长宁:那我再想想……

  王大夫轻轻将衣服给穆王穿好,玉摇拿一床轻而软的被子盖上。王大夫掀开双腿部分的被子,继续道:“除此外最严重的外伤就是双腿。冻伤很严重,而且还有地方的皮肤被衣服粘掉,容易感染。虽然小人自认可以治好,但也请世子大人有个心理准备,稍不注意就可能会废了。即使不废……将来寒冬,只怕难熬。”说完叹口气,照例又递过几张注意事项,玉摇过去仍将被子盖好。

  最后王大夫道:“还有就是受寒,这次很厉害。小人担心风寒入骨,不仅加剧旧伤,也让本来就受了伤的内腑——尤其是肺脏虚弱受损,这张方子的药是小人特意调制过的,能驱寒又不至于虚不受补。”

  长宁摸摸王大夫递过来的厚厚的三四十张注意事项,十分不满地看着穆王。穆王只能露出虚弱的笑以示讨好。

  玉摇送王大夫到王府的客房住下,回来怒火冲天地瞪着父亲,过一刻,只道:“我去找人抓药。哥哥好好陪伴父亲。”

  长宁自然满口答应,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忍不住就泪涟涟了。

  穆王自悔这次太冲动,对不住长宁和玉摇,伸手轻轻抚在长宁背上,却被长宁躲开,他也只好放下手来。长宁给他把被子捂得密不透风,半晌,道:“喝了药您再睡会吧。皇爷爷只给了您十天假,不够,我明天进宫给父王再请三个月的假,好歹把冬天熬过去。”

  穆王一听要三个月,道:“三个月……是不是有点长?”

  长宁一时火起:“嫌长?嫌长你别把自己弄成这样呀!”

  穆王便不敢再吱声,长宁垮着脸照顾他,他也不敢再说话。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炭火里偶尔噼啪的裂响会划破死寂。长宁不说话地闷头做事,穆王强打着精神却又不敢对他说什么,两人僵持了很久,直到玉摇进来才打破僵局。

  玉摇端着一碗药进来,走到穆王头边上坐下,道:“这是第一顿药。父王先用,然后睡一觉,过两个时辰我回来送第二碗药。”

  穆王想从榻上支起来,被长宁按住。长宁仍面色不善,道:“你躺着。”说完换个方向,跪坐在玉摇边上,轻轻将穆王扶起来一点,让他的脖子以上能靠在自己腿上,方便玉摇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药。

  穆王想自己动手,不是被长宁摁着,就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玉摇一勺药苦到胃里。如是几次,穆王便不挣扎了。

  玉摇脸色稍解,喂完药搁下空碗道:“这次算好的,我和哥哥总算能把父王弄回来。要是我们不能呢?父王真打算在那跪到死?我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伤。”

  长宁抽出身来,仍将穆王轻轻放回榻上,对玉摇道:“让父王睡一觉吧。我在这守着,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玉摇道:“哥哥放心。我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说话间穆王就抵不过药力昏昏沉沉地睡了。玉摇轻手轻脚地出门,长宁在穆王榻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他和玉摇长得都不像父亲,美丽的母亲留给玉摇国色天香的容颜,留给他俊朗的五官,没有任何一点像父亲。穆王生的很有威严,甚至可以说是不怒而威的冷峻,是个看上去就与病弱无关的人,然而现在却是真正的病弱。

  穆王沉沉睡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

  长宁忍不住俯身伸手去轻抚穆王紧闭的眼睛。穆王的眼睛很漂亮,准确地说,他的五官没有不漂亮的地方——至少在长宁看来如此——其中最好看的就是眉眼。眉长而直而平,没有眉峰,棱角不分明,再弯一点就会是柳叶状,再圆润一点会像女子的娥眉,然而穆王的眉带着几分利气,看起来便像是一个冷漠锋锐的人。眉下是一双略略偏圆的丹凤眼,眼中从来就不见喜怒。但是对着他和玉摇,穆王眼中总是满盛温和的笑意。有时会笑成半弯形,好看极了。这是外人不可能看见的美景。

  穆王对自己的家人很好,对玉摇和长宁更没话说。长宁不只一次庆幸过他是穆王的儿子,天生比他的一众叔叔占据着穆王更多的精力和时间,也享受着更多的宠爱。想必玉摇也是一般的想法。

  长宁不由得微微一笑,手从穆王的下巴划过来到颈边,再往下被遮住的地方,是线条有点硬的锁骨,然后是被白纱包裹得厚厚的胸膛……长宁的笑凝结在脸上。他小时候恨自己长得像母亲,没有继承一点点父亲的特点,长大一点无比庆幸他长得像母亲;小时候他因为自己武功不好装可怜骗父亲的关心,很高兴,长大了他最恨自己早年贪玩不肯用功,现在能力不足不能把父亲解救出来。

  长宁神思恍惚,两个时辰一下就过去了。很快玉摇过来敲门送药。长宁这才回过神收回手,道:“进来吧。”

  一个侍女给玉摇打开门,玉摇仍走到父亲边上坐下,对哥哥道:“叫醒父王,才好喂药。”

  长宁点点头,把手伸到穆王颈旁,小心地摩擦,边擦边叫“父王”。穆王很怕人碰触,以前长宁和玉摇叫他起床,习惯用这个办法。

  长宁叫了几次,穆王没反应。玉摇觉得不对劲,放下药碗,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过父亲的手把脉,立时脸色大变,往后倒退一下,打翻药碗溅了一裙子的汤药。

  长宁跟她极有默契,知道不妙,忙对外叫道:“来人啊!快请王大夫过来!!”

  外面的人急忙跑去客房找人。玉摇吓得一边哭一边叫,长宁只顾着死命掐父亲的人中,穆王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一时高平拖着王大夫跑了过来,可怜王大夫年事已高,刚睡下就被拖过来,气还没喘云呢就得救命了。王老稍稍平复一下,搭上穆王的手腕,仔细诊了一回,又换过手继续,还查验了瞳孔和舌苔,然后又回过头诊脉,过了一会他把穆王的手放回被子里,面色有些凝重地抬起头来对玉摇和长宁道:“伤势有变。最担心的旧伤复发还是发生了。小人为王爷施针稳住心脉,世子、郡主最好想方设法调来能吊命的东西,比如有年头的贡品野参。”一边说,王大夫一边让玉摇、长宁帮他把穆王胸口的纱布拆开。

  王大夫最后一句话就是含蓄地要他们进宫去搜罗了。

  长宁看一眼玉摇:“我去。”

  玉摇道:“我们一起。这里暂时交给王老不会有事。”

  长宁不拒绝,两人立刻叫人备马,又叫来高平叮嘱一番。再去看王大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露出一排长长短短形态各异的金针银针,起手之间几根针已经没入穆王胸口的淤青附近。王大夫擦去穆王额头上、胸前渗出的汗,扬手又是几根,几次之后穆王终于睁开眼,微微一抖,想抬起头来却只能无力地晃一下,紧接着一口血洇在榻上。王大夫激动道:“淤血吐出来就好了。现在没时间等它自己慢慢排掉。”说着他拿布擦去血迹,然后继续下针,穆王连吐了好几口血,又陷入沉睡。

  长宁和玉摇看的正揪心,下人来报说马备下了,两人对视一眼,暂且任王老处理这边,自己迅速出门上马向皇宫飞奔过去。

  京中规定不得夜行,更不要说是骑着马飞奔而过。好在长宁玉摇都有皇帝钦赐的玉牌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宫门。御林军不敢得罪这两个小祖宗,一面慢慢地劝着,一面着人去向皇帝通禀。

  巧的是皇帝这天身上不自在,还没睡下,听闻宝贝长孙和长孙女求见,便放下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谏太宗十思疏》,道:“宣。”

  长宁和玉摇进得内殿,一起跪下,玉摇低头呜呜咽咽地哭,不说话,长宁挂着眼泪瞅着祖父,没话说。

  皇帝揉揉太阳穴,上亲自前把两个小的搂进怀里,道:“朕的小祖宗,你们这又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们了?”

  带着撒娇口吻的话必须得玉摇来说,玉摇撅着嘴,道:“还不是皇爷爷你的错。就是您欺负哥哥和我了。”

  皇帝大为头疼:“朕哪里又得罪你们了?你们尽管直说,果真是朕的错,朕认罚,行不?”

  长宁接过话茬道:“我们哪敢要皇爷爷的罚?只是……”他抹了抹眼泪,道:“父王快不行了,却是父王逞强自找的,哪里是皇爷爷的错?只求皇爷爷发发慈悲赐几棵灵药仙参救救父王吧!”

  玉摇一软,跪在皇帝脚边也道:“父王有千般不是万般罪,终究是我们的父王,皇爷爷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赐一棵野参也就够了!父王多年在外征战,从未得什么赏赐,皇爷爷就当是补上的,把宫里的野参一点,也就够了。皇爷爷请开恩!”说完长宁和她一起连连叩首。

  皇帝哪里忍心看他们这样,把他们拉起来,道:“当真如此险恶?”

  玉摇含着泪道:“来的时候还吐了一榻血。父王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从不敢惊动宫里,这次是被逼得没法子,孙女和哥哥才只能漏夜闯宫。”

  毕竟是长子,平日里也没少给皇帝解难。不喜欢归不喜欢,真的听说出了事,做父亲的还是会心疼。皇帝便道:“张七,传旨太医署、尚药局,即刻命侍御医陈良、韩青,太医程兴、郭许、韩寿出诊穆王府,尚药局立刻准备所有药材,随时调用。让把那支千年参王带上,特准随时使用。”

  张七命人去传话了,皇帝看看宝贝孙子孙女,道:“好了,你们快起来罢。”

  长宁、玉摇谢过恩,从地上起来,因记挂穆王伤势,提出立刻就走,皇帝知道这晚他肯定睡不了了,便道:“朕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张七、郑武秋,去穆王府。”

  接到调令的侍御医和太医早已忙成一团,侍御医陈良对王大夫的针灸叹为观止,若非时机不对,简直就要当场拉人进太医署了。

  韩青和陈良商量后,参考了王大夫的意见,决定先用参片吊命,再分次处理其他伤病。三个太医也没意见,这件事就暂且这么办。

  有那支千年野参吊着,穆王就算还在昏迷,至少性命无碍。韩青陈良等人调阅了王老这些年给穆王开的医嘱和药方,不由得个个束手无策。恰好这时皇帝和长宁玉摇到了。皇帝挥手让要行礼的几个大夫免礼。玉摇和长宁急得没奈何,直接冲到穆王榻边。

  玉摇先到父亲身边,问道:“父王如何?”

  几个太医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说,最后还是王大夫道:“郡主,棘手得很。”

  长宁反倒冷静下来,道:“再棘手也得治,大不了一起死。”

  玉摇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可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再说这群太医,一时间四下悄然无声,玉摇忙出来道:“有这么多国手在,父王不会有事,哥哥,我们守着父王,父王肯定舍不得我们。”

  王大夫道:“是了,世子、郡主,你们叫王爷,不停地叫,千万不要停。”他这里说完,那边和韩青陈良继续商量着医治的方案。

  满屋子人里,韩青的幼子韩筹是医术最欠火候的,这次过来只是韩青和他长子韩寿半夜被叫来出诊没有助手,只能带上幼子帮忙,不过看状况韩筹什么忙也帮不上。皇帝便叫他过来,问穆王的病情。

  04.父兄

  韩筹抱着厚厚的一沓王大夫记录病情的纸,一张一张地念给皇帝听。皇帝每听一句,眉头就皱紧一分,听到一半,把手上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道:“行了别念了!”

  韩筹吓个半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皇帝心情复杂地看着榻边忙成一团的几个大夫和正在哭着叫“父王”的长宁玉摇,叹口气道:“拿来我看看。”

  韩筹忙把剩下的部分奉给皇帝,皇帝看了两张,道:“高平在哪里?传他来见我。”张七领命去传高平,一时人来了,规规矩矩在皇帝脚边跪着,皇帝把手上那一叠纸扔在他脚下,用十分严厉的声音道:“说,这是怎么回事?穆王好好的为什么有这么多旧伤。”

  高平捡起那些纸,犹犹豫豫地偷眼去看长宁、玉摇,那两位现在满心扑在父亲身上,哪里还管得了他。高平这一顿,让皇帝本来就不好的心情又坏了七八分,厉声道:“朕问你话!”看看四周又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说着自带着张七和高平还有几个太监去了书房,留下郑武秋守着穆王。

  到了书房,几个太监在外把守,房中只有张七和高平。皇帝在上座坐了,道:“说。这里只有三人,话不闻于八耳,你还有什么可怕的。嗯?”

  最后那一哼吓得仍跪在地上的高平一竦,只得把穆王伤势的来历一一说清楚。

  伤大多是沙场上留下的。穆王过去武艺非常好,领兵时大多冲锋在前,是一员勇猛得了的大将,既是常冲锋的,就少不了受伤。前些年平叛因后勤粮草不继,被俘虏过一次,此次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上过战场了。

  皇帝本以为是那次太子和三皇子闹得太过分寒了长子的心,却没想到穆王本人并不在意这些。他不再上战场,非不愿也,实不能耳。

  “……王爷装不耐酷刑而死,一剑刺杀了前去探查孙均,又趁群龙无首逃出命来,右臂就是折损在孙家乱贼的手里。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刺杀孙均竟成了太子的功劳。王爷不说,小的又不敢问,底下的,便不知道了。”

  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半天,才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高平连连磕头道:“小的不敢扯谎。这些事跟王爷出征的亲兵也都知道,圣上一问便知。”

  皇帝捏着佩剑的手紧了又紧,道:“你下去,把穆王的亲兵都找来。倘有半字谎言,朕要你脑袋。”停一下,又道:“不可对任何人说起此事,懂了吗?”

  高平应一声立刻出去了,张七瞅着皇帝脸色如覆冰霜,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圣上,穆王如此懂事,是圣上的福气,就是有天大的不满,也可因此纾解一二。”

  皇帝哼一声,道:“太子小时候还算有几分大气的君王之风,现在别说比穆王、澄王、老六,就是老三他也比不上,可见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也是真的。”

  张七道:“未必佳,并非一定不佳。且圣上再想想,太子年幼时可不是穆王一手带着的?后来惠贤宁贞淑皇后要圣上不准穆王再见太子,这才分离,此后日渐的不如往年。”说到这里他看看皇帝的颜色,似是在思考什么,便不打扰,自去泡茶。

  皇帝想到一半,觉得不通,接过茶来抿了一口,皱着眉头放在一旁,道:“你接着说。”

  张七道:“恕我无礼。圣上再想想,澄王爷、六殿下、八殿下、九殿下、十三殿下、穆王世子,哪位不是穆王尽心尽力教过几年的?澄王爷跟着穆王的时间最久,是圣上多次赞赏过的忠心耿耿的国之栋梁,六殿下是自穆王丢开手后开始胡来,之前圣上不也宠得跟什么似的?穆王世子更是圣上多次赞叹想立为皇太孙的人物。这恐怕不都是巧合吧?”

  “你是说穆王擅长教养子女?”皇帝想想,张七说的确实不错。

  “圣上说是,那就是吧。”张七笑道:“依奴才看,圣上要是没有穆王,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怕是早叫一群逆子愁死了。穆王一心想着圣上,想着兄弟,自己的事全顾不上。”他特意看了一眼皇帝扔在一边的茶,接着道:“可是圣上却还要东嫌西嫌的,难道是嫉妒穆王比您会做爹?”

  皇帝脸上一红,道:“你还帮他说话,没见我正烦着?”

  张七会意,道:“好歹回了宫,这笔帐我们再慢慢算,如何?”

  皇帝笑道:“我数着你自称奴才的次数,是该回去慢慢算。”

  张七自悔只记着在宫外,却忘了只有两个人了,一想到皇帝说“算账”的意思,脸上便烧起来。

  那边穆王经过两位侍御医和三位太医的抢救,回过气来,最难的关捱过了,剩下的关就容易得多。到第二天傍晚,已经能听到长宁、玉摇说话,微微做出些反应,喂汤喂药,也能咽下。

  王大夫诊完脉后笑呵呵道:“已经稳住了。接下来好好调养,最多个把月就能活动活动,到春分差不多就可以外出走走。世子、郡主,恭喜恭喜。”

  一屋子人听了都松了一口气,长宁、玉摇更是喜极而泣,郑武秋听得真切,自去回了皇帝。皇帝把处理政务的地方暂时转到穆王的书房,听郑武秋来报穆王暂时脱离了危险,总算能稍稍放下心来集中精力处理积压一天的政务。

  好在中朝已过,每天只有参加内朝的为数不多的重臣来穆王府议政。太子已经被派去接替澄王巡查地方政务,老四戍边,可能刚刚才在边疆安定下来,这两位不在京中。澄王从外面回来述职,留京任用,每天议政后会去探望穆王,三皇子稍嫌笨了些,不愿与大哥来往,每日议政结束就走。皇帝不止一次跟张七抱怨老三凉薄,张七道:“圣上中意的又不是三殿下,凉薄不凉薄,又有什么关系?”

  皇帝一想,张七的话很对,遂有点感伤:都道天家无亲情,父子兄弟多相隙,此言大真;然而转念一想,穆王却是个典型的反例,可见任何事有其固然可信的道理,自然也有其固不可信的道理。

  “老三也就罢了,为何老六也不来看看?”论理老六的命几乎是穆王拿自己的命换来的,他不来探望穆王,有点不正常。

  张七想了想,道:“不敢来罢。”

  皇帝觉得不错。事实也的确如此。

  六皇子知道皇帝驻进穆王府,可见穆王病重到什么程度,有心上门,却是不敢。张七也没冤枉了他。

  皇帝在穆王府住了半个月,穆王渐渐的能说说话,能清醒半天听玉摇和长宁东拉西扯,太医们都说恢复得很好,皇帝总在穆王府住着也不是个事,知道穆王脱离了危险只要好好调养后,便回宫了。

  皇帝回宫没多久,太子回来述职,皇帝看到他就想起穆王身陷叛军手中后的事,不仅落下病根,最后功劳还被太子拿走了。

  难为穆王怕兄弟纷争没把这事抖出来。

  太子问完安,皇帝没叫他起来,让他继续跪着。

  不一会儿,已经问过省的老六也来讨旨意。这天早上老六给陈贵妃问省,因不敢去穆王府上探望而被陈贵妃责骂了一顿,于是灰溜溜地过来向皇帝请旨出宫。

  皇帝正想着穆王的事,他一来,皇帝那感情用事的性子又上来了,道:“你们两个去穆王府上跪着,穆王什么时候能下地走了,什么时候滚。郑武秋,你找两个人给朕看住他们,不准给穆王知道。”

  郑武秋领命去安排人手,不久两个习武太监过来,跟着六皇子和垂头丧气的太子去了穆王府。两个皇子都知道皇帝言出必行,不敢稍打折扣,乖乖在穆王的卧房前面房里看不见的地方跪着。

  从上午到下午,两个时辰就让太子和老六快撑不住了。老六此时格外佩服穆王能在冰天雪地里捱过十五个时辰。太子不耐烦地想起来活动活动,被前来看管的太监按住。两个太监道:“太子殿下恕罪,若是再动,就请恕小的无礼得罪。”

  太子不满地叫道:“他若是一辈子站不起来,难道要本殿下跪死在这里!本殿要见父皇!他怎么可以这样!”老六想叫他收敛些,反被他打一巴掌,便不再理他只顾管好自己。

  两个太监只听皇帝的吩咐,仍板着脸卡着太子不让他起来,三个人挣扎着闹起来,里边正在说笑的穆王听见了,疑惑地问道:“外面吵嚷什么?”

  皇帝说不可以让穆王知道。长宁和玉摇对视一眼,长宁甜甜地一笑:“可能是下人们吵架,我出去看看。”

  穆王看着长宁离开,对玉摇道:“我怎么听见太子殿下的声音?”

  玉摇笑道:“长相有相似的,声音自然也有。父王多心了。父王,您这一病,可是要错过长安的春天了。”

  穆王从打开的门望出去,一树青松,墨绿的老松针下有浅浅柔柔的鲜绿色的嫩松针芽,不由得想起往事,感慨道:“以前出征,有一次军粮没了,全军上下就是靠嫩松针充饥苦熬到粮草调运过去……”猛然想起往下不能说了,有点自嘲地笑笑,继续道:“说起来都是我没用。然而那群兵崽子确实听话,我说春季不到饿死不能捕猎,他们就真的宁愿嚼酸涩的树叶也不打猎。想想我欠他们的,实在太多太多。”

  玉摇不满道:“那皇爷爷欠您的不也太多么?您为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差一点病……要找棵救命的药,还得去宫里求。他记得您是他的儿子么?”

  穆王轻轻拍拍玉摇的手:“他是帝王。帝王不能用常理推断。”话是这么说,其实穆王自己也不信。

  正说着,长宁回来,一脸轻松地说道:“有个人不懂事,两个大的在教训他呢。父王不用担心。”

  穆王丝毫不怀疑,道:“府里人多事杂,难为你们照料。我想反正事也就那么多,不如再放出去一些,你们就轻松了。”

  玉摇笑道:“哪有不轻松的时间呢?父王多虑了。咱们府里人虽少,地方却多,下面洒扫的人多了,管厨房的、管事的还能少?咱这是出了名的干活轻松月银又高,谁不想来?来了的谁敢生事?”

  玉摇陪着穆王说笑一番,前院来人说陈贵妃遣郎益过来探望穆王,玉摇道:“不知道父王要静养么?总来打扰。”话虽这么说,还是得让人进来。

  长宁却知道是怎么回事——外面还跪着俩呢!陈贵妃这是救人来了。

  果然郎益进来,到门口,惊讶道:“啊呀,太子殿下,六殿下!”惊讶完了才记着要行礼,这才又跪下问礼,却不敢问他们为何在这。

  穆王听得真真的,带着点怒气的目光烧到长宁身上。

  长宁像只猫一样地依偎过去,轻声道:“皇爷爷吩咐不准告诉您,孩儿可不敢抗旨。”

  穆王苦笑着低声问道:“我都知道了,你与我说了吧。”

  长宁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皇帝的意思说给穆王听了,穆王想想,从榻上坐起来,道:“得罪太子不好,你扶我,从侧门出去到后院,就说我想起来走走,让郎益到后院见我。”

  玉摇和长宁当然不同意,穆王倔脾气上来,他们也无法,只得两人合力将穆王从榻上扶起来,中间还要小心不要让断骨移位,下得榻来,三人俱出一身汗。

  那边自有下人去请郎益后院说话。太子喜道:“他都下来了,我可以起来了吧?”两个太监对看一下,其中一个去后院确认穆王已经能下地,回来便道:“二位殿下可以回了,奴才们回宫述职,二位殿下,告辞。”

  太子跳起来揉揉跪得又酸又麻又疼的膝盖,冲着两个太监的背影狠狠地骂几声,让几个侍从架回去了。

  六殿下本也要走,只是他却比太子多个心眼,走到一半又绕回去,去了后院。等他七拐八弯地找到后院时,郎益已经离开,正听到长宁道:“父王小心……还是儿子背您回去吧。”

  穆王道:“不行,你太小,如何使得,去找高平过来。”

  玉摇急道:“都是我不好,不该那么急。外面风大,父王坐久了恐怕又要惹上。”

  长宁还要说什么,被穆王强势打断道:“快去请高平来。为父虽然病了这些天,你要背还是背不动的。何况玉摇也要人照顾。你快去找……”

  老六从树丛后面跳出来道:“大哥如不嫌弃,我来可使得?”

  05.懵懂

  “六叔?”长宁和玉摇先是惊讶,接着问礼,问完礼长宁笑道:“六叔是尊贵人,哪里使得。我来就可以了。”

  玉摇气六皇子害苦了父亲,也帮着哥哥说话:“六叔刚起来,怕受不住,这里我和哥哥来就好。”说着要站起身,脚踝立刻就一阵刺痛,疼得她满头冒汗地又坐回原地。

  六皇子不分辩什么,径直走过去在穆王跟前蹲下,道:“我背大哥进去。”说着他把洒在身后的头发绕到前面来咬住,以免被压扯得难受。

  穆王还没说话,玉摇先道:“不行,父王胸口有伤,不能压着。还是六叔和哥哥扶进去吧。”

  六皇子吐出头发,转身看看穆王,道:“腰上和背上没事吧?”

  穆王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六皇子咧嘴笑笑,突然伸手把穆王拦腰抱起来,然后调整一下姿势,对长宁道:“带路吧,侄儿~”

  长宁恼怒地瞪他一眼,走到玉摇跟前背着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领六皇子回房。

  老六边走边道:“大哥比我想象的轻多了。我这样抱着,大哥不难受吧?”

  穆王哪里能不难受,却与六皇子无干,只是他不喜别人碰触而已,只是嘴上却道:“不。六殿下膝盖没事?”

  老六笑笑:“起来了一下就好。早就没事了。大哥,今天我自己跪这两个时辰,才知道什么滋味。可算服你啦~以后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哥可别见外不说。”

  穆王最重亲情,一时感动莫名,长宁在前面边走边听,恨不得立刻拖着扫把把他轰出去。

  玉摇无奈地低头在他耳边道:“喂,你冷静点,我的腿又不是给你出气的木桩,掐得我疼死了。”

  长宁哼一声,这才松开手。

  六皇子把穆王放回榻上,坐了片刻就要起身回去。长宁按礼节送他到门口,终于能扯出一个真心的微笑:“六叔,慢走不送。”

  老六笑笑:“没准我一会就回来呢。”他的小侄子实在太有趣了,不多逗一逗实在是浪费。

  长宁白他一眼,让下人把门关上。

  结果当天晚上,老六真的卷着铺盖搬进穆王府。

  “六叔……”

  “放心,我不会白吃白喝,会补上钱的~”

  “不是,六叔……”

  “我有母妃和父皇的手谕哟~不可以抗旨的~”

  “六叔你听我说……”

  老六灿烂地笑:“等进了门,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好吧?”说着他指挥家丁把东西搬进客房,又道:“小侄子,我们先去看你爹,余下的等半夜再抵足夜谈,怎样?”

  长宁愤愤不已:谁要和你抵足夜谈!

  老六故意逗他:“也好,我可和你爹抵足夜谈去了嗷?”

  长宁忙道:“等等……六叔有雅兴,侄儿哪敢不听,只是等父王睡下再说。”

  老六“唰”一声打开折扇,扇两下,志得意满。

  房里玉摇让几个下人给穆王擦过身,然后搬着平日里她自己用的洗头的荚、香露过来笑眯眯地要给父亲用。

  穆王抗拒两三次,被玉摇强压着用了。玉摇一边用她那浸过桃花的荚给穆王抹头发,一边笑道:“父王要是不喜欢,就快点好起来自己打理,女儿就不强迫您用啦。”

  桃花的味道带着点苦涩,是玉摇最喜欢的,穆王哭笑不得地看着玉摇用清水洗去泡沫之后,把那罐桃花香露全倒在他头上。

  玉摇结束了这个伟大的工程,拧上盖子,道:“父王身上论理也该有些香气才是,不然怎么对的起女儿我这几年的照顾。”

  穆王不喜欢熏香,也没有佩戴荷包香囊的习惯,身上只有极淡极淡的荚的味道。玉摇特意用桃花香露往他身上染,惹得他极不自在。偏玉摇还在嘀咕:“桃花香露用完了,下次不如换一换……换成栀子的吧?或者桂花的?其实茉莉的也好呀……父王你不喜欢?那行,下次用水仙的。”

  穆王最讨厌水仙的气味。玉摇故意招他,穆王怎么会不知道,淡淡地笑道:“你什么都不用,就是我的运气了。”

  玉摇一面逗着父亲,一面用干布巾给穆王擦头发,擦到一半,老六便来了。

  老六进门就道:“好重的桃花,这日子桃花还没开吧?”

  “六叔怎么来了?”玉摇没法起身,只在原地问过礼。

  老六在她身旁坐下,拿过布巾代她给穆王擦拭,玉摇没防备,手上的活就成了老六的。玉摇抬头就看见长宁恶狠狠地等着老六,不由笑道:“哥你这是要吃人呢。”

  长宁被她这一声叫醒,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道:“谢了。”

  玉摇道:“这里暂且交给六叔,哥你背我回房吧。”

  老六自然爽快地答应,玉摇伏在哥哥背上出了穆王的卧房,长宁知道妹妹有话对自己说,特意摒开下人。玉摇低声道:“六叔怕是看出来了。”

  长宁心头一跳:“看出什么?”

  玉摇急道:“你还要瞒我。我们俩打小就没分开过,你的心思哪一桩我不知道?你若无心,我就不在六叔那碍事了。反正我看爹爹也确实需要个上心的人照顾。你推三阻四,我还怕没有不成?”

  长宁被她一语道破心事,立刻羞红了脸。

  玉摇却比他放开多了,道:“你什么意思?给我个答复。若真要呢我就没事去六叔那绊着,若是要退缩,趁早别缠着爹爹。”

  长宁心想,他这个妹妹足智多谋,若是有她帮忙,说不定大梦当真能成,只不知道她是反对还是赞成?心里如此想,面上便不露风声道:“好妹妹,你给我个准话好么?”

  玉摇静静地伏在哥哥背上,快到房门时,道:“爹爹怎么好,我就怎么想。因为你是我哥哥,我虽不至于赞成,却也不至于反对。最后还是要看爹爹的意思。”

  “爹的意思?”长宁琢磨一圈,道:“你教我。你看爹爹现在是什么意思?”

  玉摇暗笑道:“今儿太晚。明天我与你仔细说说,如何?”

  穆王寝室里一片沉默。穆王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六心中有愧不敢说话,两人就静静地相处着,满室里只有呼吸声和布巾擦过头发的沙沙声。

  “好了。”老六试试头发,只有点润气,于是放下布巾,扶着穆王躺好。穆王是有苦说不出,不习惯老六碰触也就罢了,老六还是个生手,总是扯得他头皮疼是另一桩,这一声“好了”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老六看着穆王的表情,看得他有点发毛,才扬起一个微笑道:“其实不喜欢可以直说,忍着对谁都不好。”

  老六很敏。他能得到“贤明”的评价不是假的。既然被他说穿了穆王也就不再遮掩,笑道:“第一次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比玉摇强一些。”

  老六侧着头想一会,道:“比一个小我好几岁的女娃强一些,大哥你这真的是在安慰我?”

  “我不善言辞。”穆王道,“这样说你会不会好受一些?”

  老六有点尴尬,道:“大哥,你就是太认真。”说着他起身去桌子上拿了碗厨房刚送来的血粉羹,用个小银勺慢慢舀着吹一下再喂给穆王,穆王吃了小半碗,困的睁不开眼,老六便服侍他漱口洗面睡下。等穆王躺安稳了,老六去吹灭烛火,轻轻地开门出去,抬头就见门外站着长宁。

  “父王怎么样?”

  “睡下了。”

  “辛苦六叔照顾。”长宁皮笑肉不笑地招来两个侍女:“伺候六殿下休息。”说完自己就要推门进去,老六问道:“你不去睡?”

  长宁用略带嘲讽的语气道:“父王身边离不得人。今晚我守着。六叔今日劳顿了,快休息去吧。”说着不待老六反应过来,开门进去又立刻反手把门关上。

  老六莫名其妙:防贼似的防他,他做错什么了?来道歉赔礼就要受这待遇啊!!

  两个侍女从檐下摘一只灯笼,道:“六殿下,这边请。”

  老六素来怜香惜玉,两位美人开口了他哪好意思磨蹭,跟着她们那个去了客房。

  房里长宁一脸阴暗地坐在榻边,穆王已经入睡自然感不到他的凝视,他也只有这时候才敢肆无忌惮地盯着父亲看。

  不过……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漆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也不要紧,能在父亲身边坐着就是好的。穆王若不是重病,必不能给他机会这样坐在他身边,往往是穆王看着他和玉摇睡下了才回房。现在却能颠倒过来。

  穆王的呼吸绵长细弱,是沉沉睡着了。四下一片静谧,长宁忍不住伸手在穆王耳边摸索,极轻极轻地,从耳根到腮,到下巴到唇。长宁的手指在唇上流连一阵,终于凑过去缓缓地覆上。

  好温暖好柔软。长宁差点就掉下泪来。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父亲的感情变了?

  长宁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从发现父亲对他和对外人的不同开始,也许更早,从父亲拒绝了好几桩提亲开始。发现这份感情却是在去年夏季的晚上。

  那个晚上的绮梦让长宁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跟父亲打照面,长宁焦躁了整整一个夏季,终于想通了,既然心里是这样想的,那就这样做。绮梦让长宁读懂了自己的心。

  然而相似的绮梦却让老六一个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两只淤青的眼睛过来,吓了穆王一跳。

  穆王本想问是不是府里照顾不周,被老六愤恨地一瞪,什么都不问了。

  穆王不问,老六反而害羞起来,继而在穆王和长宁奇怪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六叔这是怎么了?”玉摇带着两个小厮过来,一面被一脸悲愤夺门而出的老六吓着,拍拍胸口恢复平静了才进来,问道:“像撞了鬼似的,哥,你没使坏吧?”

  长宁道:“我哪知道他怎么了。我也刚来,能使什么坏?”

  玉摇笑笑:“这可未必。”说着她伸出食指在长宁眼前晃晃:“我可记得我们晚上的话呢。嘻嘻~”玉摇笑几声,带着侍女进去给穆王换药。

  一番折腾过后,穆王得以安安静静半靠在榻上,长宁照例要去进学,玉摇也要学习弹琴、诗书、管家、女红等份内的事,穆王并不强迫玉摇学这些,玉摇自己有兴趣,穆王当然不反对。等长宁回来玉摇也下了课,仍都过来聚在穆王榻边。长宁把学堂里的事说给穆王听,玉摇也会说她的上课心得。

  “今天还学了煲汤。是岭南的老妈妈教的,据说很养人,等我学熟练了就做给父王喝,好不好?”玉摇一边剥着栗子一边道:“煲汤有好几种呢,我数了数,一个月不重也能做到。”

  长宁便笑:“可是将来你是要许人家的,你走了,可叫我和父王如何习惯呢?”

  玉摇臊红了脸,把脸埋在父亲肩上,含糊不清道:“哥哥坏人,故意消遣我呢!爹你也不说说他。”

  穆王摸摸女儿的脑袋,对长宁道:“让让你妹妹。将来你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五十步笑百步。说起来,澄王上次来说到有好几家的女儿都及笄了,我想先给你看几户,你的意思呢?”

  长宁的脸一下就青了。穆王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招惹他了,一时无话。长宁看着他,一把无名火熊熊燃烧起来。

  玉摇抬起头来,看看哥哥的脸色又看看父亲,出来圆场:“哥哥和我还小着呢。爹爹一定是嫌我们了要把我们拎出去呢!是不是我们惹爹爹生气了?”

  玉摇的声音可怜巴巴起来,穆王忙收回前言:“爹哪里嫌你们?爹是怕你们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反而瞒着爹爹。你愿意陪着爹,爹只有高兴,怎么会生气?”

  玉摇听了喜笑颜开,道:“这是爹说的。爹可别过几天又提这事。”说着她把剥好的栗子填给穆王,道:“甜么?冻了一冬天,该是甜的。”

  穆王没说话。玉摇也不以为意,轻轻侧转头,余光就见长宁的脸色不对。

  长宁心中有鬼,穆王那句“爹是怕你们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反而瞒着爹爹”着实让他有些紧张,再接着看下去穆王没有别的意思,他才微微放下心,瞅着父亲的眼色也过来说笑。玉摇因说到刚才老六急慌慌地跑出去吓她一跳,大约是哥哥害的,他便笑道:“焉知不是爹爹吓的?”

  ——虽是玩话,倒也很真。

  老六可不就是被穆王吓的。

  穆王的腰很细,昨天老六扛穆王回来就发现了;晚间服侍他睡下的时候所见也证实他的感觉不假,肩宽,因而更显得腰窄——所谓猿臂蜂腰。作为一个弟弟。觉得哥哥好,想学做哥哥那样的,正常极了;可是春梦也能梦到……那就忒不正常了。

  老六从穆王府出来,犹豫很久,一咬牙去了锦香院。

  06.误

  一整天没见着老六,穆王心下有些失望,只是想想他过来住一晚上,也算是好的,又何必奢求,于是又放开了。

  晚膳时老六神清气爽地回来,穆王又高兴起来,想来也是,老六毕竟还是个孩子,要进学,还有自己的伙伴一起出门玩,怎么会一天到晚在府里闷着。老六见了穆王,不躲不避地问好,与早上判若两人,穆王有些生疑,却不便问,只当是他少年性格多变而已。

  老六对他露齿一笑:“我弄错了一些事罢了。哥,我好饿,开饭么~”

  穆王笑笑:“已经用过了,叫厨房特意备了份给你。这就让人送过来。”

  老六欢呼一声跳过去抱抱哥哥,穆王闻到一股脂粉味,微微皱下眉,却不说什么,只是像平日里对长宁一样地轻轻拍拍他的头。

  倒是玉摇,经过老六身边的时候闻到那股呛人的味道,毫不留情就道:“六叔这是去哪个秦楼楚馆了?大白天的也接客?一股子狐狸味儿,快去洗洗罢,父王最不喜欢这些花儿粉儿。”

  三个男人一起看向玉摇,老六满面通红,长宁是紧张地使眼色,穆王的脸铁青铁青。

  空气凝滞一下,穆王沉吟着开口道:“这话是谁教你说的?你如何知道秦楼楚馆的说法?”

  玉摇先看看哥哥,他面露讨饶之色,再看看老六,他露出邪恶的表情。玉摇于是笑道:“父王不知道么?外面都说六叔经常去什么烟花柳巷秦楼楚馆,做些什么拈花惹草的风流事,我因听着奇怪,所以去问哥哥,哥哥也不知道,我就叫哥哥去问郎益……我怕哥哥不告诉我么,是以他在里边问,我就在外边偷听,模模糊糊的虽不十分明白,大约还是懂了点……爹,我还有个事不明白,人都说六叔是浪荡子风流王,却是什么意思?是说六叔文采风流么?”

  长宁趁穆王怒视老六的时候,感激地向玉摇暗暗一拱手,玉摇回以纯良的一笑。老六慌了神,连连解释道:“大哥,你听我说这都是诬陷!我这是第一次去锦香院~真的是第一次!我只摸了一把觉得恶心了就走了~其他啥都没干!我知道外面说的风流子浪荡王肯定是……是……是二哥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弟弟,我真该感谢你,总算让我知道那些传言是哪里来的了。”

  老六回头一看,澄王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他便不敢再吱声,玉摇挪过去,对他道:“爹真的不喜欢这样的味儿,六叔至少去换身衣服。”老六这才愤愤地看二哥一眼,走了。

  澄王看他装乖,也不说什么,走进房受了长宁、玉摇的礼,在穆王榻上坐下,轻声问道:“大哥今天怎么样?”

  穆王精神不错,道:“很好,只是玉摇、长宁还不准我下地,闷得有点久。”

  澄王笑道:“是你昨天强撑着下来的结果。我看他们做得很对。”

  穆王看看长宁和玉摇,笑笑,不说话。澄王与他说了些朝堂上的事,皇帝着意问起他的伤,澄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皇帝又赐下许多药材、贡缎、玩器装饰之类的东西,澄王一并带了过来,有给玉摇的一双白玉蝴蝶对簪,雕工精细极了,陈贵妃也很喜欢,皇帝却赐给了玉摇,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首饰书册,满满四大箱子,都是举世难寻的珍品,长宁得了一匹好马,已经牵到马厩,长宁一听,立刻就坐不住了,马上要去看。穆王只叮嘱道:“天色已晚,仔细摔着。”长宁远远应一声,转眼连人影都没了。

  玉摇看出来澄王跟父亲有话要说,于是对父亲道:“这双蝴蝶真好看,女儿回房换个发髻就过来好不好?”

  穆王应道:“让抹芹、挑苋扶着你小心过去,脚刚刚受伤,别又加重了。”

  玉摇“哎”一声,一旁两个侍女过来,小心扶着她出去了。

  澄王接手照顾穆王的活,让自己的贴身侍卫景明出去守着,四下无人时,他的脸色一片严肃,穆王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果然澄王犹豫再三,道:“大哥,我也是有桩事拿不定主意,所以特意来烦你。”

  穆王思虑再三,想不出个苗头,问道:“你的才华百倍于我,你尚且拿不定主意,问我也不是个办法。”

  澄王道:“大哥未免太自谦。且这件事你是旁观者清,为何拿不得主意?至少听听么,直接就回绝我,那我多伤心。”他边说边做出捧心的样子来,挤眉弄眼,逗得穆王忍不住笑出了声,牵动胸口的伤一时疼得难受,澄王忙端过桌上温着的一碗宁神静气的药喂他喝两口,穆王稍稍恢复一些,问道:“那你说说,是什么事?竟然让你为难。”

  “父皇今天夺了太子的兵权,没说给谁,三弟那帮人跳出来要兵权,父皇却把张尚书给责骂一顿,做了个停职的处决。太子那帮人落井下石,连累兵部尚书又被父皇连降两级。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儿被连累的更不知道有多少。”

  穆王有些惊讶,道:“这么大的事,长宁、六殿下却不曾与我说?”

  澄王笑道:“怕你劳神么。我若不是想来问问大哥的意思,也断不肯告诉你的。大哥怎么想?”

  穆王伸出手,比划一阵,道:“父皇可能会想把兵权给你或者四殿下、六殿下。六殿下性子太跳脱,不合适。只有你和四殿下合适。只是若你们俩最后都不能得到父皇的认可,那便只能给六殿下了。”

  澄王吃了一惊:“我?为什么?”

  穆王解释道:“你耿直,又是出了名的贤能;四殿下暗弱了些,然而才能也是不错的;六殿下更是朝野共尊的贤明,除了为人不拘一格多有诟病,倒也没别的差错。真要我说,父皇不管做什么决定,你只一力拥护就是最好的。”

  “忠君么,我懂。可是大哥你的意思呢?”澄王要问的就是他怎么想,偏穆王又不说。

  “我……没什么可想的。”穆王淡淡笑两声,“长宁、玉摇将来过得好就行。”

  “没治了大哥。”澄王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转两下,眼中泛起些无奈的神情,道:“以前你想着我和几个弟弟过得好就行,现在我们这些不需要你担心,你就把心思全放在长宁玉摇身上。”

  穆王想想,道:“我是天生为你们担心的命。”

  澄王忍不住轻轻戳他的额头:“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好大哥,我看长宁他们可比你精多了。烂忠厚的老实人。你若不是我哥,我一定欺负死你。”

  穆王笑道:“可我就是你哥。”

  澄王嘻嘻笑几声,道:“这就是我上辈子的福运。哎,这事里,你果真没什么要我做的?”

  穆王道:“真没有。不过你如果有时间,我倒有另外两桩事想托给你。”

  澄王一听哥哥有事托付,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道:“哥你尽管说。”

  “长宁十四了。我想给他看一门亲事,我不常在外走动,不知道哪些人家的女儿好,托你帮我看一个温柔贤淑又坚强聪慧的女子,本来我不该要求这么多,只是长宁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舍得他受委屈。这是头一件,五年六年,看到了就好,时间是不拘的。”穆王把心事告诉澄王,澄王道:“有理。这件事我给你看着。那第二件呢?”

  “再过几年,玉摇也是时候出嫁了。”穆王想到女儿,有些心疼,道:“玉摇的人家却比长宁的更难看。自古以来,男人见一个爱一个的极多,就是我自己,也不敢保证将来不续弦。玉摇很懂事,我想给玉摇找一个会一心一意待她的丈夫,这个男人不一定要多出色,只宠着她,不要求她三从四,只顺着她高兴就好。”

  澄王道:“这事更有理。论父皇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除去你我,最出色的其实就是玉摇。这样的天家娇女,又会为人处世,当然该配一个一心人。放心,我一定找一个这样的出来。”

  穆王微微颔首,道:“这两件事都不容易。你费心了。”

  澄王高兴地回到说:“大哥第一次托事给我做,我乐意还来不及呢,就算费心,也是我心甘情愿么。”

  穆王看着澄王像只小狗一样地讨好地笑,不由得想起其他弟弟。他教过的弟弟有很多,但是只有澄王能记住他。其他的弟弟都在三四岁最大不超过五岁的时候,就因为各种原因没法再让他继续教。老六五岁的时候,穆王出征,回来老六就已经完全不记得穆王了。宫里的娘娘都怕儿子跟穆王处得太近,被不受圣宠的穆王连累。

  用澄王的话来说,穆王就是带出了一群白眼狼,偏还很有兴趣地乐意带第二三四五群。穆王也不能反驳他。

  澄王说起几个弟弟的时候。梳洗一新的老六来了,手上还捧着自己的晚餐。他高高兴兴地跑过来,见澄王还在,撇撇嘴坐在离穆王三尺远的席上,狼吞虎咽地扒饭。

  穆王闻到一股水仙的味道有点头晕,澄王自然发现了,遂问道:“老六你身上擦了什么?”

  老六笑嘻嘻道:“啊,我不是怕洗澡更衣了脂粉味还在么,特意找玉摇去讨花露遮掩遮掩,玉摇给的水仙花露。洗完就洒了一整瓶。”说着他还闻闻自己的衣袖,然后道:“大哥,应该都盖住了吧?”

  澄王冷笑三声,拎着他的耳朵把他连饭碗带菜盘地丢出去:“你还是再去洗洗了回来吧!大哥闻着水仙的气味会头晕气闷,玉摇怎么会给你用这个?”

  玉摇指着水仙花露的瓶子,本想告诉六叔除了那瓶是准备给闺蜜庆生用的礼物,其他都可以,只是父王也不大喜欢。然而老六急惊风的性子,玉摇还没说话,他就卷着那瓶花露跑了。玉摇知道澄王把他丢出去以后,暗笑一回,觉得生活里有了六叔,突然就色不少。将来六叔要走,可能一时还会觉得寂寞呢。

  抹芹给玉摇换完药,出门来迎面撞上看马归来的长宁,忙行礼,长宁受下,问道:“换完药了?”

  抹芹微躬着身子,道:“回世子殿下的话,换完了。大夫说,再过半个月,就与平日无二了。”

  长宁道:“那就好。你带着人先退下,我有话单独和妹妹说。”

  抹芹道一声“是”,走进房中,不多时就带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出。长宁这才入内,把房门紧锁住,惹来玉摇几声轻微的嘲笑。

  长宁走到玉摇对面坐下,低声道:“你昨晚话没说完,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什么意思?”

  玉摇穿戴整齐地坐在榻上,因脚踝难受不能跽坐,只能半卧在榻上,她不答反问:“哥你又是什么意思?你是一时冲动?还是下定决心必须这样?”

  长宁不耐烦地回答道:“我都琢磨一年了,除了父亲外,我必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

  玉摇冷笑道:“可我不信。你们男人见一个爱一个,还少?就是父亲也不能保证不娶续弦,你又能如何保证你不会移情别恋?翻尽史书,帝王之家,除威帝,你可见过第二个一心一意的人么?就是对孝义忠甄皇后一往情深相思而崩的文帝,不也传说与辅政大臣有瓜葛么?你怎知你将来不会变心?你若变心了,会不会将错都推到父亲身上呢?此其一;其二,你叫父亲如何接受呢?我是平日里书看的多,知道史书里这样的断袖分桃也有好的,故而能不反对。这是因为我处在事外,方能不偏不倚。父亲却是要卷进来的,你要如何说服他也接受?其三,你们是生身父子,如此悖道乱天常的事,除非一辈子不被外人知道否则只怕难逃‘暴病而亡’的下场。若果真不叫外人知道,那你的婚姻大事怎么办?难道你将来不娶妻不成?就算你能顶住压力不娶世子妃,流言的冲击你又考虑过吗?”

  玉摇越说越严厉,目光逼得长宁不敢直视,她说完三点,并不急着再说什么,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哥哥。长宁被她说得有些迟疑,过一会方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好好想一想。但是只要我一天没决定断了此念,我就一天不会放弃。”

  玉摇笑笑:“你肯仔细想一想就好。其实最重要的是父亲自己的想法。他如果愿意,就是有一万个反对的理由,我仍然会站在你这边——准确的说我会永远站在父亲这边。”

  “那你说父亲会愿意么?”长宁问道,“若是我死缠烂打,爹他会不会生气?”

  玉摇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之所以不反对你,就是看父亲的意思,似乎并不会生气。哥,不知道你哪里做事漏了风声,爹可能已经知道了。爹的反应是给你说亲,既不是打你骂你,又不是躲着你,可见爹未必生气。所以你的希望还是挺大的。”

  “你说……爹可能已经知道了?”长宁大惊,不过很快又恢复镇定,道:“无所谓,他不挑明,我只当他不知道不就行了?说不定父亲以为我误入歧途,要对我加倍的好,好劝我走回正途,那我可不是赚大了?”说着长宁得意地笑几声,伸手揉揉玉摇的头发,道:“哎呀你之前说的不都是废话么!妹妹你今年真的才十几岁呀?想的可比我多多了。”

  玉摇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道:“谁叫你不看书。父王的书房里可有好多好书,你看几年,保准也不像十几岁的人。”玉摇说完,见他还有继续揉自己头发的打算,忙护着头发道:“啊呀不要再揉了……我梳着好戴那对簪子给爹爹看的,你揉坏了我可要重梳,多浪费时间。”

  长宁听完,嘴上应着说“不揉了”,实际上却下手把她刚梳好的双环髻拆散,结果被恼火的玉摇用青花瓷枕砸出门去。

  07.宫廷

  老六搬进穆王府,鸡飞狗跳一阵终于安定下来,他这里安定下来没多久,宫里就出大事了。张妃被家族连累,贬为昭仪,十五皇子被托付给陈贵妃抚养,然而陈贵妃却推辞了。

  老六很不理解,陈贵妃知道这孩子对宫里的事一概没心没肺,只淡淡地告诉他,她近来身子弱,不能折腾,带不了小孩。老六似懂非懂地不说话了。

  陈贵妃不接手,贤妃也不是傻瓜,老三是她的心头肉,现在正和太子掐得火热,张昭仪就是太子那边的,这时候接这个烫手山芋,太不明智。

  头上两个妃不敢接,下面的九嫔就更不敢接。小十五一时就没了着落。皇帝和被老六抱在怀里哇哇大哭婴儿大眼瞪小眼,瞪了小半天,最后道:“送到穆王府上,以后他就归穆王带着。”

  “可是父王,大哥还病着……”老六的声音在皇帝专注的眼神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后来就变成了“不过没关系,儿臣可以帮忙带着……”

  皇帝于是扬起一个笑容:“你去收拾一下十五的东西,把人送过去。”

  “所以我爹要拖着病体给皇爷爷照顾儿子?”玉摇和长宁异口同声道:“六叔你不会推啊!”

  “还说什么你帮忙带,拜托你,你自己还要我爹照顾好不好?这么大个人,你就这么送来了?”玉摇很不忿地抱怨,一边抱怨还要一边像个兔子一样地跳来跳去指挥几个侍女把房间收拾出来,单脚站不稳时不时地晃两晃,看得长宁心惊肉跳。

  十五哭得声嘶力竭,还在干嚎,玉摇听得很难受,嘟哝几句,接过来哄哄,越哄越是哭得厉害,急得玉摇直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老哭?哥你看看呀~”

  长宁哪里懂这些,过去帮忙却越帮越忙,兼之比他好不到哪去的老六也过来帮倒忙,三个人围着十五打转,十五却越闹越凶,眼见着就没法收场了。一个伺候穆王的小厮过来道:“王爷听说圣上把十五殿下送来了,要抱去给他看看。”

  玉摇和长宁一起回过头去,对老六怒目而视,老六只得抱起十五灰溜溜地出去了。

  穆王还没看见人来,已经先听到十五的哭声,明显听得出有些干哑,不知道哭了多久,十五才四个月大,能哭成这样,不知道要如何才补得回来。短短几步路,穆王就大致想了好几个解决的方案,老六进来把十五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轻轻试试十五的额头,吩咐一旁的小厮道:“让厨房送碗牛乳来,要稀一点,他的奶妈是谁?这几日就不要吃荤腥了,多吃点水果蔬菜,奶水不够就多请两个,父皇不会不给的。”

  穆王摸摸襁褓,湿的,忙叫人把夹棉的素净绸缎面的小被子小披风拿来先换上,吩咐几个做针线的老妈妈再制些襁褓和尿布来,摇篮有小时候长宁用过的,找人拖过来就放在穆王榻边。穆王还特意问过王大夫,确认自己的病气不会过给小十五。

  喝过半茶杯牛乳换了襁褓,穆王再抱着哄了记下,拍拍后背伸着手指逗一逗,很快十五就破涕为笑,穆王右臂使不上力哄了几哄有点不支,好在十五闹了一天也累了,很快就扯个哈欠入睡,穆王把他放进摇篮里,这才顾上给自己揉揉发软的右手。一旁老六看的目瞪口呆,见小十五睡了,穆王给自己揉右臂,忙过去两步道:“哥,我来吧。”

  穆王拗不过他,就由他去了。老六一面揉一面轻声道:“小孩都这么难带么?”

  穆王看看十五甜甜的睡颜,道:“他算好带的。”

  “这还是好带?”老六诧异道:“那什么样的最难带?”

  穆王认真地想想,道:“以前带过一个修仪生的弟弟,那个小孩不仅昼伏夜哭,而且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足四个时辰。其实小婴儿的正常睡眠应该是每天十个时辰。爱哭也就罢了,嗓子还特别好,中气十足,哭一整夜都是小事。要哄他也不容易,只抱着拍不够,要抱在怀里晃,还不能坐着晃,要站着在地上晃。那年的冬天又冷,常常半夜被他吵醒然后只能披着单衣站在地上哄。”

  “哇,好挑剔的小孩,难为哥哥一手带过来。”老六道,“难道一直这么烦?长大了会好些吧?”

  穆王再一回忆,笑道:“后来长大了点,更麻烦了。看见苹果说要吃橘子,拿过来橘子又要苹果,还要新的不要已经拿过来的,反反复复能折腾一晚上。抱着他的时候不能换姿势,稍稍一动就要哭,等他一哭不管我再怎么调整也不行了,必须得哭到睡着,这事才完。再大一点有了四岁,能跑能跳,上房揭瓦是每日的功课,把宫里闹个鸡飞狗跳都是常有的,父皇还说颇有他童年时代的风范,不准管,所有人都没奈何。”

  老六同情地看看大哥:“大哥,这些年您真不容易。除了这个,想必其他弟弟和长宁、玉摇都不是省事的吧?”

  穆王含着笑看他点点头。这孩子肯定忘记了,陈贵妃在他四岁的时候进的贵妃,之前一直是修仪。

  陈贵妃觉得这孩子对宫里头的事一向没心没肺,真是太正确了。

  “所以说,你又得当一次爹了?”陈贵妃略带笑意地看着对面那个消瘦而坚毅的男人,“老天爷让你生在宫廷你,简直就是为了给你的弟弟妹妹们补偿一份父爱。”

  穆王只笑,不说话。他今天得到大夫的准许,可以出门,于是便进宫来向皇帝谢恩。皇帝和陈贵妃一起接见他,聊到半途皇帝任性地跑了,就剩下陈贵妃陪着。

  时间已是春分。到处都暖洋洋的,阳光从新发的柳叶间一丝一线地往下泼,明艳中间杂着朦胧,好像烟霞缠绕。陈贵妃静静地喝她的茶,听他说了十五在府里的事,可能也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小时候有多烦人吧,出了名的难得一笑的冷美人这个下午笑了好几次。

  穆王本就不多话,陈贵妃十分了解,所以并没抱希望他会回答自己的话,只是继续道:“宫里水深,十五这样的母亲失势的孩子很难活下来。十三如果不是圣上有些怜爱又不至于偏疼,也难得活到现在。不过说起来,他们总共不如你辛苦。”

  陈贵妃以为穆王不会答话,沉默片刻,穆王却答道:“不,没有辛苦。”

  “所以你是天生的慈父命。”陈贵妃笑道:“老六也多亏你照顾。不然我那时那么小,又是头一回做娘,如何能捱过来。不过我看老六那泼皮性子,倒有一多半是头五年让你惯出来的。”

  穆王仍只是笑笑。一旁的吵闹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回头一看,原来是十三和九公主。

  十三看见哥哥注意到自己,“咯咯”笑着张开手磕磕绊绊地朝穆王跑去。穆王没提防被撞个满怀,胸口的伤有些隐隐作痛。十三不知道穆王现在很难受,还在抱怨他很久不进宫。九公主毕竟年长些,比较懂事,朝陈贵妃行了礼,侧过头眼巴巴地看着穆王,穆王把她也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十三不满意姐姐分了一半地盘嘟嘟哝哝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穆王伸手给他理理有些糟乱的头发,十三这才又高兴起来。

  陈贵妃看看在宫里很让人头疼的两个小鬼乖乖巧巧地坐在穆王膝上,道:“我说的话不错吧?”

  穆王笑道:“我是哥哥么,理当如此。”说着他低下头去,问两个小鬼想吃点什么点心,十三看看桌上红红绿绿的点心,没有喜欢的,便只顾着和穆王玩耍。九公主安安分分地靠着穆王,直勾勾地盯着桂花糖,陈贵妃见穆王不好动,于是叫人把那碟桂花糖递到穆王跟前,穆王拿一块给九公主,九公主接过来闻闻味道,大约是十分喜欢,笑弯了一双清的眼。

  陈贵妃便道:“糖吃多了不好。留两块给小九就行,剩下的穆王带回去,分给老六、长宁和玉摇罢。那份雪花珍珠丸子是特意给你留着的,千万收好,不要给别人了,白辜负你父王的一片心。”

  穆王连忙应了,又道:“我现在大好了,六殿下仍叫他回来罢?”

  陈贵妃摇头拒绝:“让他再叨扰你一阵。你虽好些了,却还没完全恢复,就让他再伺候你一阵。”

  “就是就是~哥你是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哦?”老六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在哥哥旁边坐下,脸上写满了“你伤害了我”。

  “就你还伺候得好?怕是你还要爹反过来伺候吧?到底是谁伺候谁呢!”玉摇和长宁也来了,两人先向陈贵妃行礼,然后也在穆王身边坐下。长宁看小九和十三不顺眼,强行抱下来放在一边,还假笑道:“父王喜欢独立的小孩,你们要是老这么粘着他,他就不喜欢你们了哦~”

  穆王摸摸他的头,笑道:“他们是你的姑姑和叔叔,你安分点。”

  长宁撇撇嘴,又看到老六正抓着穆王的左手,忙依偎过去贴在穆王的右肩上。小九和十三对视一眼,长宁说什么他们不懂,可是穆王不抱他们了他们还是知道的,于是两人眉一皱脸一垮,眼见着就要哭出来了。穆王只好又把他们抱回来。长宁不满地瞪着十三叔和九姑姑,却不敢再把俩小孩弄下去,只能不停地找穆王说话,吸引他的注意力,老六也时不时插一脚,一时间,穆王身边热闹极了。

  玉摇无奈地笑笑,微微侧过身子,对陈贵妃道:“贵妃娘娘见笑了。”

  陈贵妃又恢复冷若冰霜的样子,淡淡地答道:“无妨。”

  玉摇和陈贵妃说了几句话,陈贵妃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道:“你们也早点回去。穆王还没痊愈,在外面坐久了恐怕不好。”

  玉摇“哎”一声,扯扯哥哥,长宁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你跟你妹妹说话呢!什么语气!”若不是现在是在外面,玉摇就要赏他一扇子,现在顾忌到哥哥的面子,玉摇只道:“该走了,给贵妃娘娘问省吧!”

  穆王、老六、长宁和玉摇一并给陈贵妃见礼告退,小九和十三依依不舍地望着穆王远去,眼见着又要哭了,陈贵妃揽过两个小家伙,劝慰了好一阵,才慢慢回转过来。

  废?陈贵妃这是什么意思?穆王回府,屏退左右,拿起雪花珍珠丸子一个一个地掰开,终于在其中一个中间发现了一角布,上面写着一个“废”字。穆王烧了那角布料,开始想“废”字的意思。

  玉摇回房换上便装,过来穆王房里,看见案几上散乱的雪花珍珠丸子,不由问道:“父王从不吃这个,怎么今天却弄了这些来?”

  穆王知道玉摇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儿,又早慧,便将陈贵妃传的密信告诉了玉摇,玉摇想想,有个头绪,再具体的就不知道了,于是答道:“怕是要出什么变故了。这几日二叔都没时间过来,之前妃的事,张尚书的事儿……爹,我看我们得避一避,趁南方雨季没到,花开得好,暖和又舒服,我们南下去踏个春,等梅雨了再回来。横竖两个月不在京里,皇爷爷怎么样都赖不到您身上。”

  穆王笑笑,道:“万一是几个弟弟惹着父王不高兴了,我跑到南方去,却算什么?”

  玉摇有点不高兴,道:“您还为他们担心呢?”她边说边上前扶着父亲回卧榻躺下,

  穆王想到女儿已经大了,大可把自己的意思说与她听,于是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道:“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原来不能与你说,现在却可以慢慢说与你听。你就不要再告诉别人了。”

  玉摇知道父亲是打算把自己这些年的隐忍都告诉她,有些激动地连连点头。

  穆王盘算一下,道:“论理这话我不能说,可是想想,与你说说并无妨碍。你的皇爷爷,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生下来的时候,他才十六岁,听母后说,他当时只嫌恶地说一声‘好丑’,就跑去找张七了。”

  玉摇撅着嘴道:“他才好丑呢他全家都好丑……等等,把我们家除开,嗯。”

  穆王莞尔,揉揉她的头发,接着道:“我出生不久,你皇爷爷出征在外,所以父子亲情,原本就不深。过了六年,澄王便出生了,澄王的母妃只是一个美人,生下澄王也没得到进封,澄王便归母后照料,母后那时候忙着和宫里的娘娘们争风吃醋,如何管得了,说起来澄王是我带大的,原也不假。不过没多久,母后驾薨,就更只有我和澄王相依为命,第二年三殿下出生,四殿下和三殿下同年,太子比三殿下小四岁。圣上一概不过问自己的儿子进学如何,也从不管我们生活上的事。太子出生不久,他的母妃就晋皇后,只是也早早就驾薨了。任皇后驾薨前只有一句话,命圣上不准我接近太子。我至今不明白她何以对我如此忌惮。按理我不如澄王聪慧,更不及三殿下擅长谋权,怎么算也不该是他的敌人。”

  玉摇想想哥哥,再想想太子这些年与父亲的纠缠,却是明白了一些,只不能说,她起身给父亲倒了杯茶,自己回来拿着勺儿掏橙子,道:“皇爷爷什么都不管,于是都给您管了。”

  “你这么说倒也不差。就是这个理,我是长兄,原该管这些。想想三殿下和太子兄弟阋墙,却是我当初没好好教导的缘故。我只十二岁,圣上就给开了府,十五岁娶的你们的母亲,就搬了出来。再不能看着宫里的弟弟们,不久你们出生了,我只想到自己当初,没有父亲管也没有母亲教,确实不好受,因此最最担心的,就是短了该给你和长宁的那一份。尤其你们的母亲死的早,我又时常要出征,就更怕你们觉得没人照顾心情不好。你和长宁这些年平平安安,除了早年长宁那一场病,再没别的事,却是给我最大的安慰。”

  玉摇把橙子的果肉都刮松了,一勺一勺地喂给父亲,自己道:“我和哥哥越是平安,您就越觉得您的弟弟不幸,就越想代皇爷爷补给他们。更别说他们有时受个责骂惩罚的,您就更心疼了。”

  穆王点点头:“你能想到这里,真是太好了。此外每每看到他们兄弟之间不和,我会想,若是你和长宁不和,我该如何伤心。便总想着他们原该和你们一样,相互扶持。”说着穆王别过脸,看着窗外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树影,道:“只是我的想法,总是太过纯善。明知道身为宫里的人,只有斗来斗去才能活着,却还总希望他们能和睦相处。”

  玉摇的动作慢了一慢,半晌,道:“所以这些年您也不想续弦的事,因为怕王妃对我和哥哥不好,还怕以后再有儿子,会跟我和哥哥争。”

  穆王没回答,却是默认了。

  “爹,您真好。”玉摇放下橙子,感动地伏在他身上。穆王用手指轻轻为她梳理腮边微乱的头发,听她继续道:“您放心,我和哥哥会一辈子这么和和美美地过着。”

  值得期待,穆王带着笑意听着玉摇抱怨哥哥如何不懂事她如何为哥哥收拾烂摊子,确实是会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08.东顾

  穆王一天天好起来,只字不提要离京的事儿。玉摇就去劝老六,老六再跟皇帝一说,皇帝就准了。近来太子和老三掐得太狠,京里的人,少一个是一分安宁,于是以巡查水利为由将六殿下派到河北道河南道,穆王随从往行宫养伤,雨季前返回即可。穆王知道是玉摇在里边捣鬼,只抽空对着她叹一声“你呀”,就没了下文。

  长宁巴不得穆王离京城越远越好,穆王要走还带着他一起走,他最高兴,要是老六不用跟着去,那就更好了。然而人生总是不完美的,得了便宜就得忍着那跟着便宜一起来的一点点缺陷。

  最大的便宜就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在穆王怀里不起来。在京城的少女们心中,长宁是个完美的少年,不过这个少年有一个困扰了他多年的郁闷之事——晕车,一上马车就晕的不行。穆王自己又不能照顾他,只能让他赖在自己身上,端茶递水都得老六、玉摇或者小厮们来。除非到了旅店里能歇一歇,大多数时候长宁压根起不了。好在马车里足够舒服空间足够大,不然四个人挤在里边,还真的很憋屈。

  长宁没事干就换着花样地找穆王撒欢,这里疼那里痒,要穆王给挠挠摸摸,或者要听穆王说故事,或者问这问那,从太阳明天还会从东边升起吗?到草为什么春天发芽秋天就枯萎了?到人为什么不会像草一样,秋天就老去春天就恢复青春呢?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老六和玉摇在一旁看着,首先为长宁的事多惊叹一下,然后再为穆王的好耐心赞叹一下。老六想到上次穆王说到的那个小孩,再看看长宁,暗忖,若是将来自己的儿子也如此多事……要不还是不生了吧……

  长宁这日午睡睡不着,一定要穆王哼一支童谣,穆王无法,只得捡几首最缓最柔的哼这哄他,好在这事他做了多年做得得心应手,换了个从过军当过将军的武人,哪怕也是个父亲,哄儿子的时候也大约只能唱《秦风·无衣》。穆王哼过三四支曲子,长宁总算安静地睡着了。玉摇递一块热帕子给穆王擦擦汗,老六对着穆王露出佩服的表情。穆王微微一笑,受之无愧。

  老六瞅瞅睡的香甜的长宁,突然也好想学他耍赖,赖在兄长怀里一定要他哼着童谣哄他入睡。玉摇在一旁,一切都看得真真的,尤其看见老六那慕的眼神,在心底叹一声,叫任皇后如何敢把太子交给父亲带,这没带呢,就是一段孽缘,果真带了,只怕又是一个长宁。如此说来,任皇后看人是极准的,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太子这些年因没人管着,日渐飞扬跋扈,大约就要失宠了。

  玉摇心里想着这些,手上的功夫不停,剥瓜子削水果,看着水壶提防水开溢出来,还要注意温酒的水是不是凉了,问着行路如何,看需不需要在野外用膳露宿荒郊,各种琐屑的事一一照应周全,老六看在眼里,赞一声“生女当如曹玉摇”,被玉摇反嗔回去:“也不见你伸手帮帮忙。平日里爹也是会做的,今日不方便也罢了。你怎么不见动手?”说着她把削好的苹果用小牙签插一片给了穆王。显然是没打算给老六分一瓣两瓣的。

  老六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学着照顾人,玉摇这才让出小半个苹果来给他。

  这个时节往河南道和河北道,却正上大河消冰,凌汛随时可能卷走渡河的人,一行人列过几条道路,决定走洛阳,先进河南道,再北上河北道,这条路有点难走,不若北道宽阔平坦,不过慢点走也就好了,长宁从没有一次在马车上颠簸这么久,晕着晕着也就晕习惯了,后来在马车上与平时无异,下了车站在地上反而要等一阵子才能站稳。

  用玉摇的话说,他这毛病,没治了。

  穆王本来担心从河南道走,速度太慢可能到了河边就逢上雨季,果然,到达大堤的时候,已经过了端午。黄淮的雨季快到了。不过从南方传来的消息说,南方今年大涝,雨带迟迟滞留不去。按照往年的经验,这一年,北方该防大旱,然后是饥荒,瘟疫,蝗灾。

  对一个政权来说,蝗灾会是沉重的打击。穆王比常年养在深宫只能纸上谈兵的老六要强一些,顾不得自己是来养病的,召集了各地的头头脑脑把往年的地方志一一搜集过来看。去年冬季就有小规模的蝗灾爆发,因为蝗灾总预示着天子行有亏,所以历代天子都很避讳提到“蝗灾”,下面的见没闹出什么事,也不敢上报。穆王接到去年蝗灾的情况的统计,开始头痛。去年冬季爆发小范围的蝗灾,今年又可能大旱,不管怎么算,都是大规模的蝗灾来临的预兆。澄王不在他跟前,他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老六、长宁、玉摇明显感觉到穆王心绪不宁,他不说,他们不好问,只能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玉摇趁着用点心的时候,问过几次,穆王只闷闷地喝水,不说话。玉摇有些不耐,道:“至少该叫六叔知道么,皇爷爷放他出来,说不定就是要他积累些经验回去好重用呢?”

  穆王惊悟自己又在大包大揽,于是对玉摇笑笑,道:“你倒提醒我了。叫你六叔来。”

  玉摇微一欠身,道一声“是”,又道:“那爹多吃一点松花糕,我这就去。”

  老六人来的确是来了,只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穆王有点自嘲地想,这事如果这么好解决,也不会困扰历代帝王多年了。想到这里,他只能先做书回去提醒皇帝。老六怕他说这些又得罪皇帝,想代他递上疏,被穆王婉拒了,穆王一面写上疏,一面教他道:“我现在已经这样,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万一父皇大怒,你还能给我求个情。倘若父皇怪罪你,我求情也是没用。再说你不会看这个,我尚且清楚,何况父皇?他若是知道你代笔,到时候说不好雷霆震怒,你我不过一起死罢了。”

  老六便不说话,看着穆王写完信,盖上印鉴,封上火漆交给一个小厮带走。

  这就是父子之道?

  仿佛看出他的意思,穆王解释道:“这是君臣之道。父皇的儿子不好做,若是连他的臣子也做不好,我早该死了一百次了。”

  这话稍过,还好室内只有老六和他。老六想想,道:“父皇的儿子再难做,我们都是可以抛弃的,唯独少了大哥不行。”

  ***

  书信快马到京城也要五六日,穆王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可以安排一下,皇帝若真的怒气上涌又折腾他,不至于没个准备。玉摇知道最后还是自己的父亲上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打定主意这次不论皇帝如何生气,她也绝不和父亲分开。

  出乎意料的,皇帝这次居然没生气,还给了他便宜从事的权力,让老六在一边好好学着。这太不正常了。穆王反而提心吊胆了好一阵,京城除了开始准备赈灾的粮食和药材再没有别的反应,他这才慢慢放下心来,一心一意地教老六怎么处理地方上的事,如何准备抗旱,如何发现下属们的阳奉阴违,哪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哪些必须卡死。

  “他们贪一点钱,并非不能忍。”穆王带着老六巡查河堤以及大堤附近的农田,不时还要下马查探细部处理得如何。

  “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的血汗钱,不能都花在这帮贪官污吏身上呀!”老六学着穆王轻轻用剑柄敲打大堤,不时还将掉下来的碎屑拿来看看,听到穆王这样说,有些不满。

  穆王咳嗽几声,道:“的确贪官污吏都是错。然而你想的有些轻。当官不拿钱的人,太少太少,如能发现一个两个,便是才能不怎么样,也该立做行上榜样。只是大部分的官还是管不住自己。斩了一批,前仆后继。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是让一代又一代新官走老官的路子罢了。”吏治也是难办的事。古往今来,君臣民的关系,就不是那么好处理的。穆王满意地直起身来,这段大堤修得很用心,砖石都是上等的好砖石,上面的泥土里种着固坡的草木,没有被雨水冲刷后留下的灰土的痕迹,说明这里经常有人来巡查。

  天气十分炎热,地上的热气熏蒸得人一阵阵地眩晕。穆王随手拿手帕擦去额上的汗,继续道:“现在眼看旱灾降至,就更不能轻易换人。一则熟悉事务还是需要一段时间,二则我考问过这里的地方官,大多对自己治下的事还是了解的。等过了这段难关,想必又会有许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崭露头角。到时候再办贪官也不迟。对了,这里的地方官,有一个叫于千的,很不错,年纪轻轻,处事老道。不仅对答如流,对数字也敏感,值得大用。将来是个为国理财的人。”

  老六命人呈上纸笔记下此人,突然又停笔,道:“大哥说并非不能忍,也就是还真有不能忍的事?”

  穆王点头道:“当然。比如国家拨钱下来修大堤,虚报得太多,损耗民力,绝对不能容忍;再比如,自己拿了钱,对该做的事敷衍了事,这是失职,更不行了,必须严办。更不用说鱼肉乡里,不恤民力,仗势横行这样的地方土霸。”

  穆王问清楚这段堤坝是谁主持修的,记下名录,看老六还是一脸愤愤不平,劝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古人说的无奈,今人何尝不能体会。早年从军,我原和你想的一样,后来自成一军,确实也达到了我的要求。再往后就看得明白了,有些事,只能在个人的范围之内。往大了看,无能为力。圣上登基不久,很杀了一批贪官,而贪墨之事,愈演愈烈。近些年才有点缓和了。我非贤能,不能解决此事。你却年轻,才华横溢,多想想,也许能有些好办法。”

  老六一听皇帝也无可奈何,稍稍敛了轻视之心,开始琢磨自己的想法。穆王不打扰他,让他想。看完这段堤坝,两人带着随从官员上马往下一处去。

  穆王新伤未愈,玉摇禁止他过度劳累,早上看一个地方,正午前回去用膳,然后午睡,等下午过了申时,太阳不那么热情了才准出门去看第二个地方,第三个地方与第二个地方隔得不远,再去第三个地方,亥时三刻之前必须回去,子时之前必须睡觉。若是隔得远了,不好意思,明天请早吧。穆王与她分辩半日,她分毫不让。长宁、老六也来帮腔,穆王便屈服了,现在只能拣要紧的地方先看一遍。

  这个地方,是离河堤不远的一个小镇,不论洪水时疏散民众,还是干旱时运水运粮,都要打此地经过,这个镇子的道路却比耕地还重要。现在大约是接近酉时,夕阳的余热仍然厉害极了。穆王远远望着,还有一段路要走,然而铺天盖地的热浪翻滚着,很难受。老六瞅着穆王晃了几下,打马上前,道:“不如回去吧。哥,你的脸色差极了。”

  穆王摇摇头,道:“不行。不能拖到明天,否则太慢了。”

  老六拦着他的马,不让他前行,两人争执不下,一个官员也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的脸色,十分卑微地伏低身子,道:“王爷,殿下,卑职有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穆王还没说话,老六道:“说。”

  那官员指着道路不远的分岔处,道:“这里往前再走三刻多一些,才能到镇子附近。然而旁边那个小路,沿着河道走的,如果快走,小一刻就能看见镇子的路修的如何。”

  老六奇道:“这却是为何?”

  官员解释道:“回殿下话,这里离小镇并不远,只是因河堤太高,镇子的位置也不低,可是河道与镇子之间却低洼,往镇上的路是盘绕着过去的,所以路很长,距离却不远。”

  老六便喜道:“如此甚好。就这么办吧。”回头见穆王还在犹豫,忙道:“哥,你这样回去小心明天玉摇不让你再出来。我们快去快回,还能找个茶馆喝口凉茶,你恢复一下,免着玉摇看出来。”

  穆王这才有点心动了,问道:“果真看得清?”

  官员忙道:“看得清,卑职试过一次,相去并不远。”

  老六怕穆王改口,立刻道:“带路。就走小路看看。”

  09.

  穆王一行跟着那个官员走了不久,果然转过一个弯,前面不远隔着一条深沟就是一条白色的路。穆王和老六走了一段,一直都是鹅卵石的路面,看起来十分平整。

  那个随从的官儿道:“前面还有一截,王爷殿下,这是南边的路。是新令修的,和原来北边看不见的那部分一样都是极好的鹅卵石,时间却短了不只一倍。据说费用也少些。”

  穆王边听边点头。看着的确不错。只是有些不对劲。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也说不上来。穆王想闭上眼仔细想想,只是一合上眼帘就觉得头晕沉沉的难受,身子一侧就要摔下去。他没来得及反应,被老六一把抓住了。

  “哥,小心点。”老六只是看着穆王摇摇欲坠,直觉地伸手扶一把。没想还正好。穆王坐好,对他点点头。老六注意到他的唇色一片鲜红,眼神也有点散,忙吩咐随从的官返回,去最近的茶馆歇息。

  到了阴凉的地方,穆王方缓过神来。老六此时也顾不得只是路边的小摊,有失身份,要了两壶凉茶,还拣看着不错的凉菜要了几份。穆王喝了两大碗凉茶,有了点精神,开始想究竟是哪里不对,老六也不惹他,只盯着他碗里,没茶了就加一点。这次出来贴身照顾的一个也没有。老六亲自动手,有玉摇盯着他做了几个月的事,他照顾起来倒也有模有样。

  不多时几碟河鲜、小菜就上来了,随扈的一个人过来布菜,将一碟河蚌放来,道:“这是顶鲜的河蚌,卑职看着店家起出来,弄熟了再滴点醋,鲜着呢。”

  老六看着旁边几桌的不一样,道:“我们的可与你们不同?”

  随扈也看了一眼,道:“卑职都是本地人,平常吃这个只焯一下。王爷、殿下是京里人,恐不习惯,故而是做熟的,还要淋上去腥的姜汁、醋、酱油。卑职等不需要调料,净食也可,随性蘸些也可。”

  除了河蚌,还有好些贝类,大大小小五六种,各不相同。

  随扈想给他们把贝肉扒下来,老六让他回去坐着,自己笨手笨脚地起了两个给穆王,穆王慢吞吞地吃了,盯着河蚌圆圆的壳,突然想到什么,拍案而起,对老六道:“上马,我们去那个小镇!”

  老六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说话,穆王已经出了茶铺,取了马飞奔走了。他忙冲出去也立刻上马跟着。后面大小官员只得纷纷停下手中吃到一半的东西跟上去。好在总算有人记得要给钱,不使凉茶铺的老板白忙一场。

  穆王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马的体力,冲出一段距离就放慢了马速,老六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道:“哥,有什么不对吗?”

  穆王道:“时间。我记得地方志送上来的时候说,南边的路是夏季修的。夏季是忙季,运输、人力都是缺乏的时候。这个县令居然夏季修路,缺人缺车马,还碍事。他报上的钱,却比前任还少。这不是问题么。”

  老六睁大眼睛:“那他是怎么修出来的?”

  穆王扔给他一个东西,老六接住一看——一片贝壳。

  镇子的路看上去很好。穆王踏过去下马看看,是古旧的鹅卵石。他判断一下大约是在镇子北边,看来是前任主持修的。穆王没进镇子,从外面绕到南边,果然道路就不一样了,仔细地分辨一下,都是贝壳。大大小小的贝壳铺满路面。这样的路在进行大规模的运输时,很容易坏掉,形成路坑,进而陷住车马。

  后面的官员们陆续到,看到穆王和老六蹲在地上查看路面,在他们后面跪成一片。有的已经面如死灰抖如风中落叶,有的看起来十分满意。

  穆王掂一掂一个碎掉了的脱落下来的贝壳,看看他们,再看看脸色有点发红的老六,把贝壳递给他:“这件事你来处理。我看着。”

  我?老六指指自己。穆王道:“这就是不能容忍的事。渎职。你这些日子看贪官污吏看多了,若不拿一两个交给你做法,怕是你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郁闷难平了。”

  老六高兴地点点头,然而转身看着跪在地上一语不发的官员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回头看看大哥,穆王面无表情。他便又转回去,道:“谁主管本地?”

  这群人互相看看,默然不语。那个建议他们走小路远远看一眼的官膝行两步,指着一个人道:“是他。他是卑职提拔上来的,卑职也不知道他竟然如此贪赃枉法!”

  那个人抖一下,接着激动地叫道:“这是您给的点子呀!这些贝壳,还是您出主意找人收的呢,您怎么不说?”

  这两个人便掐上了。穆王在老六耳边低声道:“不错,第一桩,不要急着定罪到人,你会有收获的。”

  老六含含糊糊地应一声,道:“现在怎么办?”

  “都带回去,看着他们掐出结果。再查。他们的每一句话,都不要放过。”

  ***

  老六按穆王说的做了,心下想,刚才穆王不是表示不给他出主意了,为何又会反悔呢?正要去问穆王,只叫了声“哥……”就见穆王从马上摔了下去。老六跳下马,不过已经晚了,穆王已经倒在地上,微微睁着眼,没有焦距。

  老六把这里的事交给那个给他们布过菜的随扈,自己抱起大哥快马回临时住地。他们一般在外面用晚膳,玉摇没备下饭菜,突然听人来报说他们回来了,还有些急,继而听说老六是抱着父亲进来的,叫她快去寝房,一下就懵在原地。长宁请来随行的御医,过来推了她两把,她“啊”一声倒抽一口凉气,慌乱道:“要是爹爹有个什么万一,我也不活了。”

  长宁瞪她:“你在乱想什么,快去爹爹跟前守着,我让厨房熬点绿豆汤来。”见她还愣愣的,又推了两把,自己往厨房去了,留下玉摇在原地停着,突然明白过来,拎起裙角往父亲房里跑,一路撞翻了好几个来往的侍女。

  御医已经诊脉完毕,意料之中的中暑,而且劳损导致肺脏旧伤复发,需要静养。

  穆王想不把老六推出前台也不能了。

  玉摇冷静下来接手照顾父亲的责任,把脸拉得老长老长,穆王讨好地想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只是虎着脸给穆王打扇子,安排下人们伺候着。

  她越是这样穆王就越是安分,一句话不敢说。只能趁着玉摇去睡了,才叫人把老六招来,叮嘱一番,最后道:“于千这个人对你很有帮助,让他来辅助你。以免地方官糊弄上面。”

  老六认真道:“哥,可巧了。今天那个在凉茶铺里给我们布菜的人,就是于千。他说看得出来我们是用心的上官,他才愿意出来做事。”

  穆王笑笑:“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便是大不敬。可知他素日里必然豪迈不羁。你多让让他,也要多提点他。”

  老六慎重地点头。

  此后穆王的生活就真的是纯静养,御医不限制他活动,却限制他办公事,长宁执行得非常彻底。穆王附近,再没出现过任何卷宗,便是老六,没有玉摇或长宁的陪伴也不能见。

  老六建议穆王让长宁也学着做事,长宁本人也很想学,穆王照例叮嘱一番,放了出去。

  这一年北方大旱确实严重,好在朝堂早有准备,大量的粮草急调往受灾的地方,虽然有流言说是上天对天子不满,但是很快就消了下去。穆王原本还有些侥幸的想法,也许蝗灾不会爆发,然而很快各地就有了小股蝗虫的动向,把穆王的侥幸劈了个粉碎。朝廷早早在各地征集会治蝗虫的人,将他们分批派往可能会爆发大规模蝗灾的地方,还有记录下他们的灭蝗方法,一并分发各地,要求各村长里正一一教给各门各户知道。

  穆王帮不上忙,只能暗中焦急。老六与长宁总是商量着把事办完了才来看他,他也无可奈何。这日老六和长宁说起有些古时候的方子效果很不错,就是有些不全,玉摇突然想起父亲房里的书,没头没脑道:“《鬼相先生录》、《鬼相日志》、《先生杂谈录》、《先生志》、《帝师列传·甄豫传》,这里可有也没有?”

  老六答道:“《鬼相先生录》是明仁合甄皇后整理成文的,外面可能没有,《鬼相日志》也只有宫里有。其他三本,是地方书院的必教科目,玉摇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玉摇对穆王道:“我记不清是在哪本书里,总之是与鬼相先生有关的书里,看到过关于蝗灾的治理。”

  长宁却道:“可是现在用的方法,不就是鬼相先生留下来的么?”

  玉摇道:“不一样。除了传下来的方法,先生还说当时的人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故而有些方法暂时用不上。说不定现在却能用上了呢?”

  穆王想起往事,道:“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在《先生杂谈录》里,太后所志的《从农卷》,为防万一,有关鬼相先生的书,能找到的都找来吧。我还记得,先生修订的《农书》里,附注部分也有。”

  长宁和老六得了指点,立刻出去联系地方书院求书。地方书院的老头都是些老古板,大魏对师道又格外尊重,老六和长宁磨了好久,那几个老头闻得藏书里居然还有更好的治蝗虫的方法,这才愿意把书拿给他们看,只是还要准许他们跟着去府衙,以免中途损坏。

  有关鬼相先生的书极其之多,除去玉摇指名要看的,其他野史、人物志里,提到他的不少,更有一本早年的游记也被拿了过来。

  玉摇自去翻《先生杂谈录》,穆王找《农书》,其他人也各翻着几本来看,果然,不多时玉摇就找到了那段记录着当时不能执行的如深耕等方法的文字,随后穆王也找到了,两段话大同小异。长宁和老六立刻找人来摘录,然后分发各地,剩下的书多是些对帝师的评论和生平详述,与农事却无干了。几个老先生发现书里还有这些,居然来了兴致要召集名儒重新将鬼相三书整理一遍。这样的好事穆王自然立刻就一口答应,当然还是免不了向皇帝上报。穆王写上疏的时候,想了想,试探着问,鬼相五书的前两册,也就是只能在皇族、甄家和宫中收藏的书能不能也暂借出来。皇帝给回复说准许,还着人把鬼相五书全给送过来。那群老儒接完旨谢完恩,高兴得不由在堂里就手舞足蹈起来。

  左右穆王被限制着不能出去、不能办事,与几个老先生一起看看书也是好的,各地的名儒陆陆续续地来了,人一多,想法就多,成天的吵吵嚷嚷,一言不和大打出手,医药费都不知要花多少。玉摇看在眼里,对父亲道:“这么吵也不是办法。爹其实我记得贞容懿武太后也有本本志,是只在女儿家手里流传的,里边绝大部分是对鬼相先生的解释。我想贞容懿武太后自幼跟在鬼相先生身边,随侍二十多年,大约是最了解他的人罢?”

  太后的本志的确是闺阁读物,早年穆王从他母后那里看到过,当时没书看,随手翻过一遍不甚了了,后来想看也没机会了。没想到女儿却有这本书。穆王喜道:“如此你拿来么,我先看看。”

  玉摇笑两声,回房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八卷书来给父亲,每卷厚八分到一寸四五不等,八卷垒起来有些骇人,难为她一路搬过来。穆王打开第一卷看,玉摇跳过去道:“可轻点,这套书我走到哪带到哪,毁在父亲手上了我可怪谁去呢?”

  穆王敲敲她的脑门:“你看书的习惯还是我教的呢!来,你与我说说你看这些书有什么感想?”

  玉摇听父亲有兴致与她说说女儿家的闺阁读物,有些害羞地挪一挪身子,哼哼好几声,才慢慢将自己读书的体会一一说来。

  长宁进门的时候就看见穆王握着卷书面带微笑地听玉摇说话,于是掺一脚过去,在穆王另一侧坐下,道:“在说什么?”

  穆王把书放下,道:“考教你妹妹的学问。今日如何?”

  长宁说起最近的事来,眉飞色舞:“好极了,不愧是帝师,他那些方法,果然有效。还有些今年做不了,明年再试试,比如深耕、曝晒这些。哎,蝗虫还能吃呢,下边送了好些肥肥大大多子的来,我看着太可怕了,居然能吃?”

  玉摇忙拿书敲打他:“哥,恶心死了你别说了,晚间还要吃饭呢!”

  穆王笑道:“确实能吃,不独蝗虫,蚱蜢蚕蛹蝎子这些也都能吃,不看形状只闭着眼吃味道还不错。”

  长宁道:“爹你真……”问道一半,明白过来,穆王从军的时候,什么没吃过。尤其是那年断粮……具体的事他都听叫他练武的那个退役的亲兵说过。

  顾及玉摇还在旁边,穆王就没让他接着说了。蝗灾控制得力,朝廷物资调度也算及时,皇帝还下了罪己诏以安民心,反贼经过多年清剿也已经全部铲除,天下乱是乱不起来的。穆王知道老六和长宁在几个不错的贤才的辅佐下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也就安心了。

  这年穆王和老六没有接到回京的诏书,雨季又一直没来,一行人便顺理成章地在河南道过年越冬,趁着春旱时间,春汛暂未到来再次巡查了大河和淮河的大堤,确认除非是几十年才能一遇的大涝,否则不会有问题。COPY http://ylbbl.bbs.5ilog.com/

  四月的风很暖,穆王一行早早安定下来,长宁恢复了每日早起习武的习惯,穆王以前的亲兵张坦使得一手好刀法,正适合长宁大开大阖的个性,长宁现在就在向他学刀。穆王自己使的是枪,当年银月枪声威赫赫,单凭名头就能吓得反贼孙均龟缩在山中一月有余,知道他们断粮数日之后才敢冲营;后来穆王右臂废掉,改使左手刀,虽然勇武仍在,却不适合再冲阵,加上想与儿女多亲近亲近,便卸甲还朝了。

  此刻穆王看着长宁将新学的三招刀法使得虎虎生风,亦喜亦忧。喜则长宁能文能武,作为父亲他当然喜欢,忧则将来长宁若是要出征……

  玉摇在一旁屋檐下的阴影里坐着绣花,她的绣花手艺不如其他才能的一半,她给父亲绣的几件披风,上面那歪三垮四的花花草草看得她面红耳赤。穆王自己无所谓,女儿的的心意是第一位的,偏玉摇把那些都收了起来,发誓一定要绣一个好看的出来,闲着没事就苦练刺绣,一个月下来,确实进步了不少。

  老六亦是个允文允武的,看着长宁渐渐有了架势,从架子上抓了一把锏过去与他对砍。穆王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有些失笑。

  玉摇刚好有些眼花了,便放下绷子,道:“父亲笑什么?”

  “笑两个花架子,上了战场早该倒了。”穆王高兴的时候也常开开玩笑,玉摇跟着笑两声,张坦还附和道:“王爷所言甚是。”

  场上的两个人不好意地停手,把武器放回架子上一起窝到穆王旁边,缠着问为什么,穆王好耐性地解释过一遍,待要再与他们演示演示,京中传来急报,却不知是什么事。

  10.废

  陈贵妃突然被废,打入冷宫。老六即刻开府搬出宫外,封平王。这是京中的人给的急报,正式的旨意下达还要些日子,穆王与长宁、玉摇商量一下,决定请旨回宫,不过十天功夫,得到皇帝的准信,早已打点好行装的一行人接到旨意立刻回京。这时候的天气很好,不冷不热,也没有雨水,拣最近的路奔袭过去穆王也撑得住,速度自然比来时要快许多。

  还没到达京城,给老六开府的旨意就来了,平王府就在穆王府旁不远,在。在外人看来,平王这也是被打入冷宫了。若不是陈贵妃被废,老六还真挺高兴能住在穆王附近。穆王这一路只惦着回京,没时间管杂七杂八的事,辛苦是辛苦点,然而比在河南道的时候还舒服些,面上虽不见丰腴,气色精神却好多了。

  一行人回京城不过小一个月,一入王府梳洗一下,老六就要进宫领旨,而穆王要述职,小十五在穆王府长了一年,会说话了,咿咿呀呀地管穆王叫“爹”,穆王叮嘱长宁、玉摇在家把称呼给纠正过来,自己和老六急匆匆地入宫面见皇帝。

  皇帝在甘露殿的书房接见他们,穆王给他行过礼,跪坐一旁,偷眼看着他消瘦了许多。

  老六先谢恩,然后被皇帝打发到旁边坐着,穆王便将准备好的上疏递给皇帝进行述职,皇帝翻几页,再听他说一遍,与他在河南道、河东道的人发回的报告无二,满意地点点头。穆王还给附上了一份名单,处理了贪官污吏之后,这些人补上,有的明显还能往上再提拔,皇帝把穆王的评语看了一遍,不偏不倚,缺点不避讳,只尽量用婉转的语气说,优点平铺直叙,不加溢美之词。真而直——典型的穆王风格。后面有关于老六和长宁在处理事务中的表现的评价,也是如此,又一个穆王风格——遇到国事,亲疏不分。

  穆王若是个单纯的外臣,皇帝会对他非常放心,圣宠有加;穆王却是皇帝的长子,皇帝从来对他放心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要想喜欢其他儿子一样喜欢他,有点难度。说起来该怪穆王把自己完全放在“臣子”的位置上,他要是肯像老六一样地撒个娇,皇帝就高兴了。

  不过……皇帝翻两页述职呈述,看一眼恭恭敬敬的穆王,他的表情很内敛,性格也沉稳,要这样的人撒娇……算了越想越可怕。皇帝合上上疏,道:“不错。那些人就按你说的办吧。只是老六和长宁,该多办些事磨练磨练才是。”

  “儿臣明白。”穆王略微一低头,表示自己会照办。

  皇帝再看看有些按捺不住的老六,道:“老六和长宁一年多没进学了吧?回去还得把功课补上。”

  穆王刚要回话,老六先道:“大哥一路上有教过书。”

  “哦?”皇帝意外地看一眼穆王,道:“教的什么?”

  穆王回道:“不过是儿臣自己的一些微不足道的想法。”

  他不说,皇帝也懒得问,这就是放心,不怕他乱教东西。皇帝打开第二册上疏,是关于鬼相五书的,大略说了一下哪些达成了一致,哪些尚在争论,哪些现在可以启用,最后写道贞容懿武任太后所做的八卷《汉末本志》不应该只是闺阁之物,因其中记载的多是她前三十年与帝师相处时帝师所言的人生心得,虽然散漫无羁,却是最接近帝师的思想的本志,中间还有记录了大量极为罕见的鬼相先生手书的竹简的内容。大魏开国后,为了避免世人对任太后的亵渎,威帝禁止将此书传入民间落入市井之徒手中,《汉末本志》这才成为闺阁读物。

  “这可是先祖的意思。难办啊。朕小时候也看过,确实不错,可是先祖……”这其中牵扯到开国武帝、贞容懿武太后、帝师三人的关系,皇帝为难确实不错。早年太后一直在帝师身边,太后所生威帝一开始姓任,后来改回来姓曹,被长兄文帝立为嗣王。威帝刚刚被立为嗣时,民间野史一度传说他是帝师之子。然而武帝、文帝都对威帝亲宠有加,才慢慢打消了这个谣言。贞容懿武太后所着《本志》,丝毫不避讳她对帝师的倾慕以及二十多年相处中的亲密无间,后来帝师与一名降将离开中原远渡南洋,太后才与他分离。这时威帝已经十四岁了。民间的怀疑不无道理,《本志》被禁止传入民间,更多的是这一层的考虑。

  这段故事穆王一清二楚,听到皇帝说为难,慢慢答道:“父皇,儿臣以为,今时不同往日。当时辅政陈王有自立之心,方有此谣传,且《本志》中有武帝所着部分,详述与贞容懿武太后十年纠葛。儿臣以为,不如开禁,让天下人都知道,岂不更好?且《本志》八卷,内容汪洋恣肆,刻印所需钱银人物不菲,能购者多是千金之家,不至于做出亵渎之事。”

  “你说的,朕明白。”皇帝也有些意动,“让朕再想想,一会你陪朕去帝陵走走。”

  “是。”穆王微微低一下头。

  皇帝把视线投在老六身上,老六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半天了,只支吾一声“母妃……”

  皇帝摆摆手,道:“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母妃在璧山院,你自己去找她。以后每个月准许你见一次。”

  老六还没说话,就被皇帝几句话绕懵了。再要问时,皇帝已经起身,道:“走吧。”

  穆王知道他是在叫自己,忙起身跟着他出去,临跨出门,稍稍侧头看一眼老六,老六还傻坐着。

  穆王又看看皇帝的背影,张七正扶着他慢慢走着,皇帝在处理陈贵妃这件事上,也是心里有愧,不然不会只跟老六说一声让他去找陈贵妃。

  皇帝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穆王看了出来,悠然自得地走着。帝陵离京城很远。大魏的都城搬迁过两次,从许都到洛阳再到长安,帝陵是跟着走的。历代帝王,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迁都也要搬走整个帝陵。

  帝都搬到长安已经有七十多年了。

  皇帝这次出门,随行的人不多,一队车马,禁卫,加上张七、郑武秋,穆王只带着高平一个,一行人从西门出城,行走近两个时辰才到帝陵。

  皇帝让其他人都远远地守着,自己只和张七、穆王在帝陵的路上漫步。

  “朕是第几代皇帝?”皇帝突然问穆王。穆王脱口而出:“二十四。”

  “不错。皇史很熟啊。”皇帝赞叹一下。三人远远地在帝陵最中间的武帝陵前停下。武帝陵是整个帝陵中最重要的部分。武帝陵其实是三代帝王的陵墓,不仅武帝,文帝、威帝也在这个陵墓里。贞容懿武任太后、孝义忠甄皇后、明仁合甄皇后分别合葬,辅佐文帝、威帝两朝的辅政王与文帝合葬,帝师鬼相与其伴侣护国将军也合葬在这个陵里,任太后在武帝同穴,帝师与将军就在武帝西边的墓室里。这是唯二的两个葬在帝陵里的非皇族人。武帝陵的护陵人闻得皇帝驾临,已经准备好迎了出来。

  皇帝却没打算进去,二十带着穆王和张七绕着武帝陵开始转圈。

  “大魏建国多少年了你可记得?”皇帝又问道。

  “回父皇,五百四十二年。”又是脱口而出。

  “真不错哇。”皇帝有点惊讶地挑挑眉,他自己也要想一想才能答出来。

  “先祖威帝刚刚被立嗣时,很危险。这只有历代帝王才知道,虽不是强令的,却是墨守成规。朕今日告诉你,因为你懂事。明白?”

  “儿臣明白。”

  “威帝是武帝之子,文帝之弟,文帝无嗣,立其弟为嗣王。这其实是武帝的意思。然而武帝驾崩后,流言四起,文帝因思念皇后,加之多年征战,旧伤难愈,中年体弱多病,难理朝政。多亏辅政王与任太后力压同样在辅政的陈王,这才保住了文帝的帝位。”

  穆王是第一次知道能征善战的骁勇文帝体弱多病,也是第一次知道陈王还有这些事。

  “威帝的身世,可能除了任太后和武帝,再没别人知道,帝师自己也曾说过,他亦是猜测威帝为武帝之子,并没有万全的把握。你知道,武帝收养手下战死沙场的将军谋士之子,有二三十个,市井之徒怀疑威帝出身,原也有理。”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武帝、文帝都认就可以了。任太后是帝师救下来的,帝师远去之后,任太后与明仁合甄皇后合力整理他的作品,甄皇后整理的是帝师早期在甄家的东西,任太后则是记录自己在帝师身边的事,分别成书,武帝病重期间曾经亲自参与撰写了帝师在兖州的行纪部分,其中提到自己当时只是一个连兖州牧都没当上的普通诸侯,却对任太后万分仰慕,任太后曾言‘必得一天下无双之人许之’,让武帝伤心了好一阵。最后竟然心想事成了,便写了一句‘一夜之恩,百死无憾’,这才是威帝的身份能得到承认的最大的证据。”

  “父皇看过《汉末本志》?”穆王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句,他还仅仅只粗略地翻过一次,打算回京后再仔细研究。

  “当然看过,《汉末本志》是历代帝王登基之后,必须要看的第一本书。”只是不能告诉外人。皇帝不明白这是为何,所以穆王问起来他也就照实说了,“朕想过解禁,但是毕竟先祖遗训在那,朕不敢不从。”

  “儿臣记得,先祖的原话是‘不得入市井’,并非不得入男子手。”

  “是这样么?”皇帝看看张七,张七想了一想,道:“确实如此。”

  皇帝于是愤愤地看一眼走过的路,道:“X!那直接赐给世家大宦就是,我还跑到这里来装什么深沉!”

  穆王心里想笑,但是脸上不能露分毫,嘴里还道:“父皇的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皇帝有台阶下了,便又正色道:“朕的真意是什么,你回去再想想。不过朕猜你想不通。可能长宁、玉摇在,能一下就通。回头你也把我今天说的话告诉他们罢。”

  穆王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灰青色的墙,皇帝什么意思?皇帝哼哼着和张七返回,穆王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然落后几步,忙追了上去

  穆王用完晚膳,和长宁、玉摇说起这事,问他们怎么想

  玉摇道:“这是打算把《本志》向世家大族开禁了。好事呢。”

  长宁想的却是另一桩,道:“我看还有张七的事,皇爷爷……和张七已经不是一两天了,我看皇爷爷是打算要张七合葬呢。”

  穆王被他触动心事,道:“这如何见得?”

  长宁瞅着他的眼色,道:“父王没听见说,皇陵里边,辅政王与文帝也是合葬的么?还有帝师和将军也是合葬的。”

  穆王驳道:“这是悖逆伦的事,父皇不至于此。”

  长宁立刻道:“我看皇爷爷真得很。且文帝与辅政王兄弟之间尚有此事,张七还算半个女人呢,父王今日怎么古板起来?”

  玉摇听到他说“兄弟之间尚有此事”,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拽住他,低声道:“你胡说什么呢!看看父王的脸色!”

  长宁猛然惊醒,穆王神色一片灰青。他才又道:“是皇爷爷自己的事么,父王要管也管不了,到时候再看。父王怎么把我的玩笑话认真起来?”

  穆王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影射自己和太子的意思,只是沉着脸不说话。玉摇往前蹭蹭,道:“对了父王,陈贵妃是怎么回事?六叔是搬去平王府还是继续留下来?”

  “我被父皇直接叫走了,底下的事还不知道。现叫人去打听打听吧。”穆王想到老六,有些担心地叫人去打听,倒把刚才事搁下了。

  长宁擦擦脑门上的冷汗,玉摇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在他耳边道:“哥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长宁回道:“知道了。我这是债多不愁背。”

  不多时,老六自个儿回来了,神色还好,不像是大受打击的样。穆王问他是搬去平王府还是继续住在穆王府,老六答道:“都习惯了,还是住穆王府吧。平王府还没整理出来,再说就隔着一条巷子,没事折腾那么多做什么。”

  穆王对着弟弟藏不住心思,只顾忌到他的心情,试探着开口问道:“陈贵妃……如何?”

  老六看看下面伸长了耳朵要听故事的长宁和玉摇,道:“我们里间说话,我娘有话带给你呢。”

  11.死

  穆王和老六进了里间说话,玉摇从袖子里抽出扇子,“咔”一下敲在哥哥头上:“哥,你太冲动了。”

  长宁努力平心静气,轻轻拨开妹妹的扇子,道:“谢了。”

  玉摇笑道:“我是同情你呢。”

  长宁面色一黯:“都是太子的错。不然父亲那么迟钝的人,几时这么敏感了?”

  “你该感谢太子才是。”玉摇朝里间努努嘴,“父亲人好,就是冷冰冰的不解风情,所以没人敢贴上来。倘若不是太子让他不敢近人,你后娘都有多少个了!”

  长宁反唇相讥:“我后娘难道不是你后娘?”

  “我迟早出去的么。”玉摇笑,这时却不见羞涩了:“你却要一直留着,爹就是娶一百个,又不会不疼我了,那又与我什么关系?况且若不是太子,父亲能接受这个?父亲是愧疚,且把太子视作半君,守着君臣之道才让太子得手,换了你来,你可拿什么让父亲懂这个呢?”

  长宁撇撇嘴,略带失望道:“我早想好了,就拿文帝、威帝、辅政王和帝师的故事来循循善诱不就行了么?我连写故事的人都找好了,名字都取了呢。谁知道却发现太子来这样的事。白费功夫了。”

  玉摇白他一眼,早知道他在算计,道:“你说皇爷爷今天跟父亲说的,真是你那意思?”

  长宁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凑上去拧拧玉摇的脸,道:“你不懂男人了吧?那书开禁不开禁的,根本无所谓。皇爷爷真正的意思有两个,第一是他和张七的事,第二是在看父亲对太子的意思,我看啊,太子要垮了。”

  玉摇侧着头想想,不明白,长宁也不打算解释,打打哈欠预备回房看看书洗洗睡了,玉摇料想父亲与老六说话得很久,保不齐是一整晚的事,便不去打扰,只叫来父亲贴身伺候的小厮记得提醒父亲早睡,自己也回房去了。只是这晚她怎么也睡不着。她想去武帝陵看看。

  “母妃被张昭仪揭发与外官私通消息,父皇发了火,命令暗中彻查,结果最后只处罚了母妃。”老六用最简洁的语言给穆王解释道,“但是母妃却说这也是她自己的意思。我说不懂,她叫我来问你。”

  穆王稍稍思索就明白了:“陈贵妃是单家女子,并无亲眷在朝中为官,她唯一的靠山就是皇帝,怎么会与外官传递消息?再说她行事谨慎,约束下人严格,就算有把柄也没这么容易被抓到,何况还是被胸无城府没有什么手段的张昭仪抓到。陈贵妃是为你退了一步。眼下三殿下要夺太子的权,父皇又不说话。陈贵妃来这么一下,双方都不会来找你了,你得了保全。这是她为你做出的牺牲换来的。”穆王想到这,皱着眉又道:“我能想到的事,父皇也能想到,这其中就有两个问题,一则这个把柄即使是陈贵妃故意露的,谁指点张昭仪这么干?二则陈贵妃倒了,谁获益最大?于是父皇会怎么反应?”

  两个问题都不好回答。穆王自己也没有答案,想必皇帝是有的。穆王还有没说出来的话,陈贵妃自己的意思,大约是她在这件事上很无辜,只是为了保全儿子自污,还给皇帝将来收拾朝局留下接口。皇帝明白她的牺牲,心中对她不可能没有一两分歉意,这一两分歉意将来转嫁给老六,才是最珍贵的东西。若他没有猜错,陈贵妃可能要自裁了。她一死,一来皇帝收拾朝局的借口更真实,二来,皇帝这份歉意将永不消散,能保住老六一辈子。老六这个闯祸精,陈贵妃用自己的一生给他换到了一个一辈子的护身符,他还被蒙在鼓里。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到这里,穆王对老六道:“我想,去求见你母妃,你帮我递个信给她,父皇那边我去说。”

  老六随口应道:“我知道了。”

  穆王知道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老六未曾做过父亲,难以理解父母对待子女的心情。要保住陈贵妃的命,还是得穆王去劝。穆王本不该多事,只是皇帝的儿子,若是没有母亲在宫里照料,就算一辈子平平安安,终究不如有母亲的人。老六将来不会只是一个平安王爷,皇帝肯把他保下来,就是说将来还是要重用的。老六那闯祸的本事……倘若没有陈贵妃帮衬着,如何能顺利地为国家做事?怕是到中途就因为朝堂风波心力交瘁了。穆王自己养着一个小十五就够了,他在皇帝那又说不上话,再来一个老六会崩溃的。

  正说着,奶娘把哭闹不休要找“爹”的十五抱过来,穆王抱着拍拍亲亲,逗着他说话,让改口叫“大哥”,十五不依,认准了是爹,老六凑上来接过抱着晃晃还吓唬他,被洒了一身童子尿,十五大概被老六吓着了,又闹着要穆王抱抱。于是三人又折腾了半宿,快天明了方能睡下。

  皇帝给穆王留了一旬假,第二天穆王没参加内朝,只乐呵呵地逗着小十五,老六去问陈贵妃的意思,陈贵妃淡淡回了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穆王过虑了。”

  她不愿意见穆王,穆王也无可奈何,只在她的璧山院正式成为冷宫之前让老六多陪陪。老六没心没肺的,陈贵妃自认托给了穆王,她也没什么挂念。璧山院改为冷宫后,便服毒自尽。她进宫时带着一支簪子,上面的装饰的宝石表面涂有剧毒,只在茶水里涮一涮就可。横竖不服毒,她也没多少日子好活。她的母亲有心疾,她的外祖母也是死于心疾。她原以为自己会是上天眷顾的,然而她不是。既然都是死,换一个一生的保护也不差。此刻她的饮食皆受控制,一旦中毒身亡,没人知道她是自尽,多半以为是被暗害的。皇帝必然后悔。

  求的就是他后悔,他平安。

  穆王早已经料到了陈贵妃的死亡,是很伤感不能挽回,更觉得无颜见老六,对老六格外小心翼翼起来,唯恐惹他伤心。玉摇、长宁知道他老毛病犯了又在给自己找事,劝是劝不了的。玉摇这日学完琴,出来与进学回来的长宁说起来,长宁一脸“无所谓我习惯了”,玉摇便笑道:“你也不想法子转移转移,万一爹对老六由怜生爱怎么办?”

  长宁冷笑:“我丧母十多年,他也没由怜生爱,这点时间就能对六叔由怜生爱,妹妹太杞人忧天。”

  玉摇嗤笑一声,道:“要是老六打蛇随棍上呢?”

  长宁看着她:你说真的?

  玉摇:比金子还真。

  长宁:……老六真有那意思?

  玉摇:=_=不信白不信。嗤。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长宁突然就换上谄媚的笑,道:“好妹妹,你说可咋办?”

  玉摇又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晃两晃:“可欠我多少回了?怕是这辈子也还不清了。哪,咱不是还有十五么?”说着她一把拖过在窗子里边偷听的十五递到长宁面前,接着又放回去把窗子关上,继续道:“再说咱也没娘,你看着老六伤心也做出伤心的样子,父亲肯定立刻就明白你也想娘了。”

  长宁乍一想不错,继而皱着眉,道:“等等,爹要是问我,你又不记得娘,为什么伤心?我怎么回答?你那一套哭哭闹闹撒撒娇的方法,我能用么?”

  “你傻呀,你要这样,哪,跟我学。”玉摇掐一把大腿,眼里浮出点雾气,衬得一双美目湿漉漉的带着润气,眉间轻轻一蹙,抬手轻轻用袖子在眼角掩几下,微低着头稍躬着背斜侧着脸强带着笑,换上柔柔的声线,用浅吟抒怀的语气道:“六叔好歹还有娘疼过这十八年,孩儿却连母亲是什么样都不记得,孩儿真是不孝,思及此不由伤心难过。父王莫怪,我只静一静就好了。”她模仿长宁的语气说完这些,恢复正常,道:“看明白了?看明白了就这样。疼死我了,回头把你那消淤青的药给我送来。”

  长宁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道:“我明知道你是做戏,都看的有些不忍,何况父亲哉?好妹妹,哥哥谢你啦!”

  长宁说完话,打开窗户把还在窗台上偷听的十五抱出来,径直去了穆王书房。进门就看见老六正趴在穆王肩上哭,穆王正用十分温和的声音哼一首以前哄长宁睡觉的童谣。穆王见长宁进来,道:“你来了。”

  老六这才直起身坐在一旁,两个眼睛肿得就像水蜜桃。

  长宁把十五抱到穆王旁边,十五决定不跟他计较强行把自己拖过来的错,软软地叫:“爹~抱抱~”

  穆王把他放在腿上,左手揽住他以免掉下去。长宁强忍着把十五拽下来的冲动,假惺惺地问老六:“六叔,这些天了,还是这么伤心。看来是真的很思念贵妃娘娘。”

  老六泪盈盈地望着穆王:“对不起,王兄,我又失态了。我只是,只是想,在娘跟前的时候没好好孝顺她,现在后悔也晚了。”说着他拿袖子蹭蹭眼角,对长宁轻声道:“长宁,可要好好孝顺父亲。”

  长宁看着他那桃花眼雾气缭绕的,与玉摇如出一辙,再想想自己,平日里就不是老六这种清俊文士一类的人,怎么装可怜都比不上人家一两分。不过他还是想试试,于是一手也抬袖子去擦眼角,一只手在下边掐大腿。

  穆王安慰老六几句,见长宁似乎也伤心了,问道:“长宁也是想你母亲了?”

  长宁心中暗骂,自己多年习武,腿上的肉太硬掐不动又掐不疼,眼泪掉不下来,可是衣袖已经抬起来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孩儿是想,六叔好歹还有十八年在母亲身边,孩儿却连母亲的长相都忘了,每思及此,不由伤心难过,父王莫要奇怪,让孩儿静一静就好了。”

  穆王没说话,倒是老六迟疑片刻,道:“这话语气是你的不假,为什么听着像玉摇的措辞?”

  ……死狐狸你不说话会死啊!长宁愤愤不平地瞪着老六,一时忘了还在装哭,袖子也放了下来,老六很无辜地回视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穆王叫长宁过去,长宁方慢慢移到穆王跟前坐下。穆王顾着十五在怀里,不能起身,只往前挪出半步,右手搭在长宁的手上,道:“这几日我竟忘了你了,是我错了。”

  长宁眨巴眨巴眼睛,端详着父亲感伤的神情,竟像是真的要落泪了。最后他只是挤占了原属于老六的地方,额头抵在穆王右肩上闭着眼享受难得的亲密。老六学着长宁眨巴眨巴眼睛,然后不甘心地也扑上去,长宁抱怨几句,本想踹开他,又不想惹父亲生气,于是打消这个念头只往前靠靠贴得紧一些,老六不甘示弱地掺一脚,三人顿时扭成一团。穆王担心十五摔下去,左手不敢动,单凭右手无论如何也挣不出来,只得由他们两夹着自己闹,直到外面小厮过来传膳才消停。

  按往例,用完晚膳,穆王会先安顿十五,然后还要去陪玉摇说话。往常长宁会跟他一起去玉摇房里,然而今天,长宁想跟老六谈谈。玉摇知道他的打算,直接告诉他,她能拖住父亲一个时辰,有什么问题一个时辰之内解决,不能让父亲看出来。长宁满口答应下来,用完膳,等穆王抱着十五离开了,他用脚踢踢老六:“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

  老六默默地跟着长宁来到他的寝室。两人面对面隔着一张堆满书册的案坐下。长宁立刻道:“六叔,请您以后离父王远一点。”

  老六一笑,感情这孩子是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伸手想拍他的头,被他躲开,老六只好讪讪地收回手来,道:“我不过就是想沾点宠爱么。他是你亲爹,我能抢得走?”

  长宁讥笑道:“我吃醋了,行不?请六叔以后不要再总是对父亲做那些动作。我看着会不舒服。”

  老六以为他是开玩笑,然而望着长宁的脸色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方有些恐慌,道:“你说真的?”

  长宁正色道:“真。”

  老六手里拈着的扇子掉到衣摆上,发出轻微沉哑的一声碰撞声。

  12.碎碎念

  “你好断袖?”老六怀疑地打量着长宁,虽然是少年,身形尚小,看得出来骨架高,会是个相当威猛的男人,而且若是无差,还应该是个出将入相的男子,怎么看也不像会断袖分桃的人啊?

  长宁道:“我都打算要逆伦了,断袖又如何?”

  老六拾起扇子,继续慢慢扇着,道:“你喜欢你爹?你要逆伦?”

  “袖也断了还管什么伦不伦的?”长宁耍无赖。

  老六继续怀疑地打量长宁:这孩子谁教出来?穆王多守礼法,何以他竟如此无稽?

  长宁没那心思等他答应,道:“总之你以后离我爹远一点,明明就不伤心,不要总做出伤心的表情骗他。”

  老六收拢扇子指指自己:“我不伤心?我亲生母亲被人害死我会不伤心?”

  长宁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和玉摇打小没娘,看人眼色的本事炉火纯青。只有爹才会被你骗了。爹身体不好,事又多,六叔请高抬贵手。”

  老六只哼哼,不见常人听闻此事会有的鄙夷或者疏远,反倒有些慌乱,沉默一阵他勉强平静下来,问道:“你不会把对父亲的崇拜错觉成爱情了吧?”

  长宁驳道:“你当我是你!”语毕觉得自己有些失语了,又补上一句道:“我才不会弄错自己的想法呢。哪像你,分明就不伤心,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伤心?”

  老六绕过这个话题,继续哼哼几声,道:“长宁我记得你今年才十六是吧?”

  长宁一拍书案倾着身子高挑着眉道:“老子十三就开始琢磨,琢磨了三年,够长了吧?”

  老六听了拿扇子捂住嘴,用极度怀疑的眼神继续看着他,看得自己都有些心虚了,道:“我还是不信。你父王在男人里算好的,终究没法和软香温玉比。男人硬邦邦的,有什么好?长宁,六叔带你去燕燕阁开开眼吧?”

  长宁听到青楼的名字,狠狠地白他一眼:“你我不是一条道上的。你去你的锦香院莺莺楼燕燕阁,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不告诉父王你干这些,你也别挡我的路,行不?”

  老六无法理解长宁怎么突然就看上他亲爹了。就寝前他特意转去找穆王说话,嘴里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神在穆王脸上身上游移不定,长宁为啥会看上一个十足的男人?他上回在锦香院,里边白嫩嫩的小倌柔若无骨地依偎过来,他只摸了一把,就被吓出来了。长宁却会对虽然不是五大三粗但也着实跟“柔”这个字没啥关系的穆王动心?

  穆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道:“你今日是怎么了?”

  老六歪歪嘴,道:“没怎么。就是想不通你为什么对我们如此好呢?”

  穆王只笑不说话。十五在一旁睡着,蹬掉了被子穆王过去给他盖好。十五不知道梦到什么,睡着了还甜甜地笑。穆王招老六过来,轻声道:“小孩子睡着了都这么可爱。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老六看着穆王脸上疼宠的神色,再看看十五,这个流口水的四仰八叉的肥包子哪一点可爱?他小时候要是也这样他还不如一头碰死算了。他这样想着猛地站起来,正撞到榻边一个高高的铁风灯架,分量十足的铁架正敲在脑门上,金星四冒。

  “还好吧?”穆王听到一声闷想,接着就听到老六“嗷嗷”的叫声,再看他正蹲在灯架下抱着脑袋嚎,不用想也知道他把自己撞了。

  老六本想说没什么,然而一看见穆王担心的眼神,立刻泪汪汪道:“好疼,哥,你给我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还敢说他对爹没意思!尾随着老六来的长宁透过门缝把一切都看得真真的,再看自己那个不懂人情的爹还真的要给他看看,一脚踢开门,闯进去道:“十五醒了,爹哄哄他吧,这里我来。”说完他对着老六嘿嘿笑两声,抡了抡胳膊。老六抱着头的手慢慢放下来,哀嚎声也慢慢没了,最后道:“我只是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么,你们慢聊,慢聊。”说着他一溜烟就出去了。

  穆王抱着被吵醒的十五坐在榻上看着他们笑,真没想到长宁居然能把老六压制住。

  13.于千

  一旬之后,穆王继续上朝议事,皇帝考核过他举荐的人之后,各自给了任命。留在户部任用,看来确实是要为国理财了。

  京中与穆王交好的官很少,新来的人更是从不敢与穆王来往,但是于千不一样,接受任命的第二天就上门拜访穆王来了。

  于千登门的时候,穆王正在考教老六和长宁的学问。老六已经开始议政,然而皇帝特意叮嘱不可荒废学业,于是老六虽然要每天入内朝参政,学业却也不能落下,长宁特准跟着皇帝听政,也要入内朝。两人结束朝事之后再入学堂。这天老六和和长宁结束了中朝,进学的时候为一点小事就吵了起来,太学院的老夫子留堂管教,最后还是穆王把他们领回来。回来在书房,穆王拿当天的课文一一问之,长宁和老六都学得磕磕巴巴,把穆王气得面色如铁。

  这时候于千上门来了,穆王才放过他们,和他们一起接待于千。于千这次因功劳卓着,被擢升为户部郎中,穿着五品的官服参加中朝。中朝结束后皇帝接见了他,一出宫于千连便装都没换就直接来访穆王。

  于千本在花厅等候,听见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接着穆王、老六、长宁就出来了。于千给三人问过礼,穆王请他在客座坐下,仆婢们逢上清茶点心,四人各喝过一口茶方开始说话,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些道谢的意思。于千也只是不想欠人情罢了。

  长宁好奇地观察这个青年才俊,半天,道:“听说大人之前是想老于田野的,为什么又突然改换初衷?”

  穆王有些尴尬,于千倒无所谓,答道:“发现朝政比我想象的清明,所以就出来了。天下间摇摆不定的人多的是,都会慢慢出来。”

  这几十年确实国家不安,经过三代帝王的努力,到今上登基之后才大安了。天下的人才还在观望,可以理解。只是像于千这样敢说出来的人,太少。穆王越发觉得于千十分特殊,是个真正的大贤——举凡真正的大才鬼才,总是有点特殊的,大魏的开国谋臣武将,无一不是奇人异士。穆王试着问了些朝局大事,于千对答如流,态度不卑不亢,穆王边听边称道,末了对老六和长宁道:“于大人是数一数二的贤才,你们可要多多请益。”

  于千谦虚地辞几声不敢当,便听见一声如银铃的笑,接着有人道:“父王难得如此夸奖他人,女儿倒要见见,谁这么不识趣,竟还要推辞。是笑父王识人不明么?”

  穆王一听,道:“胡闹。玉摇你进来。”

  玉摇从门外跳进来,穆王见她一顶色幂罗从头罩到脚,穿着内四外五的九层正式礼服。穆王一眼辨出她穿的是出席肃穆场合的夏季礼服。皇帝特赐玉摇的一切用度均按长公主的制式,所以她的一切朝服礼衣均是九层大礼,头上的花钗花钿花树也都合九数。这套夏季礼衣是穆王亲自挑选的绣工和布料,明黄绣凤的披帛,紫红色底亮蓝色海水纹的霞帔,最外边的是白色绣暗花牡丹旋凤的罗衫,里边叠四层由浅葱绿至深绿的罗衫,依次是直径七寸的大团花福寿牡丹、小碎花缠枝莲、暗花鱼戏水藻和纯色缀蔓玉簪角花,青灰色白鹤栖松苏绣的抹胸,素色蓝到青的四件内衫,深蓝色的秋水兰草纹裳被她拎在手里以防她跳着走路时绊倒自己,绶带也是紫红色底子亮蓝色的海水。隐隐看得出来头饰是银质的花钿满缀,步摇丛插,穆王知道她必定是去了帝陵。

  虽然说七月流火,但是天气还是比较热,玉摇这一身,虽都是用的较薄的丝绸,总归热到家了,穆王催她先去换衣服再来见外客,玉摇“哎”一声,便回房了。

  穆王对于千道:“小女无礼,我管教不力,大人见谅。”说着当真拱手道歉。

  于千哪里敢受,起身谢道:“郡主说得极是,是下官错了。王爷不必如此。”

  老六笑两声,道:“你们对赔礼,赔一天罢,如此酸腐。”说着他主动岔开话题,道:“郡主这是去过帝陵?”

  “还是去了武帝陵呢。”长宁接道:“倘若不是去武帝陵,今日的天气,她断不会这么隆重。”

  穆王点头,确实,倘若不是去武帝陵,玉摇大约就简简单单的一身素色常服加个白色的罩衣就去了。她去帝陵做什么?

  少时玉摇换了绣蓼花的浅鹅黄绉纱罩衫,内穿平日里的常服过来,仍戴着幂罗,头发换成了小姑娘的双环,一侧用三层的宝石花流苏压着一丛浅紫色宫花,另一侧只有一丛宫花点缀。她向老六行过礼,朝于千微微示意,然后在穆王身后坐下。

  有了女眷在场,于千就不敢在留,说几句话就要走,穆王便叫长宁送他出去,等他离开了,玉摇方摘了幂罗,笑道:“好呆的人,我还真当是什么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狂傲才子呢。”

  穆王道:“人是特立独行,却不是蔑视礼法的狂徒,进退有度,不错。你去武帝陵做什么?”

  玉摇从他身后挪到他旁边,道:“想看看帝师和太后,便去了。我可佩服得紧呢。”

  穆王笑道:“天下谁不佩服呢?”

  玉摇也笑笑,道:“我还有点心得呢,回房跟爹说。”

  老六酸不溜丢地道:“该不是你小姑娘看着帝陵里双双对对,想嫁人了吧?”

  玉摇瞪他:“你才想嫁人你全家都想嫁人!”

  老六也不恼火,笑嘻嘻道:“你也是我家的呢~”

  长宁进门就听见老六欺负妹妹,便道:“我记得那啥啥阁里,有个什么女子要嫁人了,可不是要嫁给六叔了?”

  老六这才哑口不语,大为憋屈地看着长宁。

  穆王问道:“什么女子?”

  长宁戏谑的目光在老六身上打了二十圈,看得他一阵阵地冒冷汗,方答道:“我听错了。爹,刚才说的功课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你在教教我吧?”

  穆王不再追问,只让他把书拿来,长宁道:“不如去书房吧,有好几本呢。”穆王想想不差,于是起身跟长宁去了书房,老六回自己房里拿着本游记看一会,有点坐立不安,也往书房去了。还在门外他就听到穆王在细细为长宁说一段兵法,老六不觉有些失笑,长宁在学堂里与他吵架,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到了穆王这里,就成了不甚了解?正想着,忽听长宁道:“我懂了,这里的奇不胜正原是这样,想来那江东都督,也是智计百出的绝代军师,对上贞候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却败在了武帝强大的绝对实力下。”

  穆王耐心道:“你能想到古人,这很好。然而那一战并不是最好的例子。武帝手下十七智候有六位出战还有三位辅战,都督再多谋多才难能同时与这九侯为敌。虽然勉强算寡不敌众,大部分却仍然是以奇制奇。当年迁都长安的那一仗才是真正的奇不胜正。叛王曹梦安的次子红衣军师曹秀圣,何等的惊才绝艳,两万兵马踞长安整整十四年,成武帝也感叹他不死叛贼难灭。然而最终曹梦安最终还是败在成武帝的绝对实力下,成武帝就是靠东方的米盐之丰生生拖死了曹梦安。”

  长宁听他主动把话题拉到了曹梦安与曹秀圣身上,大喜,道:“也是曹梦安对曹秀圣完全信任,才敢把最重要的城托付给曹秀圣吧?当时多少留言说曹秀圣要篡权,曹梦安不为所动。虽然其窃国之心不足为道,能诚心诚意相互信任,却是难得。”

  穆王奇怪道:“你是在怪我不信任你?”

  长宁解释道:“不是,爹的心意我一直很明白么。爹,我是想知道,曹梦安并不是您这样的人,他多疑好忌,为什么对曹秀圣十分宽容呢?”

  不就是风传他们父子有染么!小书肆里的野史艳史还少了!老六在外面咳嗽一声打断长宁,穆王请他进来,老六不看长宁,对穆王笑道:“哥,我也有好多不明白呢,你给我也讲讲?比如为什么武帝和威帝都对辅政王那么信任?不是说位高权重的人,连儿女亲情都不敢信么?”

  长宁大为愤懑。

  14.玉摇

  长宁变着法地引穆王把父子之间的相依相偎往情情恋恋上套,老六不知道出于何种心里,破坏或者把话题往兄弟上引。然而穆王却以为他们这是在埋怨天家无亲情,想到皇帝确实如此,太子和老三又都不念兄弟之谊的,不由对他们加倍好了几分。平王府已经落成了,老六没有挪窝的意思,穆王也没拿大义压他,随他住着。长宁平时把穆王看得死死的,动辄要牵手要抱抱,穆王也不像往常一样总寻着由头躲开,长宁得手好几次,眼角眉梢那个得意,恨得老六牙根痒痒。没几天,老六干脆以要和大哥夜谈为由挪到穆王的卧房住,虽然两人各居一榻,那也让长宁红眼极了。

  “爹除了大病的时候,几时让我陪宿过?为什么六叔可以我就不行?”长宁有问题,自然会来找他的军师。

  玉摇还在练习刺绣,她拿针在头发上擦一擦,道:“这就是你之前打草惊蛇了。爹肯定怕你往歪道上走。”

  “我还就一条道走到了。妹,你说咋整?”

  玉摇抬眼看看他,又低着头继续看花样子,道:“以退为进,柳暗花明。”

  长宁一点就通,此后再不准动出击,只看着老六和穆王谈笑的时候露出眼巴巴的可怜的神情,果然八月的时候,他也得到允许挪进了穆王房里。穆王的卧房并不大,加上还有十五的小床在穆王跟前,如果放三张榻就没什么空间,长宁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与穆王同榻而眠的机会,虽然榻很大两人各盖一张被子各在一角,总归是个质的改变。

  话说穆王和老六在两派之争中因为受皇帝冷落而得到保全。澄王除了穆王和谁都不亲近,对皇帝更是一门心思地忠诚,皇帝对穆王教出来的人的忠心都相当信任,因此朝堂里的纷争落幕后,澄王反而成了获益最大的人。他总管天下兵马大权,以澄王的身份领辅国将军之职,可见圣眷隆重。

  朝廷里的事完了,宫里的事却出了,容贤妃头上的妃、贵妃都已经垮台,她现在是一宫之主。然而容贤妃出身贫寒,多年在宫里也只是个婕。当年上面张皇后、任皇后对战波及太多,到任皇后驾薨时,四殿下的生母赵淑妃以及其他三妃已尽去,剩下的妃嫔里只有当时的陈修仪和容婕有子嗣,于是这才有了陈修仪晋贵妃、容婕晋贤妃的事。不论品格性情还是才识气度,容贤妃都不是主母的料,皇帝又不想再立妃,干脆把后宫的皇后之印和凤印同时收回由自己掌管——其实变相地就把皇后之印给了张七。然而张七却不方便出面管事,后宫里已经明确转为支持太子的张昭仪和容贤妃争执不下,下面老七、老八乃至十四皇子的母亲跟着闹,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需要一个镇得住的人来。

  皇帝有日往武帝陵祭拜,回想史书,任太后的手段智慧绝不亚于任何一个谋臣,又极擅剑术,丁太妃、卞太妃这两个放到哪个时代都不是池中物的女人联手也奈何不了她。若是现在他的宫里也有这样一个女人就好了。

  皇帝正为这个头疼的时候,玉摇就来了。玉摇那日去祭拜武帝陵,未料和心血来潮跑来帝陵的皇帝遇见,皇帝平素就非常宠爱她,比宠自己的长女还多,玉摇的吃穿用度一例是比照长公主来的,逢年过节皇宫里的赏赐只多不少,由她那日所着长公主制的大礼服就看得出来。皇帝遇见玉摇自然要与她说说话,问问家中如何,玉摇因见皇帝似有心事,不过多问了一句,皇帝很自然的就把张昭仪和容贤妃的事告诉她了。玉摇一听便笑道:“此事易耳。有错都罚。罚过几次,谁都知道耍手腕虽然对方会有损失,自己也一样会受罚。为了保住地位,两人都会收手。”皇帝半信半疑地回宫试着如此半了,容贤妃和张昭仪差点一起被贬,之后果然就收敛多了。皇帝后来想想,威帝刚刚临朝的时候两大丞相也是斗得十分厉害,任太后和辅政王就是这样给硬压下来。此事既了,皇帝对玉摇又看重了几分。连带的对穆王也好了一点。皇帝从以前对穆王不管不问,现在偶尔过问一下身体如何,实在让穆王受宠若惊

  这日长宁正在与穆王对弈,棋艺差到一塌糊涂的老六整子点数,长宁连赢了七盘,撅着嘴道:“爹你让着我呢。”

  “我本来就不行,除了老六,谁来都一样。”穆王边笑边把棋子收回来,道:“还下?我怕你觉得无聊。”

  长宁之意不在棋,如何不肯,道:“继续继续。”

  穆王只得又拉开架势与他下棋,还未落子,下人来报澄王登门。澄王一向不用通报的,此时已经到了花厅。穆王让出位子,道:“你可来了,长宁棋艺见长,我输得面上无光,你与他下两盘。”

  澄王笑道:“不了。我这次来找你有事呢,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事,有点眉目。”

  穆王看看长宁,道:“你找玉摇来吧,她应该已学完琴,别和你六叔吵架。我和你二叔说说话。”说完和澄王一前一后往书房去。

  长宁失望地把棋子棋盘收好,老六突然道:“他们说什么?”

  长宁不耐烦地答道:“我怎么知道。”

  “我们去偷听吧?”

  长宁白他一眼,显然不同意。他回头招来小厮把棋盘棋子收回去,自己也打算回房。老六本也打算回去,然而转念一想,长宁真这么乖?他相通这一节,便尾随着长宁走了。

  孰料长宁还真乖,进去了就没出来,老六猫着腰在外边等一会,很不耐烦,忽然又想明白过来:长宁去不去管他什么事,他自己要去不就成了?想到这,老六便要摸到穆王的书房去,转身正对着地上一双绣着牡丹蝴蝶的翘头履。

  玉摇看着老六讪讪地站起来,微微一礼,道:“六叔这是在找东西?”

  老六尴尬地笑道:“可不是,刚才香囊丢了。”

  玉摇微微地笑,道:“我正找您呢。我打算给六叔做一条腰带,刚才收了针绣完了,六叔跟我去试试吧?”

  老六对着玉摇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乖乖跟她走了。

  玉摇哪里会好心给老六扎什么腰带,她是估摸错了穆王的身形,做的腰带略大了一圈,虽然可以用,然而玉摇这个完美主义者是绝对不能容忍自己送给父亲的东西居然有不完美的地方,本要来叫长宁试试,只是见着老六在长宁门口蹲着,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这才寻个借口把他引开。

  长宁知道这事,又对着玉摇千恩万谢一遍,把从书房里偷听来的消息与她细细说过一遍。不过就是澄王抱来了一箱子京中大户的闺女和年轻俊秀的画像,估摸着要给自己和玉摇说亲呢。本来按澄王的意思,穆王同意就行,穆王却一定要长宁和玉摇自己认可。

  要玉摇和长宁自己认可,那就无所谓了。想成家了就挑人,不想成家就比着穆王的好一挑刺,是个天王也该变成草根了。

  于是穆王装作随口聊起京中的人来,道:“徐太师家的二孙女……”

  玉摇接道:“我听寿阳公主说过,据说外人见着是温文尔雅的,在家里不可一世。”

  穆王道:“好吧。还有左仆射的长孙女,据说相貌人品都好。”

  玉摇又道:“听闻不识诗书,不认字,不会女红,哎呀爹,你有我这个宝贝女儿了还管别人家的闺女做什么?你是怕我跟不好的朋友来往?”

  穆王便不敢再提姑娘家,改说少年们了:“据说右仆射的幼子,文武全才。长宁怎么看?”

  长宁鄙夷道:“那个白斩鸡还文武全才?爹你的眼光不会因为看六叔看多了下降到这个地步吧?他文武全才,我还文武状元呢!”

  老六怒瞪他:把我扯进去做什么!

  长宁回瞪。都是这家伙今天守在门口,害得他只能跳窗,险些把腰扭了!不扯他扯谁!

  穆王再举了几个,不是长得不好就是性子不好,不是脾气不好就是家族不好,穆王于是只好叹一声,把那一堆小姐公子的画像全退回给澄王。老六很狗腿地凑过去:“哥,不如我也帮忙找找?我和长宁玉摇年纪相仿,比较了解么。”

  穆王正要答应,长宁不阴不阳地道:“六叔自己还没着落呢,有好的肯留给我?再说就他的为人,能挑出个啥样的给妹妹?”

  穆王一想,果真如此,便不吱声了。

  15.笑

  玉摇的婚事半点由不得她自己做主。皇帝那也给她看着。皇帝自打用玉摇的一句话压制了宫里的斗争,三不五时就要接她进宫聊天。再过不久,象征后宫实际大权的凤印就归了玉摇掌管。此事于礼大为不合,然而大魏从开过武帝起至今,似乎历代帝王不论贤还是昏庸都会做那么些让大臣目瞪口呆的事,不独这个皇帝的这一桩。况且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储君之位吸引,哪个有空去管执掌已经被排斥出朝堂风波的后宫的人是谁呢?

  这日清早玉摇早早起床,照例要学琴棋书画,今天早上学的是画,学完送走西席,就闻得于千受皇帝之命接她进宫。刚好这日是长宁和她进宫过省的日子,长宁进学完便顺道跟她一起走了。

  长宁发现于千已经穿上了四品的朝服,不由有些惊讶,道:“于大人几时升官的?”

  于千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今天晌午伴驾,圣上说我办差事办得好,所以升的,然后就打发我来接郡主了。”

  玉摇罩着幂罗从长宁身后绕出来,笑道:“于大人,恭喜。一会出来,你请我和哥哥喝酒。”

  于千笑道:“郡主莫要折煞卑职了,请世子和郡主喝酒,只怕卑职还没那个身份罢。”话刚说完,头上挨了玉摇轻轻一敲,抬眼一看玉摇正把一根金饰插回头上,边插边道:“出入穆王府和皇宫的人说出这样自轻的话,我可难得要为皇爷爷抱屈了。”

  于千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两声,站在一旁默然不语地等着长宁扶玉摇上车。待车中四面帏帘放下,长宁也跨上了马,方命车队起程,他自在玉摇车旁随从。及进宫门,早已经有准备好的龙凤撵迎上。玉摇所乘是长公主凤撵,长宁的也就随换成皇子所乘的撵,于千仍然步行相从。

  时值八月初一,早开的桂花的香气从远远的木樨园浸润过来,整个皇宫都浸在这梦幻的甜蜜中。二人所乘步辇经过重重宫墙、过道、广场,从太极宫入。皇帝这日在太极宫中朝,中朝后各官回家,皇帝留三师三公及三省丞相和六部长官议事,长宁退朝后又去进学两个时辰,皇帝还在议事,可见其勤勉。一行人入太极宫,绕过气势磅礴的宏文馆、门下内省,二人步辇就停在太极宫东侧旁。仰望太极宫,宫墙高耸入云,檐牙飞啄,只觉它遮天蔽日地要压倒所有敢近前的人。几人刚刚停下,便有早早等候的太监来道:“两位殿下,圣上口谕,议政未尽,请二位殿下自侧门入,于屏后听政。”

  长宁、玉摇接过旨意,下撵步行,从太极殿侧门绕入,皇帝已于他身后的屏风一侧设座。于千在门外等候皇帝召唤。此时议政已进尾声,基本上只是在下结论而已。长宁听着穆王所举荐的人有些已经大有作为,这让长宁不喜反忧。此外明年大考,考官已经任命,澄王为主考,徐太师辅之,集贤殿书院四学士与四直学士、弘文馆学士、国子博士、太学博士副考,兵部张尚书和户部张尚书退下后补缺的高尚书、王尚书亦为副考,换而言之,这次皇帝打算给兵部、户部补足人手。于千这天早上升户部侍郎,作为王尚书的副手,他也要参与这次大考。真乃一步登天的典型。

  确定了大考的名单后,这次议政就算正式结束了。皇帝遣退诸臣,各自赐膳,方从榻上下来,边走边道:“张七,回去给我好好揉揉膝盖。这群老不死的,这么点事也能磨蹭这么久。”

  张七闷声应了。皇帝转过屏风,长宁和玉摇已经起身恭候,等他过来,先行大礼,皇帝叫他们起身,笑问道:“怎么,没等太久罢?”

  玉摇回道:“刚到。”

  皇帝点点头,道:“陪朕往太液池走走,就在蓬莱山用晚膳。蓬莱山这几日风景好极了。”

  长宁和玉摇按礼谢恩,陪皇帝转出太极殿,于千在殿外见礼,皇帝笑道:“好极了,于千是个老实人,一起陪朕说说话。走,先去含元宫。”

  说话间步辇已经停到,几人乘撵出太极殿,太极宫,换车马,到含元宫换步辇,一路行到太液池南,在帝王寝宫后停下。皇帝把武监远远派开,只留张七、于千和四个太监六个宫女在跟前。三人说说笑笑走过一段,皇帝突然道:“我道怎么不对呢,玉摇,都到宫里了,幂罗去了吧。”

  长宁向于千努努嘴,皇帝笑道:“何妨,大不了把他阉了么。”

  于千的脸刷一下就雪白了。

  皇帝很愉快地笑笑,直到于千的脸完全拧成苦瓜状,方道:“天家的公主还怕这个。玉摇素与宫里的公主不一样,朕还想,给玉摇也封公主,只是封号是什么,想了近半年也没想好。”

  玉摇不屑地回道:“我有父王,还要公主的封号做什么。”边说边笑,边抬手摘了幂罗递给一旁的宫女拿着。

  皇帝回头一看,瞪她一眼:“为什么又不妆饰就出门?眉不修,胭脂不涂,香粉不敷,额黄不贴,唇也不描,花靥也不点。”

  玉摇笑道:“别叫我打扮得跟宫里的娘娘一样,我敢素面朝天,她们敢么?”

  于千忍不住抬头去看她,只看到一个侧面,笑盈盈地望着皇帝,白净的面庞浮芙蓉色,修眉凤目,虽略带稚气,然而十分明艳。确实是敢不加妆饰的美人。

  皇帝也笑道:“算你有理。几日不见,玉摇又好看几分了。不错。”

  玉摇大大方方地微微一屈身,道:“谢皇爷爷夸奖。”说完对长宁得意地一笑,长宁暗恨,玉摇长得像穆王,只是阴柔得多。当初可慕死他了。

  皇帝看着他们兄妹互动,乐呵呵地随手从侍从手中端着的一盆芙蓉里择一枝娇艳欲滴的桃红色芙蓉递给长宁:“给你妹妹簪上。”说完他自己又择了一枝半红半白的,别在张七头上,欺负他在有人的时候只能敢怒不敢言。

  长宁把芙蓉别在玉摇鬓上,正压住双层的银步摇,一阵清响像风铃声一样传过。于千再抬头去看,正对上玉摇一手扶花一手挽着大袖笑着侧过来:“我和花哪个好看?”

  “花不如卿……”于千刚说了四个字,余音未了,察觉自己竟忘乎所以了,遂猛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帝一眼瞥见他额头脖子耳根都是红的,大笑一阵,道:“好好,我还以为你会檀郎故相恼呢。”

  于千嗫喏几声,不敢答话,皇帝继续笑道:“我这个长孙女漂亮吧?我天家的公主,哪个男人见了不心动?不心动才是耻辱。你这样,是玉摇应得的荣耀,哈哈!”

  长宁也只瞧着玉摇和于千笑,玉摇自己也笑,于千在三方围攻下几乎要落荒而逃了。张七好心出来解围,从盘里择一枝正红的,悄悄递到皇帝手里。

  皇帝握着那枝芙蓉,终于放过于千,和长宁、玉摇继续往前走。午后的风细腻和缓,吹得人心情静好。

  太液池边遍植柳树,风一来起起伏伏柳浪翻空。蓬莱山上红枫环绕,远望山上的亭台楼阁,如浮在火烧云上。近看又见山下密林丛生,修竹环石径,木樨浮秋香。果树上挂着成熟的果子,果子的芬芳和花气缠绕交织着似乎把原本干净清的空气都涨得满满的。

  山上色彩或清幽或热烈,一步一换。一花一草一木一石乃至泥土都沾染着一层美妙的气息,坚硬的石块旁边总是绕着兰草,取的是刚柔并济阴阳相融的意思。也有几块大石头边的肥土里还有金灿灿的稻谷,沉甸甸的穗子从石头后面或者石头上的孔洞里羞答答地点着头。

  地上积满了落蕊和落叶,早落的合欢,新鲜的金桂银桂丹桂,还有银杏叶和枫叶,厚厚密密地铺得像地毯。皇帝没叫人来打扫,走在上面软绵绵地一起一伏。正是合着风吹银杏落如雨,树摇月桂秋满阶的自然。虫鸣鸟啼高高低低地和着风吟,如环佩相击的水流的声音远远地也能听到。

  随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延,慢慢地能看到树木掩映中露着的一截飞檐或一截宫墙,越过树与岩石之间的缝隙有时就能望见波光荡漾的太液池和一断廊桥。

  皇帝一行谈笑间行到了半山上,十三和两个姐姐正在山间空地拍球玩,那个球骨碌碌滚到皇帝脚下,三个小孩跑过来给皇帝道过安,长宁、玉摇于千又得问他们安,一切礼节完了,十三跑过去抓着长宁的下摆问:“哥哥来了么?”长宁面露尴尬之色。

  皇帝只当没听到那声问话,和颜悦色地问着十三最近过得如何,十三的奶娘催着他都回答过。皇帝还算满意,然而回头看见七公主和九公主做最流行的妆扮,打着白妆正用折扇遮着脸避于千,又看看玉摇不用修饰自然干净又漂亮,举止大方谈吐不凡,长宁更是少年英气,才智过人,一时皇帝又想起穆王的真,倒不愧了他的名字,于是大手一挥:“传穆王伴驾。”旁边自有个小太监去传话。

  长宁和玉摇代父亲谢过恩,继续走,在山顶看一圈,伴着皇帝到最高的凉亭停下。早已有人准备好茶点,各自列席。长宁和玉摇在皇帝右手下,两人与父亲同席,一左一右地坐着。皇帝左手下是十三和两个公主。于千在最末,张七陪侍在皇帝跟前。停上排着一排架子,栖着五彩缤纷的大鹦鹉,那是通过西域进贡来的,还有从南洋来的,本该在暖房越冬,只是皇帝要游玩,宫闺局便急急忙忙择出来放在这。还有画眉和黄莺的歌声偶尔泄露出一分半点,婉转如诉。不远的空地上一只雄孔雀拖着长长的尾羽慢吞吞地一步一踱,稍远的山石上有几只豢养的仙鹤在松树间出没。

  皇帝在主座坐着,看山,看太液池,取景十分方便,难过的是于千,除了天空和皇帝什么也看不到。风带着桂花花蕊一点一点地落在他们衣上,皇帝不拂,只笑道:“真是弄花香满衣了。张七,叫拿两坛子桂花酿来,应应景。”

  张七笑道:“是这样准备的。”

  皇帝随手拈一块花糕,清香满口,他不大喜欢,把面前那一碟都赏给了玉摇。两个公主的席前有竹帘遮掩,玉摇本也该如此,只是她和穆王同居一席,便没设帘。

  亭前有梨园乐伎准备好了,厚厚的一沓曲单送到皇帝跟前,皇帝让长宁和玉摇点了几支曲子和歌舞。负责梨园的乐师稍一安排,便开始奏乐。长宁喜欢的多是战歌,玉摇要的是几支古曲,还要了三支西域的舞。

  皇帝对这些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不怎么在意。转眼奏过了两支战歌一首雅乐,接下来是一个胡姬的胡旋,刚刚乐起时,山下来报穆王到了。皇帝没叫乐伎停下,也没让穆王等着。

  过了一阵穆王从小路上来,拜过皇帝,在席上坐了,胡姬正舞到一半。玉摇把父亲的脸扳过来朝向自己,轻轻将折扇打开一两分,掩着口低声对父亲道:“不准看!她穿得那么少!”

  大魏这些年风气极为开放,西域来的白肤的女子常常袒胸露乳地在街上走,不少中原女子也会效仿。穆王早年应酬多,未尝没看过,看过了也不觉得什么。只是玉摇不准他看,那他就低着头默默地喝茶。长宁稍往后仰,转头对妹妹讨好地笑,玉摇淡淡地一笑:又不是为了你。

  长宁:总之多谢。

  玉摇:你若是穿成那样我照样不准父亲看你。

  长宁:=_=

  皇帝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这一家三口吸引过去了。玉摇和长宁那无声的交流,表情丰富可比胡姬的舞好看得多。再看看于千,他也是心不在焉地看着伎乐,心神都在穆王席上呢。十三干脆就挣脱了奶娘的管束,直接窜到穆王身上要抱。

  穆王看皇帝默许了,才把他揽上来。

  这个胡姬的舞不长,不一会就下去了,上来一个涂佛装的女子,换了另一种风格,跳的飞天,彩绸如云。

  然而大家的精神还是都在穆王席上。长宁拉过穆王说话,十三则努力把穆王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玉摇觉得有些丢人,不管不问地别过脸去,正见于千偷偷往这边看,她于是拉起一个看上去很单纯的笑,于千忙又转过头假装是在看表演。嗤。男人。玉摇哼哼地笑。

  皇帝看得高兴极了。果然玉摇才是那个最像他的人,当年张七刚来伺候他,常暗中偷看他,他一般都是先给一个纯良的微笑,然后不屑地嗤笑一声。

  不过现在么……皇帝转头注视正在给他斟酒的张七,粉红的芙蓉在他的冠上插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那一声嗤笑,笑到最后的人,不知道是谁啊。倘若他没记错,穆王成亲那天,四岁的太子也是一声嗤笑。

  16.弟弟

  这日秋游不过是一次小家宴,没有说什么国事。皇帝都没过问十五的情况,十分放心。几人在凉亭里用过晚膳,皇帝就放他们出去了,只留下玉摇给他处理后宫杂务。

  长宁十分狗腿地跟父亲挤在一张撵上,换马车时也要一起,穆王虽有点躲闪他的碰触,却没让他下去,长宁越发得寸进尺,待进门时,已经整个人都粘上去了,拉也拉不开。

  穆王府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刚一进去,就有人来报说太子来了,正在正堂里和老六说话。长宁只见穆王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不过很快就恢复原状了。穆王像往常一样,道:“你先回房,一会我让你六叔去陪你。”

  长宁抓着他的手不放,道:“我不去。”

  穆王只能轻轻摩挲他的肩,道:“他是半君。”

  长宁刚要反驳,突然想到穆王似乎完全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心里一下也惊悚起来,一时之间竟不敢再开口。穆王已经叫来高平送长宁回去,自己去了正堂。

  长宁一路挣扎着被高平拎回卧房,并非他不想反抗,而是他打不过高平,高平又不认他的身份只认穆王一个主子。穆王是要高平看住了长宁,高平自然就会看住他,长宁再智计百出也没用。

  穆王自己到正堂,先对太子行臣子礼,太子由他跪在地上,不受礼更没叫他起身的打算,只道:“六弟陪我说了这会话,时间也不早了。穆王殿下先叫人送他回去,如何?”

  穆王只得叫来张坦,带老六回房。老六不明所以,只能给太子道礼然后离开,他一出门,两个太子的随身武监就过来把门关上。老六疑惑地看看紧阖的门,刚想说什么,却见张坦盯着那门,满脸通红,眼睛里似是能放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跳,关节发出咯吱的声音。老六顿时腾起不好的预感,道:“张……”

  张坦被他这声惊醒,掉头一声不吭地拽住他的手把他往卧房里拖。老六被拽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踉跄着跟上去。

  长宁正在房中急得没奈何,一见老六被张坦拖过来,完全绝望了。老六进来稳住身形,看看长宁、高平、张坦都是气急败坏的神情,几次想开口问都不敢问。

  长宁强迫自己定下心来,道:“高平,立刻叫人去宫里接郡主回来。再叫人把澄王也请来。”

  高平应声在门外叫来三四个小子,还有玉摇的侍女挑苋,分头打发他们去接人下帖子。

  玉摇在宫里,倘若路上没遇见,那至少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到,澄王近一些,但也要花点时间,长宁在房里急躁地散几圈,最后抱着头在地上蹲着,老六欲语又迟,张着嘴也不敢说话。

  过了两刻,澄王急匆匆地来了,他已经问了高平具体情形,一看房里,长宁和老六都帮不上忙,于是暂时接管穆王府的上下事情,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

  澄王估摸着有老六和长宁在,穆王大约不愿回卧房,于是先请高平和张坦把长宁、老六请去书房。老六再也忍不住,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

  澄王没理他,只顾安排人烧水,长宁猛地站起来,道:“我去书房。我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澄王看看他下唇隐隐渗出血迹,软下来道:“你回去先收拾收拾。大哥不想你知道。你别叫他担心。”

  长宁点点头,跟着高平走了,张坦在原地等一会,见老六在愣愣地像根木头似的杵着,于是粗鲁地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拖走。

  澄王将随身带来的药箱在一旁放好,检查一下各种药、纱布之类的东西是不是都是好的,指挥几个下人把热水用厚厚的澡巾裹好以防凉着,叫厨房熬了些安神镇痛的药来,也温着。再把穆王榻上的被褥厚厚地多铺几层。他处理这些已经成了习惯,全部做好也只是三刻少一点,再能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只能出来后院远远地在正堂附近徘徊等待。

  澄王不知道等了多久,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的摩擦声响起,然后在他身后停下,有人叫他:“二叔。”

  澄王没有转过头,苦笑着道:“你先回你哥哥的书房,我一会安排你爹睡了也去。我们都把太子看得太弱了。”

  玉摇“嗯”一声,最后瞪一眼在正堂附近把守的武监,强压着怒气转身走了。

  穆王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一双懂事的儿女。澄王把目光从玉摇身上挪到正堂门前,算算时间,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澄王习武,耳力很好,隔得有点远仍然能听到。房中隐约传出太子不堪入耳的辱骂,然而始终没有穆王的声音。澄王一面勉强自己去想快乐的事情,一面抬头看着星空。这个夜晚没有月亮,漫天都是星斗。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被皇后责打,穆王给他上药,带他上房顶看星星。那天是七夕,他最后靠在穆王怀里听他说牛郎织女睡着了。

  他不喜欢进学,不喜欢宏文馆,不喜欢白胡子一大把的老学士,穆王耐心地一点一点教他认字,教他习武。有一年他迷上斗蛐蛐,逃学和一帮小太监躲在假山后面玩,被穆王抓到,穆王给了他三戒尺,他拿砚台打破了穆王的额头。血流下来的一瞬他顿时就傻了,然后他张皇失措地跑了出去,那个晚上他不敢回寝宫,又冷又饿地在花园里睡着了,第二天却是在自己的卧房醒的。听说穆王找了他半宿,最后抱他回去。至于额头的伤,穆王轻描淡写地以不小心撞的隐瞒遮饰过去。从那以后他在穆王跟前,乖得像只正在被猫教训老鼠。

  他病了不肯喝药,太监不敢强迫他喝药,穆王敢。他一碗一碗地打翻,穆王由着他,打了熬熬了端过来喂,一天下来碗都不知道打碎了多少个,然而他要喝的药一分也没少。倒是穆王,整个前胸到腰都被烫伤。这次之后,他虽然仍不喜欢喝药,但若是喂药的那个是穆王,他就再也不闹腾了。

  外人说他是冷心冷情别扭倔强的冷面王,然而他在穆王跟前就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全是被穆王水滴石穿地磨出来的。

  稍稍大一点,穆王成亲开府,他天天想着方地往外跑,后来皇帝终于烦了,澄王十三岁就给开了府。他搬出宫来,几乎日日在穆王府中打转,除非穆王出征,只有穆王妃在,他不方便上门也没心情上门。

  长宁和玉摇相继出世,俩娃打小缠穆王就缠的没边。后来他也成了亲,有了孩子,却怎么也做不到像穆王疼弟弟疼儿女那样地宠爱,他的儿子也不会像长宁和玉摇那样亲父亲。他看着长宁和玉摇和穆王撒欢,心里嫉妒非常,只是不知道是嫉妒穆王,还是嫉妒侄子侄女。

  穆王对弟弟们好的没话说,为什么太子就是不肯放过他?

  澄王能想起来的快乐的事情全是与穆王有关的,他一个人独占了穆王十年时光,从出生起,他的生活就跟穆王分不开,记忆里最深的部分就是大哥,无怪他想什么都能想到穆王身上。

  澄王幽幽地叹息一声,房中突然传来一下碰撞声,他再也按不住,闯过四个武监的阻拦,一脚踹开门,正对上得意洋洋要出来的太子。

  澄王身为辅国将军,虽要对太子行臣子礼,然而他不行礼太子也决计不敢得罪他。澄王代表着皇室和大臣中的中立力量,对皇帝绝对忠心。太子跋扈是跋扈,却不傻,跟澄王对看一眼,转身就走。

  澄王也不能对他怎么样,只能冲进去直奔倒在案旁的穆王,穆王的额角上在淌血。

  “哥……”澄王叫一声,穆王提起神来,笑笑,道:“还好。”澄王瞪着他,轻轻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把自己的衣袖掀开,从中衣上撕下一截来捂住伤口。

  “我没事。”穆王还能冷静地安排别人的事,“长宁他们怎么样?”

  “我说他今天的功课很差,罚他和老六去抄书了。玉摇看着。他们不知道。”澄王按着伤口,估摸时间差不多可以止血了才放下手,给他把衣衫拢紧,边拢边道:“我知道太子过来,拿了药箱烧好了水。我扶你去寝房。”说的是扶,其实得抱过去。

  穆王微微颔首,澄王便一手绕过他的背从左腋下抓紧肩窝,另一只手从膝弯下穿过,打横把他抱起来往寝房去,走过正堂到后院,他突然道:“太子不敢对我如何,我早该闯进去。是,我为什么没早点想到?”

  穆王正在犯恶心,勉强答道:“你想早点闯进去看什么?难道你想看我……”说到一半,挣扎着下来,跪坐在地上本来就没吃多少的晚膳吐了个一干二净。澄王半蹲在他身后轻轻捋他的背,等他好些了才又抱他起来继续走,只是再不敢开口说话,怕又勾得穆王恶心。

  穆王清理自己的时候,澄王在屏风外给他收拾衣服,翻开中衣和直裰,只见中间一大片鲜血淋漓杂着未干的浊液。澄王早知道如此,真的看到了,还是险些气得闭过气去,只觉得眼前不停地犯虚。他早该闯进去的,为什么当时竟然心生畏惧。

  这身衣服不能再留着。澄王迅速把它们收好裹成一团,一会拿去厨房灶里烧了。屏风里边水声渐渐地变小,澄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拿着澡巾和干净的中衣进去,穆王不敢看他,澄王也不敢看穆王的脸色,只先把他从浴桶里捞出来,小心避开身上的伤口擦干水套上中衣,然后抱到榻上上药。

  这次穆王不知道怎么得罪太子了,伤势比往常重,臂肘、掌侧、膝盖上也渗着血,澄王拿带来的药分别处理好。这样的事澄王做了三四年,穆王仍然很不习惯。澄王只好边抹药边说话分散他的精神。

  “大哥明天就不要上朝了吧?”澄王先给穆王喝了三碗汤药,然后开始包扎额头上的伤口。

  “嗯……”穆王模模糊糊地应着,

  “我看今晚就把假条递上。明天若是问起来,不知道太子会怎么回答。哥,不是我说,太子可有半点人君的气度?看他和老三那针尖对芒刺的样。”

  “父皇的意思,岂是为人臣子可以改变的。”

  “那也不用如此委曲求全,如今长宁玉摇也大了,不需要你这样小心翼翼地保全。我们也各有各的命,我看父皇今年对我们都不错。你的那一营亲兵早已被老四收做了亲兵,太子就是想动也动不了。”

  穆王答道:“没这么简单。闹起来整个皇室都面上无光。况且万一父皇发怒,谁能躲得过去?再说了他有老六的把柄。这些分开看不是事,合在一起也不得不顾忌。”

  “老六也是个不省事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才懂事。父皇发怒又怎么样?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澄王抱怨着涂完了上身的咬伤抓伤,给他把衣带系上,换一盒药膏抹一点,迟疑一下,没有解开中裤的系带,直接伸手探了进去,“哥我不敢看。其实我也很懦弱。我怕太子,怕父皇。”

  穆王趴在枕头上,强忍着把澄王走的冲动,回道:“没有。你很坚强,不是当年那个总躲在后面的小孩了。”

  “是吗?真好。”澄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道:“哥,眼看着又快到冬天了,你不如南下避寒吧?”

  穆王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回答:“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澄王还能说什么,默然不语地上好药,给穆王拉上被子,道:“哥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长宁他们。今晚就不回了。只说是来看你。父皇知道我们关系好,不会生疑的。”

  穆王应了一声,带着十分倦意合上眼。

  17.封号

  澄王照顾穆王睡下,出门先去厨房把衣物烧干净,再回书房去,玉摇和长宁迎上来问道:“爹怎么样?”

  “还好。时间不早了,我今天不回去,我们商量下以后怎么办。”澄王说着在主座坐下,长宁、玉摇、高平、张坦在他身旁或站或坐围成一圈。

  澄王看看老六,道:“你先回客房睡一宿,这里你不用掺和。”

  老六咬咬唇,道:“是不是太子欺负大哥?我找他去评理!”说完真的要出去找太子,张坦过去拦住他,道:“太子不是讲理的人。平王殿下,请不要再给王爷找事。”

  澄王重重地拍一下桌子:“你以为大哥是因为谁受那畜生的侮辱!张坦,立刻把他拖到客房去,严密看管,不准他出去。”

  老六分明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见张坦真要拖他走,他便一面反抗一面道:“你们什么都瞒着我!我是那么不可信的人么!那为什么还让我住着不趁早出去算了!”

  长宁冷笑道:“谁留你下来?你既然要走,那就走罢。以后不要再进我家的门。”

  张坦听了,真个要把他直接送出去,老六死命扒着门框就是不走,门框扒不住了就扒着门外的树,张坦又不敢伤了他,老六紧紧抱着树,冲里边道:“如果是为了大哥好,你们告诉我,多个人多份力!干什么要把我直接走!我又不是长舌妇……”

  屋里很快传来玉摇的声音,道:“张叔,把人弄进来。这样大叫大嚷,万一吵开了如何得了。”

  老六痛痛快快地撒手从树上下来,整整衣冠跳进屋里,道:“还是玉摇懂事。说吧,怎么回事。”

  澄王和长宁看看玉摇,明显不赞同,玉摇道:“无妨,其实谁都知道太子和我爹不和,只不过少有人明说出来。”

  长宁这才勉强道:“太子倚仗自己是半君身份,强辱父亲,今天你也看到了。我和二叔、妹妹忍无可忍,决定倒春宫。”

  “你们要倒春宫?”老六微微一惊,继而道:“他不久便要被废了,你们为何还要倒他?忍过这段日子不行?”

  太子要被废了?老六这是哪来的消息?

  澄王一下琢磨到陈贵妃的死上,有几分了悟,于是便让他走近一点,几个人围成一圈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说话。

  穆王闭着眼也睡不着,只在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人轻轻推开门进来,现在榻边的摇篮里放下什么东西——应该是十五被抱过来了,穆王正想起来看看十五怎么样,有人爬上了榻。

  穆王一下子紧张起来,长宁很快就察觉到,安抚道:“爹,是我。二叔罚我抄了那么多书,所以回来晚了。”

  穆王往外又挪挪,听得长宁道:“爹,别再往外动了,小心摔出去。要不我们换个位置?你睡里边。”他本已经宽衣解带在里边掀开被子缩进去,发现穆王在往外挪,又钻出来说话。

  穆王只抓紧了被子,不说话,长宁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他却道:“你知道。”

  “知道什么?”长宁翻身打两个滚,滚到父亲旁边,道:“爹你说什么?”他一靠近,立刻就感觉到穆王在发抖,于是又问道:“爹,冷么?”

  穆王直直地望着房顶,道:“你和玉摇早就知道了。”

  长宁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不知该怎么回话,又听他道:“你仍回你自己房里住。”

  长宁立刻道:“我不去。”

  穆王仍只望着房顶,道:“你六叔我也会打发回去。”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去。”

  穆王没回答,长宁只当他妥协了正要回自己的被窝去睡,却听见他掀开被子爬起来的声音,大脑还没作出判断,整个人已经飞扑过去把穆王压住,穆王推他好几次,他只死命压着不动,还用很委屈的声音哼道:“你嫌弃我了么?你要是嫌弃我我会乖乖走,爹不要折腾自己。”

  穆王扭过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室外朦胧的灯光看他,道:“都知道了还留下来做什么?放开。”

  “不放。”长宁压得越发紧了,道:“我是知道,那又怎么样?都是太子的错,爹为什么又要因为他的错和自己过不去?”

  穆王长久以来的怀疑被证实,那一刻当真是耻辱欲死。

  长宁见父亲不再要起身出去了,试着松了劲,只趴在他身上,道:“爹怕什么?说出来,该怕的应该是太子,不是吗?”

  穆王忍了五年的眼泪慢慢地浸出来,再难挣扎分毫。长宁知道这是他说对话了,于是满怀激动地把头低下去贴在穆王颈边,道:“爹到底在怕什么?我如今大了,能与您分忧。您不要在一个人担负那么多。您是不是觉得太子加诸于您的是耻辱?”

  “难道不是?”穆王一听到这个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如果这都不算什么算?”

  长宁伸手捂着他的嘴,低声笑道:“小心吵醒十五叔,一家子又不得安宁。太子强迫爹爹屈从,当然是种耻辱。可是爹却从此再不准别人接触,不是太过小心了么?这若是两人间心意契合,就是幸福。”

  果然穆王立刻就回道:“男人之间会有什么心意契合”

  长宁等的就是他这一问,道:“当然有啊,帝师和将军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多少夫妻求也求不到的两心相许白首偕老,他们不就做到了么。他们自然也会有闺房之乐,如何会是耻辱?爹,太子给您的耻辱是用我们为质用他的身份为威压,强迫您违背自己的本心。若是换了一个一心仰慕您的,还是耻辱么?”

  穆王淡淡地看着他:“我以为我们在谈的就是太子以你们为质以身份为威压的事,长宁,你想说什么?”

  长宁无赖道:“不就是那件事么。爹装不知道。爹……”话没说完,又一个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的风灯照出老六的脸。

  老六把灯放在架上,道:“怎么还不睡?大哥明早有假我们可没有,困死我了。快睡吧。”说完不管榻上两人怎么反应,他自吹了灯,往自己的榻上一缩,诸事不管。

  长宁压着穆王,愤愤不已地瞪着老六的榻。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要表白,这人一打岔,真是什么气氛都没了。

  穆王翻身侧卧,长宁没防备滚到一边,穆王给他盖上被子,轻声道:“睡吧。明早你要议政。”

  长宁“唔”地应着,确实很累,道一声:“爹你也早睡。”便真的睡了。

  穆王仍躺回去,还是了无睡意,如此一夜到天明,外边老六和长宁的随侍就要过来叫他们起身,方迷迷糊糊地有点困意了。

  澄王以照顾兄长为由时时上门来探望,太子又来过两次,都没机会下手。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按往例在京城的皇族内眷都是要聚一聚的。十五是家宴,在大明宫内麟殿举行,十六皇帝大宴群臣,也在麟殿举行,诸妃仍然列席,大臣们的内眷可以借机与后宫联系。每次皇帝大宴之后,京中的婚娶之事就会暴。

  这个八月十五也是一样,与皇帝平辈的几个皇叔,矮一辈的自太子以下,穆王、澄王、平王、老三、老七……乃至十五,还有长宁、澄王世子武、老三的儿子深甫,另有六个驸马,共聚麟殿,女眷如大长公主、太子妃、长公主、宁国公主、安乡公主、七公主、九公主、澄王妃、三皇子妃、玉摇等另设一席,与男人们用竹帘隔开,又有盆栽的桂树阻隔,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众人待皇帝入座,由太子起,向皇帝祝酒,皇帝再赐座,穆王在皇帝右手第一,长宁陪席,对面是澄王,右侧是老三。太子在皇帝席边独坐。

  张七陪侍皇帝身边,添茶倒酒,皇帝喝过一盏桂花酒,太子送上一盘亲手折的桂花,皇帝笑嘻嘻地插在张七鬓上,太子的脸色一下就不那么好看。梨园早已准备好了节目,上次在蓬莱山跳过胡旋舞的胡姬领舞,二十四人同时翩飞。皇帝不知道为什么,兴致高昂,全不像往日的严厉苛责,由着儿女们笑闹。

  穆王隔得近,瞥见皇帝鬓发间夹着几根雪白的银丝,霜鬓如此,难怪近来皇帝处事越发地缓和了。穆王再看看正与澄王对饮的老三,恐怕不久他和太子的争夺就要水落石出了。澄*不在皇位,皇帝自己清楚,太子和老三都不是当皇帝的料,皇帝也清楚,但不知皇帝最后会如何抉择。这么想着穆王把目光投向老六,老六正在看歌舞。皇帝一开始就要保全老六,老六会是最后的赢家么?

  玉摇从竹席的空隙间偷瞄隔壁,看见父亲正望着歌舞的方向,长宁正在打坏主意,偷笑两下,大长公主派的桂花已经到了,她才回过头谢礼,然后收下缠绕着明黄色丝绸的桂花,放在酒杯边。

  长宁误以为穆王是在看那个胡姬,恶作剧地把皇帝分派给自己的桂花插在他头上。穆王被他惊动,回头道:“你做什么?”

  长宁见他没发现自己的小动作,把月饼托出来道:“叫父王吃饼。都是不那么甜的栗蓉,父王将就着用一些。”

  穆王随手拿一个放在口中,长宁也拿了一个。等用过这份月饼,再沃盥,饮皇帝的赐酒,再看歌舞,再饮茶,然后是席间一些如赋诗行令、射覆传花之类的小游戏,再食皇帝下赐的月饼酒食,皇帝才让他们自行活动。立刻就能见下边的皇子们分成三派,太子本人居高位,与皇帝太近,底下的弟弟们不敢来找,太子为首的多在老七附近,老三身边自然也有一圈人,剩下的各喝各的酒,并不走动。

  皇帝只笑着看自己的儿子这样的分法,不说话。从过军的两个皇叔与穆王和澄王各饮过一次,随口说起沙场的事,不过几句也就完了。

  梨园的歌舞换过四五次,又到了那个胡姬上场,这次她跳飞天,比上回在蓬莱山上的那个飞天舞姬要好。

  穆王不过随意看过几个动作,能看出这个女子习过上乘的刀法。长宁受他的指点慢慢地琢磨出点门道来,道:“不知道家传是谁?”

  立刻就有个清亮的女声笑道:“祖籍西域以西,却是汉人,姓关,一双凤眼,好漂亮的刀法,还是春秋刀法,哥,你还想不出来是谁的家传?”

  长宁道:“你怎知道她姓关,是汉人?等等,你怎么过来了?”

  玉摇今日打着白妆,仍是九层礼服,只是颜色换成了紫色为主,描金凤缠龙祥云刺绣,尺髻高耸,九花九钗九凤九钿,完全是长公主的穿戴。

  穆王招她在身边坐下,也问道:“如何突然绕过来?”

  玉摇把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是皇帝的两个朱笔字“来朝”。

  穆王把纸条递给长宁看了,长宁只皱一下眉,又还给玉摇。此时席间各人都发现玉摇进来了,那些喝得正欢的大声笑大声的男人不知不觉都收敛了,堂中慢慢地就安静得鸦雀无声。

  皇帝也停止了与张七的调笑,朝玉摇招招手,玉摇有些别扭地走到皇帝的席边,有太监搬过来一张坐榻放在皇帝手边,皇帝笑道:“坐吧。”玉摇坐定后,皇帝又依样将长宁招上来。

  玉摇、长宁谢礼在榻上坐下。皇帝先执玉摇的手,向下边的人宣布道:“穆王长女玉摇,才智双馨,容止得宜,气度恢廓,朕甚喜之,今越礼僭制,封定国安阳公主,加长公主食邑,受长公主礼。”皇帝刚说完便有后宫拨出来的二十个太监宫女,在六品女官琴谣带领下,举公主之印跪拜新主。玉摇只是一愣,继而大大方方地谢恩领旨,毫不拘束地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结果描刻着凤纹的公主之印。定国安阳公主,意味着她将领封地于汉中,而定国则意味着她现在是平辈公主之首,早从大前年起,宫中上下对玉摇便称“殿下”,皇帝这个封诰,并不算太突兀。宣布完毕后,皇帝对玉摇道:“你的及笄礼,朕定要亲手为你加笄。好丫头。”玉摇轻轻一笑。

  玉摇的封号已定,皇帝复执长宁之手,仍宣布道:“穆王世子长宁,文武全才,智无双,国之大贤,今加镇国长宁郡王,受王礼,准嗣穆王。”

  这个加赏在玉摇封诰的称托下并不那么显眼。经此加封,现在起长宁就能受王礼,将来他继承了穆王的地位,仍是受王礼。皇帝不过是把将来归他的东西提前给了他。然而长宁却从皇帝的封诰中,看到了他有意派自己出征。只要有兵权,那……长宁情不自禁地看向穆王,穆王显然被皇帝的晋封吓着了,有点反应不过来,最后在高平的提醒下,俯身谢恩。

  皇帝封过一双孙子孙女,亲自将他们牵到穆王跟前,道:“这双儿女,你养得好。希望十五也能被你教导成国之大才。”

  穆王连声谢恩,皇帝叫他平身他方起来,接过皇帝交过来的长宁和玉摇。

  皇帝将长宁、玉摇交给穆王转身回座,走过太子跟前,见他正面带嫉妒地望着穆王席位,笑道:“忘了你了。那个胡姬漂亮吧?就赐给你了。”

  18.重阳

  穆王十分感慨地带着长宁和玉摇回府,皇帝拨下的人跟着浩浩荡荡地排过去,澄王一路送到门口便要回府,最后道:“现在大哥可以放心了。”

  穆王艰难地笑一笑,摸摸玉摇的头,玉摇懂事地把头靠在父亲肩窝,长宁讨好地也靠上去。穆王将右手搭在长宁肩上,对澄王道:“谢谢。”

  澄王微微一笑道:“不用。我们之间说这话太生分。是我欠大哥一辈子谢谢。”说着伸手弹弹长宁的脑门,道:“好好照顾你爹。”

  长宁和玉摇一起应声,然后道谢,澄王最后看一眼灯光下穆王半垂着的脸,转身登撵离开。他走了老六才跳出来:“哥,恭喜恭喜。”

  长宁还是一见他就来气,直接无视,自顾自地对穆王道:“爹,时间不早,今天又喝了酒,先解解酒,然后就早些睡吧。明天还有场大宴呢。”

  玉摇也插话道:“外面风凉,爹先进去吧。我们里边说话。”说着她和长宁不等穆王开口就一左一右半拉半推地把穆王送进主堂了,被晾在外边吹冷风老六尴尬地挠挠头发,还是厚着脸皮跟了进去。

  长宁看看在穆王跟前讨巧卖乖的老六,用表情示意妹妹:这人简直就是打不死的蟑螂!妹,咋整?

  玉摇看看正在跟穆王夸奖她的老六再看看正准备把醒酒汤拿来试试温度的长宁,回敬:你跟他一路货色。

  长宁:……我是你哥。

  玉摇:他还是爹的亲弟弟呢。哼。与长宁对了两次表情,玉摇接过琴谣递来的一盒果子,向穆王道:“爹试试这个,上好的西湖莲子做的,还有这个,是糯米冻洒茶粉,一点儿糖或油腥也没有。我进宫前特意嘱咐厨房备下的。”

  穆王在长宁的监督下面无表情地喝下醒酒汤,然后长宁才从妹妹手里拿过果子递给穆王。穆王看着老六跃跃欲试的表情,分了他两个。莲子做的果子淡淡的,洒着细细的茶粉的糯米果子苦苦的,老六各吃了一个,实在不对胃口。穆王便一边听长宁和老六说话,一边把剩下的都慢慢都吃了,玉摇叫人撤下盘子,道:“我回房换身衣服卸了头面。女儿先行告退。”

  得到父亲的准许后,玉摇带着琴谣、抹芹、挑苋离开正堂,房中只剩下三个仆役给穆王、老六和长宁添茶递水。

  玉摇和长宁得了封赏,老六竟比自己得了皇帝的赏还高兴,想到什么说什么,长宁这晚也喝得有点过,玉摇却只给穆王准备了醒酒汤,那两个坐了一会,酒劲上头,就胡天胡地地闹起来。穆王只能勉强压制住一个,加上自己也有点醉意,火气上来便叫高平和张坦一人一个地拎到更衣室沐浴更衣再丢回卧室。

  等穆王哄好了十五,又探过玉摇,再回房中时却见老六和长宁已经把自己的榻霸占了。穆王倒是想睡老六的地方,然而他因旧伤不能睡过软的榻,穆王摸了摸老六那堆软得像棉花团的褥子,他若不想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只能和老六、长宁去挤。

  老六和长宁天生不对盘,睡觉都在打架,穆王本睡在最外边,半夜被他们两个打架的动静吵醒两次,只得爬起来挪到两人中间。老六和长宁总算不打架了,改纠缠穆王,一个掐着手臂另一个就压着肩,后来发展到抱着脖子搂着腰,最后快天明的时候根本就是两个人一起压上来以穆王为场地继续打,穆王还是一宿不得安宁。第二天老六和长宁见穆王时不时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要揉揉肩膀锤锤颈背,恶狠狠地互瞪一眼,当晚老六仍乖乖回自己的榻上去睡了。

  过完中秋,长宁被特准跟随澄王学习兵法,又准在兵部出入,穆王府一时间炙手可热起来。玉摇自从领安阳食邑之后,关注她的婚事的人也渐渐多了。大量的媒婆开始出入穆王府,为长宁说亲的为玉摇说亲的,甚至给穆王说亲的都有。白天一般只有玉摇在家,耐心地拒过几家之后,玉摇发现来说媒的越来越多,干脆征得父亲的同意闭门谢客了。

  闭门谢客谢的是生客,熟客自有进来的门路。至少于千是常来的。重九次日,于千背着一大篓螃蟹来了。穆王正在与长宁推演“长蛇阵”没顾上外边待客,玉摇本也在一旁听着,只下人来请示了她才出去,面色不善地收下螃蟹,一句话不说就要人走,于千好脾气地叮嘱一遍若有死蟹绝不能吃,还有螃蟹性凉女儿家不能多食之类的话真个就打算走了。偏老六出来正巧遇上,瞅着那么大的螃蟹个个脂肥膏满,不由叫出来:“哎,我还以为除了宫里再没这足足有半斤多的螃蟹,于大人,哪里来的?”

  他这一叫,不免惊动了里屋穆王,穆王和长宁正巧推演完了,出了院门就看见玉摇气鼓鼓地瞪老六,老六没察觉,很有兴致地蹲着逗弄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将军,于千恭恭敬敬地在阶下立着。穆王很欣赏于千,于千自来熟,他也就没把于千当外人,当下就让请进花厅,好生看茶。玉摇给了于千几个白眼,方转身跟长宁一起去花厅。

  穆王府里的厨子取了十五只蟹蒸熟,配上姜丝蘸醋呈上来。穆王胃寒,吃不得这个,慢慢给老六、长宁、玉摇各剥了一只,然后洗手,拣八宝鸭吃两块,又喝了一碗酸姜兔肉汤,用过小半碗饭便停手不吃了,只斟一盅温酒慢慢饮着,看着老六他们快吃完了又给剥了一轮。于千自己给自己剥了个小螃蟹,正拿镊子剔蟹爪里的嫩肉。

  玉摇吃了两个,正要自己动手去抓第三个,于千低声道:“公主,螃蟹性凉,少用点。若是公主喜欢,以后卑职多送些来就是了。”

  玉摇见父亲皱着眉显然不同意自己继续吃螃蟹,于是改口让琴谣盛一碗汤给自己暖胃。

  穆王忍不住多看了于千几眼,只是这人一门心思都在玉摇身上,竟没发现。

  长宁和老六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地啃自己的螃蟹,气氛有些怪,他们不敢说话,一向无所畏惧的玉摇都有些坐不住。

  四下十分安静,穆王只道是自己太过严肃了,让小辈们不敢说话,借故要先回书房处理政务。他要走长宁怎么会留下,立时也要走,老六跟着就要掺和,他们走了玉摇断不能跟于千独处,于千便要告辞。上一刻还吃得好好的晚宴,下一刻就要各自分散,怎么想怎么怪,穆王于是又坐回来,仍叫伺候他的侍从盛一碗汤浅浅地喝。

  于千在席上坐着,玉摇无论如何也会不自在,她不说话连带整个晚宴都十分沉闷。晚膳快结束的时候,门房来报说太子送了份礼给长宁,问要不要放进来。

  整个穆王府提到太子都会神经紧张,这次太子指名是给长宁礼物,更叫人摸不着头脑。

  老六斟酌再三,道:“大哥,长宁现在是多方笼络的人,就是太子自己傻,他身边的人也不会让他继续犯错。先看看也无妨。”

  穆王觉得不错,遂叫门房让人进来。不多久,几个人抬着一口大木箱子进来,为首的那个人一一见过礼,道:“这是太子殿下命小的送来给郡王殿下,是小人现在打开?还是郡王殿下亲自打开?”

  长宁看着几个下人暧昧不明的笑,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看看穆王,穆王示意他自己做主,长宁便道:“既如此,你打开来,本殿看看。”

  为首的那人于是掏钥匙开锁,合二人之力抬起沉重的盖子,里边坐起一个人来。

  “她说她叫关历,先人几百年前随伪汉昭帝刘备一起西迁到西域以西,他是父亲关羽之后,母亲却是昭帝刘备的宗室。”长宁想起那木箱里的舞姬还心有余悸。尤其这个关历只裹着一身薄薄的锦缎,连贴身亵衣都没穿,还是玉摇找抹芹要来几件半旧的衣服给她换上的。

  “来头不小。她如何沦落为舞姬?”穆王早看出来关历是关羽之后,不然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学会春秋刀法,只没料到她的母亲是刘备的宗室。

  长宁把刚才玉摇问出来的话拿来回答道:“据说西迁的汉人祖祖辈辈都有家训要回中原来,几百年了,有的人不愿意遵守家训,有的人却一心要归汉,关历自称她是随第一批人出发寻路的。只是到了西域边境盘缠用尽才去做了舞姬。关历说,举家归汉时她只有五岁,到达边疆时已经十七岁,一路上艰苦异常。玉摇的意思她不像是胡诌的。”

  穆王对这些并不感兴趣,道:“罢了。她是何身份并不重要。与你可有妨碍?你……要不要收她入房?”

  长宁侧过身半支起头道:“爹,您想什么呢?她十有八九是太子派来监视的探子,如何能放在跟前?即便不是,要我收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人入房?门儿都没有。”

  “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喜欢。”穆王当然不信,笑道:“既然不想收房,就放在府里当舞姬养着吧。反正家里一直不曾有过这样的人,闲暇时看看她的胡旋舞也不错。”

  长宁一听穆王说养着也不错,又想到这个关历容颜秀丽,肤色奇白别有风情,谈吐不凡能歌善舞还有一手好刀法,忙问道:“爹你不会想娶她做续弦吧?”

  穆王笑着按按他的头,道:“睡吧。我怎么会娶续弦。倒是你,该找个人来暖被窝了。”

  长宁嘿嘿地笑着,道:“爹,你不说还不觉得,你一说我就觉得这边好冷,我睡过去好不好?”

  穆王还在迟疑,长宁已经哧溜过去敏捷地掀开被子缩进里边,穆王一试,他手脚冰凉,便主动将他的手放进怀里暖着,长宁把脚也伸过去和他缠在一起。穆王起初还有点抗拒,长宁执意不放,穆王只当他畏寒,也就由他去了。长宁大喜过望,慢慢地把整个人都蜷在穆王怀里。穆王恍惚忆起他刚出生不久时亦是这样小小地蜷成一团缩在一角,昨日今宵,竟像是重叠在了一起,素日里对别人的碰触的抵触感,顷刻去了七八分。

  凡事有一就有二,长宁这日起把自己的被子也不要了,完全与穆王寝同衾而眠,老六有时张着耳朵听他们小声说话,明知道有声音却听不到具体内容,十分郁闷。

  有日老六对玉摇抱怨穆王和长宁瞒着他说话,是长宁故意的,玉摇和和气气地笑着说道:“六叔,父子之间有话说很正常吧?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父子之间有话,为什么兄弟之间没有?”

  玉摇嗔他一下,道:“你怎么不问叔侄之间没有?”

  叔侄之间?他和长宁??老六试想一下他和长宁抵足夜谈的场景……突然觉得西北风刮过身后一片落叶飘零,不寒而栗。

  关历入穆王府几日,穆王府给她采买的衣服首饰用具便齐全了,她自到了中原,头一次如此无拘无束,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玉摇练习刺绣的时候关历也拖着小坐垫过来看,后来也开始学着刺绣,学了半个月,仍没入门,被玉摇笑了好久。关历年纪也不大,被玉摇一笑她便要拿出自己的本事来给玉摇看,关历的看家本领自然是刀法。

  玉摇看过两回,有日随老六和哥哥出去骑马回来,见关历正在练武,她一时兴起,走到武器架边,笑道:“今日我与你比划两回。你说拿什么好?我大魏皇族,个个习武,只是师承不同罢了。每人必修的是剑术……和……弓箭!”玉摇从架子上挑了一把上好的剑,如蛇探毒信一样飞挑起一张两石弓,然后弃剑不用弯弓如满月虚射一下,弓弦嗡嗡作响。她自己很不满意地把武器收好放回架上,继续道:“皇家的剑术是师承任太后的,师祖是曾为帝师的侠客王越。弓术稍杂,飞将军、射日将军、银骑将军都曾传道。不过这些都不适合我。我学的最好的其实是霸王戟法,承自飞将军。汉末乱世飞将军为天下第一武将,你先祖亦是大名鼎鼎勇冠三军的人物,二位当世之雄竟未尝一战,岂不是春秋刀法的寂寞?”

  关历受她一鼓动,战意狂涌,玉摇早摘了霸王戟站在她对面。

  长宁和老六在一旁看着满头冒汗……这算什么?一个刚满十九的舞姬,一个快到及笄之年的公主,这是要开打?

  19.关历

  “行了,两个都是花拳绣腿。”一句插话把两人对打的紧张气氛破坏得干干净净。玉摇笑嘻嘻地回头去看,只见穆王从演武场的另一侧走过来,现对道:“春秋刀法的起手式你就是错的。你的父亲是男子,他用这个姿势不错,完全靠起手时的爆发,之后需要耐力,你用这个姿势爆发不够力量又难以为续,而且完全没有考虑到你身为女子的优势——柔韧。至于你……”穆王又看看玉摇,道:“玉摇,谁教你霸王戟法?你二叔?我记得我曾叮嘱过你,刀法、剑法、枪法未大成时不能学戟。”

  关历自去思索穆王的话对不对,玉摇将霸王戟插回武器架上,又走回穆王身边抓着他的手道:“皇爷爷叫张七交的么。我那个起手式怎么样?”

  穆王刮刮她的鼻子:“起手式是对的,料想张公公教的绝不会错。只是……你们两个如果拼命,你会输。”

  玉摇鼓起腮帮子,问道:“为什么?”

  穆王扫一眼同样疑惑的关历,对玉摇道:“她经历过战场杀过人,你只是纸上谈兵。若要拼命,你自然不如她。”

  关历“哗”地呼一声,道:“王爷看的出来我杀过马贼?”

  穆王淡淡地回道:“便是看不出来,也猜得到。”说完对长宁和玉摇道:“今日骑术学的如何?”

  玉摇掩口而笑:“哥哥好笨,我都开始学奔射了,他十箭射出去还有三箭脱靶,丢人啊~”

  长宁恼怒地回道:“你骑马飞奔的时候缰绳都放不开呢!等你能把箭插到靶子上再笑话我吧!”

  玉摇便不屑地笑道:“你十天里有五天能出去练习骑术,又比我早学一年,跟我较真,你丢不丢人啊?”

  长宁还待要回,穆王先笑道:“好了,你们都别争了。回去吧,满头都是尘土,不会不舒服?”

  玉摇“啊”地叫一声,大觉失礼,连忙叫挑苋抹芹准备热水,自己不好意思地跑回房去了。老六、长宁与穆王说过几句话,身边的小厮过来说热水备下了,二人便辞过穆王各自回房。演武场上顿时空落落的只剩穆王和关历。

  关历低头在想刀法,冷不防听穆王道:“太子派你过来许了你什么条件?”

  关历眨眨眼,听不懂。

  穆王也不追问,只道:“有时间别在我书房、卧房附近打转,没用的。不如多看看史书。”说完不管她怎么想,从架子上挑起一柄横刀,开始练习刀法。

  穆王用的是左手刀,右手只起平衡的作用。穆王所习的刀法是烈骥将军传下来的双手刀法,用长刀或陌刀,现在改习用横刀的单手刀法,虽大部分是自创的,然而威力却也了得,关历在一旁边看边琢磨,好简单的招式,适合马上冲锋,只是狠辣了些。

  听说他以前使的兵器是银月枪。关历眯着眼睛回忆,似乎流传下来关于先祖关羽的故事里有提过和大汉枪王的一段交情,那位枪王使的武器就是银月枪。

  关历蹲在地上从那几句模糊不清的描述里想象银盔白马的枪王是什么样,想着想着就走了神。穆王惯着衣,或者至少也是深得像是色的衣服。关历在边疆时曾听过穆王的名声,听闻是冷面将军,对人对己,都严苛到家,却最让边疆的大小马贼盗匪服气。她到边疆时离穆王结束驻边回朝已经有四五年了,多少边民的家里还供着他的画像——拿来当辟邪的门将。

  只是方才看玉摇与长宁的情形,这个冷面将军对家人可半点也不冷。

  穆王练过五回便收了手,仍将刀放回架上。关历起身想说什么,穆王只当没看见,从她旁边走过。

  关历的笑脸刷一下变成苦脸,她几时这样没存在感了?

  练武场相遇之后,关历还是常在穆王的书房和卧房附近出没。穆王府里人手不多,也没什么人看着家门。穆王的书房除了处理政事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是由着人出入自如,只是不能弄脏了地方弄坏了东西,如此大方,倒叫一直好奇穆王的书房有什么秘密的关历十分失望。

  穆王不只一次在书房门口撞见过关历,每次都只当没见到。关历初时还会觉得尴尬,时间久了,穆王在里边处理政事,她就在门口坐着看。玉摇和长宁来找穆王时遇到关历在门外徘徊,危机感猛,两人连夜商量了几个解决之道。玉摇一出马,穆王几乎就再没碰见过关历了。

  关历擅刀法,更擅歌舞。往日只学过胡旋和飞天、鼓舞这样的西域舞蹈,到了中原进得梨园,也学了点中原的水袖霓裳。这天穆王退朝回来,送老六和长宁去进学,玉摇在宫里处理内务,再没人拖着关历。穆王回府里经过花园,正见关历在跳一支水袖。一丈长的青色素绸水袖在她手上徐徐如春风南来,急落似流水东注,翩翻若鹤翔青松,身形一步百变,柔时无骨,其力中坚。

  关历早发现穆王已经到了花园里,轻身一腾腰身几转,双手一敛将水袖抓在手中,人落在穆王跟前,笑嘻嘻道:“我跳得怎样?”

  穆王静静地看她一眼,道:“你不冷吗?”

  冷?她当然冷。亏他问得出来。正月尾的天,穿着素纱中衣锦缎抹胸一条覆绿纱的白绸裙再加一件半透的水袖上襦就在寒风里起舞,换了他他不冷?关历用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穆王的披风。

  “冷就回房看书。”穆王丝毫没觉察关历的意思,抬脚要走。

  关历忙道:“我不识字。坐在房里也没事干。”

  穆王回头看她一眼,仍走了。

  关历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地看着穆王离开,牙痒。

  “别牙痒痒了。”玉摇懒懒地从她身后绕出来,道:“爹身上的衣物都是我亲手做的,怎么会给你?就算不是我做的,你指望他怜香惜玉?下辈子托生成他女儿吧。”

  关历说不出话来,玉摇走到她跟前,嗤笑一声,道:“抱歉,我爹日日夜夜对着我,大约是对美人司空见惯了,你这身装束,骗骗六叔还行,就饶了我爹吧。”

  关历和她有点不对盘,又不能跟她吵,转身就要走,却被挑苋、抹芹挡住了去路。关历半点不放在心上,她要闯过去容易极了。然而张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玉摇身后,这就不妙了。

  玉摇淡淡地一笑:“关姑娘急着走?还是等等罢。先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玉摇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绢,上面是曲曲拐拐的西域胡族的文字,换了别人多半不认识,然而玉摇和长宁因为崇拜父亲,在穆王守边的时候,竟学过一些,虽有些字生僻不认得,大部分常见的字却懂得。

  这是关历写给太子的消息。关历知道迟早会被长宁和玉摇发现,只没料到发现得这样早。玉摇继续问道:“太子给了你什么好处?收你做小妾?”

  关历面上闪过愤怒的神色,道:“给太子通风报信是我不对,公主也莫要太看不起我的人品。”

  玉摇略带讽刺地笑道:“那我可想不出,你为什么要潜在这。论理你原是自由身,哪里去不得?我家虽没给你富贵,终究不曾得罪你,你用这么手段百出么?难道我家对你还比不上太子?还是你一定要男人吃你那套才高兴?”

  关历脸上顿时涨得通红,玉摇看出点门道来,将侍女们遣走,叫张坦也走远一点,道:“现在你可以说了?你要是不说,这封书信可就马上要拿去见我爹了。”

  关历打个喷嚏,道:“太子说,只要我定时把穆王府的事告诉他,他登上皇位了就下诏接我的族人回中原,而且承认我们是汉人。你是汉家的公主,怎能明白这个承认对我们的意义?”

  玉摇静静地想了一回,道:“就当你说的不错。你只是要通风报信,为什么还要勾引我爹?”

  关历很认真地答道:“大家都说他好么,我只是试试罢了。他哪里好?”

  玉摇轻轻地笑,只道:“既然知道他不好,你就省了这些心思,老老实实做你的舞姬吧……”话没说完,琴谣过来礼道:“王爷派听过来,有吩咐。”

  玉摇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摆:“叫她过来。”

  琴谣便领听来,听给玉摇见了礼,道:“王爷吩咐,以后关历每天必须习字读书。着奴婢每天酉时检查。如不过关,第二天加倍。”

  玉摇笑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纸笔备上一份。”听领命而去,玉摇又对关历道:“你好自为之。要不是看在你不过敷衍了事,早宫法处置了。你要通风报信随便你,只是离我爹远一点。没事学了汉字,就读读书吧。”语毕玉摇不再看她一眼,直接穿过花园回自己房中去了。

  玉摇在房里画画,长宁下学堂回来,直接过来找她问道:“怎么样?”

  玉摇轻轻笑道:“还在呢。不过被我排挤一顿,应该不会再过分了。还好今天你不在,要是你在,说不得她要被你活撕了。”

  长宁紧张兮兮地问道:“她……和爹……?”

  玉摇回道:“神女未必有意,襄王更不曾有心,你以为是个人就会爱上他?”

  长宁微微放心道:“事关己身,不盯得紧点,难受。”

  玉摇抬起头来,笑道:“你再粘紧一点不就行了?瞧,现成的借口给你去缠着爹呢。虽然她被爹要求习字,怕没那么多时间鼓捣这些了。”

  “啊?”长宁听说穆王要关历习字,站起来走两圈,一拍手,道,“不好。我想起二叔今早拿四叔的信来,上面是调查关历身世的结果,关历刚到呼罗珊不久就丧父,万一爹心软了怎么办?”

  “不会的。”玉摇很有自信地说:“爹只对家人关心。让关历习字应该只是早看出她的图谋罢了。你该担心的是相处久了关历会不会假戏真做,当真喜欢上爹,她可不像中原的姑娘那么含蓄。”

  长宁哼一声,没答话,改口道:“行了不说她了。你今天学完了么?学完了我们去找爹爹吧。”

  玉摇“哎”地应一声,搁下画笔,和长宁一起出门去穆王书房。

  穆王正握着老四的战报,呼罗珊附近近几个月不安稳,老四猜测要战火重燃了。穆王从呼罗珊以西的里海附近商队的频繁调动就能大略推测出老四的猜测不假,若是把不寻常的表现细细查一遍给他,他说不定能判断出具体是西边的哪个在蠢蠢欲动。奇了,几十年前中原动乱的时候这帮蛮夷不想着趁火打劫,眼见着中原军队又武装起来对外了他们为何却要送上门来?

  穆王思索一阵,回信的笔在白纸上重重地点两点。

  这时长宁和玉摇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一起向父亲行礼然后才一左一右地围过去。玉摇迫不及待地请功,道:“爹早猜着太子拿什么要挟关历了是不是?还要我去问。”

  穆王笑而不答,转头对长宁道:“我猜你二叔就要出征了。你也去长长见识吧?”

  长宁没准备,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他还真不好答,想了想,他问道:“多久?什么时候出发?”

  穆王的手在白纸上划过两个圈,道:“短则四五个月,长则一年。一年你若不来我就去找你。具体时间……可能今年过完年就得走。你想想再告诉我。”

  那还有十来个月。长宁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

  习字不是轻松的活,关历学了两天,枯燥无味又毫无进展便装病不学了,穆王叫来郎中一看,并无大碍,毫不犹豫就给了关历三戒尺。

  关历吃了这三戒尺,总算老实了。有天她临字,玉摇给穆王绣一根发带,关历临得有些手酸,便放下笔休息,见玉摇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绣花,问道:“你习字的时候,他也这么严么?”

  玉摇随口道:“你说爹?是哇。比对你严格多了,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临几笔休息一下,换了是我,早被爹爹拎着耳朵说教了。还装病,挨三戒尺算是管的松。不独我们,二叔也是这么被教过来的……哎,你看看,这狮子我绣得像不像?”

  关历瞟一眼那根绛红色底上的金线狮子,道:“漂亮极了,换到呼罗珊的集市,能换好几头羊呢。”

  玉摇听了喜笑颜开,咬断金线,把发带给父亲送过去。

  20.寒食

  今岁玉摇的生日恰巧落在寒食节,二月初皇帝就找穆王商量过,欲将玉摇的及笄礼放在三月初三上巳女儿节,穆王不好说这个日子如何,去问过玉摇,玉摇撇撇嘴,道:“怎么我加笄就必须得是女儿节?既然拿我当男儿一般看待,许我一个成人礼,何以由皇爷爷择在闺阁之日?该要一个隆重点的日子筮日才是么。”

  玉摇素来自己做主惯了,穆王不觉什么,皇帝则大悦,于春分这天大行鼓乐,皇帝与穆王俱着冠服,同往宗庙,命太史局筮日。不知为何,竟然一次占筮出两个日子:五月二十分龙,以及夏至,太史局将两个日子都呈给皇帝。皇帝自己亲自拿蓍草以穆王、玉摇、长宁生辰演八卦推算,最后决定去夏至留分龙。

  负责给皇帝占卜的宗人十分惊讶皇帝留的分龙这日,继而对皇帝的魄力佩服得五体投地。玉摇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分龙之日,一笑置之。

  日期既定剩下的就是择宾。皇帝必然是正宾,这是他一早就说过的,玉摇自己也理解,勉强接受不要求到及笄前三天再行占卜筮宾了。参礼宾客僚友,除了皇帝和穆王定下的人,剩下的就由玉摇自行决定。然而过场还是要走的。皇帝与玉摇商量着定了宾客单子,筮日不久,皇帝于宗庙筮宾。倘若筮宾出来的正宾不是皇帝,少不得要多筮几次。结果第一次筮宾,出来的正宾却正是皇帝,皇帝很高兴,回来钦定了澄王做赞者。

  穆王拿着皇帝给的宾客僚友名单,以及赞者、有司的名单,不由有些头疼——多数是男子,全不合女子及笄的礼仪。皇帝这是在给孙女加笄还是在给孙子加冠?

  朝廷里也有不少重臣对此颇有微词,皇帝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命人拿着他收集来的把柄一个个地弹劾,顿时把御史们忙了个倒仰,百官人人自危,三皇子一党趁乱出来搅和,连带着太子一门也不得安宁,于是再没人有余暇惦记着玉摇的及笄礼。

  “这不就解决了?”皇帝听着穆王小心翼翼地问及笄礼上多数都是男宾会不会有损皇室颜面,皇帝指指案头的山一样的奏折,道:“都忙着把自己摘除干净了,谁还管这个。怕是为了讨朕的欢心,忙不迭地要主动送上门呢。朕定的人都好。你只照办就是了。”

  穆王只得回去写请帖,准备五月十七登门戒宾,主宾皇帝,赞者澄王,五月初回京述职的四殿下以及六殿下、徐太师为有司,大长公主亲佐,宾客有侯门公府,有闺阁弱质,分别延请。皇帝的格外重视,使得京城上层都为玉摇的及笄礼忙碌起来。

  寒食节至,这日及后两日到清明,共三天禁火,停朝。祖陵在京城附近的人都要去祭扫。祭扫之后还有踏春。皇家也一样。穆王府里早早忙开,穆王、长宁、玉摇和老六各饮一杯春酒,喝寒食粥,整好衣物遂宫里传令的公公进宫。待诸皇亲到齐,皇帝便浩浩荡荡地携众人一起往帝陵祭拜。

  供品一应都已备好,皇帝自己念过一篇祭文,张七捧去火化。然后皇帝洒过三碗祭酒,众皇亲纷纷将碗中的酒洒于帝陵前。再由太子奉上祭文,照例火化。各人又有各自撰写的祭文,由帝陵收去统一化于武帝陵前。皇帝献上供品,本该由皇后亚献,但是皇帝并无皇后,亚献便该给太子,皇帝却并没让太子亚献。第二个向列祖供祭品的人居然是张七,皇叔平南王再献,太子再献,长宁终献。

  祭过帝陵,皇帝特意去再祭一次武帝陵。照例是祭文一篇,供品若干。武帝陵里有许多柳树,守陵的人早早准备好了柳枝给皇帝。皇帝拿起裹着明黄色绣九爪金龙丝绸的柳条递给张七,张七给他系在衣带上,皇帝又拿起一枝柔黄色的短柳梢插在张七头上。除此之外还有插于瓶中奉给各祖帝的柳条。最后几大盘则由皇帝分给诸位皇亲各自佩戴。

  太子领过一枝香色纱缠绕的柳条,系于腰间。各皇叔拿浅黄的,穆王、澄王拿鹅黄的,再就是小辈们。皇帝又任性一回,命人将给他备用的缠明黄色绸缎的柳条奉上来,一枝给长宁插在衣领,一枝送玉摇,他亲自给玉摇挽在发间。

  穆王看着长宁领口和玉摇头上的那点金黄色的装饰,不由腾起一阵忧心。

  澄王低声道:“大哥莫急,且看。父皇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也不是一两次了。”

  各人装饰的柳条分完,还有插于门户的长柳条,宫监们抱着大花瓶来给皇帝看过,便送往皇亲、重臣家中。

  分完柳,祭乐再响,皇帝训完家训、国法、族规,方结束了拜祭。皇族人随皇帝离开帝陵回宫,于宫门口各自分散。

  长宁、玉摇看着诸人散去,跳到父亲跟前磨蹭道:“爹我们去踏青吧?踏青吧踏青吧……”

  澄王和老六也过去邀穆王一起踏青,穆王便笑问道:“还有蹴鞠呢,你们不去看?长宁也不去?”

  长宁道:“我不去。蹴鞠有什么好看?张公公下场去踢那还有点看头,皇爷爷舍得他去么?”

  澄王也道:“往年都是看蹴鞠,也乏了。今年去踏青也不错。”说着笑了:“难得玉摇今年不想看蹴鞠。我这做叔叔的陪一回,不也很好么?”

  玉摇笑道:“若不是听闻今年京郊有处农田芸薹花开得好,我才不去呢。”

  老六看看穆王,显然也希望他去。

  穆王笑道:“好好,先回去换身衣服,稍稍吃点东西准备一下再去踏青。园子里架着的秋千,玉摇好歹上去晃一晃再出去踏青。”

  玉摇笑应下,一行人各自上车一起往穆王府去。

  穆王府门上早插了六尺长的柳条,飘摇摇随风展着,几人下车进府,先换下冠服,澄王拣穆王以前的衣服换上,出来见穆王腰带紧束没穿外衫,正在案边想什么,不由道:“大哥又清瘦了。这些日子又有什么烦心事?”

  穆王拿起长宁放在案上的柳条给他看,道:“先是玉摇的及笄礼,再有这个……我总觉得快要起风波了。”

  澄王笑道:“由他去吧。父皇的意思我们几时能猜中了?你别想这些。啊,让我看看你府上的厨子准备的什么点心。”

  穆王打开食盒,有几只小小的雨洗天青色的瓷碗里装着寒食面,还有拌香椿、蕨菜、野蒿。穆王给自己和澄王各取一份,澄王就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慢慢吃。

  长宁换好衣服过来正堂,仍把柳条插回衣领中,嫩嫩的柳芽和长宁的人一样充满朝气。他也在穆王身边坐下,道:“妹妹的那份我叫送到她房里去了。一会我们去看她荡秋千,然后再一起出去吧?”

  “也好。”穆王点头,把一碗寒食面陪着小凉菜给长宁端过去。

  玉摇在房里换上出门的胡服,换了个男孩的发髻,柳条仍作宫花一样绾在发间。她随便拈了快花糕抿着往花园去。秋千架下站着一个人,远远见玉摇来了,略有些不安地迎上去。

  “卑职叩见公主。公主千岁。”

  玉摇翻个白眼,道:“怎么老是你?平身。”

  于千摸摸头,傻笑道:“我知道公主今天去祭帝陵,不知道公主什么时候回来,但是知道公主一定会来荡秋千……”

  玉摇打断他:“行了行了,你知道得够多了。”说着她跳上秋千,笑道:“你来推我呀~”

  于千傻傻地绕到她背后,轻轻将秋千往后拉动一小段距离,然后放手。

  玉摇笑得像银铃一样。其实于千是个多老实的人啊,能让她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

  玉摇叫于千把秋千推高一点,朗朗的笑声在风中散开去。不多时穆王几人也到了花园,看见于千正在卖力地推秋千,玉摇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笑。

  澄王笑道:“哥,你的女儿果然是天下无双。于千可是出了名的能力高性子又冷漠的人。”

  长宁很骄傲地接道:“那是。我妹妹么。”

  穆王微微地笑。长宁和玉摇都是天下无双的人。

  关历不知道从哪窜出来,规规矩矩地给几人问礼,然后好奇地问道:“你们去踏青吗?”

  长宁有点惊讶地问道:“你知道?”

  关历面带得意地笑:“我们也过寒食。我们还过立夏,端午,夏至,七夕,中秋,中元……别真当我们是蛮夷。我们还要作诗呢。哎,你们踏青,带上我么。”

  穆王不管她的事,只看着玉摇。玉摇注意到关历出现,忙叫于千停手,自己跳下秋千来找穆王。

  于千跟着玉摇过来,先给穆王道礼,然后立在一旁不说话。穆王看看他,再看看玉摇,道:“你跟着一起去踏青吧?”

  于千欢欢喜喜地谢了,长宁叫人取来两根柳条,一根给关历,一根给于千,两人各自戴好。下人来回说车马齐备了,问是不是现在就走。

  穆王看看人都差不多了,笑道:“那就走吧。”

  长宁和玉摇欢呼一声,拥着穆王出门了。

  三月的长安城郊风光无限,游人穿梭如织,俱是趁寒食插柳踏青而来。一路上玉摇隔着竹帘还能看到番邦的人,昆仑奴在表演,有人在叫卖西域特产,还有些胡人女子在歌舞,热闹非凡。到了城郊,大部分都是文人雅客,小贩们沿街叫卖含笑、杏花、桃花、西府海棠、垂丝海棠等等,花的香气和初春泥土解冻的腥味和在一起,夹杂着生机的气息。

  风有点寒冷,长宁拿披风给穆王披上,穆王没拒绝,长宁趁机装冷缩在穆王身边,穆王让出一小半来给他,他也就顺理成章地粘着不走了。

  穆王几人的踏青选在农田附近,大片大片金灿灿的芸薹花开,搭配着碧油油叶子绿茵茵的草地,靠小山的田埂上粉红色的桃花和道旁的樱花像夏日的火烧云一样深深浅浅浓浓淡淡地烧,蓝湛湛的天空,几树梨花雪白地浮着,往上连接着大朵的云,好像那些云便是从山间的梨树林里升起来的。这些大块分明的色彩,十分鲜艳明亮。

  玉摇和几个侍从一起把休息的地方整理出来,在一大块草地上铺好厚厚的毡子,带出来的点心酒水都摆上,居然还带了一副诗筒,文房四宝齐备。看来是还要斗诗。

  长宁笑道:“妹妹安心大放光彩呢?这里可只有你能作诗。”

  大实话。穆王、澄王的文采都在写奏折写上疏上,并不擅长作诗,长宁随穆王,老六更是出了名的不喜诗词。只有玉摇会一点。

  玉摇笑嘻嘻看他一眼,转身去布置几人的座位,不回话。关历在她跟前学着安排这些。

  长宁拖着穆王去找农夫买了些芸薹,和着柳条一起笨手笨脚地扎成一个花环扔在玉摇头上,玉摇把花环扶正一点,没摘下来,看看食具摆得差不多了,回头叫挑苋把青团、环饼、枣饼、柳叶豆腐端出来,还有一竹筒桃花粥,一竹筒杏仁燕麦粥,一同饴糖大麦粥,都是用芦苇叶封口带来的。

  关历还带了一只老鹰形的纸鸢。玉摇懊恼自己竟忘记带纸鸢了,关历笑着又拿出一只凤凰的纸鸢来给她。玉摇把凤凰往于千身上一塞:“去,放高点。”

  于千便傻愣愣地去放纸鸢了。

  澄王对穆王道:“这个于千啊……”

  老六接道:“遇到玉摇就傻了是不是?”

  玉摇听了过来道:“要那么聪明做什么。聪明人都不进我家的门。只有傻子才来。”

  穆王咳嗽一声,玉摇这是把澄王和老六一起骂了。

  玉摇自知失言,转而道:“不说这个了,我们过去坐着说话把。我今天可要听于千有什么诗好做呢!”

  关历接道:“公主要作诗?交交我么。”

  玉摇便叫来听,吩咐道:“一会你教她罢。”

  听微微一躬身诺一下。

  穆王、澄王、老六和长宁陆续入座,玉摇给穆王一碗桃花粥一碗杏仁燕麦粥,问道:“够不够?够了我可要给剩下的粥里添蜜糖了。”

  穆王点点头,玉摇便叫抹芹给剩下的桃花粥里加蜂蜜,然后打发她和挑苋、琴谣到一旁坐着去。这里由玉摇亲手照管。

  于千已经把纸鸢高高地送到天上,眼巴巴地望着玉摇,玉摇忍着笑招呼他过来坐下,于千这才扭扭捏捏地过来在下手坐着——玉摇排行最末,于千的位子就在玉摇旁边,也难怪他手足无措了,关历和听则坐在玉摇身侧微微靠后的位置。

  穆王在所有人中辈分最高,由他开宴。穆王只轻轻说一声“自便”,几人便各自闹开了,长宁亲手照顾穆王,挑他喜欢的食物,小心照看穆王有什么需要。

  老六便没心情和澄王说笑了,也往穆王身边去,和长宁抢事做。玉摇叫人掐来一些柳条,和关历一起编成细细的环给各人戴在头上。

  于千欲拿走她手中的最后一个柳条环。玉摇把手缩回来,道:“不行,你怎么可以白拿我编的柳条?该作首诗来谢谢在座诸君才是么。”

  于千偷偷看看穆王,穆王带着几分笑意地望着他们,道:“玉摇虽然有些失礼,倒也符合今日的场景。于大人不妨试试。”

  于千便搜肠刮肚地开始想作诗。长宁轻轻笑着靠在穆王身上道:“哎呀,不知道于千是哪来的勇气。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是玉摇可不仅仅是‘窈窕淑女’如此简单。”

  “你也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穆王轻声道:“你也到了‘君子好逑’的年纪,可有意中人没有?你二叔送来的画轴真的都不喜欢?还是你害羞了?”

  长宁气得要死,他想的人是谁,穆王不是一清二楚么?真要他明说?他倒是想明说,就怕把父亲气着,只得强压着怒火,道:“不是我的茶。爹你别管了。”说罢长宁转过头去看玉摇和于千,再不和穆王说话。穆王有些后悔,软言软语地与他说话他也不回。长宁怎么不知道他现在埋怨几声就能让父亲更加心软,然而他更怕自己一张口就忍不住把心底的话都说出来,那可真是退无可退了。

21.生日

  长宁与穆王自在这边纠结,老六拉拉二人,道:“于大人要作诗了,大家听听。”

  于千不好意思地道一声:“拙作恐有辱王爷之耳,还请多多见谅。”

  老六便笑倒在穆王身上,悄悄在他耳边道:“据闻于侍郎是个恃才傲物的典范,未料也有如此小心谨慎的表现。都是大哥的女儿好哇。”

  长宁一面笑着应他的话,一面试图把穆王往自己身上拉,一面要把老六推开些,老六不甘示弱地反击,干脆贴了过来,还要打开长宁推他的手。穆王几次三番劝阻不住,由他们去了,自己只看于千怎么作诗。

  “自古诗人多伤春。”

  穆王皱着眉,道:“半截起,不着调,且又俗,讽古的句子若是自己没有惊才之语,往往被人讽。”

  关历忙小声问听穆王的评语是什么意思。

  于千红着脸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玉摇笑着捶他一下:“继续吧。我爹这是抬举你呢!”

  于千瞅瞅玉摇又瞅瞅穆王,小声续道:“从来少作是惜心。”

  穆王正要评断,看看玉摇掩着口笑,便不说了,只道:“你继续。”

  “一树丁香晴光满。”

  穆王便道:“女子故事。你接着说。”

  “半点东风吹落襟。”

  玉摇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去,一朵芸薹花粘在外翻的胡领上,她便把那朵花摘下来往于千身上一粘。于千愣愣地摸着那朵芸薹,刚才说了什么,怕是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穆王笑道:“你这诗不评也罢。倒是那朵芸薹的成全。玉摇,你的答诗呢?”

  玉摇把柳条环往于千头上一戴,道:“我就拿他的语气来做一首,倘若不如他,我再不作诗了。如何?”

  于千有些恐慌道:“公主,如何使得?”

  “你是觉得我必不如你?”玉摇笑着签在听身上,道:“我若果真比你好,你可怎么认输呢?”

  于千讷口不答,他在玉摇跟前从来都是示弱的那个。穆王道:“玉摇要作便作,少欺负人家。”

  玉摇信口就道:“长安落雪楚落花,本共寒食一日嗟。”

  穆王笑道:“时间不对。这是你正月里的诗才是。地方也不对,于千可不是江南人。”

  是么?玉摇抬眼看看于千,于千小心道:“地方倒不错。卑职故乡是河南道最南边的一个无名村庄,这个日子确实已经是春菲落尽了。”

  穆王听了微微一笑,道:“玉摇,你这个帮手倒是不错。就算你过关,继续。”

  玉摇暗中轻轻踢于千一下,才道:“三分消息风捎来,千里同春梦入家。”

  穆王笑道:“行了,确实比于千的好,但也是不着调。我们几人没一个是文人墨客,当为此地春景一大悲。”

  长宁听穆王还有闲心开玩笑,火气越发旺了。他表达怒气的方法就是把他和穆王的粥对调,然后把穆王那两碗一饮而尽,然后在自己的粥里又添了两勺蜜给穆王。穆王素来珍惜粮食,只能无可奈何地把两碗甜得有点反胃的粥喝干净。

  长宁看着穆王微微隆起眉间,立刻又心软了,将自己的一杯清水递给他。穆王接过来啜两口才觉得稍微舒服一些,老六先人也发现长宁在干坏事,等穆王放下杯子便递过一个青团。穆王道一声谢,接下吃了,然后向长宁低声道:“你在生气什么?”

  长宁哼哼,不说话。玉摇拿手帕扇着风眯着眼看他们三人互动,突然关历叫一声:“哎呀公主,你的纸鸢要落下来了。”玉摇回过头一看,可不是么,那只凤凰纸鸢正要往下栽。

  于千忙放下手里正在抄录的诗稿,过去把凤凰纸鸢放起来,关历坐不住,跳起来把自己的纸鸢也放出去,玉摇也坐烦了,起身找于千接手纸鸢自己放,于千就在她跟前呆着。

  穆王看着他们笑笑闹闹,觉着一辈子这么过也不错。澄王很有兴趣地打量正在和长宁拆台的老六,直看得他有些僵硬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端正,方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看玉摇放纸鸢。

  一阵东风吹来,两只纸鸢不知怎么就搅到一块去了,于千上去帮忙解开,但是关历的那只纸鸢却断了线,飘摇摇随风而去。关历站在原地看着纸鸢飞走了,只笑道:“它定然是爱上东风了,所以主人也好,性命也好,一概再不顾惜。”

  玉摇听她这样说,只笑嘻嘻地把自己的凤凰收回来,然后塞给于千,道:“你收好,可别让它也飞走了。”

  澄王看着老鹰的纸鸢慢慢飞走,眼尖地瞄见遥远的天际一线灰暗的云,便对穆王道:“玩一会透透气就回,快变天了。”穆王自早晨起,旧伤就在隐隐作痛,当然知道澄王所言不差。只是看玉摇玩得那么高兴,有些不忍打扰。

  长宁一听要变天了,忙也劝穆王回去。澄王根本就只是告诉穆王该走了,穆王的意见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自己动手开始收拾,他动手了旁边坐着的琴谣、挑苋、抹芹以及长宁的小厮凤展、翼若都过来收拾,听去请玉摇和于千回来。索性东西不多,不一会就收拾完了往车上一扔,一行人仍原路返回。果然他们刚回穆王府不久,春雨便轻轻地洒起来。

  阴雨天对穆王而言格外难熬,湿而冷的空气似乎在骨头里到处流窜,穆王不得已只能缩在榻上。皇帝特意从宫里调一些温泉水给穆王府,长宁叫人取来两桶他洗脸擦身,末了倒了一杯用昨天烧的开水温着的生姜茶,穆王喝尽方觉好受些,笑道:“又折腾你们了。今天是你妹妹生日,给她庆生的礼物在柜子第二格里,用桃粉色纬锦包裹着的匣子,一会你拿出来给她……”

  长宁应一声。穆王又道:“雨是不是很大?”

  长宁出门查看一下,道:“刚才还只是牛毛,这会儿已经有点瓢泼的意思。今年的雨水好丰沛,像是要把前年的补齐了一样。”

  穆王笑道:“天拿走了多少,自然要补回来多少。世间常理不正是如此?下雨天,留客天,请你二叔也住下来,等雨小一点再回去。于大人那里……你着人好好送回去。”

  长宁“哎”一声,叫人把穆王的意思转告澄王。澄王换了身衣服才过来,于千和老六不一会也来了。玉摇最晚到,她还要换发髻重新点妆,故而最慢。老六和长宁都挤在穆王榻边,玉摇往日的位子反而没了。玉摇也不生气,只问穆王现在如何。

  穆王当然是说无妨,长宁冷笑道:“若果真无妨,您亲手把妹妹的礼物给她么。”说着他从柜子里取出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给玉摇,道:“妹妹芳辰,这是父王赠的。我的已经送到你房里去了。”

  老六和澄王也各自备下礼物。于千期期艾艾的,最终也没开口。玉摇叫挑苋把礼物都送回自己房里,自己取出一副花牌来,道:“外面下雨没地方去,怪闷的,我们玩几盘,天了就散,如何?”

  玉摇是寿星,她怎么说,另几人怎么听,于是澄王、老六、长宁上阵陪她玩,于千只在她身后看着牌。长宁靠在穆王身边不时和他偷偷笑自己的牌,穆王暗中教他放水,玉摇玩几盘,大获全胜,不久膳房来传晚膳,牌局就这样散了。等用过晚膳,天色差不多已经模糊,寒食时又不能点灯,穆王催着于千先回去,于千也就识趣地告辞了。

  玉摇送于千到门口,于千犹豫半刻,玉摇有些不耐烦了他才以破釜沉舟的语气道:“公主芳辰,卑职不曾备下重礼,只有一幅自己所作之画,望公主收下。”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卷轴来递给玉摇,一端已经被掐得有些褶皱,于千看见玉摇轻轻地整理那些褶皱,脸上烧得像炭一样。

  于千送给玉摇的卷轴上画的鲲化为鹏,罕有送这个给女子的。玉摇比划一下,发现正好可以给穆王绣一个这般图案的披风,于千真有意思。似乎是能看出她的心思一样。玉摇这样想着,端着画卷回父亲的卧房与他道了礼便回自己房里了。琴谣已经把许多官家小姐送来的生辰礼搬回她的房间,就等着她一一查验。

  玉摇很开心地整理自己的礼物。穆王给她备下的是十二瓶西方的香露,还有南洋来的珍贵的花露。要么是玉摇点名要的,要么是玉摇喜欢的类型。玉摇想像不喜欢这些花露的气味的穆王强忍着不适一瓶一瓶地把她想要的花露从那么多贡品里挑出来,又感动又想笑。

  长宁送的一套新印出来的史书,她也念了好久,难为他天天陪着穆王进出还能记着她要的东西。

  老六送的一个沉香木盒装的头油香粉八色口脂六色胭脂和螺子黛,品质确实与贡品相比也不差,难得颜色和气味都是玉摇喜欢的。老六讨好女人可真有一套,什么燕燕阁莺莺楼真不是白去的。

  澄王送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玉摇抽出匕首,匕首尖朝向木案手一松,整个匕首全部没入,只有镶嵌着宝石的柄还在外边。不错。

  闺阁朋友送来的礼物大多是女儿家用的东西。玉摇把这些收拾一下,交给琴谣拿去收好,只留下穆王的香露放在自己榻边的柜子里,澄王的匕首随身带着,长宁的书扔在书房。于千的那幅画暂时被书压在书桌上,等玉摇描好了绣花的样子就可以裱起来挂在墙上。玉摇十五岁的生日,就算过完了。

  天色很快就完全定了。这晚穆王没办法过去玉摇房里与她说话,十分愧疚。澄王代他去问过一回,只在门外,确定了玉摇睡下便回了穆王的卧房。

  本来穆王府里有许多客房可以住,澄王却说难得第二天不朝,想和兄弟们说说话,于是顺理成章地抢了老六的榻,老六则爬上穆王的榻,顺利地接手了长宁之前睡的地方。十五大概是第一次和这么多男人同处一室,粘在穆王身上瞪大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就是不肯下去。

  说是夜话,多数时候是穆王和澄王在谈论朝政,从农桑到兵事,三省六部每处都说一点,及说到老四还在戍边,穆王便想起呼罗珊的躁动。

  “我想……老四这次回来,我想等老四再去边疆时带长宁一起去。”穆王说着看看正把下巴搁在自己肩上磨蹭的长宁,又问道:“长宁怎么想?”

  长宁轻声道:“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只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别想我。”

  穆王确实舍不得,拿左手轻轻摸他的头,长宁放松地微微压在穆王肩窝上,道:“但是我会去。”就算是为了能拿到保父亲的兵权他也要去。

  澄王明白长宁的意思,道:“我知道。我会保举他。老六就先跟我学一阵子处理政事吧?”

  “我?”老六愕然道:“为什么?”

  长宁讥笑道:“我比六叔小几岁,尚且知道要为父亲分忧。六叔痴长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要我爹顾全你?”

  老六便不说话了,像只小狗一样地蹭到穆王旁边,愣把长宁挤到一旁,他十分谄媚地对穆王道:“大哥,我是不是做得很不好?我改。我以后一定不给你找麻烦了。”

  长宁暗中挤他,边挤边道:“你这话跟翠云阁的姑娘说了多少遍。少来糊弄我爹。哼!”

  老六和长宁手脚并用的和对方互掐,十五终于忍不住想睡了,只是这两个在一边闹腾,很打扰睡眠哎……要一起解决才好。十五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啪”一声,同时打在老六和长宁嘴上,然后哇哇大哭起来。

  穆王侧身起来哄这个小祖宗,等十五睡着把他安安稳稳地放在榻前的摇篮里,再躺回榻上发现长宁和老六还在打。

  “……老六,今天你睡外边。我有些冷。”穆王说的很正经,就好像真的是因为他怕冷

  老六吱一声,乖乖拖着被子换到外边。

  澄王很有兴趣地听着穆王那边的动静,然而三个人都不出声他也只能失望地陷入睡眠了。主榻上什么场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穆王睡着的时候老六和长宁一左一右搬着他的手,被冻醒的时候两个人都把头埋在他脖子旁边,蜷成一团,手脚都缠在他身上。

  难怪会做被冰凉的八只手长蛇勒死的梦。穆王尽量不惊动他们,把被踹掉的被子捞回来盖上,被子有点小,至少三个人怎么盖都会冷。看来还需要一床大一点的被子,不然真太难受了。

  22.及笄

  澄王在穆王家住了两夜,老六的地盘就顺利地挪到了穆王榻上。长宁看在他这一挪不知道给自己多少理由贴着父亲睡,勉强接受。

  四月慢慢过去,气温一天比一天高,人们换上的春装也越来越薄,穆王不论什么场合,该穿的衣服都裹得严丝合缝,让只着两件衣服敞着领口还热得汗流不止的老六好生敬佩。

  玉摇的及笄礼因皇帝的重视而格外隆重,到四月开始就慢慢忙开了,因她是五月及笄,所需的礼服按照月份全部重做,时间非常短,皇家制衣的几个布庄忙得只能把其他人的单子往后延了又延,十几个顶尖的绣工日夜工才将玉摇的礼服全部出来,其他的呈设挑好备足时间就到了端午。

  因着要准备及笄礼,端午节整个穆王府过的仓促极了,然而该有的一样也不能少。宫里边将艾草和菖蒲和石榴花给穆王府送去,穆王接旨谢恩,该插的插,该悬的悬。玉摇自将时令的鲜花草木插成摆设呈放于各人室内。澄王府送来几篓佩兰,穆王府的下人拿去煎汤沐浴。佩兰不大好寻找,找不到佩兰的人家只能煎蒲、艾草代替。沐浴兰汤之后,穆王把十五抱出来,用雄黄酒在他额头上画“王”字,然后将皇帝赐下的香囊给他佩戴,穆王和老六、十五的香囊都是皇帝所给,长宁和玉摇佩戴的香囊则是穆王给的。

  艾虎是穆王亲手做的,艾草编成,每人一个,长宁和十五的系在背后,玉摇的那个挂在钗头,穆王和老六的用彩线穿着挂在腰间。玉摇用彩色的绫罗剪成粽子和老虎形状上面粘着艾叶,分给每人一串,这也是艾虎,和穆王的一般处理。玉摇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健人一个豆娘,穆王又给她买了两个极其繁复的。

  长宁画了五毒印,玉摇拿五根绣花针插在上面,厨房还有早早备好的五毒饼,虽然是甜食,穆王也随着吃一个,府门口挂上了桃符、缀着丝穗飘带的纸葫芦,去年扬子江心铸造的天子镜这天也赏赐下来,穆王恭恭敬敬地捧进门设于堂上。

  穆王府中制的粽子包裹成锥形和菱形,堆成车马的形状摆在院中,旁设咸蛋、五毒饼和鲜果。每个人都要吃一点,这天府里的下人们也会各有打赏

  本来还应该去看龙舟打马球,这年太忙,穆王府却没那个心思再把所有的活动都来一次,皇帝谅解,特意在节礼中夹带几只纸船给他们各自随身携带。

  过了端午,查验及笄礼准备的东西以及布置含元殿就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长宁听闻玉摇的及笄礼居然在含元殿举行,不由十分嫉妒地道:“当年大姑姑的及笄礼也只是在麟殿的偏殿,你居然有福气在含元殿及笄。”

  玉摇很得意地抬头道:“皇爷爷要补偿父王么。将来你行冠礼,说不得要在太极殿了。”

  穆王听了放下手中的书,无奈道:“你们少说两句,叫外人听见可怎么得了?”

  长宁趴在穆王肩上道:“就是听去了又怎么样?难道我们不配?太子在春宫及冠,我竟不如他?在太极殿及冠我还嫌不如自己家里呢。”

  穆王只能道一声:“不说这个了。”转而问玉摇:“宾客都确定了么?明天就该戒宾。礼服都试过了么?”

  玉摇笑道:“都确定了,衣服也已试过,已经送到宫里去了。”

  穆王道:“那就好。父皇不知道为何如此重视你的及笄,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明白。”玉摇和长宁同时点头。

  第二天,穆王下朝回来,身着朝服往所有宾客家中去,从皇帝起,到诸位大臣一一再请,又有闺阁女子,由玉摇亲自写请帖邀请,她们或扮作男装随家人出席,或于帘帷后自成一宴观礼。戒宾完后,还要宿正宾。五月十八穆王再次进宫邀请皇帝,皇帝按礼节退让一番便应允了,宾客的事才算完。到五月十九,诸礼齐备,这日傍晚,穆王与玉摇以及参加及笄礼的亲戚一起到宗庙约期,约在五月二十天明时分为玉摇及笄,徐太师和从边关回来没多久的老四一起把约期的时辰转告所有宾客。

  五月二十清早天色还未明,穆王便带着老六、十五、长宁和玉摇入宫,含元殿右前已经设银质的洗,进含元殿,绕正堂往后边侧房,进门左手墙下设木架悬挂所有的礼服,依次是五件外衫四件罗衫的九层钗钿和八层的素纱蝉衣以及两件拖地外衫两件罗衫的小钗钿,然后是正凤大冠及搭配的玉追、步摇、花钿、花簪、花钗、花压,小凤冠及配饰,普通的束发佩饰,各一箱,一会由三位有司各自站在西边的浅台上抱着。因有司是男子,故而只是抱着头饰而已,真正更衣的人则是三位成年公主。礼服以北,呈设箧、箪、勺、觯、匙、篚、匴、甒等,还有肉脯和肉酱,礼服以南,设蒲苇席。

  出来正堂,宫侍两列,无声无息地半躬着身子而立。宫侍两侧,是梨园的乐坊。皇帝携穆王、玉摇看过一圈,道:“如何?玉摇,朕可是相当喜欢你。”

  玉摇梳着小姑娘的双丫髻,略施脂粉,浅浅地一笑,道:“谢皇爷爷厚爱。”

  皇帝轻轻拍拍她的头:“过了今天你就是成人了,多为你的家族分忧解难罢。”

  玉摇认真地点头,想想又道:“孙女的及笄礼便是如此隆重,不知道哥哥的冠礼皇爷爷可怎么办呢?”

  皇帝笑道:“便是放在太极殿又如何?小丫头,你藏不住心思。”

  玉摇吐吐舌头。正巧澄王、老四和徐太师已经到了,皇帝命老四、老六过去捧着衣箱站好,自己和澄王出含元殿正门于龙尾道前的牌坊下亲迎众宾客。穆王最后叮嘱玉摇几句,玉摇自回里间等候,穆王和于千在皇帝对面迎宾。只是他们几人迎宾,那些前来的宾客竟然不敢进门,都在门口堆着,等人到齐了,皇帝方大摇大摆地带着他们从龙尾道到含元殿前,什么每逢转角必与穆王相揖入门时需三让,全都不顾。穆王本来对皇帝这大操大办的设计就不是那么上心,也就不会计较符合不符合礼制了。

  及到含元殿正门,一应宾客都在银洗前驻足,只有皇帝与穆王按礼制谦让入殿,顿时鼓乐大作。澄王与于千也入殿,长公主引玉摇出,玉摇与皇帝相对,本该由正宾揖将冠者,因君臣有别,改玉摇揖皇帝。揖完后玉摇于席上坐下,穆王立于玉摇身边。澄王在玉摇身后坐下,为之梳髻。梳完髻后,皇帝与穆王出含元殿,从西阶下,穆王和张七伺候皇帝洗手,三人再从西阶入殿,皇帝到玉摇跟前坐下。玉摇此时已经绾上了尺鬟髻,皇帝亲自为她整理束髻的纚,然后皇帝起身来到西边的台阶,下行一步,老六捧金错玉的发绾和乌纱丝冠钗三对簪三对花钿三对步摇一个上阶。皇帝接过他手中的头冠,慢慢行到玉摇身前,念祝辞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皇帝像之前一样坐下,亲自将金凤发绾给玉摇簪上,丝冠带上,之后皇帝仍回他的位置。剩下的小头饰则由长公主和澄王为之佩戴。第一次头饰戴好,玉摇起身向皇帝揖礼,长公主引她到东屋换上第一套礼服。

  这套礼服虽然是女子的款式,却是男子玄端的颜色。内里是素绛红的及地硬纱罗衫,叠深青罗衫,金色的抹胸,绣青松白鹤,深烟灰的外衫,绣莲花纹,色的拖地外衫,绣盘凤大团花,大红色的裳系在前围,黄色绣暗金翔凤的披帛,红质章的霞帔和绶带。

  玉摇更衣完毕,长公主仍引她出来到含元殿正堂,新乡公主扶她向皇帝揖礼,然后扶她坐下。澄王为之去头饰,再梳髻,这次换望仙髻,梳完髻皇帝照例洗手回来为玉摇整理纚,然后下两阶台阶,老四奉上第二箱头饰,为正凤一只,侧凤两只,下旋小凤流苏发压一个,正红宫纱牡丹一朵,钗簪钿各六对,饰凤纹镶宝石,步摇三个。皇帝仍捧回来,祝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眉寿万年,永受胡福。”然后将正凤为玉摇戴上。长公主与澄王也将其他首饰戴好。玉摇向皇帝揖礼,回东屋换第二套礼服。

  第二套礼服为素白八件丝品蝉衣,罩在内里的两件罗衫和抹胸上,裳也是白色,只是暗花各不相同,不仅佩绶带,还佩蔽膝。玉摇更衣出来,受第三加。

  澄王此次为之梳尺高髻,下面用头发掩盖成云堆的效果。皇帝下西阶拿徐太师奉上的一箱头冠回来,这箱头冠是完全按照长公主制所作,甚至有些越制之处。全高一尺的大正凤,口吐三股长也是一尺的小玉珠流苏,双翅大展,凤尾及凤翅均可随行走摇晃,小侧凤两只,下坠长达一尺八寸的五股小珍珠穗,大发压一个,正红洒金的宫纱大牡丹一朵,石榴小宫花一对,钗簪钿各九对,步摇六对,祝辞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黄耇无疆,受天之庆。”然后为之带正凤。剩下的自然又归长公主和澄王动手。冠就算加完了,玉摇回东屋换最后一身衣物。最里的两件罗衫不变,抹胸换金黄色绣牡丹,加一件青灰色暗纹藤萝和一件紫色团凤,外面的罗衫是由红紫色到纁红的四件,内两件为同色暗花,次一件为孔雀牡丹,外一件为团花龙凤,最外罩衫前襟只到膝上五寸,背后大拖尾,是色底金线双面绣的对称凤。披帛仍是金黄色,改麒麟图案。裳赤黄色软纱绣祥云浮日,绶带和霞帔为青色。

  长公主为她上了一点妆,再送她出来行祝。皇帝指定行三加一醴,玉摇很高兴地接受了。唯太子不悦,却不敢说——向来只有太子加冠礼时方三加一醴,王以下为三加三醮,太子加冠也只是在东宫罢了,如今玉摇及笄却在含元殿,受太子之醴……思及此太子不由多看了穆王两眼。

  他想这些的时候,含元殿里边皇帝正在祝词:“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玉摇答谢。

  长宁仔细端详妹妹一阵,对穆王轻声道:“爹,妹妹好气势。”

  穆王看看玉摇,层层叠叠的华服头饰衬托得她十分雍容,表情即使微含笑意,也确实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却似比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有魄力。

  玉摇察觉到父亲忧心的目光,朝他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顿时把那种威严破坏得干干净净。她把觯放在地上,起身感谢皇帝为她加笄,皇帝朗声笑道:“好姑娘,真天家女。接下来该命字了吧?走,叫你那些不怎么的叔叔兄弟也看看。”

  玉摇微一欠身,满头的步摇“铮铮”作响,皇帝过去让长公主站到一旁,亲自执玉摇的手来到西阶下,玉摇朝南而立,皇帝朝东,穆王站在东阶下。皇帝满意地看着太子等一群宾客对玉摇赞叹不已的目光,命字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仲均女。”玉摇拜谢。

  仲均?穆王在手心写了好几次,怎么写也不是给女儿的字。穆王还在写写画画,长宁提醒道:“爹,该拜谢尊长了。”

  穆王方惊醒,玉摇丧母,皇帝根本就把谢母这一条挪到了他们回家之后自行拜谢,此刻把肉干放在西阶就算完,现在只拜尊长。便是之后的皇后训导可以由大长公主代替,也略了。穆王过去和皇帝一起带玉摇先拜诸亲戚,再拜澄王、长公主,再与在帏帘中的内眷相拜。此间结束,之后是醴宾,皇帝早已在麟殿设下宴席,为一献之礼,穆王为主人,献、酢、酬毕,还有皇帝安排下的歌舞,踏歌、公莫、袖舞,一曲接一曲。玉摇不喜欢这些也耐着性子看了一下午。到穆王将一束锦两张鹿皮交给皇帝,及笄才算全部结束。

  及笄礼完全结束时间已到了傍晚,穆王和长宁、玉摇同乘一车回府,穆王一路上心事重重,长宁叫他几次,他方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今天你们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长宁道:“我问父亲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玉摇也道:“我成人了父亲不高兴么?”

  穆王看看她头上那可能有十几斤重的头饰,道:“为你长大了,我也老了。多少时光就这样流逝。有些不甚唏嘘。”

  玉摇笑着说:“长大了又怎么样,父亲还是父亲,玉摇还是玉摇。”

  长宁只笑不说话,穆王可能会为了这点事东想西想?他不说,他也能猜到两分。

  马车的轮子骨碌碌地转,玉摇轻轻将细竹帘子挑开一点往外望。于千在车外随扈,面带忧色。玉摇轻轻眯一下眼睛,这个人忧心的该和穆王不一样,若果真是她想的那个忧心……趁早死了追求她的心思。

  穆王顺着玉摇的目光看向车外,笑道:“他也不容易。他的出身太低,即使圣恩厚泽,也难配上你。今日你及笄,他亲眼看见你多受你皇爷爷的疼爱,亲眼见你与他的距离有多大,以前的自欺欺人现在应该十去八九了。”

  玉摇回头道:“我找他说话。”

  穆王笑道:“去吧。”

  玉摇便叫道:“停车!”

  车队缓缓停下,玉摇打开长宁送过去的幂罗,跳下车把衣摆和裳抱在胸前,走到于千跟前,轻轻一侧头,道:“你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说完看一眼他错愕的神情,转身踩着急而细碎的步子往西南边走。于千愣一下,抬头望向车里的穆王,穆王含笑示意他追上去,于千这才追上去。

  长宁笑道:“真是个呆子。”

  穆王道:“老实。”说着他探出头去吩咐道:“张坦,带几个人跟上小心保护。”

  张坦应声去了,长宁道:“我们不等他们回来?”

  “不等。他们不知道要说多久,我们不能总是占着路,先回去。”穆王叫车队重新上路往穆王府去。

  长宁看看玉摇去的方向,道:“妹妹那一身可真够厚的,还要走一段距离,回去不知道热成什么样。叫厨房先熬碗绿豆薄荷汤冰着罢?”

  穆王笑着说:“已经叫人去准备了。还有你喜欢的鸡汤煨猴头,都备着。今天膳房做大宴,你们想吃的都有。”

  “爹你真好。”长宁扑在穆王身上,吃准了他不会不接。果然穆王伸手抱住他,长宁趁机又把头搁在他肩上,道:“那我及冠的时候,爹可也这么准备?”

  穆王犹豫一下,手落在他肩上。长宁才五岁就丧母,他又不常在身边照顾着,后来长宁跟谁都不亲,朋友知己更是没几个,穆王从来觉得都是自己害的,几次三番想引他回“正途”,最后都因心软不了了之。这次也一样。

  23.解脱

  穆王的车队缓缓前行绕过长安城棋盘一样的街道。太阳从兴庆宫的方向慢慢落下,整个西方的天空被深浅不同的红色暮云渲染出奇幻的色彩。

  长宁透过帏帘看着晚霞,突然对穆王道:“爹你小时候教我看云来着。”

  穆王笑道:“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明天的天气会很好。你教的。”长宁窝在穆王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撒娇道:“你还教过什么样的云会下雨,什么样的云会大雾。什么样的云预示着风向转变。”

  穆王想起长宁很小的时候,难得父子两能聚一聚,他抱着小长宁坐在庭院的藤萝架下看夕阳,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穆王便笑着道:“是,你还记得。真好。”

  长宁道:“今天换我跟你说,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好不好?”

  穆王颔首,道:“你说。”

  长宁从穆王怀里起来在旁边坐下,反手抱住他,道:“那你也像我靠着你一样靠着我,我才说。”

  穆王拗不过他,只得十分僵硬地半倚在他身上,听长宁慢慢念:“云东向则行路,云南移则池平,云西卷而雨来,云北去而天明。水沛半日,高卷低积,鳞云雨河,如鲤如蛇……”仿佛又回到从前。穆王妃在他身边沏茶,他右手抱着玉摇,那时候玉摇还在襁褓里,吮着手指睁大纯洁的眼睛望着他,长宁坐在他的腿上抓着他的左手,随他指认天上的云彩,边指边用稚嫩的声音跟着他念。长宁那时还不认字呢,谁知道他竟还记得。

  车轮往前滚,吱吱嘎嘎地滚过岁月,到穆王府正门停下,穆王跟门房交代一句玉摇回来的时候开正门,自己和老六、长宁绕角门进去了。

  长宁回房更衣时,老六一把拽过穆王:“哥,你们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在说什么?”

  “说小时候的事。”穆王在屏风里脱去冠服,换上便衣,边系上衣带边道:“我教他看云的口诀,瞎编的,不成文。”

  老六嘴一扁,道:“我也会背么。阴久雾来晴,晴久雾化雨,冰珠落如斗,玄纁云杂玉。这个也能说得那么开心。”

  穆王系好腰带,出来把换下的冠服交给高平,笑道:“你倒记得。”

  “……”老六正要问记得什么,张坦来报:“王爷,太子殿下求见。”

  穆王的手抖一下,面色平静地回道:“我知道了。带路。”

  老六挡在他跟前:“你明明不想去,那就不要去,我去回绝他。”

  长宁听得分明,也过来抓住他的手道:“六叔说得对。爹你不要去。现在有四叔和二叔在,我们不怕他。”

  穆王看看长宁又看看老六,突然笑道:“竟忘了你们不需要我再小心翼翼地顾全。反而是你们要顾全我。”

  长宁道:“我们都不是小孩。爹你放心,我会好好处理。”他说完对老六又道:“你在这陪我父王,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他。”

  老六严肃地点头答应。长宁又叫来一个伺候穆王盥洗的小厮白元道:“你去回太子说爹今天劳累过度已经睡下。”白元点点头去了,长宁又对张坦道:“你立刻去请四叔和澄王来。就说我准备了家宴宴请赞者和有司。”张坦哼一声也去了。长宁最后道:“高平好好守着爹,太子的人敢闯,大不了杀一个作法,我自然能保你。”高平回道:“不需要。奴才知道分寸”

  老六对长宁道:“你去应付太子?可以吗?”

  长宁笑道:“没问题的。有凤展和翼若,而且好歹我是郡王。只要拖到二叔和四叔来就好。”

  穆王还想说什么,高平在长宁的示意下也拦住他,老六干脆过去捂住他的嘴和高平一起把他送到卧房去,穆王最后只能默默地看一眼长宁,十分担忧。长宁却报以灿烂的一笑。

  玉摇的及笄礼,长大成人的那个却像是长宁。穆王被老六强按在自己的位置上,高平显然也打算暂时不听命令,穆王笑一笑,认了。反正再差也不会比以前差。他只担心长宁和太子硬碰硬然后吃亏。太子不是吃亏的主……哪怕自己什么本钱也没有,他也敢死扛。偏偏长宁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穆王的担心又加重了几分,他看看高平,道:“我还是不放心,你叫白元盯着回来报信。今日怕不能善了。”

  穆王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长宁现在就在和太子寸步不让地对峙。长宁身量小,可是他略敛着下巴抬眼直视太子的时候,却有一种莫名的气势。只是太子也不是好相与的,面带讥讽地与他相持不下。说到底以半君的身份与一个郡王对抗,终究算太子输了。

  “父王已经歇下了,太子要找人谈心要么他日再来要么换人。”长宁用不带丝毫尊敬的语气道,“父王身体不好,这些小事就由侄子代劳。殿下不会连这点兄弟之情也不顾了吧?”

  太子只打开一把折扇,道:“叫曹真出来!黄口竖子,跟本殿说话还不够格!”

  “太子何必如此。”长宁强压下怒火,道:“太子虽然是半君,也不能罔顾人伦。父王是殿下的兄长,人前人后,太子纵使不必恭敬相对,何必直呼其名,倒像是我们皇族全无一点父子兄弟的亲情。太子将来要教化万民,难道要教小民如何泯灭人伦,子欺父,弟灭兄……臣乱君么?”

  “住口!你这是在教训本殿?”太子一怒之下,当真要动手了。长宁武艺不高,又不能对太子动手,却毫不回避,大不了就受伤,他早算好了他伤的越惨,皇帝那儿越好过关,穆王也越心疼。皇帝拨给太子的侍从陈双眼力不错,上来谏道:“殿下,圣上这几日查功课查得勤,穆王身体不好,改日再来探视,圣上也不会说什么。您早早回去书房,圣上知道也高兴……”

  陈双是皇帝才拨给太子不久的,不仅仅是侍卫,更有敲打的意思,太子几次要随着自己的性子来,都被他劝阻了,此时新仇旧恨一起上,便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接着那打向长宁的扇子就转向打在陈双脸上。陈双讷口,退回原位,脸上慢慢浮出一道红肿的埂印来。

  长宁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子:“殿下是不是还要打?今日就是打死侄子,也休想动我父王一根手指!从今儿起爹不会再单独面见殿下,殿下要打要杀,我一肩担了就是。”似乎怕太子下不了手,长宁还故意往前走两步,两人相隔不到一拳,长宁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挑衅。

  太子立刻叫自己的武监:“你们还等什么——他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本殿不敬,还不与本殿拿下!”

  太子的四个武监只得上来,道一声得罪便来拿长宁,长宁岿然不动,武监也不敢强迫,凤展、翼若素来只认长宁是主子,见状也上来帮忙,虽不敢对太子如何,帮着自家的主子对付武监还是可以的。一时间七人便乱了套,不知道是谁先动手,不过眨眼就拳脚交加,长宁一开始挨了好几下,居然还有时间想到去年在河南道穆王说他是花架子,当时他不服气,现在却完全信了。

  穆王在卧房坐立不安,突然白元来说太子和长宁相持不下,知道这事必不能善了,咬牙道:“高平,我们去正堂。我们把事情一次解决。我既然想通了,再不能受他的侮辱。”

  高平懂穆王,知他说出口的话再不能改口,回道:“属下明白。”

  老六跳起来拉住他的手道:“不行,我去吧。”

  穆王摇头道:“不,你不要卷进来,你留着随时可以进宫搬救兵。等澄王老四来了,这事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就大到父皇不出面就没法解决。太子毕竟是君,他要硬来只有父皇才压得住。”

  老六也就不再坚持,只叫自己的人迅速备马,他随时可以走。穆王让白元留下来为老六跑腿,自己和高平一路奔去正堂。正堂里边打得热火朝天,远远的就能听到碰撞的声音。穆王快步跑到侧门口,扶着门框深深吸一口气让肺不再抽着疼,方能进去。里边早就乱成一锅,除了太子和陈双,剩下的人早被卷进去了。穆王大喝一声“住手!成何体统!”

  长宁这边一听到穆王的声音,个个立刻停手不敢再动,太子手下有恶狗仗势的,还要再上,被陈双拦住了。

  “还是本殿的好大哥懂事。”太子见来人是穆王,轻佻地一笑,挥手叫自己的人退下站到一旁,自己走到穆王跟前,道:“长宁刚才说你身上不好,已经睡下了,怎么又突然过来?”

  穆王先规规矩矩地给太子行礼,然后道:“纵然有恙,太子有命,臣不敢不从。”

  “行了,本殿不是来听你废话的。叫他们下去,本殿有话跟你单、独、说。”太子一只手搭在穆王肩上,特意咬重了“单独”两个字。

  穆王正色回道:“殿下,天子无私事,太子是半君,承天之命,其为人处世之理,亦当事无不可对人言。天色不早,太子匆匆前来,若无旁人为证,恐朝臣以太子与臣勾结,多加构陷。臣之声名,无足轻重,太子清誉,关系国本。请殿下细详。”

  太子不怒反笑:“好、好、好,你如今什么都不怕,翅膀硬了是不是?”

  “臣不明白,请殿下明示。”

  太子欺近他,在他耳边道:“如今老四罩着,我不敢动你的宝贝兵疙瘩;父皇宠着,我也不能动你的宝贝儿女,不过你别忘了,老六这可不是第一次了。再让父皇知道,不知你有没有命再救一次。恐怕这次就不是十五个时辰那么简单。”

  穆王不得不承认,太子对他的了解,恐怕更甚于他自己。眼下他唯一的软肋就是老六。陈贵妃以性命保全他,他如何能不管老六。能以维护皇室颜面为理由勉强说服自己抗命已经耗尽了穆王所有的勇气,现在太子不拿自己的身份要挟却以老六为质……

  长宁离穆王近,听到了“老六”两个字,再看父亲的颜色十分难看,很快猜到是老六的问题,立刻道:“六叔的事可与我父王什么相干?殿下不怕六叔将来倒戈相向,要做什么,请便。”赌的就是太子也清楚皇帝因为愧对陈贵妃而不会对老六下手,赌的就是太子能看出来,以老六的能力他将来必然成为争夺储君之位的人不得不争取的助力,赌的就是他们输得起,太子输不起。

  果然太子想到老六有可能大难不死倒戈相向,捏着穆王肩膀的手紧一下,疼得穆王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太子才松开手。穆王在朝中结交的大臣很少,不具备左右朝政的能力。可是在几个成年的兄弟里,穆王无疑是最有号召力的。老二、老四、老六,除了他和老三,剩下的都受他的影响极深。老七倒是一门心思跟着太子,毕竟年纪小。太子确实有老六的把柄,然而鱼死网破决不是他要的结局。

  正堂里的气氛再一次凝滞。

  “见过太子。”两个男声同时响起,打破了这份死寂。太子不回头也知道,是澄王和老四。他收回手,面向门口,道:“免礼。两位兄长好兴致,过来探望大哥?”

  澄王微微一点头,老四开口道:“长宁郡王治下家宴宴请二哥、六弟和我。大哥身上不适,说话也就该回房休息了。”

  澄王跟道:“四弟说的不错。大哥今日劳顿,早些回房休息,这里交给我们来就是了。太子殿下要不要也一起喝一杯?”

  太子于是又回头去看穆王:“你的救兵来得真快。不知道下一次你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穆王不回答,只略带悲哀地回视他。

  老四觉得不对,正要说话,一阵轻微的金属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一身礼服气度雍容威严的玉摇出现在门口。她先静静地环视正堂中的各人,然后微微一欠身,道:“见过澄王殿下,殿下千岁。见过四殿下,殿下千岁。”接着她抬眼看一下太子,又道:“玉摇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她用缓慢而有力的声音道完礼,太子转身道:“安阳公主免礼。”

  玉摇直起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来,走过澄王和老四,走过长宁,一直走到穆王和太子之间站定,抬头仰视太子,她的目光很严肃,令太子不觉收回与她对视的目光望向穆王。

  玉摇看得他有些回避了方一字一顿道:“太子殿下前来探望父王,玉摇深感荣幸,如今天色已晚,太子已辛苦一日,明日尚有国事处理,恐招劳累,玉摇不敢多留。”

  “你……”太子训斥的话,在玉摇有些逼人的直视下全部吞了回去。

  玉摇继续道:“父王需要静养,不便理事。玉摇今日成人,穆王府上下不论大小,一应事务,暂由玉摇接管。太子若有国事与父王探讨,不妨改在明日内朝时分。若有私事商议,不妨直接告诉玉摇,玉摇可代为参详一二。若只是探望,想必太子见父王尚能揖客,心中已经明了,定然欢喜。诸事已尽,玉摇代父王送客。”

  长宁突然对穆王道:“父王,刚才白元来报,说给皇爷爷的牲肉已经装好了,问是不是现在就把礼俎送进宫去?不如儿子去一趟吧?酒宴的菜品果品还没备齐,我快马进宫回来,应该正好。”

  玉摇紧逼道:“玉摇猜想太子殿下不会希望郡王这样出现在皇爷爷面前。”她握着折扇的手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指向正门,下巴也微微转过一个角度,不变的只有目光和语气:“太子,玉摇代父王送客。请。”

  太子悻悻地看看穆王,又看看鼻青脸肿的长宁,最后只能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不一会门房来报太子真的离开了,长宁放下心来,道:“总算打发了他。将来只要六叔出息了,我们再不用怕他。爹,以后再不听他的。”穆王暂时解决了心事,笑着称是。

  长宁谢过澄王和老四,跑过去握着玉摇的手道:“好妹妹,连太子都能压制住,果真了不起……妹妹?你怎么……妹妹!妹妹!”长宁发觉玉摇的神情不对,大叫两声,玉摇已经软了下去。

  穆王抢上前来,只来得及接住倒下来的玉摇,玉摇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哼一声“爹,我热”,便彻底人事不知了。

  24.夏歌

  “公主只是气急攻心,外加内热不散,有些中暑。调理两天就好了。”太医程兴、韩寿和王大夫商量着给了药方,穆王立刻命人去煎药。玉摇被灌下几碗掺着少许糖和盐凉水,没多久就醒了。

  长宁最先看见她睁眼,忙叫来正在试汤药温度的穆王:“爹,妹妹醒了!”

  穆王坐到玉摇身边,道:“醒了就好。来,先喝药,不急着说话。”

  长宁把玉摇扶起来,穆王将藿香佩兰汤递到她唇边,玉摇忍着恶心喝了,琴谣捧上一碗薄荷冰绿豆沙,玉摇小用几口,嫌难喝,再不开口。穆王劝了两回,只得叫厨房煮没有薄荷放百合酸梅的来。

  忙到深夜,穆王先劝长宁去睡,自己在玉摇旁边,遣散旁人,亲自为她打扇,边扇边道:“你有没有心事想跟我说?”

  玉摇撅着嘴,完全是小女儿的神态,哪里有半点之前把太子请出去的强势,很不高兴地道:“爹,男人除了你,都是要么就眼高于顶要么就自卑到地底下。讨厌。”

  穆王手上一停,继而仍轻轻扇着,笑道:“原来是于千惹你生气了。这有何难,我看他明天还要来的,到时候我叫长宁把他打一顿轰出去,也就是了。”

  “不行。我受他的气,怎么能让爹给我找回来?我自己找。”玉摇嘟着嘴,气鼓鼓的像河豚。

  穆王忍不住伸手捏一下她的腮帮子,道:“行,你怎么说怎么行。今天可把我和你哥哥吓够了。早点睡吧。”

  玉摇乖乖躺下去,拉过薄薄的丝被盖上,道:“爹,您陪我说说话再走吧。”

  穆王换个姿势继续给她扇风,道:“说什么?”

  “我今天把太子请出去,是不是很有气势?”

  “是,我都被你吓着。”

  “那……以后府里的事归我管,我说的,算不算?”

  “算,当然算。以后就归你管。过几天你好了,就把我领俸禄的对牌给你,还有府里的账册,库房的钥匙,你只别把自己的嫁妆也整没了就行。”

  玉摇听到嫁妆两个字,拿被子蒙住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羞涩地看着父亲。

  穆王低声笑笑,玉摇羞恼道:“不说这个了。爹,你唱童谣给我听么……”

  “嗓子粗,会吵着你。”

  “不,我要听,你唱么。小时候在蔷薇架下乘凉,你唱的。唱么唱么……上次哥哥要唱你也唱过,我就不行?”

  穆王无奈,拣慢而轻而柔的夏歌轻轻哼唱。

  在窗子外面偷听的老六和长宁,不觉有些痴了。

  穆王因得罪了太子,第二天内朝时很为老六捏了把汗。太子却没发难,澄王奏请让老六理事,皇帝准了。老四提出年后长宁随征,皇帝也准了。太子只趁机要保老七去做事,被皇帝以年轻量小不知事为由,否了。太子并没有拿老六做法的意思,散朝后一切平安,穆王方放下心来。

  皇帝退场之后,重臣才能退场,太子绕到穆王跟前,穆王小心躬身等他说话,太子轻轻俯身,在他耳边道:“大哥担心兄弟的神色很可爱,比你板着脸说教的时候可爱多了。我没把老六整出来,你是不是很高兴呢?”

  穆王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言不发。

  太子继续道:“希望大哥,还能多担心几天。”他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两仪殿。

  穆王刚刚直起身来,老六和长宁已经跳过来,老六笑道:“大哥可安心了。我们回去吧?”

  穆王收起刚才的忧心,点头道:“这里是内殿,你好歹安分些,先跟几位哥哥道别。长宁也是,我去外殿等你们。”说完他与几个弟弟一拱手,先出门,然后是澄王,再是平王,老三,老四。

  穆王和老六、长宁乘撵出太极宫,经含光门出皇城,穆王远远地就看见自己的马车附近有个人再徘徊。

  “于千?哥跟他约好的么?”老六问道。

  穆王对于千的来意能猜到几分,道:“你们先走,我有话跟他说。”

  老六呆呆地一点头,长宁道:“我也要听。”穆王只说:“听话。”长宁便不吭声了。穆王下撵,走到于千身边,道:“陪我走一截。”

  于千尴尬地收回行礼的手,道:“是。”

  于千迈着小而紧的步子跟紧穆王,走了很久,走到太平坊与延寿坊之间的大路,方听穆王道:“你和安阳怎么回事?”

  于千默不作声,穆王并不紧逼,耐心地等他回答。于千左右不好说,磨蹭半天,最后道:“是卑职的错。卑职冒昧,求见安阳公主。”

  还知道要见,那就是有救了。穆王道:“为何不直接去本王府上?”

  “回王爷话,卑职去了,被公主叫人打出来了。求王爷带我再去。”

  穆王有几分惊讶地看着他额头上破皮的地方,道:“这是安阳打出来的?”

  于千捧住额头,讪讪地道:“这是卑职自己慌不择路跑出来,撞的。”

  ……玉摇要砍人,这人还敢跑,只怕有得受了。穆王走了这段,有些累了,便叫来马车。于千不敢上去,在马车旁走。穆王也没让他上来。于千走得汗流浃背也不敢擦。及到了穆王府侧门,穆王下车,老六和长宁已经在门边等了一会。

  穆王拿帕子擦擦脸,对于千道:“昨儿安阳劳累一天,下午还要着礼服走那么远和你说话。今日不过叫你穿着朝服走半个长安,你感觉如何?”

  于千恭恭敬敬地一躬身:“卑职的错。卑职求见安阳公主。”

  穆王道:“准。白元,你去叫琴谣架屏风,路庆带路。”

  一个男应声仆出来,向于千一礼,道:“于大人,这边请。”

  于千再朝穆王拜了三拜,跟着路庆去了。

  长宁看着于千的背影,道:“爹就这么放他去?妹妹的苦岂不白吃了?”

  穆王笑道:“你妹妹怎么会白吃苦。从小到大,你见过她吃亏?看着罢。老六,你和长宁快点用完午膳睡一会,下午还要进学。”

  长宁和老六一面答应一面挽着穆王的手一起往花厅去。

  玉摇那边,于千正在屏风外一个劲地道歉。玉摇在屏风背后喝凉茶,吃梅子,琴谣给她绾发。玉摇梅子吃了一盘,于千还在“对不起对不起”地唠嗑,玉摇不耐烦地打断:“行了,知道你对不起我,你说说,你到底哪错了。”

  “不该妄自菲薄。”

  玉摇嗤笑道:“你妄自菲薄跟我什么关系?”

  于千马上改口:“不该不信任公主的眼光。我不相信自己不要紧,不能不相信公主。”

  玉摇哼一声,道:“这个算。手伸过来。”

  于千不明白她要做什么,走到屏风边上跪坐下,把手伸过去。

  玉摇跳下榻坐到屏风边,与于千就隔着一扇屏风。她看看于千的手,一时找不到尺子,于是随手拔下一根金钗,拿装饰着金凤的那头狠狠敲在他手背上,道:“错了就要认罚。还有呢。”

  玉摇习武,手劲比于千大多了,于千疼得咬住另一只手免得叫出来丢面子,等那一阵过去了,方道:“累得公主不适,让王爷、郡王担心了。”

  “这个也算。还有呢?”玉摇的金钗又“啪”一声打在他手上。

  “……公主不适,我也会担心。我不该做出让您难受让自己也难受的事。”

  “算。”玉摇又敲他一下,然后把金钗放在他手里,没拿回来,只道:“行了我原谅你了。你走吧。”

  “走?我……”

  玉摇笑道:“这里是本殿的闺房。闺房,闺房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于千恍然察觉他现在在玉摇的寝房里,吓得只能含糊着告辞,落荒而逃。

  穆王接到琴谣来说于千仓皇逃出府的事,对长宁道:“如何?你妹妹,不可得罪。”

  凤展翼若给长宁整好凉席,长宁脱了上衣抱着枕头趴上去道:“知女莫若父,爹知道妹妹的禀性原也应该。爹你帮我揉揉药酒,昨儿那几个死太监,下手还挺重。”

  高平脸一红,长宁又道:“啊高公公,我不是说你。你一点也不像太监,倒像是父王的偏将军。”

  高平端着药酒在他身边跪坐下,回道:“郡王殿下不必多心,小人明白您的意思。小人给您揉?”

  穆王道:“还是我来吧。你慢慢扇风。”

  高平让出地方,穆王脱了外衣,只穿一件没有腰带的青色直裾,走到苇席上在长宁身边贴着坐下来,轻轻掀开丝被,露出长宁带着淤青紫肿的背,然后取红色的药酒瓶倒一些在手上,轻轻绕着红肿的地方揉。

  “如果疼就叫出来。”

  长宁咬着枕头,他怎么会在穆王跟前露出软弱的一面。不过……他回头望一眼穆王心疼的表情,软弱一点骗骗心软也不错哇。

  “爹,疼。”

  穆王真以为使自己下手重了,放轻一点,道:“一会药效有了就不疼了。别动,忍忍。”

  长宁道:“我是想起昨天那顿打,疼。我好歹也是穆王世子,他们敢这样。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就养什么样的狗。”

  穆王想到太子,不说话,只有些神色发黯,长宁暗道不好,扭过头去又看看穆王,道:“爹别想他的事了。想想怎么教我习武吧?总不能我跟四叔去了边疆还这个性吧?现在只是挨几拳几脚,那时候可就是刀光剑影。”

  穆王道:“说得不错,以前你总偷懒,今天起,老老实实跟着你张叔和高平练半年,至少要知道保命。”

  “我知道。那爹每天都给我揉药酒?”

  穆王拿沾满药酒的手刮一下他的鼻子:“当然。如果你坚持。背上好了。还有哪?”

  长宁把被子扭下去,道:“腰,腿上,好多呢。爹累不累?”

  “不累。”穆王笑笑:“嫌我手轻?”

  长宁也笑:“不是哇。既然不累,那爹唱歌哄我么。”

  “都多大的人了。还学你妹妹。”穆王一听就知道昨晚哄玉摇的时候,他一定在外面,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色。

  长宁辩道:“妹妹都成人了,我还在总角呢。爹,你唱么唱么唱么……”

  高平在一旁看着,知道该走了,于是道:“小人下去看看郡王进学的马匹准备好了没,先告退。”

  长宁道:“你快去吧,哎,叫人把六叔拦着别让他进来。”高平看看穆王没有反对的意思,领命下去了。长宁干脆侧过身来看着穆王:“爹,唱么,你看高平都走了,只我们两个。”

  穆王犟不过,只得道:“你先趴好,我还唱夏歌。”

  “嗯。比妹妹多才行。我还要听《采薇》,还要《上山采蘼芜》。”长宁笑嘻嘻地又趴回去。

  穆王哭笑不得:“《上山采蘼芜》?那是旧人所歌,我怎么唱得出感情?换一个。”

  “不要。”长宁道:“就要《上山采蘼芜》,要不你唱《淇奥》,啊,还是两首都唱吧,再加《木瓜》。”

  穆王忍不住敲他一下:“最多加上《采薇》。你不听我还不想唱。”

  “好嘛……先唱夏歌嘛……”长宁的目的达到,也就不强求了。

  穆王于是一面继续给他揉腰上的瘀伤,一面轻轻哼唱他能想得起来的第一首夏歌。

  于千像是梦游一样地回到自己的住所,手里还拿着玉摇的金钗。一只小金凤在钗头振翅欲飞,凤翼和凤尾能轻轻晃动。凤口中衔着三股细细的金线,三寸长的金线下端缀着红宝石。很富贵,换一个人戴定然十分庸俗。可是玉摇就能戴出十二分的高贵来。

  这样的凤钗,他还有一支。

  上次玉摇拿金钗敲在他头上,后来她扶着芙蓉回眸一笑,钗落在了地上。于千捡起来,本想还回去,却一直没行动。

  于千恍恍惚惚的,把玉摇给他的风筝从墙上取下来横放在书案上,然后将两支钗放在风筝上比较,一模一样。

  用金钗轻轻敲他的玉摇,笑着问他她和芙蓉哪个好看的玉摇,抢他螃蟹的玉摇,冲他发火的玉摇,让他为她推秋千的玉摇,递给他柳条环、芸薹花的玉摇,让他好生保管纸鸢的玉摇,成人礼上威不可犯的玉摇……用凤钗打三下他的手的玉摇……把凤钗给了他的玉摇……

  25.裕来归

  长宁从那天起当真每天认认真真地学保命的功夫,穆王有时在演武场旁边看着都心疼,长宁却一改往日打三下就要找穆王撒个娇的习惯,张坦和高平只惋惜他懂事也太晚了点,习武最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老四知道长宁要从征,没事就过来提前教他一些西域边疆的常识,有时看着心痒痒了也指点他习武。

  七月底的阳光杀伤力真是得了,加上地面极度干热,穆王站在屋檐下看着长宁练习抵挡陌刀的砍和劈,十分难受。澄王带着老六在熟悉政务,老四在演武场边上捣乱,不是说长宁故意摆好看的姿势绣花架子一个就是说长宁力气小的跟闺门小姐一样——玉摇恰好给演武场的众人送凉茶来,听到老四嘲笑闺门弱女,狠狠地跺在他脚上,还碾了两下,老四当时没啥反应,只不评论了,等玉摇走了,他一步一挪地磨到穆王跟前:“哥,疼。”

  穆王紧张道:“真的?会不会伤着骨头了?她前年起跟着张公公在学武,究竟现在怎么样,我都不知道。”

  “……张七……哥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就咱这水准到张皇后那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何况玉摇还对他的路,都是走缠绵暗劲的……”老四坐在阶沿下,抱着脚揉,穆王也坐下来,递过药酒给他。老四接过药酒掂一掂,又还给他,一笑露出一口白闪闪的牙齿:“骗你的。我这么皮粗肉厚,张皇后亲自来还差不多,玉摇还欠点火候。你还是老样子,较真。何必那么累呢?”

  穆王把药酒收好,低着头笑笑,并不回答。老四看看长宁、高平、张坦在认认真真地对打,四下无人,便问道:“太子还总是针对你?”

  “谈不上针对不针对。”穆王低声道:“也不是一两天,哪里说变就变了。”

  老四还在慢慢揉着脚,道:“他哪里够资格当太子?不是我说,他本性也许是不坏,不暴虐,可是他猜疑心重,好贪权势,恨不得霸住所有的官职给自己。他若是上位,我们做臣子的,可怎么处?”

  穆王听着不对,问道:“什么意思?”

  老四凑到他耳边道:“我、要、倒、东、宫。父皇可不反对。”

  穆王倒抽一口凉气,默默想一会,道:“不妥。纵然父皇不反对,也是于法于理都不合。太子有天大的错,父皇不说话,我们做臣子的,也不能胡来。”

  老四拍拍他的肩:“知道你这性子,所以要让父皇知道太子实在名不副实,又不是给他泼脏水。只要他做的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事被抖落出来,父皇肯定会记着。为人臣子,对皇帝尚且能上谏,他只是半君,就是斥责他他也得听着。若是这样父皇还不肯废他,那是他命中注定,我们也只能躲着。况且你该为父皇想想,把江山托付给这样的人,能放心?”

  穆王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石缝里的一棵杂草,不知在想什么。

  自老四在穆王身边坐下开始,长宁的心思就飞了。

  高平看看长宁总往穆王那偷瞄,暗暗踢一脚张坦:“老张,先停一停。”

  张坦道:“歇什么……好吧,世子殿下,先喘口气罢。”

  长宁道声谢,把陌刀放回刀架上,插到父亲和老四之间坐下,道:“爹,四叔,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你妹妹武艺越来越好,性子越来越爆,这下踩得我……唉哟喂……”老四装模作样地继续揉脚背。

  长宁满腹狐疑地看着老四:“四叔骗我,爹从不在背后说别人的短。”

  穆王看看老四,随口编了个借口,道:“你四叔说等你去边关了要好好磨砺呢。你喝口茶擦擦汗,四弟想指点你的刀法。”

  老四暗中给穆王轻轻的一肘,低声道:“就会给你儿子骗好处。”

  穆王不动声色地挪开:“一报还一报,你之前还骗我担心。”

  长宁正要追问什么“骗”啊“报”,老四一巴掌把他拍过来:“你刚才练刀很不认真,在想什么?思春?”

  ……可不就是。长宁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说不出话来,老四看着他的窘状,道:“不会真的说中了吧?”

  长宁看看穆王又看看老四,气急道:“你才思春你全家都思春!”

  老四还真回一句:“侄儿还别说,我是想我夫人了。得,敷衍你一下就走,也给你个机会偷懒是不是?”,穆王听着他这样回,之前又听长宁用玉摇的语气说话,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COPY http://ylbbl.bbs.5ilog.com/

  时间就像流水一样,飞快地从指缝间流走。这年冬天,玉摇已经能绣出跟外面的好绣工相比也不差的鲲化为鹏了。她比比样子,觉得还差一点点功夫,这个就给长宁好了,反正他年后出征,玉摇也来不及再给他绣一个。至于穆王的,她可以慢慢地配色,配料子,配羔羊皮,绣花,扎边……至于于千,好吧,看在这图样是他给的份上,不拘哪里找些零碎布头做个暖手炉上套着的布罩子打发算了。

  进入冬季,穆王府就开始收拾长宁从征需要的物品,穆王有经验,哪些该带哪些赘余都清楚,行囊不重,然而该要的一样不少,也不多出什么。玉摇把披风送给长宁,长宁接过道谢,突然又问道:“你给爹可也绣这样的?”

  玉摇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只点头道:“是这样打算的,有什么不妥?”

  长宁笑道:“很妥当。哎,你可别再给别人绣这个。”

  玉摇抿嘴一笑:“这个自然,除了你们,谁还能要我的东西?”

  长宁把披风卷好收在衣箱里,道:“自然要得,哎,我和爹爹都很少用带花的料子,不知道你那个十二花神的古香缎是给谁备的,哦?”

  玉摇听了,脸色未变,却提起拳头就砸。两人笑着打闹一阵,撞出门去,正装在穆王身上。

  穆王一手一个拉住了,无奈道:“长宁又欺负妹妹。让着些。”

  长宁闹也闹够了,笑道:“我听爹的。爹来找我,是为了二叔前日说的午膳?”

  穆王道:“是,你二叔为你治的小宴,就我们几个去。”穆王说着看看玉摇,又道:“于千也去。”

  玉摇只当没听到这句话。

  长宁问道:“酒宴治在哪里?”

  穆王道:“有点远,在西市和怀远坊之间,那家做药膳的裕来归。酒楼小,据说价格可不低,难得手艺好。”

  “小点好,清净。”玉摇道,“我回房换身衣服。哥哥就这么去?”

  长宁看看自己,刚才打闹有点乱,理理就好,于是只叫凤展拿件外衣来,他自己陪着穆王一起在庭院里等玉摇换好出门的衣服,后面跟着端一顶青纱幂罗的琴谣。

  长宁看看天气,没有风,地上也没有积雪,澄王不知怎么千挑万选才找到这么一个穆王能出门的日子宴客。长宁把手放在穆王怀里的小炉上暖着,大冬天的也暖融融的舒服。

  大考的卷子已经审阅完毕,上一等的还要澄王和舒左仆射、卓太傅亲自阅过分出等级,再呈给皇帝。澄王明日便要搬进弘文馆,到年前才出来,那时再要治宴大约来不及。索性就放在这天请了。

  于千是第一个到的,早早站在酒楼外边等,先等到的是下朝就过去的老六,老六跟他很熟,行过礼就算完;之后是结伴前来的澄王老四,老四一掌拍下险些把他拍进冻土里。他一趔趄,老四不满道:“这样的身板,怎么有胆量追求玉摇,怕是不够玉摇一只脚踩的。”于千苦着脸笑,行礼,老四又道:“进去等罢,大哥府里不计较这些。”

  澄王拍老四一巴掌:“你进去吧,他哪里是在等着行礼?”

  老四悟了,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和澄王进去了。

  于千又站一会,远远的穆王府开道的小厮就露出影子,再慢慢来是熟悉的马车。高头马不紧不慢地拉着一辆半旧的看起来十分朴素的马车来。于千踮着脚望了好几次,远远地就迎到马车跟前。长宁扶着澄王先下来,于千礼过,等一会,没人再下来。他便巴巴地问:“公主怎么不见?”

  “为什么本殿就得坐在车里?”玉摇一身男装胡服围着一件暖杏色披风骑着一匹大宛马转过来,道:“于大人,有礼。”

  于千忙转身行礼,玉摇笑道:“于大人不必多礼。大人一向可好?”

  “好、好……一向都好。谢公主关心。”于千结结巴巴地答几句。

  琴谣戴着幂罗从后面过来扶玉摇下马,把缰绳递给小厮牵走,自己站在玉摇身侧向于千一欠身。

  穆王和长宁在一边已经笑过一回,笑得玉摇有些恼了,跺一跺脚,几分嗔几分羞道:“父王,还要不要进去?”

  穆王笑道:“走吧。”

  裕来归一天就做两次饭,澄王定了两顿,却折成一餐,他们这一整天就一心一意地为这一顿午餐服务,真个是无微不至,完全是根据不同的人分别下菜。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是药膳,虽然比别家的味道轻些,然而那股药味无论如何也去不了。除了穆王不觉得什么,其他人起初都有些不适应。等适应了,小半顿都下肚了。澄王暗自后悔不该没事先试菜就直接过来治宴。

  长宁听澄王说是药膳,便叫来开药膳方的老大夫细细问过,半懂不懂地听起来,似乎不错。玉摇也问过,确实适合穆王,这才放下心来。送走了老大夫,玉摇抬头见众人都吃得勉强,便笑道:“这一席父亲能得一分好,就是来对了。怎么三位叔叔看起来竟然有些后悔?”

  澄王大大方方的答道:“我听人说这里的药膳与普通的佳肴无二,没想到也是如此。是我失算。等四弟、长宁回来,我一定找个好地方再请宴。”

  玉摇已经停了箸,把服侍穆王的那个仆役遣下去,亲手照料父亲,听到澄王这般说法,便道:“我可记着呢。不能赖呀。”

  澄王回道:“君子一言。你信不过老六也就罢了,怎么我的话也不信。”

  老六听得脸上红了白白了又青。

  这顿昂贵的午餐除了穆王,没人真的吃下多少东西。至少长宁走出裕来归就饿了,撺掇着妹妹回家做点心。玉摇自然满口答应,只是从马背上取了个布包给他道:“把这个给于千送去,回家自然有你的点心。快去快回,我扶爹上车。”

  长宁用促狭地笑,被玉摇斜睨一眼催着去了。于千一中午都没说话,上面的人在说话他不能插嘴,正失望没能找到机会和玉摇说话,长宁就送了布包来,拆开看是十二花神图案的古香缎面的暖手炉棉罩。于千摸着柔滑的缎面,越看十二花神越像玉摇。

  26.女儿心

  外出一趟总归要吃风,长宁担心惹着穆王的旧病,急急忙忙催他回去用热水擦洗。玉摇爱惜自己的坐骑灼华,跟到马厩去亲眼看着小厮把灼华牵进屋里,给了一斗大豆燕麦的精粮。这才回房。

  玉摇从马厩背后的园子绕往自己的房间,途中经过西北苑柴房,不经意间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便有些奇怪地绕到窗棂边透过柴火往里看,隐约看见女子的裙角拖在地上。

  谁这个时候在这里?玉摇静心看一下,正要说话,突然听见有男人的声音粗粗哑哑地骂道:“你以为你是贞洁烈女!不就是个千人骑遍的OX!之前玩得还少了?这中原的男人尽是些小白脸,能满足得了你?”

  玉摇听得怒火冲天,却听那女子道:“古之圣贤有云,朝闻道昔死可矣。又闻人孰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我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事,以前的错,今日不必再犯。你若再向前,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这女子的声音却是关历的。

  玉摇掩住口还要听下去,关历尖叫几声“别过来!你别过来!”似有挥刀的声音,那个男人咒一声,接着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玉摇心中一急,退开几步到转角处,向马厩后面高声叫道:“父王,大哥,我听柴房有动静,你们快来看看!”边说边靠在墙上,把澄王给她的匕首抽出来,屏息宁神地听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之后,没动静了。

  玉摇定下心来,招来马厩的仆役叫立刻去悄悄把长宁和老六请出来到前院,自己仍退到柴房,听着里边的声音,只有关历的呼吸声,玉摇定定神,用匕首挑开门栓。迎面一道刀光,玉摇左手一架劈开刀,一个转身就把人压在墙上,右手的匕首架在那人颈上。

  关历挣扎一番,猛然发现来者是玉摇,方松口气,靠着墙壁软倒在地上。

  玉摇看看她,衣衫不整,然而从她穿的衣服来看,就是衣衫都整也该和不整没什么区别,半透不透的纱,胸口露着一大片——现在可是初冬,她真的一点也不冷?脖子上用铜钱划着几道红印,最长的一道延到腮边,又有一到直延到胸口,鲜红的细线配着雪白的肌肤,妩媚极了。

  玉摇解下自己的披风扔在她身上:“人必先自辱,然后人辱之。你不自重,也难怪别人。”

  关历接过披风把自己裹紧,低着头扶墙站起来,道:“我又没有父亲教这个。”

  玉摇道:“纵然父母不曾教,也该自己多修养。长辈名师,难道一个都不曾教?且你即会春秋刀法,如何你父亲却不教《春秋》的道理?既然明白《春秋》的道理,如何不知道上国衣冠的风骨?”

  关历轻声应道:“我哪里有资格学这些。华文文章,从来都是男子的事。若不是王爷命人教我认字,我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我多慕你,你父亲,就是在中原的男人里,也是一等一的好。”

  玉摇一时无话,只能道:“一会我去拿两件衣服给你,你换上,悄悄地从偏门回房吧。要是不想被府里的下人指指点点,就别让人看见。”

  关历点点头。玉摇看看柴房确实没有外人了,才放心离开回房拿两套新做的便装给关历送去,再去前院。长宁和老六已经等着了。

  玉摇略去大致的情形,只说听到关历与外族人通消息,却不知是太子的人,还是关历自己的人。

  “她不是从呼罗珊入中原么?我这次去呼罗珊守关,多调查调查就是了。有消息立刻回给你。”长宁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家有什么好叫人惦记的。

  玉摇“嗯”一声,道:“府里我来安排,她要见什么人,爱见不见,我不管,只要她说的话我都知道就行。太子那边,六叔和二叔多帮衬着看看。”

  “我知道。可我能问,太子为什么对大哥这么……这么……”老六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形容的话来。

  “这可能只能问太子自己了。”玉摇和长宁也不是没计较过,没奈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穆王自己怕是也不清楚怎么就得罪了那尊煞神。玉摇隐隐约约地猜到一些,却不敢说。

  这一年的除夕团圆极了,老四在边关历练一年,成熟得多,皇帝看了高兴,给他又了两百食邑,也封了王,皇帝看着老四三大五粗的武夫形象,最给了康王的名。又因年后老四和长宁立刻就要出发,老四来不及按礼制受封,就后延到他回来再行典礼,暂且先领衔。这样以来,皇帝已经开府的儿子里边,只有老三还没有封王,皇帝很有兴趣地看着老三和太子的表情,团聚过了,皇帝还是给了老三封号:义王。这下就轮到太子的表情不那么好看了。

  年后老四和长宁没过上元节,初八就随换守边关的大军一起开往呼罗珊。穆王随皇帝送行,之后回府骑马又去了城郊,远远地在山上看着大队人马蜿蜒西去。

  长宁跟在老四旁边,每往前走一段就回头看一次。老四发现他总是频频往后看,道:“怎么,才出来就想念父亲了?”

  长宁很大方地承认了:“是。我总觉得父亲在看我。”

  “傻小子!”老四又拍他的后脑勺:“我第一次远征也有这感觉。哎,忘记问他是不是一直看着我了。”

  “你说皇爷爷?”

  “你是开玩笑吧?当然是说你爹。现在想来,他便是看不见,心里也是常常挂念的,说不定每晚做梦都梦到呼罗珊。你这一走,带走了你爹多少精神。”

  “是啊。”长宁又回头看一看,帝都的城墙已经有些模糊了。山林却依然那么清楚。一只鹞子从灰蓝的天上擦过,往长安的方向去了。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却是什么光景。不知道穆王那时候开窍了没。

  穆王在城郊山头呆呆地望了很久。和老四一起走的亲兵营已经完全不见影子了他还在山上,高平骑着马立在穆王身后,不忍心劝他回去。玉摇在宫里陪皇帝坐一会,回府知道穆王还在城郊也了过去。

  高平让出地方给玉摇,玉摇跳下马,把一件披风围在穆王身上,手压在领口,道:“爹,回吧。哥哥看着您这样,怎么能安心?”

  “我知道。”穆王拍拍她的手,道:“可就是挪不开步。”

  玉摇把头靠在他肩窝上:“那我陪你一起看。”

  穆王怎么舍得玉摇陪他一起吹冷风,笑道:“行,我们回。”

  玉摇笑嘻嘻地抬头道:“哎。我准备了一席好酒好菜,特意为父王浇愁之用。父王可试试,若好呢,以后天天做给你。”

  穆王用披风半掖住玉摇往回走,先送她上马,把缰绳递给她道:“乖女儿,爹明白。”

  长宁一走,真的带走了穆王的大半生活。大约是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穆王身边,穆王做什么都会觉得空虚。玉摇撤走穆王用过的食案,看着父亲向身边空地一笑,继而笑容僵在脸上,暗叹一声,长宁这招无孔不入再加上以退为进实在厉害。这么算起来,长宁其实已经成功一半了。玉摇原以为自己会难过,现在看来,更像是松了一口气。其实她应该早就已经站在哥哥那边了。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不能想象父亲对一个陌生人呵护备至开始。

  “你在烦恼感情的事吗?”关历正在笨手笨脚地刺绣,发现玉摇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扎着自己的手了,于是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说来我听听?我可是很擅长处理这些呢。”

  玉摇笑道:“你擅长,你擅长就不会让自己的感情生活一塌糊涂了。”

  关历换个姿势道:“那是男人的肉欲,并不是我自己的感情。你有过从心底里想独占一个人的体验吗?”

  玉摇看看关历,她今天看起来很清爽,头发只是简单地一束,春服穿的密密实实,领口紧贴,只能看见一段粉白的颈项。关历见她不回答,并不追问,只是又低头练习刺绣。

  玉摇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听上去好像你有心上人?”

  “哪个女子不怀春?有一个心爱的人实在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哪怕自己并不是他的心上人,那也很好。这份悸动让人体会到自己的感情还活着,而自己的心还在跳动。”

  玉摇刺绣的动作越来越慢,神思恍惚了半天,慢慢道:“你想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莽夫一个,不说也罢。他有心上人。那是个温柔美丽知书达理的聪慧女子,虽然永远不可能属于他。”关历端详自己的作品一会,越看越不满意,于是把绣过的花样拆下来,道:“她是我姐姐。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有一个疼惜我的父亲悉心教导,我也会像她一样温柔聪慧知书达理,或者像你一样,满腹诗书风采照人。”

  玉摇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姐姐,问道:“你的父亲对你们不一样吗?为什么会这样?不都是自己的女儿?你姐姐也在中原吗?”

  关历笑道:“姐姐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和姐姐的命运看起来千差万别,其实都一样。姐姐比我大十八岁。为了能让她迷倒一个贵人,她被爹送给家主训练,她的温柔美丽,都是为了迎合那个贵人的喜好。等我出生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这样的女子了。而且我天性就跟野猴子一样,并不是那个贵人家族所喜欢的。”

  玉摇从不知天下竟有这样的事,不知该怎么回话,只道:“这么说起来反倒是你更幸运。”

  关历默默地下针,又抽回来,道:“姐姐就是在接受训练的时候遇见他的,如果可以,我愿意做我姐姐,有他爱一天,我这辈子的运气就算全部用完了。”

  玉摇道:“他……也来中原了?”

  “是的。这次为了得到族人的信任,我们举族的大才之人都来了。他当然也在。”关历想起自己的使命,道:“然而很难。我们那里的女子,敢爱敢恨。我在前来中原的路上,向他表白,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我。我想过死,然而我在河边呆了一整天,他根本没注意到我去了那里。我和不同的男人……或者是自愿的或者是被家族强迫的,他都知道,他既不嫌恶也不愤怒……总之我就是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给我分毫余地。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死。我要活着,我必须活着,一直到把牢牢他抓住为止。”

  “是吗?”玉摇不置可否。关历那时候一定很小。想要引起那个人的注意,可惜用错了方法。还是长宁聪明点。总之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慢慢拧得爱自己,真是条痛苦而漫长的道路。

  未知于千是不是也这般痛苦?

  玉摇撇撇嘴,就算痛苦,也不准他说。至少她还是给了回应的吧?

  “喂,你天天受我欺负,是不是很痛苦?”玉摇戴着幂罗走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上,于千亦步亦趋地跟着,琴谣等人跟在更远的地方。玉摇有此一问,于千忙上前两步答道:“回公主话,小人很开心。”

  “哦?为什么?”玉摇在一个卖各种糕点的店里看了三四遍,最后买了贵妃红、水晶龙凤糕和单笼金乳酥。这些她在皇帝赐宴的时候常吃,现在只是想试试外边的和宫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于千答道:“或许是因为您并不拒绝我。”

  玉摇把三种点心各试了一口,觉得太甜,全推给了于千。于千接过点心揣进怀里放好,道:“您看,您给我的,总是最甜美的回忆。”

  玉摇回头道:“那我打你三下,也是甜的回忆吗?”

  “您愿意给的,都是甜美的。”于千低着头道:“因为……我……”

  “因为什么?”玉摇问道。

  “……因为……因为……”于千因为半天没因为出个所以然,改道:“您希望我的第一次表白发生在这个店铺里吗?您不觉得,也许郊外的春末夏初的景色更适合?”

  玉摇打量这个到处都是糕点的地方,老板正在最里边的位置算账,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玉摇便道:“这个店铺到处都是蜜糖和果子的味道,你不觉得很甜吗?如果感情是甜蜜的,那为什么这里不可以呢?”

  于千猛地抬起头来,心中升起狂喜的感情。他看不出玉摇的表情,但是听她的回答,意思是答应了么?

  玉摇看着他笑,于千也笑,两人对笑一阵,不约而同地侧过头。于千低声道:“我很倾慕您。您愿意接受我的倾慕吗?”

  27.家书

  玉摇高高兴兴地回到家,把幂罗摘下来随手递给抹芹收好,自己回房换件衣服就去穆王的书房等他回来。穆王也是高高兴兴地回来的。听闻玉摇在房里等自己,朝服也来不及换,匆匆过去,推门便道:“玉摇,长宁来信了。”

  “是吗?哥哥说什么?”玉摇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穆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鲤鱼木盒给她,道:“这是单给你的。我的在这。”说着他又掏出一卷用大红丝缎扎得紧紧的棉布。

  玉摇先把鲤鱼放进怀中,然后和父亲一起走到书案前坐下,穆王解开丝缎,轻轻打开布帛,取出书信慢慢展开,熟悉的字迹一个个跳入眼帘,玉摇轻声念道: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今宁已驻呼罗珊镇西都护府,叔长切爱,一切平安。父王其无挂碍。”玉摇抬眼看看父亲的颜色,心平气和,再念:

  “宁随都护将军至城西山巡防,及胡人聚处,举慕中华,又知国之大者,兵戈不效,乃募四夷。夜宿牧民陈氏家中,徒然四壁,食无米粟,居无席草,自言其父癸亥年迁民实边,乃至于此。三十年风沙苦旱,不怨中原。方知边民朴质,一至于上令下莫不心从焉,宁以君民天性相试,则茫茫然不知天子,宁甚疑之。”莫说他疑,玉摇自己也很疑,既然不知天子,不懂报效国家的大道理,又如何能安于边疆穷苦却不怨中原?接着看下去:

  “宁于西山巡半月余,民户多饰门神,大异中原,宁试问之,乃摹父王像而为,迁而再迁,传扬千里,故察其形也,殊而百异,究其神也,未尝易之。进而再问,乃知昔父王驻于西山,恩威被于今人。边民不怨中原,盖因父王封疆数年,边镇平安,人谓‘冷面王,安宁长’。未知父王策马西风,蹚踏黄沙,剑指匈奴,当何壮之!”

  穆王看到这,道:“不知道西山是不是我当年驻守的样,连碱水都难喝到。长宁在那里巡视一月有余,若还是当年的模样,可真是受罪去了。”

  玉摇看着“冷面王,安宁长”那句话,心中暗笑,口上却道:“父亲以前守过三年,不也过来了么?那时您可比哥哥现在的年岁还小。”

  穆王轻轻用手摸着长宁的字迹,道:“不一样。那时候我已和七皇叔出征过,好歹知道是怎么回事。长宁却是从头开始……叫我如何能不担心。”

  玉摇笑道:“不是还有张叔陪着么。哎,哥哥学问不知道长进了没,倒是把父王当年的情形如写意泼墨一样地描绘下来了。”

  穆王思及当年,一笑,接着往下看:

  “宁于城头,观城下冰霜结黄沙挂练,长空洗晴月落璧,琵琶吹度春风里,消息托与雁字一。坠晚星于荒野,冻朔气于铁衣,挽九折于愁肠,凝百寒于春息。遥念长安柳乱三月,花迷千户,粉脂满香径,竹肉发歌清,兰臭闻于穷巷长街,蛱蝶绕于踏花归迹。宁惯看京都大观,今始觉满城馨芬,万不如一府聚全。”

  “常忆与父王行于池柳之间,柳叶长如眉,微风过处,明灭半掺,映花影于宁额上,父王以手拂而不去,笑曰:‘今老矣,不辨叶与影。’宁时无言以答,非真无言,盖悲父王言己之老,风树之感,无甚于此。宁以少年事多忘,悔当初未尝志之,今试忆,父王之诲,姊妹之笑,如闻于耳,如见于心,明明如当时。始知非忘也,藏之深也。”

  “宁至边关,已二十又七日矣,梦父王西望二十又七回矣,历历如在眼前。父王窃窃忧心,宁非不觉,但哀宁之所觉,不能传于父王耳。父王其无伤!时方梦醒,似梦父王欲问宁离家三月,有何所忧?宁非无忧。伏闻北地昼长,夜不久而梦何短,宁之忧也,唯其梦短。梦其短也,恐不足使宁魂越千里而入父王之梦。今白于此,父王切莫感怀以伤己身。”

  “二十七天……”穆王细细一算,道:“长宁是正月初八走的,今天是四月二十九,信差的快马走驰道,按例是一人三马,大约半个月。长宁路上才走了两月。不知道该怎么辛苦了。他不说我反而更没底——他若叫一声苦,我也放心一些。”

  玉摇道:“还没看完呢,再往下看。”

  “父王暇时多保养,饮食无少,少忧少思,以安宁心。及书作与玉摇,另附他文,父王莫以宁薄彼。今付鲤鱼,却少辞言,虽万言不足十一也。恭叩父亲大人长安永福,子长宁,癸巳年丙辰月某某日于呼罗珊慑远关戍卫营城头夜守惊梦。”

  穆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就差没把中间剖开了,玉摇道:“爹找什么?”

  穆王道:“他没说自己在边关过的如何。”

  玉摇道:“是挺怪的,想必是不怎么好,又不能编话骗您,干脆就不说了。”

  穆王失望地再看看,确实没有别的信。他怎会不知道边地的境况。只是若长宁叫一声苦,抱怨一声不好,他也会安心多了。就是这样只字不提自己的生活,穆王才难受。

  玉摇听着父亲叹气,摸摸怀里的鲤鱼,哥哥到底在想什么呢?

  呼罗珊现在的情况很不好。穆王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有人在暗中谋划什么。康王只能确定是里海以西的势力,再详细的他也查不到。现在他们就在里海边的一个小城里巡查。

  长宁一直在调查关历的身世,关历长得好,又颇有些风流的名声,又兼能歌善舞,在呼罗珊的大小城镇里明察暗访一个月,长宁倒是问到过以前见过她的人,从这些人的话里听出来的消息与关历自己所说的分毫不差。然而长宁总觉得奇怪,老四忙里偷闲关注他多问了一句,长宁照实说了关历的事。老四狠狠地拍他的头:“傻侄子!一个绝色美人出现在这百战之地,没有几分势力就会被拖去做军妓。她要是穷到要做舞伎才能活着,必然没有能力保自己不受伤害。她能活着到中原,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啊!”

  长宁惊悟,连日来被边地风霜侵蚀得枯瘦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查到的关历是个普普通通的一心归汉的弱女子。然而在这个有不少对汉人抱着恶意的胡人出没的地方,这样的女子可不好存活。

  老四见他似乎想明白了,道:“这事你自己去查罢,我这里有多年行走的商人送来的关于里海西边各势力不同寻常的调度的消息。你过晚来我书房,我们和军师好好商量一下。”

  “是。”长宁道。

  老四轻轻拍他的肩:“快回去休息吧。今天中午好好午休。我怕大哥看到你这样,会把我骂死。”

  长宁点点头,向老四告辞回自己房里。他整理一下找来的讯息,大多是听说或者是远远见过关历的人提供的,而真的跟她有直接关系的人不好找。他拐弯抹角地打听到当年关历给一个伎乐班子当过一段时间的舞姬,现在虽然班子不在了,可是老班主武还在。他约的就是这天中午去见武。

  “其实那时候表演的机会不多,我又有事,还真不在班里,说起来能记得的不多。我记得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总不拘言笑和男人调情,不过实际上除非是男人用强,她没办法挣脱,否则绝不会真的和人好。”武慢悠悠道。他早年是唱曲子的,生的好柔弱的相貌。然而好利嘴,从长宁那挖了一堆银钱,方吐出了点有用的东西,“这个女人确实有问题。她很特殊,她说她是一个姓关的小家族来的,但是能骗的了我?我的眼睛可毒着,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她身上有大家族带出来的印记。”

  长宁不解道:“印记?什么印记?”

  “食不言寝不语。这些沉浸在古老的记忆里的东西,她身上都有。一个大家的女子,就是再泼辣也不会和街头的粗鄙女子一样。我对她的有些动作可是记忆犹新。将军大人,您应该能理解。”

  长宁道:“我知道。”关历确实是大家出身,倒也不矛盾。

  武又道:“对了,她是我一个老伙计推荐来的。我这还有那封荐信。可惜我那老伙计已经病逝了。”

  长宁道:“能拿给我么?”

  武眯着眼:“胡文写的,你看得懂?”

  “你拿来,我自然有能看懂的人。”

  武摊开手,长宁无奈地又抓一把钱放上去。武掂掂钱,很市侩地笑道:“好,我这就去拿。”

  长宁从武家中出来,细细把信看一遍,落款地址在不远的山村里。长宁琢磨着把信收好,还是找个机会去查看一圈罢。

  玉摇打开长宁给她的私信,两部分,一部分是要转告穆王的,关于关历的事,另一部分是询问她最近穆王有没有要给他找媳妇的意思,还有最近老六是不是还总粘着穆王。

  真是,隔这么远了还管这么死。玉摇认认真真地给哥哥回信,夸奖他的计策不错,至少穆王在他远征的日子里,常常魂不守舍,他要是能想个好点的理由,没准真的就成了。

  玉摇写完给哥哥的信,又取一条丝帕,提笔给于千写信,然而笔竖了半天也没落下去。最后玉摇起身去了书房,不写了,改画。

  第二天于千接到穆王转交的书信,一方丝帕上,一汪池塘,几点芙蕖,三五桑树梓树,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池边,公鸡高高地站在树上伸着脖子。

  鸡鸣下鸡埘,浮萍随波沉。君今离家远,桑梓思归人。

  思归人……于千苦笑,他无父无母,全凭乡邻淳朴,百家饭千家衣地拉拔他长大,又蒙家乡书院免费授课,先生怜他聪颖,视作自己的儿子教养。他本只是帮先生做事,打算做完那一年就老死山林,却因看中穆王和老六的品性忍不住出来做官,又因前来谢举荐之恩,认识了玉摇。这才有今日的一方丝帕。

  于千小心地把手帕贴身藏好,看看窗外的景致,确实是思乡的时候了。

  28.破绽

  玉摇让父亲给于千捎去了那一方丝帕,也就是变相地告诉父亲她接受了于千,现在问父亲的意见如何。

  穆王请于千到穆王府诚恳地谈了一下午,就算同意了,叫白元去请玉摇来见客。玉摇过来,先见礼,受于千的回礼,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于千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她,玉摇笑道:“于大人在地上找金子呢?”

  穆王道:“玉摇,少欺负他。”

  玉摇撇撇嘴,应一声,道:“父王叫我来做什么?”

  穆王对她笑笑,道:“于仁佑品行好,我对这事没意见。今日叫你来,希望你们把话说清楚。我不希望玉摇倚仗身份报玩笑的心态,也不希望仁佑将玉摇视为普通的女子,以世间男子的眼光来看待。所以,告诉我你们会以怎样的心相处。”

  玉摇推开自己身前的矮几,往前挪出半步道:“我明白。”

  于千半懂不懂地问:“卑职不明白。”

  穆王让玉摇坐在自己右手边,请于千到他左手边坐下,道:“皇室不成文的习惯,有的人仍在遵守,有的早已忘了。如果是抱着认真的心思愿意与对方共度终生,请在一开始就告诉他,你希望他是什么样的人并且告诉他自己会秉持什么样的原则和底线。于大人,请你伸出手。”

  玉摇也伸出手,主动道:“我无意拿公主的身份压制于大人,但是今生今世,你必只有我一人为伴侣,没有平妻,没有侧室,没有妾室,没有所谓的歌妓侍妾。大人可以做到吗?”

  于千立刻答道:“今生今世,卑职必不会贪恋他人。只愿与公主一生相守,白头偕老。”

  玉摇与他一击掌,又道:“我从不曾为任何人低声下气,也不曾在任何时候丢下我的骄傲。即使我视你为心中唯一,也比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样以夫为天,大人能放下自己为人夫君必要为天的想法吗?”

  “卑职在犹豫中选择了向您表达爱慕之心,从卑职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卑职已经明白,公主不会是寻常妻子。卑职从不曾希望更不会希望公主会放下您的高贵。”

  玉摇与他一击掌,继续道:“我为公主,希望我心爱的人能用最正常的心态爱我,不是畏惧也不是敬畏,不是自卑也不是臣仆,夫妻原是同体,无分你我。你可以做到吗?”

  于千犹豫一下,答道:“尽量。卑职对公主怀着最感激的心情,只能尽量。”

  玉摇道:“尽量就可以。”又与他一击掌,复道:“你的要求呢?”

  于千低声道:“卑职视公主为一生的伴侣,伴侣之间,应该相互扶持。卑职尽力为公主遮风挡雨,公主可以接受卑职的给予吗?”

  玉摇道:“我会尽量。”说完与他一击掌。于千道:“卑职明白公主性格好,才好,只此一诺足矣。”

  穆王点点头,道:“这就算结束了。答应的事必须做到。你们暂且相处一段日子。我会留足够的时间,也希望你们恪守礼法和体统。如果最后发现对方并不是将一生相伴的人,请好合好散。”

  玉摇向父亲一颔首,于千则起身行大礼。穆王对玉摇道一声:“乖。”便起身离开去了书房。玉摇叫人去取幂罗,道:“于大人有没有兴趣再和我出去走走呢?”

  于千重重地一点头,先站起来,然后微微欠着身伸手出来,玉摇一笑,左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然后滑下来牵住他的衣袖。

  玉摇透过幂罗看街景,有些昏暗,她看看于千略带微笑的表情,道:“于大人应该庆幸,父王并不想过多地干涉我的生活。他不像别的父亲那样古板。”

  于千回道:“王爷与众不同。”

  “是呀。所以我才能像哥哥一样地读书识字习武。现在我们才能走在街上。”

  “其实卑职有些不了解,王爷在朝廷上是出了名的恪己守则严厉刚忤,为何在家事上却不拘礼教十分宽容?”

  “因为是家人呀。父王公私分得很清楚呢。你也要分清楚才是。”玉摇拨开幂罗,轻轻拿起一个小摊上的铜质雕花的面具在于千脸上比划一阵,笑道:“真好玩。你买这个送我。”

  于千“嗯”一声,找那个老板买下来。玉摇玩一会,让远远跟着的琴谣过来把面具拿好。她和于千继续在街上看。

  穆王在书房,想想于千和玉摇相处的场景,不由得想到了穆王妃,当初给她的承诺也是绝无二心,可是她却不在了。然而说不定他真的要守这个诺言守到死。

  恍惚间玉摇已经这么大了。而长宁也快要成人了。穆王从怀里拿出长宁的家书,展开来再默念几遍,又放回怀里,然后翻开书案上的公务折子开始看。总的说来最近的朝局还算清明。大考选拔出来的人才已经充实到六部之中或者外放了。御史台那边也没有什么弹劾的。皇帝一直把御史台牢牢抓在手中,御史台没有动静也就意味着皇帝对现在的朝局很满意,没打算浑水。这些事穆王只是扫一眼,重心放在战报和粮草的调度上。战报的内容还不如长宁捎来的情况翔实,穆王也只是大略浏览一下各地的探子的情报汇总,大致有数,就放在一旁。最后是粮草军需的调度。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那份统计上来的调度书有问题。穆王亲自核算了好几遍,数字是没错的。从面上看数据也没差池。自从穆王自己被粮草坑过一次之后,他对粮草的事比一般人要敏感得多。感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

  穆王有些疑惑地把调度书放在案上,到底是哪里不对?

  长宁这日轮休,便去了那个给关历写过荐信的人家。由于执笔写信的人已经死了,长宁最后只能见他的弟弟。中年大叔能记得的也就只是关历是西边来的,一大族过来,人数还不少。关历在村子里住过一阵,人还是不错的,歌舞双绝。不久她父亲病逝,关历要往中原去,于是他哥哥也就是当时的里正给写了信推荐她到那个要去中原表演的歌舞班子去。这些倒是和关历的特点差不多。长宁问起关历的族人都哪里去了,大叔想了半天,似乎是各奔东西,再也不曾见过。

  这条线索就算断得干干净净。长宁在大叔家的院子边上坐下,喝着大叔递来的水看院子里的小孩玩游戏。不愧是经常动乱的地方,这些小孩多数在玩将军抓马匪的游戏。

  长宁看了一阵,发现有个小孩在柴堆边眼巴巴地望着院子里的小孩。不由过去院子中间,摸摸看起来是老大的那个小孩的头,指着在一旁慕地看的小孩,道:“那个小男孩为什么不来玩?”长宁边问边拿随身带的点心给他。

  小孩拿过点心,回道:“大哥哥,不要管他啦,他是鬼咬过的小孩!”

  鬼咬过的小孩?长宁不解地看看那个咬着嘴唇就快要哭出来的小孩。他白白净净的,看不出什么不对。

  旁边有个小女孩眼馋哥哥的点心,插嘴道:“他都不会玩,每次拿着树枝都会打到土匪,好笨哇!大家都说他的右手被鬼咬过。”

  长宁正要拿点心分给她,那个小孩冲过来推倒她大叫:“我不是被鬼咬过的小孩!是你们不让我用左手玩!关姐姐的右手也好笨,你们为什么不说她?”

  长宁猛地睁大眼睛,把两个小孩分开,道:“你们说的关姐姐,是不是叫关历?”

  长宁得到肯定的答复忙回屋里问正在打扫的大叔:“关历是不是用左手的?”

  大叔奇怪地问道:“是呀。当时村长还说不祥要她走呢。都是靠我们家可怜她保下来的。”

  长宁“哦”一声,却想到穆王府的关历,她刺绣、吃饭,用的可都是右手。

  穆王为军需的调度烦恼几日,于千是户部的侍郎,被叫去问过几次,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玉摇从酒窖里启出一坛子酒来,配上精致的小菜送到穿花厅,看父亲还在头疼粮草的事,道:“爹,先休息休息罢。这是二叔大前年送来的好酒。好难寻呢。”

  “大前年旱灾连蝗灾的,能有余粮酿酒就不错了——”穆王话说到一半,突然回头对于千道:“于大人,你回去立刻查前年、去年的粮草收成,除开拨出去酿造的部分和俸禄、赈灾、存粮之外还剩下多少?”

  于千也明白过来。拨到边关的粮草很丰裕,然而大前年连着南涝北旱和蝗灾,各地的存粮已经调空。虽然前年和去年的收成还好,不过补足了粮仓存粮,又拨出了定额的军粮以及官酿、俸禄和赈灾之用,更何况去呼罗珊的路上,粮草的损耗非常严重,这样以来对于一支额外加的三十万戍呼罗珊军队的粮草供给会有些紧张。而眼前的数字表明,绰有余裕。

  于千道一声:“事情紧急,卑职这就回去。”

  “不行。”玉摇也清楚了穆王的意思,道:“你现在回去会打草惊蛇。不要太显眼。要不动声色地找。就算是真有问题,也不要声张。”

  于千道:“卑职明白,卑职会尽快查清楚把结果给王爷送来。”

  “先吃点东西吧。你们也说了一下午。该休息休息。”玉摇让侍女给穆王和于千放好菜。穆王笑道:“我不留在这。这几天没时间陪十五弟,他脾气越发厉害,小心晚上吵得阖府不宁。”

  玉摇笑道:“大不了就丢到平王府去么。怕什么。”

  穆王笑笑,还没回答外面已经沸反盈天地闹开了,接着就有侍从来回说十五的奶娘在花厅外面求见。穆王听着奶娘的劝慰声间杂着十五吵着要找大哥的吵嚷声,好热闹,对玉摇道:“如何?我带十五玩一会,你和于大人说话罢。”

  玉摇只好道:“玉摇明白。我叫厨房把晚膳送到父亲房里。”

  穆王对于千道一声“少陪”,对琴谣等人交待几声,便走了。他一出门,十五就挣脱奶娘跳着扑过去,穆王抱起他,道:“怎么又不听话?”

  十五奶声奶气地说:“哥不和我玩。奶娘不准我来找哥哥。”

  奶娘忙补道:“奴婢是怕打扰王爷,所以劝殿下等等。”

  穆王对奶娘道:“知道了。以后不必拦着。”然后笑着捏捏十五的脸,道:“是大哥错了,以后十五想来就来,好不好?”

  十五笑弯了眼睛应一声“好”,然后凑到穆王脸边大大地亲一口,带着一股奶香的口水沾在穆王脸上。穆王忍不住又捏他的脸:“跟谁学的?”

  十五想想,道:“侄儿。”

  29.战西关

  长宁这几日做梦总梦见穆王苦笑,五月的西域白天炎热如火烧炭烤,而夜晚冷如初春。长宁从梦中惊醒,发现被子已经被掀开,难怪冷得难受。长宁坐起来抱着被子把散落身后的头发拨到一侧咬着发尾眯着眼开始回想这几天的梦境。总是穆王苦笑着说了什么,然后就不见了,吓得长宁一身冷汗地醒来。

  他到底说什么呢?长宁换个姿势盘坐起来,拿被子裹住自己,一手抵住下巴,肘尖抵在膝侧,仔细想。然而他想破头也想不出穆王略微蠕动着嘴唇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穆王也突然从睡眠中醒来。不过弄醒他的不是梦,而是正在哭闹的十五。穆王从榻上下来抱起十五哄半天,十五可能是做恶梦了,掐着穆王中衣的衣领死活不放手。穆王只得抱着十五坐在榻上,背靠着柱子,手上轻轻拍抚十五,想的却是这几天莫名其妙的梦。梦里他总想阻止长宁做什么,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了。连续好几天都是同样的梦,有些奇怪。穆王迷迷糊糊地想,没想出个所以然,第二天于千急急忙忙地找上门来,穆王也就理所当然地忘了这件事。

  “王爷,您看这里。”于千指着自己偷偷抄录出来的数字,道:“这三年的户部上呈的数据比往年的要粗略。一开始卑职没有详细地计算,现在看来尾数出入的部分可不是个小数字。还有这里,这是京城几家粮店这两年的购粮的数据。这一家鼎丰粮店的购入很奇怪,今年预购的部分特别少,虽然因为近两年官衙给私商的那部分粮食比往年少,可是这一家未免少得太过了,但是鼎丰跟下家达成的出货却没有变,中间出现的空额不小。卑职从掌管西市的衙门那里调鼎丰过往的米粮价格和出货量,估算了他的获利,很有问题,他存起来的钱太多。卑职怀疑他们腾出这部分钱,是从别的路子买了粮食。不仅仅是鼎丰,跟鼎丰关系不错的几家大粮行都有这样的现象。若不是流脂粮行变卖家产动静太大,卑职可能还不回注意到粮行。”

  穆王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一遍,用手在书案上划几下,道:“不好,差额太大。”

  “太大?”于千低头核算,道:“差额确实不小,不过能让王爷觉得不好?”

  穆王摇摇头,从案上翻下一个折子,打开道:“这次因为三十万大军急行,粮草还没有备齐人早已到了边关,现在人马吃的是戍边大军今年的秋粮。因此拨的粮草是按新的三十万大军的夏秋二季之用计算。这两个季节需要补给军马的草料精料不如冬季多,这次拨给的草料确实符合十万铁骑夏秋的用度,可是运粮的车数量不对,是按冬季的调度,几乎多出了三分之二。你按报上来的数字算一算,这趟粮草,运载马料的车辆,远远没有达到满载。”

  于千把车马的次数加总,用上报的草料一除,果然每辆车的负重远远低于以前的水平。

  穆王继续道:“还有,夏秋季节,拨给士兵的口粮也少于冬季的。然而你看,最先拨付的那部分军粮却是按冬季调拨的。这多付的部分如果挪到秋季也不算什么,大魏历来重视骑兵有余力的时候会多给军粮以备冬季练兵之用,然而现在调拨的夏季的粮食反而比秋季的还多。而且从你汇总的国库情况来看,国库根本没有余力支出这部分多余的粮食。且不论这部分多出来,就算是三十万大军夏秋两季吃的紧一点,耗费粮草也要等到今年南方的粮食收上来才能全部调集过去。何况这份表上,是一次性拨付,只不过需要分几次运过去。”

  于千道:“王爷,会不会只是安个名头?虽然是现在运过去,到那里时差不多也该到了秋初,多付一点不是刚好?”

  “不会。国库调度,必须要写清楚哪一部分于何时拨给何地,何人发何人收。绝不能把秋季的计成夏季的。”穆王道,“这里各地报上来的收获,减去补充仓廪的部分和送去酿造司的,以及两年来赈灾的部分,各级官员的俸禄,皇室的用度,还有出售给私人的部分,剩下的根本达不到报上来的那部分粮草的数量,何况还有多少人在其中中饱私囊——加上尾数被忽略造成的差额……你算算一共差多少。”

  于千应声,从袖中取出算筹开始计算。穆王着人去请澄王来府中,把于千带来的数字和调运军粮的折子给他看了。澄王也觉得处处古怪,两人一点点地讨论,等于千算出结果来,脸色煞白地递给他们看,两人被那数字惊得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这会激起哗变的。”澄王道:“边疆哗变对大魏的任何一派势力都一点好处也没有,可是这事若是朝中没有几分势力又做不到,难道有人里通外国?”

  穆王看几遍,道:“可能不仅仅是里通外国那么简单。你想,边疆哗变,京城会是什么反应?现在瞻西关落入蛮夷手中,朝里已经有人鼓动要父皇御驾亲征太子监国。万一铁崖关、镇西府陷落,父皇就算自己不去,肯定要派中原的军队去。到时候就是外陷胡虏,内虚中原。”

  澄王接道:“大哥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太子不会这么蠢,真做这种事吧?他也犯不着,横竖迟早是他的位子……难道是倒春宫的事被他发现了?你府上可有个太子的线呢。”

  “太子不懂这些,即使他在其中行动,也必有人为他出谋划策。”穆王也知道最有可能做这个的是太子,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罢了。明明是就要落在手里的东西,他为何突然如此急躁?

  穆王说这句话,澄王不接,于千不敢接,只当自己是个聋子,他不敢接却有人敢接,玉摇的声音便在侧门外面响起:“父王,玉摇求见。”

  穆王让玉摇进来在自己旁边坐下,道:“你一直在偷听?”

  “是呀。”玉摇笑道:“爹你是不是心烦?太子殿下可能无君无父,又想找皇爷爷说清楚又怕皇爷爷伤心又怕兄弟失和?”

  穆王笑笑:“你都知道。直说。”

  玉摇挪到穆王对面把几份文书拿起来看一遍,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可使得?”

  穆王拿书敲敲她的头:“你……?这事事关国本,玉摇,你别胡闹。”

  玉摇伸手摸摸脑袋,吐吐舌头道:“我会乖乖的。爹放心么。”

  澄王看看玉摇又看看穆王,道:“哥,就让玉摇试试吧。玉摇一向稳重又机智。”玉摇朝澄王灿烂地一笑,澄王又道:“不过你得让我们知道你的打算才行。如果不妥,随时停下。你爹未尝没有办法,就是因为太子总针对他,他出手了太子的反应谁都无法预料。你如果出格,就得让你爹给你善后,到时候只能大家一起面对不可猜测的太、子、殿、下。”

  玉摇“哎”地应了,又看看穆王:“爹,这事我会好好做的。您有什么叮嘱的吗?”

  穆王揉揉太阳穴,道:“你怎么想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玉摇,多顾忌皇室的体面。”

  “嗯。”玉摇点点头,抱起那一摞文书,道:“我已经有主意了,一会我先去找皇爷爷。爹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玉摇又瞅着默默站在一旁的于千,道:“于大人在想什么?”

  于千红了脸,道:“在想第二次见公主,公主拿钗打了卑职的头,现在想来,却是王府家传。”

  玉摇踩他一脚,给穆王和澄王行了礼,便抱着那一摞文书走了。

  长宁和老四在瞻西关失守之后,驻守在铁崖关。大魏拥有绝对强于叛变的部族的实力,纵然一开始被打个措手不及,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到时候别说军师谋士出奇策,单凭武力耗也能耗死他们。这十三部族,到底为什么叛变?又倚仗什么叛变?

  老四隐隐知道还有后文,然而现在除了守在铁崖关,推演用最小的损失把瞻西关攻下来的方法之外,暂时没有别的方法。

  沙盘早就已经做好了,十三部族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大体轮廓却比较明了。军中各将领为了反攻的事各持己见,长宁一开始默默地听着,后来在老四的鼓励下也敢说自己的见解。瞻西关失守的消息报回长安之后的半个月,铁崖关收到长安的回信,皇帝命穆王和安阳公主总督粮草,复命穆王监军。穆王和玉摇已经于五月二十分龙这日启程随运粮的车队前往瞻西关。倘若边疆持续不稳,皇帝会考虑御驾亲征。

  长宁听闻穆王居然被派来监军,一时兴奋异常,把那封圣谕看了又看,还傻笑着问便了每一个他能见到人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不是他看错了,安静下来时又不由得担心穆王的旧伤,于是忙着改造自己的卧房,好叫他过得舒服一些。长宁又一次体会到穆王在呼罗珊的大名,中高层将领每几年就换一次倒还罢了,中下层的将领就像是在欢迎远游已久的家人一样地准备。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牛羊、毡毯、羊皮褥之类的东西把长宁的房间塞得满满的。

  老四被长宁成天激动得上蹿下跳的行为扰得头疼,终于这天忍不住狠狠地一巴掌把他拍在座位上:“你猴急什么!安分点行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媳妇儿来看你!”

  老四的话正好说到长宁心里。长宁竖起头坐正,捂着脖子对老四“嘿嘿”地笑。

  30.董封

  瞻西关是个十分重要的关口,整个关口的城墙坚固高大,易守难攻,现在大魏的守军强攻也能攻下来,然而伤亡太大,且不论壮年劳力损失的问题,抚恤金都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爹,晚上天寒,您喝口热牛乳再看战报吧?”长宁满心激动地把穆王迎到自己的房间,给他拿过便装换上,塞一个暖炉给他,又牵他到榻上坐下,自己去倒了杯牛乳给穆王。

  穆王笑笑:“别忙了,坐下罢。”

  长宁乖乖挪到他跟前,穆王握着他的手,又仔细看他的脸,一时百感千言交杂,却不知从何说起。

  长宁先笑道:“爹看儿子到边关半年,是不是长大许多了?”

  “是长大了。不过瘦多了。”穆王不是不知道边关的苦,亲眼见到以前丰朗的儿子变得瘦削,总是心疼又后悔。

  “不如爹。”长宁发现父亲心软,狡猾地倾身倚上去把下巴搁在穆王肩上,然后用手环住他。穆王犹豫着把手扶在他背上,长宁心花怒放地试着贴上去一些,穆王有些僵硬地往后仰一下,最终还是没推开他,长宁乐得贴得更紧,手也不安分地上下游走。

  “咳咳。”玉摇一声咳嗽,让长宁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转身便见玉摇一身男式习武装,抱着一堆文书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穆王招手让她在自己左手边坐下,道:“你都安顿下好了?”

  玉摇笑道:“我可不是爹,有个好儿子处处打点周全。高平正在收拾呢。我换了衣服就过来了。”

  长宁瞪她,玉摇全当没看到,只把文书放在父亲跟前,道:“这是刚才偏将军送过来的战报总结,我刚好遇上就接手带给父亲,请他去请都护将军过来。”

  “嗯。你们兄妹先说会话。我看看。”穆王向长宁一点头,打开身前的各种汇总情报。

  玉摇挪到哥哥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刚才摸够了?”

  长宁面不改色地道:“狐狸偷鸡,抓着一把鸡毛,鸡肉终究没入口,如之奈何?”

  玉摇狠狠地踢他:“有你这么比喻的吗?你把爹比做什么?再来我可打你了。”

  长宁自悔失言,轻轻打一下嘴,道:“我错了。对了,皇爷爷为什么派你们过来?是不是朝中有什么变化?”

  玉摇道:“等四叔来一起说吧。这次要玩场大的。说不定……”她说到一半,高平、张坦一前一后地进来在穆王后面站着,然后老四也来了。穆王起身相迎,老四叫一声“大哥”,穆王一笑,请他在自己对面坐下。

  玉摇见该到的都到了,方请高平张坦在门外巡逻把守,然后对老四道:“将军,圣上好像烦心了打算把事情一起解决。京里的计划是这样的,您看看您能怎么配合……”

  穆王和玉摇抵达后,连天与老四商议攻打瞻西关的方案,每日必相商到深夜,八月的第一天也是一样。

  关历趁着夜色从装粮草的车上爬下来,她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仓库无人看守的机会。她穿着色的短打,贴着墙根绕出储存军粮的仓库群,在北墙和西墙的夹角出,抛出一个飞龙爪抓住墙头,关历扯扯绳索确认已经抓牢了,便飞身拉住绳索蹬在墙面跃几下,身轻如燕地翻过高墙落在外面的土堆上。关历贴着墙仔细听周围的动静,确定没有人发现她的举动,方悄无声息地离开仓库群落。

  关历走后,仓库的墙外转出几个人来,为首的那个查看了地上的脚印,起身吩咐道:“去禀告公主殿下,得手了。”

  穆王、老四和玉摇正在商量皇帝的意见,不得不说,皇帝任性别扭还能得到众臣拥护,没有些真本事,是不可能的。

  玉摇听见看守的回禀,先叫他下去,复对父亲道:“关历已经走了。”

  穆王点点头,对老四和长宁道:“关历私自跟我们来到这里,要将计就计,有她在可方便得多。”

  玉摇道:“就怕她知道得不仅仅是我们想让她知道的部分。关历很精明,有些细节的东西她也会注意到。”

  穆王笑笑:“没关系。这次十三部族背叛,守在瞻西关做主将的那个化名叫武回将军的人,其实是复汉将军。是当年交过手的老熟人了。他一贯看不起女人,又固执己见。关历就算什么都知道,他不听,也是白知道。”

  “复汉将军?”长宁道:“复汉?什么复汉?”

  老四代答道:“原来是他。一帮叫嚣着要光复后汉的人,十几年前曾经在呼罗珊闹过事,大哥镇守的时候抄了他们老巢。我却没想到是他们在闹事。”

  穆王打开武回将军的画卷,又让人去取来以前做的复汉将军的画卷,道:“他虽然做了些易容,然而他的骨骼特征,还有五官的形状,仍然是当年的复汉将军的样子。我跟他老交情了,守三年打三年,能瞒过别人可瞒不了我。”

  一时高平送进来一幅旧画,穆王边笑边展开道:“他生得美貌,每次出征都要拿一个大头盔遮住脸。若不是曾经生擒过他,镇西府的敌将图卷,就要少一位美人了。”

  长宁心里酸得直冒泡,问道:“父王生擒过他?”

  穆王点头道:“不错,可惜当时我也力尽了。中途让他逃跑,我再没追上。就是这个,漂亮吧?”

  长宁看一眼画卷上的将军,大吃一惊,道:“是他?”

  穆王意外地问道:“怎么你见过?”

  长宁点头道:“我在调查关历身份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他自称是舞蹈班子的班主。居然是他,我说为什么一开始调查的结果一点破绽也没有,原来我们的调查他全都知道。”

  穆王道:“你查关历做什么?她的一举一动不都在监视下?”

  玉摇向穆王解释道:“是我怀疑关历的身份,所以叫哥哥在这里细细调查关历的来历。没想到还真查出些问题来。只是那段时间事多,我竟然忘记告诉爹了。”

  穆王“嗯”一声,道:“他知道你们已经调查出关历的身份了吗?”

  长宁想想,道:“应该不知道。我抓到的那个破绽很小,后面的事又多数是靠我们的商贩知道的。不过他知道又如何?关历的身份其实根本不重要。”

  穆王不置可否,暂且把这件事丢在一旁,继续商量计划。

  “将军,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不,应该说我们的意图已经让他们猜到了。”关历辛辛苦苦逃进了瞻西关,来到结盟的地方,梳洗过后单独求见了武回将军。

  武回将军董封只是沉着脸道:“你怎么知道?”

  关历道:“我们编的理由是要得到中原的承认,所以才积极活动,可是后来我翻魏国的史书记载,早在第四代皇帝执政的最后一年,就已经下诏承认了我们的地位。”

  董封摇头道:“我们本来就不知道这件事,他们的聪明人多,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关历还想说什么,董封道:“你下去吧。没事不要来找我。”说完他已叫来两个武士送客。

  关历叫几声“将军”,董封埋头看军报不理她,直接叫人把她带下去。关历几乎是被两个武士拖进了一间客房,基本上就是被软禁了。

  关历几次想闯出去未果,立刻破口大骂:“董封!董子贺!你XX的!看到老娘就那么伤心啊!XX的胆小鬼!没种的懦夫!董子贺……”

  董封看完情报,想起关历回来还没用膳,便叫伺候他的女侍草色给她送去一些食物,草色去一会,回来说关历只留自己喜欢的烤饼,剩下的全砸了出去,还在大骂不已。

  董封叹口气,道:“她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刘琛是多文雅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妹妹?”

  草色笑道:“将军何必烦恼这些,关小姐刚回来,等顺过气来,将军不如去问问那边有没有准备好。”

  董封只道:“你下去。”

  草色知道自己一时口快,惹出董封的不悦来,忙谢罪退出去。

  边关和京城里都是暗潮汹涌,区别只是京城的暗潮在皇帝看来都是清清楚楚的水网。皇帝这日中朝结束,招来太子一起在太液池边漫步。

  皇帝一手由张七掺着,另一只手握着把一尺的乌木扇,道:“老五今年二十三了吧?”

  太子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跟着,道:“回父皇,是二十三了。”

  皇帝笑着转过头去,看看他,又转回去,道:“你最近在忙什么?看上去,很顺利?”

  “回父皇话,最近最多的事是核查农事,确保秋收。并不十分顺利。”

  皇帝奇道:“朕说过,今年中央的户部和各地仓廪均交给你大哥掌管,你怎么突然插手?”

  太子哑口无言。

  皇帝叹道:“朕知道你素来跟你大哥不对盘,这件事朕做的决定,你不服,早点说也好。为什么不说话反而暗地里做事?”

  太子仍然无言一对。皇帝指着前面不远的临水轩阁道:“陪朕到那里坐坐。张七,你先去准备准备。”张七“诺”一声便去了。

  太子一躬身,上前替张七扶着皇帝。皇帝继续道:“朕问你,你为什么总和你大哥过不去?要说是他不肯站在你那边,朝里中立的人何止他一个?若说是得罪了你,怎么朕知道的,是你得罪了他?”

  太子一时惊悚起来,嗫喏几声,道:“儿子不太明白父皇的意思……”

  “你怎么不知道?你心里有数。”皇帝道,“你闹腾才让朕知道,朕的儿子里数你大哥懂事。现在……朕要你见几个人,你来看看,你知不知道认不认识。”

  31.交锋

  “看来是不认识了。”皇帝在听涛轩上座坐下,端过张七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吹着,看看太子莫名其妙的眼色,确实不像见过。也罢,他要做事肯定不用自己出头。皇帝喝一口茶,道:“张七,给他介绍介绍,这些人他怎么能不认识呢?”

  “诺。”张七从皇帝背后走出来,走到第一重门外跪着的一排人面前,从左到右一一念道:“这是鼎丰粮行的家主,泰试恩;这是流脂粮行的东家,王能;这是三祥粮行的主子黄加侯……”张七每念一个名字,太子的脸色就青一分。等张七念完,太子的脸色已经灰惨惨一片冷汗涟涟。

  皇帝把茶盏在案上轻轻一磕,道:“认不认识?如果不认识,朕把这几个弄到宫里来,可是白便宜了他们!”

  太子一下瘫在地上。皇帝哼一声,张七叫人把那一群粮行的主持者都带下去。皇帝厉声道:“告诉朕你认不认识?还有帮你去联系他们的陈素清、傅明正、曹严、张不安你统统不认识是不是?朕问你,是谁让你克扣军粮中饱私囊?呼罗珊落入敌手于你有什么好处?你就迫不及待地期望朕战死沙场是不是!朕还有多少年好活?你等不及要做皇帝是不是!”太子已经瘫在地上,皇帝走到他身边,喝斥道:“你这些年荒唐,朕顾全你的颜面想着你死去的娘,不忍心责怪你,你结党营私,诸兄弟或避走边疆,或被迫忍辱,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朕一手立下的储君啊!从小吃穿用度教导用心全不与中兄弟相同,你的饮食起居,件件事朕都亲自过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比得上你大哥十里一二?”

  太子一直跪伏在地上,听皇帝似乎对他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双手忍不住紧紧掐着衣摆,听到皇帝提到穆王,突然大声道:“父皇,您真的是想立儿臣当储君才立儿臣当太子?看着儿子和三哥斗来斗去您是不是很高兴?您要保的人到底是谁父皇自己不清楚吗!”

  皇帝阴晴不定地看着自知说了绝对不该说的话连连叩首的太子,竟不再说什么,只吩咐把太子带去东宫,就此软禁,等呼罗珊平定之后再论。

  张七处理好一切,在皇帝身边坐下,道:“太子虽然揣测上意,却不像错了。难怪近些年行事越发古怪,原来是知道圣上的打算。可他是如何知道的?”

  皇帝冷哼一声,歪倒在张七腿上,让张七给他摘下头冠按摩头皮,道:“你一直很了解朕的心思,你说朕要保的人,是谁?”

  张七迟疑着道:“小的……”皇帝打断他:“你的自称,又忘了是不是?”

  张七笑道:“是我错了。我想,您要保的,是不是我的家族?”

  皇帝翻起来压在他身上:“总算你没傻到那个地步。是不是跟着我久了所以变聪明了?”

  张七笑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皇帝仔细看了一阵,道:“我以前没发现,符孝笑起来和你笑起来,很像。”

  张七道:“穆王眉眼间有些像张皇后。”

  皇帝伸手抚过张七的眉毛和眼角,道:“张成美像你。”

  张七按住皇帝的手,道:“大白天的,您还是先想想太子的事怎么办好。”

  “朕有数。”皇帝反手抓住张七的手然后握紧,道:“朕会好好考虑。”

  呼罗珊的局势很奇怪,瞻西关的胡族只龟守城中,魏军试探着进攻过两次,均无功而返。为了保存尽可能多的实力,众人一致决定必须引他们出来,在城外决战。由于主导这场反叛的人的目的是扰乱边疆而非真的攻城略地,故而迟迟不出兵。倒是随从作乱的人按捺不住要出兵,被董封以盟主的身份压制下。

  “董封不简单。”接到京城密报之后,穆王与老四、长宁、玉摇商议行动计划,“要瞒过他很难,所以一开始要的就不是瞒过他,而是让他手下的那些部族。”

  老四道:“那十三个人倒是好对付些,本来就有不对盘的,又有短浅的,多疑的。我们的人挑拨挑拨就可以让他们出城。关键是怎样让董封拦不住他们?”

  “这就是这些军粮的作用了。”玉摇道,“我和父亲特意装作没发现那些送粮的人把多余的马草换到粟米车上,想必董封正在计算我们到什么时候会断粮吧?虽然他很可能已经接到京城的消息。”

  “嗯。”老四道:“算算你们带来的粮草,再过几天就要断粮了。不过是不是为了真实一点,这几天减少用粮草的分量拖延时间?”

  穆王道:“不。拖延时间也瞒不过董封,倒不如不拖,让大家养足精神。况且即使不拖,除了董封之外的其他人也会上当。”

  老四“嗯”一声,又问道:“董封不会拦住他们吗?我们的局很简单,一说就破。”

  玉摇道:“他就算明知道我们设局,他也会希望是真的。所以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这不是局,他会更愿意相信我们真的断粮了。”

  穆王笑道:“而且知道那些胡蛮中计了他也不会说。董封很自信,又有一点汉人的傲气,绝不会有耐心去向胡蛮解释什么。”

  长宁一直沉默着,发现父亲对董封十分了解,突然道:“爹很了解董封?”

  “三年。任谁跟一个人对峙三年都会对他了若指掌。”穆王大概是想起了年轻时与董封对阵的时光,一笑,道:“所以他肯定很了解我、澄王和康王。因此这次的计划完全是父皇和玉摇定下来的,他就算能模糊地猜到一点父皇的方案,也决计猜不到玉摇的安排。”

  老四看看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文纸,道:“这个计划哪部分是父皇的?哪部分是玉摇的?”

  玉摇刚要回答,穆王先道:“我想父皇的那部分应该是:‘玉摇,放手去做。’剩下的都是玉摇做的决定。”

  玉摇笑笑,道:“的确如此。知女莫若父。”

  老四赞道:“不错。虽然稚嫩了些,总体上很好。真乃虎父无犬女。”

  长宁插话道:“那我呢那我呢?”

  老四和玉摇一起笑,穆王摸摸他的头,也笑。

  八天之后,铁崖关、镇西府断粮的消息先后传开,瞻西关里骚动一下,被董封压制住了,然而第十天情况更加严重,到各地搜刮牧民余粮的事件此起彼伏,有些牧民已经投靠了瞻西关。董封自己尚且忍不住有点相信情况在朝他最想看到的方面发展,何况是被暗探撩拨过几轮的几个部族。若不是要统一行动,大概这些人早已等不及各自带着自己的兵攻打铁崖关大营。董封也是费了老大的劲才弹压住一群蠢蠢欲动的人,约定第十二天的夜晚冲营。

  关历绞尽脑汁才趁看守松懈的机会混到城墙附近,董封在临出发才发现她混了过来,仓皇之间只能叫一个亲兵看守她,然后就带兵出发了。他一走,关历三两下就制服了那个要带她回房的亲兵,强逼他带自己上城楼。

  感谢穆王半年的教导。关历拿短刀抵住那个亲兵的脖子边走边想,穆王练习刀法,有时候会选择轻灵的套路慢慢地一招一式地比划,也许只是不忍见刀神关羽的后人没落,也许根本就跟她没关系,总之承他好意,她悟了不少进步飞速,至少现在能制服这个亲兵。

  铁崖关和瞻西关相隔甚远,关历站在城楼上也看不到交战的状况,然而这并不妨碍她坚持站在城楼上眺望东方。东方是铁崖关,再东方是渴望已久的中原。他们也是汉人,中原才是他们的家。所以无论如何要回去。只是这种回去的渴望慢慢地竟然变成了野心。男人们的事她不想管,就她自己而言,在中原住过几年,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回到出生的地方。

  关历在城楼上默默地看着东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隐隐有狼烟腾起来,交锋了吧,应该是铁崖关在向附近的城镇守军求援。如果是最好的结果,那么铁崖关将被收入囊中,魏帝亲征。如果是最坏的结果,那他们也已经成功了。

  关历正这样想着,南面和北面的城门突然喧闹起来,隐隐的厮杀声让关历的心突突直跳,不好的预感渐渐席卷心头。她立刻叫董封留下的亲兵去探明消息,那亲兵跑过去不久就遇上了前来报信的门卒。南北的城门正在遭受猛烈的攻击,大部分士兵都在东门猝不及防,南门的攻击非常老道,眼看就要破门了。是死战还是投降,现在城中没有主将,等级最高的人正是关历。

  关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是谁的旗帜?”

  南门的说是“穆”,北门的是“安”,关历长出一口气道:“城必破无疑。为了给将军留足时间,我们只能死战!让想走的先从东门走。剩下的人,随我守城!”

  穆王的进攻不要想,就凭她和普普通通的这些士兵,怎样都抵不住,唯一的出路是擒住曹玉摇。关历想明白这一点,下令把所有的守城器械滚石床弩檑木沸油全部送到南门去死守,她自己去了北门。先诱玉摇登门,剩下的事,就看谁的武艺差,谁的从人少。当年那一场没有交锋的对决,就在今天了结。

  32.刘迎

  玉摇本来是坐在北军中间,看张坦很老练地指挥攻城兵用抛石机和新铸的火炮将城墙砸开裂缝,床弩上的精钢弩箭尖啸而过。虽然几番攻击之后,城墙已经崩塌了好几个缺口,然而冲击的先锋营步卒被守军的箭雨压得不能冲锋。

  接二连三的冲锋被打退之后,玉摇急在心里想进史书想不出什么解决之道。慢慢耗到对方人尽,未免损失大了些,忙问张坦道:“要是父亲在,他会怎么做?”

  张坦看看局面,道:“此时是困兽之斗,王爷在此只会带头冲锋强攻。主将不惧死,将士当然不会惜命。虽然一开始损失很重,熬过那一段上了城,就好了。王爷出生入死多少年,倒很少用巧计奇谋,多半打的是硬仗。”

  玉摇听了,突然热血上涌,对前面的士兵吼一句“让开”,狠狠地一踢马腹,张坦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射出去。张坦追了一段不能追上,急忙对先锋营吼道:“冲锋!冲锋!难道大魏的男人都死绝了?让女人去肉搏!都他妈的回去奶孩子吧!”

  先锋营被张坦和玉摇一激,山呼海啸地举起盾牌跟着冲锋。

  关历瞄见玉摇快马出阵,下令不能伤她必须生擒,玉摇清楚她最后的打算,出阵后不再快马,等为数不多的虎豹骑重骑兵从后面上来,方领骑兵提速。曹玉摇轻身上阵,重骑兵是连人带马一身重铠,除了床弩,只有强弓能勉强刺透铠甲,普通的箭枝根本造不成任何损伤,后面的先锋营步卒损失较大,虽然有盾牌,总有防不住的角落。且盾牌也不算太好,挨不住几箭就碎了。不过总算顶着损失开到了城下。守军中的暗探瞅准机会杀了门卒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终于两拨人开始近身肉搏。玉摇使的是一杆青龙戟,对女子来说太沉重了,然而她一路杀来剁刺挂磕处处人仰马翻,看起来气力竟然绰绰有余。

  关历将身边的人全部派下去厮杀,自己冷静地在城头等玉摇上来。看来有进步的人不仅仅是她,玉摇也成长得很快。关历攥紧手,摘下肩上的弓搭箭瞄准登城的转角处。无论如何也要生擒玉摇。董封很可能已经中伏被擒,不擒住玉摇就没办法换他性命。

  玉摇对她的心事了解得通通透透,杀进城来直到登城楼的台阶下,不与任何人纠缠,下马就登城。她凭着感觉躲过磕飞关历的第一枝箭,足见一点跃到关历正对面。关历的第二枝箭已经对准了她。

  玉摇不躲不避地一步步慢慢逼近她,道:“放弃吧,你们的主将已经死了。”

  关历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胡说。你骗我,他不会死,他不会死……”

  玉摇道:“信不信由你。铁崖关的任务是全部剿杀以此立威。董封不可能活下来。过不了多久他的死讯就该回来了。你认了吧,之前我也看出来,你是个好姑娘,何必死在这些事上。”

  关历勾着弦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玉摇慢慢地靠近她,她一步步地往后退,到退无可退时叫道:“你别再靠近了!董封不会死!”

  “你回头看看。我不骗你。那个是他的兵器吧?好陌刀,漂亮极了。”玉摇很认真地道:“你只管看看,我不会诈你。”

  关历忍不住慢慢回过头去,从豁开一个口子的城墙看见一队魏兵抬着一把陌刀过来,陌刀上缀着彩色的旧丝绦,那是她姐姐亲手做的。陌刀离手,那人……关历忍不住往前走半步想看仔细点,脚下绊,整个人顿时从豁口跌出去,玉摇来不及多想,劈手抓住她,正抓在左手上。关历似乎没发现自己已经陷入危险,只把那柄陌刀上下打量数遍,确实是董封的刀。还有更多的东西抬到城下敦促瞻西关投降,董封的盔甲,千疮百孔地染着血迹,还有帅旗,已经破烂不堪,“董”字“汉”字依稀可辨。

  董封是真的死了。看来他们得到的是最坏的结果。关历忍不住掉下泪来,多少年被人怎么欺负被董封怎样漠视她也不曾掉泪,此刻却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一次用完。

  玉摇试着把关历拖上来,忽觉背后有凉风,她当机立断跃过豁口,用手攀住砖石两足支在墙上借力,抬头一看,一个董封手下的士兵持一把短刀,砍了个空正要砍向她的右手。玉摇心一横,瞄见斜侧有一枝精钢床弩箭的箭杆,立刻提气松手,腾换着抓到那枝箭杆。万幸没出差错。那个士兵又砍了个空,身后已经有人追上来进攻,一时顾不上玉摇。

  关历被玉摇这一番变动惊醒,抬眼望上去,玉摇借那枝精钢长箭稳固身形,但是那支箭承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正在慢慢下倾。

  “玉摇,我有话跟你说。”关历反而平静下来。

  “说什么?”玉摇知道现在只能等上面来救,急也是无用,大难临头居然也能冷静下来。

  “我的真名是刘迎,是昭帝的宗室之后,刀神是母亲的先祖。”关历淡淡地说道,“这个名字不会有人记得。就像我的恋慕一样,从不曾有人知道。”

  “刘……迎……流萤?流莺?”玉摇反复念几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却不合关历的人。

  “你文采好,所以……一句话也好,一首诗也好,一支曲子也好,一篇传奇也好,求你,记下我的恋慕。我今日必死于此,我不甘心,为什么我的恋慕之情不能留下分毫印记?”

  玉摇听出她有自决之意,喝道:“你胡说什么?你不是说过要活着,直到抓住你爱的人为止吗?你后悔了?”

  关历笑道:“董封死了。我要继续去抓他,不能让他跑太远,我会追不上。”她说着,看看那枝箭又移出来一些,继续道:“再这样我们两个都会死。你有那么好的父亲,哥哥,于千,我没有的你都有,我希望有的,你也都有,你和我一样死在这里太不值。”

  玉摇急道:“傻姑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不会放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很快,你别傻,别傻!”

  关历一点点地把右手伸到玉摇抓住她的那只手的衣袖里,几次努力,摸到澄王送的那把匕首,她继续道:“穆王会伤心,他是一个多么好的父亲。你祝福我吧,我去找他了。”关历咬主匕首的鞘,右手把匕首拔出来,一狠心,将自己的左手齐腕斩断。

  玉摇只觉得一蓬血在自己眼前绽开,手上一轻,关历已经摔了下去。她一下子懵了,只感到一只手提住了她的右手。玉摇昏沉沉地看向那个人,是穆王,穆王大半个身子探出来抓着她的右手,后面高平和几个亲兵七手八脚地合力帮忙把玉摇拖上去,玉摇左手还抓着溅了鲜血的关历的断手,玉摇呆愣地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左手,突然“哇”一声扑在穆王怀里放声大哭。

  瞻西关平定之后,呼罗珊的事就算差不多了。穆王验过关历的尸身,听玉摇说了关历的意思,叫人把她和董封一起带回中原合葬。

  呼罗珊平定之后老四整合军队,登记了户籍、兵员、战利品后,于次年春末班师回朝。途径大散关时,穆王命人将关历和董封就葬在大散关以东不远的山上。墓碑上只简简单单地写了“已故复汉将军公主刘迎墓 大魏穆王定国安阳公主立”,墓志铭石刻一概没有,简简单单的一块碑立在荒山上。生擒的董封亲兵自愿世代守墓,穆王也就没安排人守着。

  回京的路走得很慢,到达时已是深秋,长宁二十岁的生日正好能在京城过,明年他就算正式成人。一路上天气转凉之后,穆王就没再骑马,而是进了马车。长宁也跟着坐在马车里,还是晕晕乎乎的,穆王还得多出一分精力照料他。玉摇看得不高兴,也钻进马车里,接手照顾长宁的活。穆王看出来自从关历死后,她一直心事重重,言语间小心劝慰,总算让她又回转过来,渐渐恢复开朗,只是心态成熟多了。

  皇帝在明门外率文武大臣十里相迎,仪仗旌旗绵延直到朱雀门下。朱雀门上准备了大量的贺钱,只待大军入城,将从城楼上洒下。已经被软禁将近一年的太子也再度出现在众臣眼前。义王这一年拉拢了不少见风向不对转投他的大臣,志得意满起来,只有澄王和老六能弹压得住。现在太子似有复出之兆,他自然很不自在。澄王却十分清楚,太子这辈子是没办法复出了。只是不知道皇帝到底看中了谁做继承人。穆王和澄王都是早早就摆正了位置,愿意称臣,必定不在选择范围之中。老四是武将,文事上差了些,老七有些……天真,往下的都太小。只有老六文武都还勉强,难得又有有才。不过他看老六全不如长宁和玉摇。可惜长宁玉摇都不是皇帝的儿子。

  皇帝看出澄王走神,问道:“文楚在想什么?”

  澄王回过神,回道:“禀父皇,臣在想不知道长宁郡王和安阳公主有何变化。”

  皇帝大笑道:“朕的孙子孙女,当然是越变越出色。文楚多虑了。”

  澄王躬身谢道:“关心则乱。臣已经一年半不曾见过长宁,又一年不曾见过长兄和公主了。”

  皇帝道:“你是说我不够关心他们?”

  澄王小心翼翼地答道:“毕竟京城变了。”

  皇帝脸色不变地道:“你太多心。”正说着,张七得了人来报,转身对皇帝道:“圣上,穆王、康王、长宁郡王、安阳公主、云麾将军、归大将军先遣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皇帝打住和澄王的话题,道:“迎。”张七宣皇帝旨

  一时间钟鼓大作,人人肃立。不久一人快马而来,高持令旗,请皇帝旨意,皇帝赐酒与馔,又下旨给他,他接旨退下。一共三个使者前来受命,皇帝三次下旨请大军入城,终于在巳时,征西军的先锋营的旗帜飞扬在众人眼中,紧接着两面“穆”字帅旗加上“康”“安”两旗拥着“魏”字旗陆续出现,接下来该是陷阵营、虎豹骑……能回来的人,都回来了,整个长安,满城沸腾。

  33.成人

  皇帝在大魏宗庙宴会所有的将领,出征的士兵也各有赏赐,结束宴会后皇帝将亲自去军营慰问他们,然后才回宫。

  皇帝将玉摇和长宁招到自己身边坐下,细细看一回,问一回,复笑着侧身对张七道:“如何?出去一段日子,都是大人了。”

  张七低声回道:“小的从不曾怀疑过圣上的决定。”

  “我就是这么一说。”皇帝笑道,又回过头和颜悦色地问玉摇和长宁:“你爹这次出征,没再受伤吧?”

  长宁回道:“没有。只是领兵出战过一次,有惊无险。”玉摇笑笑,道:“圣上就不该派我爹去么。京里也好,边关也是,一群人担着心呢。”

  皇帝摸摸下巴,这两个人终究不一样。皇帝给他们各赐了一碗酒,道:“长宁就要及冠了。冠礼么,就在太极殿。十六是你生日吧?那天筮日,我仍做主宾。不过在冠礼上,你和玉摇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玉摇心中一惊,长宁已经问了:“谢圣上恩。圣上想问什么问题?”

  皇帝把自己的酒盏搁在案上,道:“如果上天成全你们一件事,不论什么事都行,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希望看到什么,大不敬甚至违国本都可以,就是希望朕传位给你们的父亲也可以——不过这是如果——你们希望成全怎样的一件事?不准和对方商量。长宁冠礼那天,一起告诉我。”

  长宁和玉摇疑惑地应下,皇帝又赐了许多菜肴给他们,然后就是向得胜的将军们祝贺,没再说别的,他们也不好问。穆王直觉皇帝那边有些不对,抬头望去却正望见太子用说不清是什么感情的目光看他。穆王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专心用膳。不多时长宁求了皇帝的旨意坐到穆王旁边,穆王让一半榻给他,道:“怎么下来了?”

  长宁先半途拦截下穆王的一筷子红虬脯吃了,穆王无奈地吩咐侍从再叫人取一份食具来,长宁忙咽下食物,道:“不用拿新的,只拿个酒盏来就行。别的案上没处放。我已经饱了,就是眼馋什么,用爹的就很好。还是爹不愿意?”

  穆王吩咐正在候命的内侍道:“取酒器来。”然后又对长宁道:“怎么不继续陪着圣上?”

  长宁拿穆王用的漆木勺在手上玩一下,让侍从给他盛一碗鸵蹄羹,回道:“我就要成年了,以后不能再和爹共坐一榻,圣上特意准我下来的。”

  “转眼你也成年了。”穆王略略有些感慨,长宁舀一勺羹填在嘴里慢慢咽,边咽边笑。

  皇帝对征西大军大家犒赏,等上层的事有个眉目了,没两天就是长宁的生日。因为长宁这年满二十,穆王便要多费点心。十六这天清早,皇帝和穆王往宗庙筮日,很巧又筮得两日,己亥月庚午日下元节和丙子月壬子日冬至。皇帝微一思索,定下了冬至。

  穆王谢太史局和宗人,负责筮日的宗人忍不住道:“王爷好福气,几世的运气,都在公主和郡王身上。”

  皇帝偏也听到了,龙心大悦地回道:“那也是朕开明。行了,日子定了,回去拟宾客单的事朕不管,符孝和长宁自己定吧。”

  穆王听宗人说长宁和玉摇的运气大好,十分高兴,回到家把日子与长宁一说,又说了宗人的话,长宁自己倒无所谓冬至虽然远点,还有两个月,他又不急着成年,当然不在乎。晚间穆王早早命人准备的晚宴上,澄王、老四、老六、于千都来了,没来的人也都各有馈赠。膳后长宁仍和穆王睡于一榻,只是这夜穆王迷迷糊糊地怎么也睡不着,总是刚入睡就梦见被溺的场景,第二天清早起来,玉摇过来问省。穆王看见玉摇忽想起她及笄是在分龙日,继而便惊悚起来。

  分龙乃是舞雩祈雨日子,夏至是雨水足够求止水的日子,下元节祭的是水官大禹,唯独冬至与水无关,乃是阴极之日,此日之后,一阳始生。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大魏尚木,有水生木。皇帝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皇帝为玉摇取了祈水的日子,给长宁的是阴极而阳的日子,是什么想法?穆王打个寒战,被长宁看见了,只当是被冻着了于是给他披上一件外衫,一向警觉的穆王竟未察觉。

  除了长宁及冠之事,最重要的便是玉摇的婚事。皇帝和穆王都觉得玉摇还是太小,于千的官职也着实卑微了些,先花两三年把于千的官职勋爵提上去,到时候玉摇差不多也足够大了,那时再说。不过当下可以先订婚约,横竖将来悔婚也可,现在订婚,能把那些有心招于千上门世宦大族的和还在找门路进穆王府的媒婆给挡了,大家都轻松。横竖吉祥的日子都有了,就在下元节这天。

  十月十五经过一个月的准备,由皇帝亲证,玉摇和于千简简单单地在两仪殿订立婚约。穆王这时才稍安心一些。订婚之后,于千和玉摇相处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玉摇说,于千听。于千偶尔说一两句,都能正说在点子上,玉摇也欣然接受。若是将性别换过来,会是世人眼中一对绝配,现在这样,只怕将来有人该说于千娶了个胭脂虎,然而于千自己喜欢,穆王又何必替他担忧世人看法。

  玉摇的订婚礼结束后,皇宫上下开始忙碌着准备太极殿给长宁加冠。新制的礼服已经做好送到穆王府,等长宁试过就送进宫去。穆王看着长宁试初服、缁布冠、远游冠,最后换上衮冕玄端。成人的礼服,属于青年的带点稚嫩又朝气蓬勃的脸;沙场上一年磨瘦了些,回来养两个月,体格却比出征前更健强,像松树一样挺拔。长宁感觉良好地走几步,回头问穆王道:“没问题吧?”

  “很好。”穆王笑道:“有些像功臣祠堂里几个文武双全的将军的画像。”

  一说到画像长宁就想起董封来,于是扁着嘴道:“爹给董封画了张像,给我也画一个吧?”

  长宁磨这个磨了大半年,穆王早被磨烦了,加上长宁这样打扮,实在鲜活好看,又有特别的意义,这几日又清闲,便笑着应下。穆王亲自去库房里挑了一笔架大大小小一排笔拿来,鸡毫、北紫毫、鼠须、豹狼毫、鹿狼毫并六支兼毫还有三支大小不同的秃笔。长宁已经将两方龙香墨分搁在一台红丝,一台蕉叶白里,等穆王作画的时候他可以在一旁磨墨,穆王低头检查毛笔的状态,一支支沾水试过,长宁趁这个时间把臂搁笔洗等等都拿过来放好,看看穆王拿的毛笔多数是软而韧的,估摸着是要细绘工笔,于是又出去玉摇房里取了一刀她平日用的凝霜澄心熟宣铺开,用水晶麒麟镇纸压着,十六盒颜粉和明胶并花青藤黄胭脂摆在案头。穆王试完笔,看长宁正在磨墨,其他事务都齐全了,便笑道:“你动作倒是很快。我是照着自己的意思画?还是你说画什么样的?”

  长宁想想,道:“爹想罢。我喜欢妹妹那个双面苏绣凤凰盘云梧桐泉响的六角遮面宫扇,给我画上吧,不过……我又不是女人,把凰换成凤,双凤纹。”

  穆王手上一顿,问道:“你穿着这一身拿玉摇的扇子不伦不类,真确定?”

  长宁坚定地点点头。玉摇的那把扇子是按出嫁时遮脸的宫扇做的,既然是嫁扇,当然要画上。

  穆王一笑,道:“看来还要给你妹妹画一张,单画你拿着扇子有点突兀。”

  反正要嫁出去开公主府的么,就是画一百张也留不下一张来,长宁很大度地同意了,道:“其实也不突兀。爹想啊,将来我若娶妻,妻子当然是拿扇子遮住脸的,我不是也要拿走扇子么。爹就画这个场景,不是很好?”。

  穆王觉得很是,便选笔沾一点墨开始在纸上勾勒。

  冬至很快就到了。长宁于太极殿加冠,皇帝旨意刚下时,朝堂上人人揣测圣意,风云变幻之间竟无人敢谏,尤其在冬至的前一天夜里,皇帝收回了太子所佩象征半君身份的白玉绶九章组佩,没发话说要给谁,更闹得人心惶惶。冬至清晨来到太极宫前的宾客,多半都是哈欠连天眼圈乌青。

  长宁的冠礼过程与玉摇及笄礼完全一样,不同的只是命字罢了。皇帝给长宁的字是伯佑,中规中矩得不像正常的皇帝会做出的决定。穆王在皇帝给长宁命完字之后,觉得大概不会再出什么问题,放下心与澄王和老四说话。

  皇帝带长宁拜谢尊长,接下来是醴宾,所有人前往麟殿宴会。冬至这日皇宫需要派给众臣节令食物,刚好在宴会上分发,也省了送去诸臣家的人工。皇帝在主座,如往常一样说笑,右手边放着太子的那条九章组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张七将组佩捧到皇帝身前的矮几上,却不知道皇帝到底作何打算。

  皇帝祝一盏酒开宴,坐下来用膳,欣赏歌舞,与穆王和长宁分别对饮一碗之后,只和张七说话,并不管底下的人怎样猜测。诡异的气氛在麟殿里弥漫开,若不是皇帝喜怒无常众臣怕惹恼他,只怕早已议论纷纷。皇帝欣赏够了所有人的表情,吃饱喝足休息够了也娱乐够了,便让张七传长宁和玉摇到自己跟前坐下。

  长宁和玉摇多少有些紧张,皇帝将组佩放在手里把玩着,悠悠问道:“前日朕的问题,你们的答案,是什么?只管说,朕大致也猜得到,不过要确认确认。长宁,你先说。”

  长宁的心愿很简单,只是不能明说,于是他含糊地回答道:“与心中所恋慕的人执手相待老,不离不弃。”

  皇帝“唔”一声,道:“难得。你想与人相守的心思和你希望实现的事情本身,都难得。”对张七一笑,继而问玉摇道:“你呢?”

  玉摇反问道:“圣上信上天吗?玉摇不信。我希望我珍视的人都能长命百岁幸福安康地活着,此事不能求上天,只能求诸自己。”

  皇帝高兴地勾勾唇角,道:“实在,可惜这话不能对外人道。好,好。看来朕卜的卦做的选择,没有错。”

  长宁和玉摇不明白他的意思,皇帝先叫长宁挪到他右手边上,道:“你跟张七去罢,他有话教你。”长宁恭恭敬敬地谢恩,张七也向皇帝道礼,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屏风后绕去偏厅。

  皇帝打发走了长宁和张七,招手让玉摇靠近一点,然后把九章组佩递到她手上。玉摇握住组佩,下意识地回头看穆王,他眼中只有惊讶。此刻满堂寂静,似乎所有的声音只有她的心跳声,呼吸声,和玉佩相击的清脆的声音。

  34.对话(内容冗杂请跳至作者有话说看简洁版)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皇帝把组佩交给玉摇,然后牵她的手走下主座,走到麟殿正中,环视群臣,最后开口斥太子道:“你为储君,无无才,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人君气度,当宽怀可谏,虚心纳下,及《谏太宗十思疏》所言为君气象,一概全无。外结叛匪,内陷忠良,犯上逆国,目无君臣。视兄弟父子如仇雠,亲奸佞妄臣如己身,今收回所佩玉组所掌太子印,即刻禁于宗庙,宗正寺与兵部、镇西府、京畿巡防司会查。郑武秋,带走!”

  郑武秋向皇帝一礼,出门命一队内宫禁卫进来当堂带走了太子。

  皇帝又斥三皇子道:“你为臣子,不知分寸,举止无度,僭越礼法,内探宫闺,外结朋党,为一己私利无故延滞军粮,陷三军于不利,折将军于马阵,汝母擅害妃嫔,扰乱宫廷,今废贤妃为御女。贬义王为郡王,交由宗正寺、兵部、户部会查。带走。”

  郑武秋照样命一队内卫进来把正在申辩的义王带了下去。穆王看着他出去,陈贵妃的死,被用在这事上了,容贤妃……这算是被皇帝亲手陷害了吧?

  就算太子和老三都失去了资格,那至少也有老六,皇帝如何会选择玉摇?穆王最后把目光投向老六,又看看皇帝。皇帝察觉到穆王的疑惑,低声对玉摇道:“你回去告诉你父王,陈贵妃的真名叫刘琛,她曾经是董封的未婚妻。”

  玉摇再镇定也忍不住掩住口暗呼一声,关历的姐姐,竟然是她?而口中的贵人,竟是皇帝?玉摇不由得道:“圣上如何知道?”

  皇帝道:“如果不是太子行事不周密,让陈双看到了陈贵妃给老六的书信,我未必能发现。好计谋。明里勾结太子,实则为了老六。你就这么跟你爹说罢。”

  玉摇一点头,对正忧心的穆王一笑,走到他跟前说了皇帝教的话。说完来不及听穆王的答复,又被皇帝召到身边。

  皇帝执玉摇的手,向所有人宣布道:“朕将入天命之年,自觉气力难支,太子既废,当再立贤。查穆王之女曹仲均,才华无双,品行端直,虚怀纳谏,智计长远,擅军略,知民事,晓文法,善用人。审时度势,推测人心,无出其右。兼怀天下,远抚四夷。今协朕处理政务已满三年,所出百策,未尝一漏。朕将立仲均为嗣,列位臣公,可有不服?”

  于千错愕地抬头看向玉摇,玉摇似乎感觉到了,也看向他,两人对视片刻,于千先移开目光慢慢地低下头去。诸臣哗然,自然不服,且不论曹玉摇是皇帝的孙辈,单论她是女子,纵使大魏对女子素来宽和,太后主政也是常有的事,然而立为嗣实在是太突然也太不能接受。

  澄王和穆王一样,早就有所感觉,今日倒没怎么惊讶,他只和老四、老六说了几句话,看着朱太傅似乎一冲动就要当堂上奏,把酒盏一放起身长揖皇帝,复礼道:“臣文楚,谨遵圣意。”他带头支持了,老四有样学样,也长揖行礼道:“臣公若,谨遵圣意。”长宁虽不在,当然也不会反对。朝堂里执掌兵权的人,小辈中只有他们三个,长一辈的皇叔早已在当年和皇帝出战的时候就折服在他手下,一直以来都唯君令是从,况且他们多数都指点过穆王行军,对穆王和玉摇的人品才能一清二楚。兵权都归附了,文官要再谏只能以死相迫。遇上惜名声的圣君,说不定死谏还真能成功,可惜这个皇帝不是仁君圣君,极果断,眼光毒,又不在乎身外虚名。

  朱太傅已经被皇帝一手操纵的傀儡徐太师给硬拽了回去,皇帝接着道:“这件事所有人回去仔细想一想,明日不朝,后日内朝再议,有什么说什么,能说服朕,朕自然会收回成名,不能说服,就从命吧。穆王、平王、仲均、于千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皇帝等于就是下了逐客令,于是没有被留下的人都起身向皇帝叩首行礼,次序而出。穆王、老六、于千站出来到皇帝跟前,皇帝道:“朕想到穆王府里看看,我们边走边说。”

  皇帝让穆王和玉摇沛坐在天子出门的马车中,马车在已经清道的朱雀大街上慢慢前行。皇帝对穆王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穆王只起身拱手一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帝让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道:“但是立仲均为嗣的事我想了好几年,本来老六主政,仲均和伯佑为辅国大臣也可以,可是偏偏老六的母亲是伪汉余党。”

  穆王道:“父皇如何知道?”

  皇帝笑道:“自然是她自己招了。我试着测一测她的意思。陈贵妃何等精明,连朕到底想保全哪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潜伏在宫中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把身世来历告诉老六,就是因为老六受宠,我一直关注他,有什么不对立刻就能发现。等老六大些,也懂事了,有些贤能的名声,却卷进老三和老五之间,差点被贬为庶人。陈贵妃要保住老六,不得不让朕欠她一次大人情。她大概没料到朕废她的时候老六不在京中,因此来不及亲口告诉老六他的身世了。”

  穆王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圣上,她不需要说,只要老六上位,她的目的不就达到了么?”

  皇帝点点头道:“话是这样不错。可是老六不知道她的身世,即使上位也不会起用伪汉余孽,璧山院到处都是朕的耳目,她要亲口说肯定会被朕知道。还有,朕从不曾想传位给老五,她还需要把这个非常重要的讯息传达给老六。再说朕并非不知道她私传消息出宫,只是一时间不确定她传书给谁。她既然被人告发,就需要给出一个传书的对象。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事。老六容易闯祸,没有人帮他收拾可能陈贵妃死后没多久他就会再次得罪朕。朕对她再怀有歉意,也不会一直容忍下去。而收到她那份消息的人,为人‘慈穆’,肯定会为弟弟们处理善后。陈贵妃应该是想让这个人也欠她一次,所以要把他藏好,加上她确定朕不会处罚老六,于是才又给老六写了一封书信交给她的私婢含在嘴里带出去。这个私婢是她从关外带回中原的,十分可靠。朕通过监视的人知道她传书,却不知道她写了什么。朕确实不想惩罚老六,不过她算错了一件事。符孝猜猜,是什么?”

  穆王听皇帝点出了陈贵妃曾经与他传递消息,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陈贵妃为何传书,然而总归是违反了宫规,当下就要请罪,被皇帝扶住了:“不必如此。朕知道你本分。”说着皇帝又问玉摇道:“你猜是什么事?”

  玉摇笑道:“我只能猜到一点,圣上说私婢很可靠,所以应该不会让人知道传书的内容。可是现在却让人知道了,这个私婢有问题。”

  皇帝大笑道:“好丫头,不愧是朕的孙女。这封信本不该被发现,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从边疆就一直在伺候她的私婢是任皇后的庶侄女。任皇后死得蹊跷,任家出过不少人明察暗访要知道真相,这个私婢就是其中之一。是打算混在边疆进贡的人里进宫来的,却做了陈贵妃的侍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老五搭上线。这封信的内容就被她抄给了老五,然后被陈双知道,又抄给了朕。好样的,为了复国,这群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明面上支持太子夺权,实际上早知道朕要废太子,于是要在推太子一把,好为老六铺路。不过却又被太子反利用了一次。若非符孝从粮草调度里察觉不对,说不定还真棘手。”皇帝说着,把陈双抄出来的书信递给穆王,穆王看一回,交给玉摇。

  玉摇看过,笑道:“折腾来折腾去却是这么个结果。咦,长安不是有很多伪汉的余党吗?为何不让他们告诉六叔——是了,后宫妃嫔除了一个私婢,其他伺候的人三年一换,她最后只有这一个私婢留下来,却不能证明她的身份,她又不能出宫,只能让六叔凭书信取信余党了。”

  皇帝捏捏她的脸:“终于有你只能猜到一半的事。你想,伪汉的余党混入长安是什么时候?”

  玉摇想想关历说的话,道:“啊,陈贵妃被废前不久他们才到达长安,陈贵妃又不能得到宫外的消息,根本不知道还有自己人。”

  穆王只是微笑着听他们说,不发一言,皇帝注意到他神色有些黯淡,道:“怎么,你觉得哪里不对?”

  穆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儿子在想,大家都是汉人,这样算计来算计去,有什么?多少人不是死在保卫大魏的战争里,却是死在汉人的内斗中。伪汉的余党这样违反国训,不过就是为了争自己的地位。他们若能老老实实地做大魏的子民,几十年后,凭着董封的才能,六弟的实力,真的坐上皇位也有可能,现在又得到了什么?太子为了一己私欲,折金雕营在前,谋篡位在后,同室操戈,若早年我不是一昧地宠着,也教些做人的道理……”

  “行了,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皇帝打断他的话:“你这是指责我养而不教?你教的文楚、伯佑、仲均都好,小心教得太好,物极必反。可惜伯佑没有主政的气势。幸好他没有,不然叫朕在伯佑和仲均之间,如何挑选?”

  穆王知道自己又越制了,道歉请罪,皇帝这次没劝住,受了他的礼。

  玉摇轻轻咬着下唇,道:“我还是不大明白,就算要保护六叔,陈贵妃被废就可以了,何必要搭上自己的命?”

  皇帝又拿出一张方子,一手拎一手指,道:“太医署的方子,陈贵妃有心疾。死在后宫某人的毒药下,总比死于心疾有利。”

  ************

  作者有话要说:

  炸毛,

  原来的顺序是皇帝先太子、老三,要立嗣的时候太子贡出老六的生母是刘备的后人于是所有的儿子都不合适,皇帝很高兴地点了玉摇

  不过现在只好给掰和成皇帝自己也知道老六的身世了……囧……

  逻辑不能的人爬走

  又爬回来写内容总结……

  因为写漏了剧情,所以只好绞尽脑汁地圆过去

  现在的版本是

  陈贵妃是关历的姐姐

  带私婢一名入宫

  几年人事边换,身边没人能证明她身份,也没人能和她的家族联系

  生下老六,老六受宠,所以她不敢告诉老六真实身份,怕老六有变化被皇帝出现

  老六成年,陈贵妃心疾严重,必须要告诉他真相了,却发生了老六差点被废的事,陈贵妃便设计自己的死保护老六,当然她是通过保护穆王来达到目的。然而陈贵妃没有算到她被废的时候老六不在长安。被废的理由是私相传递,被废之后陈贵妃收到监视,不能再将自己的身世说给老六听,于是写信给老六。信里还有她猜测皇帝要保护的是张家家族,以及太子必被废的讯息。信交给私婢后,陈贵妃自尽(想想,她如果只是个普通人,为何要携带淬有剧毒的簪子入宫?)

  这封信由她的私婢带走,不过这个私婢是太子的人,信的抄写件落到太子手里,又因为陈双被派去监视太子,信又被皇帝知道。太子知道皇帝立自己为嗣只是为了挡风,八月初皇帝私下召见穆王和长宁玉摇,让他一怒之下去找穆王OX了。

  老六拿到原信之后,知道自己的身世,与来到京城的后汉族人联系上了,开始策划。策划的基本思路是,既然谋划什么都不能瞒过皇帝,干脆就不要瞒着他,把一切都推到太子身上。后汉族人欺骗太子说任皇后才是后汉人,因此假意要支持太子夺权,实际上希望太子夺权之后他们再反扑,最好的结果是皇帝亲征死于战场,太子谋逆被揭发,老六顺利掌权。最坏的结果是呼罗珊满盘皆输,太子的意图被皇帝发现因此被废,老六仍然可以上位,因为其他人正像澄王想的那样,没有得到储位的资格。

  太子完全明白他们的打算,于是反过来利用他们真的准备篡位,不过因为粮草问题被发现了。

  太子事败,老六本来可以被立嗣,但是陈贵妃的身份泄露,所有的事情都败露,皇帝顾及自己的体面不会公诸世人,但是老六会被派到边疆治理地方,再不会回中原了。

  ******

  原始版本:

  前面都一样

  但是皇帝没有提前知道陈贵妃的身份,而是在废太子的时候知道的

  皇帝废太子,提出立老六为太子,代价是老六必须立玉摇为嗣

  然后太子拿出那封信揭发老六的身份,表明自己清白

  皇帝一怒之下,遵从自己最原本的意思,立玉摇为皇储

  不过昏头昏脑的就直接让皇帝把玉摇立嗣了于是整个剧情大换……

  35.过渡

  天子车驾在穆王府门口停下,穆王府早已打开正门,所有仆从在门口出迎,奶娘抱着十五也在。郑武秋先扶穆王下车,穆王再亲手扶玉摇下来,最后是皇帝。老六和于千从后面的马车上爬下来跟着皇帝进穆王府。

  十五一进王府的门就甩开奶娘的手要穆王抱。穆王得到皇帝的准许,弯腰让十五爬上来搂着自己的脖子。皇帝温和地问十五近来如何,知道他已经开始识字、习武、学琴,又问学了些什么字,武艺习了哪些动作,琴学到哪个指法,十五拖着软软的童音回答,很天真的答案,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心,让皇帝不由得笑几声,笑得他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穆王胸前撒娇。

  皇帝没有进正堂,要去老六的房间,穆王便带路往老六住的客房。皇帝进门在主座坐下,让十五坐在他身上。穆王知道他不喝外人倒的茶水,亲手去沏茶。皇帝对喝的茶格外在意,穆王沏一盏茶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老六和于千、玉摇陪侍。皇帝先打发了玉摇和于千去一边谈,谈好了再回来说,只留下老六在房里。

  皇帝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太医署的药方、陈双抄出来的信以及一些老六和关历等人来往的记录递给他。老六只晃一眼,道:“我知道父皇必然会发现,他们不听,只好为他们一谋。”

  皇帝用指甲磕打书案,沉声道:“自己摘得干净。你敢说你当真没为自己谋什么?”

  皇帝一句话顶得老六哑口无言。皇帝道:“你自己上疏陈罪,朕会让老五把你摘明白。你们两个都放对方一次,朕不想一次失去三个儿子。”

  老六沉默半天,道:“我知道将来必定老死蛮荒,父皇能不能让我挑选流放的地方?”

  皇帝敲着客房墙上挂的《全舆图》,道:“呼罗珊以西里海水军大营的粮仓——这里不能给你,南洋新发现的洪英岛,东北的雪封峡。你选吧。”

  老六默默看着天南海北相隔万里的两个地点,寻思半晌,道:“儿臣自请治苦寒之地。儿臣会一生不近女色,此生将无所出,父皇能不能许儿臣死后安置遗骨于长安祖庙?”

  皇帝点点头,道:“准。朕会传位给曹仲均,交代她在你死后将骸骨运回长安葬于宗庙。朕确实没怎么管过你们,这是朕失误,可是这不代表朕没把你们当儿子,有些事你们就是做过头,朕也不忍心怎么惩罚。但是仲均对你绝不会像朕这样宽容。若是仲均要你死,朕不会阻止,更别指望你大哥拿身份压仲均。朕不想再伤心了,你好自为之。”

  老六看看地图上的极北之地,那里夏季温度尚且很低,更不论秋冬春,风寒入骨冰封千里。穆王今生永远都不可能去那里吧。

  一时门房来报说张七和长宁来了,皇帝传他们进来,看着长宁愉快的表情,想来是极其满意他的安排。张七没有接手穆王的活,在皇帝跟前伺候着,皇帝让长宁在老六对面坐着,道:“你年纪有点大,习武难以再精进,朕给你这个机会,不过……那份苦,你吃得了?”

  长宁坚定地点点头:“我可以。明天就开始吧。”

  皇帝在心中叹息一声,不知是为了谁。

  于千被玉摇拖到后花园里,玉摇劈头就问:“于大人,你又怎么了?你答应过什么,都忘了吗?我不曾变过,也可保将来不变。你这却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变了个身份就连人也要变了吗?”

  于千用脚尖蹭着地面,不答话,玉摇急了,揣在袖中的手把丝帕早被她拧出几个洞。她难得着急什么,除了为穆王急过,连长宁都不曾由此待遇。于千迟疑半天,眼见玉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才慢慢道:“我在想,将来若是有福,你仍愿意嫁给我,那我们的孩儿,可跟谁姓呢?”

  玉摇一瞬间脸变红脸,又有几分哭笑不得,道一声:“大人怎么可以这样!”说完她右手抽出帕子摔在于千身上扭头就走。于千把帕子折好收在袖中,忙追上去软言细语地解释,劝了半天,玉摇方笑出声来。于千既然自己想通了,两人之间也就没什么事,剩下的,不过是在院子里缓步踱着,等皇帝来传召。

  穆王沏完茶呈给皇帝,皇帝让他在自己左手下坐着,自己将茶端到鼻端慢慢闻着茶香,道:“符孝的茶艺越发地好了。老张,虽跟你不是一个路子,却也好极。”

  穆王道:“圣上过誉了。”

  皇帝笑笑,把茶盏放在案上,慢慢转着茶杯,清亮的茶汤微微晃动着,茶香绵绵地渗出来,很安谧的味道。明明是同样的茶叶和水,张七沏的茶的香略带着轻柔的甜。而穆王的茶带着苦和涩。

  皇帝专注地赏茶,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皇帝慢悠悠抿着茶,半晌才道:“一桩一件地说吧。符孝,明天起把伯佑借我用几天,腊八放他回来,这是第一件事。放心,朕不会活吃了他。”

  穆王回道:“伯佑已经成人,是圣上臣子,圣上有命,臣下……”

  皇帝打断他道:“行了,就这么说。现在已过了冬至,天寒风大,你在府中静养到转暖,朕有急事,自然会传召。”

  “臣明白。谢陛下恩。”穆王微微出来向皇帝一屈身。皇帝挥手让他归坐,继续道:“你们父子的事就这样。子文,年后开春你也要戍边去了,趁年节多与兄弟们多走动走动。”

  穆王虽然舍不得,但是也知道凭老六谋划的事和他的身世,除非一辈子不回中原,否则只有死。

  老六笑嘻嘻地对穆王道:“放心啦,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空闲,记得去看我。”

  “当然。”穆王笑道:“我会去。”

  老六笑笑,不再说什么。

  皇帝也笑,继续道:“这件事你们都知道就好。老六,你先走吧。”

  老六神色如常,向皇帝和穆王道完礼,平心静气地走出这间他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房子。

  皇帝等门房来报说老六已经出了穆王府门,估摸着于千和玉摇也该说完了,便叫郑武秋去请他们回来。玉摇和于千跟着郑武秋一前一后进门,先给皇帝、穆王和老六见礼,然后在长宁下手坐下。

  皇帝道:“现在谈谈于仁佑和玉摇的婚事。你们说完了没有?于仁佑怎么想?”

  于千和玉摇对视一眼,玉摇起身抓着于千的手,两人一起在皇帝跟前跪下,个中含义,不言而喻。皇帝用很严厉的语气对于千道:“不能再反复了。此事攸关皇室的体面,再反复一次,你就会暴病身亡,现在就考虑好,朕还能给你一个机会。”

  于千诚心诚意地向皇帝和穆王叩首道:“臣决心已定,矢志不渝,今生不悔,从不曾生反复之心。”

  玉摇也一叩首,不说自己的想法如何,只用半撒娇半抱怨的语气道:“于大人刚才逗我玩呢,真是太过分了。爹要好好说说他。”

  穆王看一下皇帝的脸色,皇帝没什么意见,只叫他们都起来。穆王向玉摇伸手,玉摇轻轻靠过去偎在穆王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几句话,便让穆王和她笑成一团。

  皇帝对于千道:“如此就好。仁佑以前是不是曾经上疏想回故乡向乡邻报恩?”

  于千没准备,皇帝乍一问,他惊一下,回道:“回圣上,确有此事。”

  皇帝于是问玉摇道:“想和他一起回乡看看么?我想开春了送走子文,放仁佑两个月的假回去探望故里。”

  玉摇先望一眼长宁,又望一望张七,才道:“玉摇愿意。”

  于千没猜到其中的意思,只是单纯地为玉摇的应允而高兴。皇帝满意地让穆王取纸笔记下,接着道:“再就是立嗣的事。”

  这才是正题。穆王沾了沾墨,小心记录皇帝的话。

  “朕想这件事想了好几年。是遵循传统立子为嗣,还是另立贤能。后来朕想通了,遵循礼法,朕应当立嫡长子符孝为太子,既然当初就不曾这样决定,何必中途再受立法拘束?立贤能应该成为传统的一部分。虽然很难做到,但是确实应该尽力这样去做。开国有兄长文帝传位给弟弟威帝,才有大魏如今的气象,厉帝虽有百害,却能立侄孙为嗣,才有成武帝的中兴,我大魏既然从来不拘于这些,又有先贤珠玉在前,朕如今传位给孙女,有何不可?不过……”

  皇帝让玉摇到他膝下坐着,接着道:“仲均,你要自己去说服朝中反对的人。然而即使他们反对,朕仍然会传位于你,但是这样你需要花费很大的气力整顿朝政,会削弱国力。朕手下御史台和兵部、户部以及十四路大军都已经承认你的地位,你必须说服剩下的人。明白吗?”

  玉摇道:“玉摇明白。玉摇谨遵圣意。”

  皇帝说完正事,让张七看一眼穆王记下的旨意,稍稍修改一下,给了玉摇,然后伸个懒腰道:“终于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符孝,有句话,我想私下教你,不是为君的命令,不是为父的权威,单纯的一句劝告而已——凡事要看开点,不要太死板。不过你听不听,无所谓。”

  穆王不解地问道:“我不反对仲均和仁佑来往,更不反对立仲均为嗣,父亲……”穆王还要说什么,长宁一把拽过穆王的衣袖,拽得他身子一偏,示意他看皇帝已经一头靠在张七腿上,显然是逐客了。长宁笑道:“爹,走了。我饿了一天,您说会准备盛宴给我,在哪里?明天起我可有十天不在呢,爹要好好让我大吃一顿才是。”

  穆王识趣地和玉摇、长宁、于千告退,去往花厅。皇帝睁眼看着张七的下巴和颈项,突然有些心猿意马,沉声道:“老张,你说为什么大魏皇族的人,多半有些不同于世人的喜好和特质?”

  张七笑答道:“若没有这些,满城大街小巷的小书肆,可靠什么养活呢?”

  皇帝歪歪嘴,道:“回宫。今儿就不在穆王府用膳了,仍回甘露殿用膳。”

  36.礼王(礼郡王->礼王)

  皇帝和张七花了十天时间用皇宫里的秘药奇方给长宁疏通筋骨,从腊月初一开始,将禁军的头儿射日将军的嫡系后人黄雷招来,硬逼着教长宁烈日刀。郑武秋的武艺走的中正平和又大开大阖的路子,也受皇帝之命,传自己的武艺给长宁。长宁每日卯时到演武场复习前一日所学,辰时三刻跟着皇帝上朝,下了朝回家用膳,小休片刻又去弘文馆进学,进学完毕再去演武场学习武艺,酉时过半回府晚膳,然后复习白天所学的功课,穆王亲自检查他的功课,再去练习白天所学的武技,亥时过半方回房沐浴,到子时才能躺下。

  玉摇果真是皇帝看中的人,朝中反对的重臣,或被她以君臣之道、举才之道等大道理说服,或被她许之以利,或受她要挟,有的还被她拿佩剑架在脖子上强压着服了软,总之两天之内,除了太强硬太死板的,其他人都被玉摇收得干干净净。到了冬月三十,由于皇帝提前一天把几块硬骨头都留在宫里灌醉了,朝堂之上,没人反对,玉摇正式被立为皇嗣,册封典礼将在秋收之后进行。皇帝整理了一下玉摇为了获得认可使的手段,发现都有极强的针对性,笑着对张七道:“看人性推人心,晚辈里面玉摇最出色,长宁虽也能看人脸色,终究不如玉摇准。”

  张七正被皇帝一只手压在胸口,有些气闷,费了老大的劲也没挪开,不由道:“公主会不会看,我不知道,你不会看,我却很清楚。”

  “我为啥不会看?”皇帝翻身起来,把看过一遍的情报扔到一旁,两只手都搁在张七胸口问。张七恼火地回道:“喘不过气来。”

  皇帝听了非但不起来,反而一挪,整个人压在张七身上,笑道:“这样呢?”

  张七道:“别闹了。今天宗正寺说要送五殿下和三殿下的招供,这时候也该到了,这样让外人看到,你不要见人,我还要脸呢。”

  皇帝知道他说的不错,纠缠一会就起身穿衣,刚刚收拾好,就有太监来禀报说宗正寺要递折子。皇帝把书案上批阅完的奏折挪到一旁,传他们进来。

  老五的那份招供老老实实,皇帝认为该写的都在,不该写的都没写。皇帝在折子上画了个圈,把宗正寺提议贬为郡王改成了贬为礼王,支往呼罗珊协助戍边,准每年回京一次述职,准死后葬回宗庙。妻小留在京城,终生不可出长安一步。扈从太子作乱的人各有处罚,或打或杀或关或徙,不涉及皇族的,都由刑部和大理寺处理。皇帝一概不问,只看结果。老三还在喊冤叫屈,其实他也真是够冤的,皇帝竖了个靶子,他还真就撞了上来。皇帝看看宗正寺的结果,把禁于京城改为遣往洪英岛,降身份为郡王。准三年一回。准死后葬于祖庙。随从老三的人虽多,却大多是没什么才能官职也不高的,或者根本就是裙带,皇帝也只是都看一看,没什么过分的,就都准了。

  把这两个的事算明白,又给老六的流徙找个好借口,差不多花了皇帝三天的时间。拿到朝廷里和众臣讨价还价又花了四五天。最主要的反对力量居然是玉摇,她反对将老五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长宁显然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穆王耐着性子劝了几次,两人都松了口,只是不知又借机从皇帝那里得了多少好处。这些事做完就到了年关,诸事搁置,礼郡王和义郡王也暂时从宗正寺放了出来。

  正月初二宫里的家宴大宴已经全部结束,这一年因为庆功宴和长宁的冠礼宴,皇宫开销很大,皇帝把正节的花费也压了才勉强砍到往年的水准。正好出海的商队即将到港,听说所获是暴利,还可以润添一二。

  穆王在外面奔波几日,回来旧伤有复发的兆头,被长宁和玉摇强迫签在榻上,听玉摇和长宁说南洋的商队。外面在下雪,天寒地冻,屋里却暖意融融。长宁坐在榻上,靠在穆王腰侧,玉摇自居一榻,在穆王下手。长宁和玉摇之间围着火炉,穆王半躺着抱一个怀炉,靠在一堆锦被上,十五被穆王揽着坐在长宁旁边。听长宁和玉摇说话。现在白天天短,不敢午睡,两人说会话,时间便差不多了。两人看着穆王睡下,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抱着十五出门。于千已经在客厅等着送玉摇和长宁去宫廷。

  穆王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会朦朦胧胧地醒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室内光线昏暗下来,穆王实在睡不着,翻身朝外,正见一个人影坐在榻前玉摇坐过的位置,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穆王一下坐起来,道:“殿下大安。为何无人通报?我叫人来奉茶。”说话就要起身出去。

  礼王拽住他的袖子,道:“我在你书房里闹了点事,他们都过去了。你现在出去也找不到人。”穆王忍不住打开他的手,礼王也不是省油的灯,眨眼便与穆王过了几招,穆王不敢打伤他,他却下手毫无顾忌,过得二三十招,穆王力量不继,被他一脚扫落跌在榻旁。穆王一落地接着一滚立刻要起来,手刚支到地面就被压制住了。

  礼王就压在他背上,穆王试着摆脱他,几次都是徒劳,反被制得更紧。礼王用下颌骨卡在他颈边,一只手压在他左手上,另一只手慢慢拨弄着他的头发,手指在乌的长发间时轻时重地抓,轻声道:“大哥今日很不听话,是不是以为我不是太子了,你就可以反抗?”

  穆王几次三番挣不开,猛一回头,道:“我到底做错什么?你怎样才肯放过我?”

  “大哥生气的时候真好看。平常死板着脸,像谁欠了你的命。”礼王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道:“还是这样好。”

  跟已经疯了的人没什么好说,穆王默默积蓄着力量,礼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什么,穆王一句也没听进去。礼王发现他心不在焉,狠狠一口咬在他腮边,穆王受此一激,突然一翻身将没防备的礼王甩下去,犹豫一下横心要下狠手将他敲晕,被礼王抢先擒住手腕,继而又被拿住左肩。礼王慢条斯理地把他的手反拧到背后,然后再一次压住他,唇齿密密啮合上他的颈项。穆王紧紧闭上眼,强压住反胃的冲动。

  突然一声花瓶碎裂的脆响,紧接着礼王就没了动静,穆王抽出手推开他,靠在书案边喘气,原来是长宁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拿一个花瓶砸晕了礼王。

  穆王见长宁似乎还要对礼王拳打脚踢,担心他没轻重反把自己搭进去,忙道:“你快叫人把他送回郡王府。这里收拾一下,别把自己划伤。”

  长宁愤恨不已地狠狠踢在礼王腰上,一手捞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出去往阶下一扔自己仍回了寝房。长宁这一扔唬了翼若、凤展等人一跳。长宁又没有发下话来,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任礼王在冰天雪地里躺着,等玉摇回来知道怎么回事,才命人把他送了回去。

  穆王和礼王一番缠斗,气力耗尽,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最后被长宁扶回榻上。穆王用手捂住颈侧,道:“书房出了什么事?”

  “失了点小火,刚刚扑灭了,不少公文被烧毁。我怀疑,是府里人做的。”长宁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我叫人去烧水了。爹,没事吧?”

  穆王笑笑:“你回来的早,没事。怎么突然回来了?”

  长宁想起自己匆匆回来的原因,道:“爹忘了,有个人在太子篡位的事件里出了不少力,却没被处理。”长宁说着,给穆王把了脉相,还算正常。他这才放心地将穆王的手放回榻上。等热水送来,穆王浸浴过后换上新中衣,长宁确认穆王躺下,一反常态地没有留下来和穆王继续说话,反而退出去了。

  穆王左侧颈侧腮边的几个咬痕实在太刺眼,长宁火冒三丈地出去找王大夫买化瘀散血的药,自然顾不上和穆王说话。再有那个内奸的事要处理,要清理书房。最紧要的是他怕自己忍不住和穆王吵起来,还是先躲出去,等火消了再回。

  玉摇在他走了才回来,先处理了礼王,然后问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忽觉没踢他几脚真是亏惨了。玉摇也没有进房间找穆王说话,直接去了书房指挥下人把烟熏火燎的房间整理出来。还好发现得及时,古籍善本又都是特别保护的,没有什么损失。

  长宁抓了药回来交给白元叫拿去照方子配药,自己和玉摇去叽叽咕咕地议事。玉摇费尽口舌把长宁的火气暂时打消了,和他一起端着晚膳回了穆王房里。长宁不发一语地吃饭,玉摇两头说好话,穆王知道一点长宁在气什么,处处讨好着,然而长宁这晚给穆王敷过药,搬回自己房里去了。一整个正月,长宁都不愿意见穆王。到正月尾上穆王对着长宁都有些低声下气了。玉摇唯恐穆王心情郁结伤身,加上她马上就要和于千返乡,正在打点行装,万一出个什么事她不及回来,不知又要怎样,便来劝长宁。玉摇的劝说正说到了长宁最担心的事,长宁忍了这回,气都冲着琴谣撒了,本来只是打算打一顿撵出去,最后强命她改回原姓为任,报准皇帝后,卖去做了官婢。长宁仍挪回穆王房里,事情到这里才算了结。

  二月初一,送走了平王,初二小十五正式启蒙,每天要去弘文馆和演武场学习,又过一天到了二月初三,玉摇和于千也要离京。皇帝给玉摇准备的马车不是女子出行的帏帘马车,而是男式的可以四敞的马车,幂罗也弃置不用。玉摇将来总要展露人前的,总不能将来继位了,还戴着幂罗和朝臣议事吧?送走了这一对,再就是礼王和义郡王,他们要到过完清明到二月廿二才离京。

  送走了玉摇等人,穆王府就空了。穆王恢复了每日内朝和朔望中朝的公务。十五这天中朝结束,礼郡王的请帖送到了穆王手里,礼王想和穆王诚诚恳恳地谈一次,就他和穆王两个人,去离穆王府不远一家叫南山居的江南素食茶楼谈,阁子已经定下,在二楼靠窗边的宽生阁。穆王要带上谁一起都行,只是进宽生阁的只能有他一个。

  礼王这几天卧病在家,才好些又生事。穆王不想见他。礼王一日三请请,用词一天比一天动人,到二十一日,礼王自呈此去呼罗珊,虽皇帝明言可一年一返,然而恐怕他今生再难回中原,有些疑问实在不想带下黄泉。言辞恳切,让一向吃软不吃硬的穆王有些软化了。穆王想到礼王再有差也是他亲弟,南山居就在穆王府旁边,宽生阁又是靠窗边的,遇事不对翻出去也摔不死,早早叫人守着,就无须担心什么。礼王这次正式相邀,应该确实是为了正事,否则凭他的个性,应该是擅闯而非一封接一封地下帖子。正好,穆王自己也有事想问他。

  穆王盘算一上午,命人早早去南山居准备,算定一切都没有差池,穆王方接下帖子,允了二十一下午一盏茶。

  长宁二十一这天下午在澄王府向澄王学习理政,澄王留他用晚膳,长宁叫一个跟腿的小厮回去报信,小厮却回说穆王结了礼王的帖子去了南山居,已经出门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府。长宁闻此消息,险些一掌拍碎澄王府的书案。澄王瞅瞅长宁手上那只快变成两段的毛笔,那可是千金难买的紫毫,还是穆王亲自挑选的……澄王便道:“伯佑,家中有事的话,不妨先回去。今天的政务你做得很好。有些地方有些不切实际,跟你爹多学学就知道了。”

  长宁回道:“多谢二叔。”然后笔一扔立刻叫人牵马出来,自己抓起外衫就跑。

  澄王捡起笔小心地清洗,侍从过来想接手,被他拒绝了。

  37.陈醋

  礼王一个人没带,只他自己出现在宽生阁,各色茶点摆满了食案。礼王起身迎他进门,两人隔着一条食案坐下,有男仆过来斟茶。穆王先客气地向礼王道了谢,接着道:“是不是有些过费了?”

  礼王笑嘻嘻地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点了一遍,吃不完可以送给赈济流民的善人坊。大哥就当是帮我做好事积了。”

  穆王迟疑着抿了一口茶,道:“殿下想问什么?”

  礼王打发那个男仆下去,用手指拨着茶杯里的茶叶,道:“大哥私下里和澄王说话,怎么称呼澄王?”

  穆王想想,老老实实道:“不记得了。大约就是‘你’罢”

  “那怎么称呼平王呢?”

  “老六。”

  礼王还在拨他的茶,道:“你管康王叫老四,只有我和义郡王你称殿下。是不是?”

  穆王仔细一想还真是,便不做声了。

  礼王放下茶盏,道“为什么?我十岁上才被封为太子,可是十岁之前你也没把我当弟弟。从小到达你叫过我一声名字或者弟弟么?十岁之后我要你的效忠,你明明忠于君王也忠于我,为何要推拒?老三目无君上意图夺权,你竟然可以中立?你请兵南下的那天,我真是恨死你。”

  穆王低声道:“我不知道。我如果真的站到你那边,圣上会更忌惮你。”

  礼王没再说话,只是透着茶杯上腾起的水雾看穆王低垂的眉眼。

  “对不起。”礼王说,“这辈子我不会再回京城。烦你照顾一下蕴灵和黼岫。如果不行,送请他们出京城找个平安的地方好好安置罢。”

  “我知道。”穆王回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回不回来其实没有区别。”礼王笑道:“这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你说话。很好。可惜是最后一次。我想知道的事没有答案。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

  “有。”穆王还是低着声音,道:“我问过你。我到底做错什么?”

  礼王把自己的茶全泼在沏茶的王母宴会图样的木鱼石茶盘里,道:“不知道?很好。想一辈子吧。死了到黄泉来找我时,若还不明白,我再告诉你。”

  穆王不解地看他一眼,不说,那算了。穆王不再管礼王,又低头专心致志地品茶,南山居的茶别有风味,用的是团茶而非散茶,浅红色的茶汤在青玉色的茶盏里泛着细沫,看上去像初春的绿色,格外宜景。

  礼王的茶是散茶,茶叶在水里起伏,洁白的官瓷杯衬托着浅黄泛绿的茶汤,美则美矣,勾不起他分毫欣赏的心思。穆王除了他那杯茶,什么都没动,礼王看着满桌茶点,道:“大哥将就着用些?现在回王府可能要等些时候才有晚膳。”

  穆王答道:“谢……”一语未了,长宁破门而入,道:“爹胃寒,不能吃凉食。礼王殿下好意,心领了。”

  穆王正要说话,长宁一把掐住他的左手就往外拽。穆王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就被长宁拖走了。

  礼王从窗后看着穆王被长宁拖回去,似乎为了让穆王心安选择的地方倒便宜了长宁。多看无益,徒惹伤心。礼王叫男仆进来把四周的窗子都关上,一个人慢慢地喝茶,吃点心。

  穆王并非不想挣开,而是长宁正拿在他的脉上,穆王甩不掉,若非顾忌长宁的体面他说不定就要当街呵斥了。长宁根本不管街上的人如何看他们,强拉着穆王往府里走。穆王问过好几声他怎么了,长宁终于回头冷笑着道:“还问!你能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为何一声不吭就过来?连告诉我的时间都没有?”穆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默默低着头想把手挣开,一路挣扎到王府侧门,进了王府长宁还不放手,反而越掐越紧,穆王这才觉得不对,喝问道:“你做什么?已经回来了,放开!”

  “你对礼王对澄王对康王对平王……对十五叔用过这样的语气没?和昔日太子也只是沉默以对,只有对我你才有这个语气。爹,你是不是太过分?”长宁站在萌着新芽的蔷薇架下,脸色是穆王从不曾见过的愤怒。穆王小心转转左手,回道:“你松手,我们慢慢说。礼王明天就走了,一去不回,你这几个叔叔都是我弟弟,不比你随……”

  “我不想听,留着跟礼王解释把。”长宁连穆王右手也抓上,粗鲁地打断他继续往房里去。穆王想起那年受罚回来的晚上,挣扎的动作激烈起来。若是出征前的长宁,肯定拿穆王没办法;若是几个月前的长宁大概只能像太子一样,和他对拆几十招耗尽他的气力,但是现在长宁受过黄雷和郑武秋一外一内两大武师的训导,武艺突飞猛进,右手无力的穆王跟本不是他的对手。

  穆王用脚勾着门槛,手肘勾在门框上,怎么都不肯进去,长宁总算还有点理智,不敢硬拽他进去,怕扭伤骨头,强拉几次不行,便松开穆王的右手,改揽住他的腰把他提进房内,反身一脚把门踢上。高平、白元就是想管,没有穆王的吩咐也不敢闯,两人对看一会,没有主意。

  长宁转身把穆王压在内间的暖榻上,笑道:“爹,一到冬天你就饮食大减,腰太瘦了。却不是干瘦,习武的人都这样吗?”长宁边说,一只手边在穆王腰际游移,以示自己所言不虚。

  穆王的左手仍被长宁擒住,丝毫不见松动,腰以下被他压死,只能右手在两人之间抵着,道:“你起来说话,不要这样。”

  长宁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就是喜欢自欺欺人。真不懂我要什么?”

  穆王有些绝望地侧过身去,长宁从背后搂住他,换左手继续掐着穆王的左手,空出灵活的右手解开对襟外袍的衣结,然后探进去解丝缎的腰带,然后是腰封,穆王用右手去阻拦,根本起不了作用,长宁只当他是在和自己玩闹,一点不放在眼里,继续伸手去解里面的衣带。穆王穿的并不多,一件狐裘外袍,一身提花绸暗纹直裾,丝光水滑的衣带也极好解开。长宁解开这一件,并不急着都除下,继续伸手向里,里面只有一件兔皮里子丝质青花面的贴身长衫和里素缎外竹叶绉花缎的双层白中衣,长宁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手指在他腰侧流连不去,差不多了才解腰间的衣结,继而划过前胸到另一侧腋下解另一侧的,然后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把中衣最里面的衣带散开。

  长宁的手指刚刚碰到穆王温热的肌肤,穆王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道:“你这样跟太子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太子有情吗?可我有啊。整整七年,爹,你真能让我忍,你真舍得叫我忍。”长宁咬咬他的耳朵,觉得不够,又舔舔,才道:“你早发现我的心思了,也叫二叔给我看亲事,可是不也一个都没塞给我么?就像我说过的,你真的很喜欢自欺欺人,你敢说真的是因为那些姑娘都不好?”

  “简直就是强词夺理!”穆王忍不住微抬起身,回头看他。

  什么叫“简直就是”,是根本就是强词夺理。长宁很清楚这种借口的本质。不过要引导穆王这样想,他才能图长远不是。

  长宁的手在穆王散乱的衣衫里穿来穿去,平心而论,穆王虽然体格偏瘦,却明显是成年男子的体型,不带任何会让人想到“美人”的特点。内中白衣的领口露出一线泛着点浅蜜色的肌肤,在中衣的反称下完全跟白皙搭不上边,还有冲锋陷阵留下的狰狞疤痕。肢体也并不柔软,然而因为多年习武,十分有韧性。腰紧窄而有力,被长宁缠住的腿线条微硬,却修长合度,只是现在被中裤包裹住看不见。既然是大餐,就要慢慢享受才是。长宁不紧不慢,颇费了些时间把除了白色内中之外的衣衫都脱掉同时又不至于让穆王的左手获得自由而得到反抗的机会。虽然他不怕跟穆王打一架,但到了这时候还大打出手,那也太没情趣了。

  一番折腾下来,穆王和长宁都有些喘气,穆王仍抓着长宁的手不肯放,长宁也不急着继续,只轻轻重重地蹭着他的锁骨和颈项,不时像小狗一样地去舔咬吮吸,轻声道:“养条白眼狼在身边,还夜夜同榻而眠,是不是很后悔?爹?”

  穆王因他那声“爹”又腾起一线希望,道:“我是你爹。如果你还认这个,放手吧!”

  “爹是要认的,该做的也是要做的。”长宁咕哝道,“皇爷爷都默许了,爹还怕什么?”

  穆王忍不住重复道:“圣上……默许……?”

  “对呀。不然爹以为我怎么能学会这些呢?”长宁狡猾地一笑,趁穆王失神的一瞬,手滑进了中裤底下。穆王向后一仰,曲身如弓。

  穆王向来浅眠,醒得比长宁还早。天还是的,似乎和往常一样,不过穆王很快就察觉到不同,一瞬间似乎是回到以前的日子,继而就全想了起来。穆王的自制力再差一点,说不定当场就运足十成功力一巴掌拍下去。他就犹豫了一下,长宁就醒了。长宁看看穆王的手,直接道:“爹,要么你一掌打死我,反正我不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穆王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出去。”

  “我不出去。多冷啊。爹你舍得?我可没穿衣服。”长宁看一眼昏暗的风灯照着的更漏,数数才丑时过一小半,还有半个时辰可以赖,便贴在穆王身上磨磨蹭蹭,吃定了穆王容易心软。

  穆王确实下不去手,长宁不走,他自己可以出去。穆王翻身起来,抓起衣服要走。长宁眯着眼,跳起来抱住他的肩把他搬回榻上,道:“小心着凉。现在起身也太早了些,再睡会吧?睡不着也躺会么……不想躺着?那好,昨晚上磨那么久,才一次,你现在给我补上?”

  穆王不做声,只往外扒拉长宁的手,长宁死皮赖脸,穆王扒一次他缠一次,反正穆王拧不过他,他早做好了跟穆王缠一辈子也缠不到他乐意的准备。不多时穆王累了,也就管不了他在做什么。长宁把被子卷上来,整个人贴在穆王身上,死活不放开,还不停地上下其手。不过摸着摸着,长宁就觉察出些许不对。往常穆王的体温比他低,可现在穆王在发热。长宁不睡了,爬起来叫人把热水抬去寝房,开好的药也都熬了送来。长宁一个人给穆王清理喂药,再强迫他喝一碗清粥,才送他回榻上接着睡。这个早上穆王便没起来。

  皇帝见只有长宁一个进宫来过省,穆王不在,便道:“过分。”

  长宁回道:“一点不过分。爹昨晚见过礼王了。今天多睡会,不也很好?”

  皇帝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长宁不是年轻热血,而是七年老陈醋一宿爆发,拿折子指着他的鼻子敲几下,道一声“你呀”便不再说什么,直接带他去了城郊。

  二月二十一,礼王和义郡王启程离京。礼王望一圈送行的人,很少,大多是皇族亲属。皇帝着便装站在最头,张七随侍,澄王和长宁分立两侧。穆王不在。礼王忍不住问长宁道:“大哥没来?”

  长宁笑得像猫一样,道:“病了。我爹因你病了几次,难得为我病一次,将来也就不会再生病。不过这以后的事,就没五叔什么关系了。五叔,一、路、好、走、啊。”

  礼王看看长宁挑衅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爬上马车。

  皇帝一个月内送走三个儿子,突然间觉得自己老了。他拍拍长宁的肩,道:“对你爹好点,我就这一个懂事的。”

  长宁还没回话,澄王先道:“父皇,难道我不懂事?”

  皇帝笑道:“你算半个懂事。只是啊,处处跟你长兄学。可是你跟你长兄完全不同,处事越像他,就越是不懂事。”

  澄王细心地想,半懂不懂。皇帝也拍拍他的肩,道:“没事多找个能独处的地方的想想。等找到自己的风格,就懂事了。”

  长宁在澄王身后向皇帝一拱手,皇帝微微一笑,还是罕见的很正经的笑。

  38.收尾

  长宁送两位叔叔离京,辞了皇帝留的午膳,急急忙忙地回府看穆王。穆王却不在自己的房间,长宁随手抓人就问他的去向,最后去了穆王妃生前用的小书房。

  长宁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穆王在穆王妃的画像前端坐于地,正在抓一撮没药投进跟前的一个麒麟瑞兽金香炉里,空气中弥漫着没药略带麝香的气息。长宁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在外面看着,穆王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隔一会炉中没药焚烧殆尽,穆王又抓一撮没药扔进炉中。

  长宁默默地看一会,穆王一直像木刻的一样坐着,除了添加没药,一动不动。长宁注意到他连苇席都没铺,直接跪坐于地,一时百味交杂。长宁犹豫一下,推门进去,先朝穆王妃的画像一礼,继而对穆王道:“爹,地上凉,你还在发烧,还是等恢复了再来吧。”

  穆王把剩下的没药都投进去,道:“为何没留在宫里用完膳再回来?”

  长宁回道:“不放心。看吧,我的不放心,没有错。”说着上前扶穆王起来,一手扶着他右手,一手试试他的额头,烧得越发厉害了。长宁不满道:“为什么不躺着?”

  长宁以为他不会回答,穆王却道:“我想跟你娘说说话。”

  长宁一颗七窍玲珑心全在穆王身上,穆王动一根手指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如何猜不到他为何来这里。长宁扁着嘴,搀穆王回到寝房,为他更衣,然后扶他半躺下,两人一时无话。不久厨房送来午膳和药汤,长宁命人端进来放在榻边,他盯着穆王用膳喝药又躺会榻上,自己才随意用了些,然后叫人撤走食案。等收拾的人走了,长宁也脱了外衣跳上榻,没有丝毫犹豫地抱住穆王。穆王只是僵一下,没有反抗也没有躲开。

  “你刚才跟母妃说什么?”长宁怕他睡着积食,找话与他说。

  穆王背对着长宁,不答话,长宁从他微微变化的呼吸中判断出他并没有睡着,他听到了自己的问题,于是继续道:“不说也不要紧,反正我知道。死心吧,你要一个人承担什么天谴,没关系,反正到哪里我都跟着你。就是阎王准你的心愿把你扔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跟你去。别想着甩开我。”

  穆王转身看着他,突然抬手甩他一掌。长宁起先是一惊,继而捂着脸委委屈屈地道:“要是玉摇这么跟于千说,于千肯定感动死了。爹怎么反而生气?”

  “玉摇怎会这样说?”穆王立刻反驳道:“就算她会说,于千也一定是这个反应。你少拿玉摇说事。”

  长宁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弯了眼。穆王才反应过来,长宁自比玉摇,将他比于千,而他还真顺着长宁的话说了。穆王懊恼地又要翻身侧过去,却被长宁压住了左肩:“爹,还是平躺着好。刚才我可不是在敷衍你,我说真的……”

  穆王打断他:“不说这个。你还是说说今天送两位殿下的场景吧。”

  长宁哼几声,不满地咬他的耳朵,却还是慢慢地说了。

  春风吹过,长安的气温便一天高似一天。穆王的身体情况也渐渐好起来,避不开的问题便又来了。长宁是他摆不开的难题,打不过说不听不能出去又舍不得让他伤心。穆王躲过几次,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长宁没再强来,只是看着他,就足以让他心神不宁,不是没试过和长宁谈判过,长宁或者把话题带跑,或者倔强地咬唇不说话默默瞅着他,目光里哀怨让穆王有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一向不喜欢在子女的感情问题里掺和,张七也是这样。可是穆王的事,张七还是想管,穆王是他同胞姐姐的儿子,穆王妃也是他的亲族,是血缘在三代之内的外甥女。穆王对他而言,不仅仅是皇帝的儿子。张七的心思,皇帝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加上之前确实对穆王太狠心,现在再看他挣扎,未尝没有拉一把的意思。于是三月初一,中朝之后,是重臣议事,到偏快晚膳时方散。穆王被皇帝单独请留下,说是留他在蓬莱殿赏春。

  到太液池边,皇帝命撤了步辇,自己跳下来走着去,穆王自然也不能乘撵,也改步行。皇帝和张七在前面走,穆王在皇帝身后三步的地方跟着,皇帝晃悠悠走到蓬莱殿,殿中的太监宫女布置完三人的用度就退下了。皇帝没跟穆王废话,上下打量他一圈,道:“知道我今天找你什么事?”

  穆王沉默着在堂中间跪下,任凭发落。

  张七瞪皇帝一眼,都是他害的,穆王现在跟惊弓之鸟有什么不同?皇帝摸摸鼻子,道:“事是同一件,只是你想岔了。你和谁好,我不想问,更没立场问,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你是在折磨你自己,还是在惩罚长宁?”

  知道皇帝默许了长宁是一回事,皇帝亲口说出来是另一码事,穆王像三九天被浇了一桶冰水一样直打寒颤。

  张七忍不住暗地里掐一把皇帝的手,皇帝讨好地一笑,转头道:“符孝还是先起来,坐着说话,今天只是想起你我父子二人,似乎很少说父子之间的事。所以留你下来,在蓬莱殿晚膳。就咱爷俩,还有张七,好好说说。我没有问罪的意思。”

  穆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脸色还是灰白的。皇帝让他挪到自己跟前,道:“你容易心软,却又有些古板,要你跟我侃侃而谈,太强求了。今天我只是给你个建议,听不听做不做,随你。”

  皇帝是这么说,穆王哪敢这么信,不过应一声,态度一点变化也没有。皇帝也不强求,自顾自说道:“对长宁,你心软怕伤了他,却又有十二分的恐慌和愤怒。我无意教你什么,只是,人在世上,还是从了内心的好。什么世俗礼教,都是废话!要是礼法阻碍了你的喜欢,礼法于你何加焉?若不喜欢,趁早说明白。莫要学我,为了些身外之事犯傻。”

  皇帝犯傻?这次轮到穆王犯傻了,他呆坐一会,道:“儿子与长宁说过,他不明白我……”

  皇帝打断他道:“行了。你是因为不喜欢所以要拒绝,还是只是因为要拒绝所以才拒绝?我们王朝的野史艳史传奇风流,不多你一个也不差你一个,你自己想想明白。老张,传膳。”

  张七吩咐一个公公去传膳,不多时又有人来报,长宁求见。皇帝看一眼有些慌神的穆王,道:“一时不见就急了,看来朕在长宁心中,可是被防着的。传,准长宁郡王觐见。”

  长宁在皇帝那早过了明路,进殿来见穆王好好的坐在座位上,才放心给皇帝行礼,然后直接在穆王身旁坐下,完全无视皇帝给他准备的食案和食具。穆王面露艰难之色。

  晚膳后穆王和长宁识趣地告退。皇帝留膳留得晚,又等长宁一阵,从蓬莱殿出宫门,也花了不少时间,两人出得宫门,已过了宵禁。但是穆王和长宁因为职务的原因有特准,因此佩着绣剑还能在街上夜行。两人没上马车,并肩在月下走着。

  夜晚的长安城很安静很安静。满月挂在东边的天际,晴空无云,夜色像水洗过一样明朗润泽。高平和张坦等人夹着马车远远吊在两人后面,保持着能看清两人的处境能随时冲上去却又听不到他们对话的距离。

  穆王心事重重,走得很慢,长长的影子慢慢地爬过一块又一块青石。

  走过一个坊,长宁先道:“妹妹有信来了。她借和于千探亲的机会,顺利地收服了河南道、淮南道的民心,河北道、河东道也已归附。剩下几道,像关内道、山南道、江南道、岭南道,都是民风开放彪悍,唯帝命是从,反对的道不仅少,且力量微薄。此后册封大典,应该不会有问题。妹妹还说,过了三月初十就启程,这会该走了一段了。妹妹还稍了一本传奇回来,写刘迎的,爹回头也看看需不需要添改。”

  “你急匆匆进宫,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穆王平静地问。

  长宁笑问道:“不。这是‘起兴’,还有‘赋’和‘比’,爹你想听哪个?”

  穆王道:“你直说。”

  长宁便不避讳什么,直接道:“十四岁那年生辰,爹和我都喝醉了酒。那是我十岁以后第一次和爹同床共寝。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长宁说着轻轻握住穆王的手,穆王挣开,他再握住,反复数次,直到穆王不再挣开。

  长宁没有具体说那个梦,穆王却知道是什么梦,脸上微微发热。长宁继续道:“你想说只是少年懵懂弄错了对象,身边是谁都可以?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我去过锦香院,找过烟花女子和柔媚可人的小倌,我也和同辈表兄弟堂姐妹来往过,但是不行,并不是谁都可以。会让我产生过一生的想法的人只有你。我也想一辈子只做你的儿子,可惜,做不到。既然做不到那就只有认命。这条路很长,我走得很苦,我想过要中途放弃,太子偏又撞上来……爹,我恨他,比你还恨他。他一出现,我为放弃而做的努力和克制就全都飞走了。”

  “上月的事,我虽然是一时冲动,事后却不后悔。纸窗户迟早要捅破,挑明了说罢,我不想跟别人共度一生,也不想你跟别人共度一生。我没有爹的好性,做不到自己仰慕的人别有所爱还能笑着放手。我一天不回头,爹也别想再找。我们暂且这样纠缠着过,都不娶妻,也不在外面找请人。等到要么你想通了,要么我想通了,底下的事再说。如何?”长宁边说边掐穆王的手,恨的。

  穆王忍着疼,不敢说不,长宁拿在他的脉关上,万一惹火他不知又要怎么收场,虽然已经是深夜,可是后面毕竟还跟着人。

  长宁笑得像狐狸一样,穆王答不答应都无所谓,横竖两人是要在穆王府里过一辈子的,他本可以不出这一问,想做什么直接做。可是他还是问了,不过就是为了让穆王不再回避问题。至于穆王的答案……不答应,刚好便宜他借题发挥一下;答应了,连借口都省了,多么顺理成章的事;默不做声更好,他想怎么掰怎么掰。长宁为自己的将来挣到一个入口,忙叫高平张坦上来,马车停稳了他便牵着穆王上了马车,一进厢里就迫不及待地环腰揽住穆王嘻嘻地笑。

  这条路也走了多少年了,没有哪一次走得这么高兴。长宁把头埋在穆王劲边若有若无地蹭着碰着,穆王能躲就躲,躲不开就随他去。长宁突然一抬手拆了穆王的冠,让他的一头青丝飞泻而下。穆王阻止不及,转头正对上长宁专注的眼神。两人对视片刻,穆王先移开视线,长宁得寸进尺浅浅地咬他略微松开的衣领。穆王条件反射地推他,被长宁三两下制住,长宁笑着正要说话,马车先停了下来。

  长宁撩开帘帷,抬头看看侧门的匾额,道:“哎,到了呀,啊,真快。今天怎么这么快?”穆王见他转移了注意力,又试着抽出手,照样失败了。长宁得意地看一眼穆王,听得张坦稳重的声音传来:“王爷,殿下,到家了。”然后高平打开马车门,长宁牵着穆王的手先跳下车,穆王后下,管家早在门口迎接两位主人回府,待最后一个仆人也进了府,门房便锁上了门。穆王府中事,便与府外无干了。

  ——正文完——

  番外一:刘琛

  刘琛十四岁的时候,随家族的人到了呼罗珊。家族给她的身份是呼罗珊一个村落的村长的女儿,化名陈婳,当然这个村落已经没有人了。

  这一年的秋季,呼罗珊为进献贡品而在当地挑选美人,刘琛的家族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她自然要参加的。可是瞻西关不是个太平的地方,刘琛出门没多远,暗中保护她的人都因前后欲下手的人贩子被调走了,最后刘琛被几个不怀好意的胡族男人堵在了街边,街上并非没有人,却都视而不见。刘琛求救不得,有些惊慌,她若是被抓走了,家族的人只会再进美女,绝不会冒险救她。她连和董封的婚约都失去了,若是没有完成大业反而流落一生,还不如死了干净。刘琛拔下涂有剧毒的簪子捏在手里,随时舔一下,便是个死。

  几个男子正要伸手抓她,突然一个声音喝道:“住手!与我拿下他们!”

  来救她的是一队大魏皇族的亲卫,下命令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衣着来看,确实是大魏的皇族。呼罗珊最不能得罪的是汉人,尤其还是皇族,那几个男人拔腿就跑,没多远就被抓住压了回来。男孩并没有看刘琛和那几个男子一眼,只命令亲卫继续路。

  刘琛最不喜欠人人情,脱口道:“等等,小恩公慢走!小女有事请教。”

  男孩转过身,语气很温和地道:“有事不妨直说。”

  “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恩公大,小女没齿难忘,将来必报此恩。”

  男孩淡淡地道:“你是汉人?保护汉人是所有汉人的责任,以后自己多加小心。”说完他命两个亲卫送刘琛去她想去的地方,自己跨上马仍走了。

  刘琛目送他远去,耸耸肩,无所谓。反正大约不会再见了。刘琛跟着两个亲卫往驿站去。中途遇见正在休假的士兵,豪爽地与他们打招呼,道:“你们不是送大皇子往军营去了吗?怎么在街上晃?”

  一个亲卫下巴朝刘琛一点:“这不,大殿下救了个娘们儿,我和三子送她去驿站。”

  原来是大魏的皇长子。听闻是年初驾薨的那位张皇后所出。将来有机会,为他报一次恩。

  刘琛的姿色自然是不俗的。入了宫,得圣宠,怀了龙子,封了修仪,生了老六。老六刚生下来,皇帝不过晃一眼就走了。老六的性子太闹,刘琛照顾他一时手忙脚乱,百日宴这日,老六闹得实在不像话,皇帝很不高兴,刘琛听见有人主动请旨照顾老六,不由从屏风后看过去,看排行正是皇长子,曹真。皇帝随口答允了,未料曹真竟将老六照顾得服服帖帖,极讨皇帝喜欢。刘琛自然也高兴。

  如此过了几年,老*岁了,跟她关系很好的任皇后大病一场,刘琛探望过几次,最后一次探望时,任皇后许是病糊涂了,竟说了自己的担心。老五竟嚷嚷着要娶大哥做妻子,任皇后起初只当他胡说,后来发现他竟然是当了真绝非玩笑话。这事若是抖开,只怕老五和曹真都要送命。

  刘琛这才明白近些日子老六为何总被老五欺负。曹真……刘琛想起当初那个救了她的小男孩,虽然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却值得一救。

  “姐姐莫急。妹妹熟读医书,祖上也是行医的,手里有个偏方,叫忘忧散,专能让人搁下恋慕之人,姐姐若是同意,妹妹愿为姐姐配一方药。姐姐可以找人试验,再用也不迟。只是这药与各人经脉有关,以后习武,或者遇到意外改变了经脉的走向,也有可能失灵。姐姐要试一试么?”

  任皇后哪有不愿意的,确认了药效后,哄老五喝了一碗。老五果然忘记了前事,任皇后病入膏肓,弥留之际央求皇帝不准曹真近她儿子一步,皇帝准了。

  刘琛也给老六准备了一碗。最终却没给他喝下去。也许是曹真封王出宫后很少再进来的缘故,老六渐渐也忘了他。

  刘琛偶尔还能见穆王。老六惹出天大的祸来,也是他救的。若说世界上还有谁能在她死后,继续照顾老六,怕是只有一个穆王了。

  刘琛在璧山院,拔下毒簪子,摊开帛纸,写了封信给老六。她最终该保护的那个,还是穆王。

  ——END——

  番外二:窄腰

  穆王默认了和长宁的关系后,长宁过上了日夜泡在蜜罐子里的生活。有事没事,抱着穆王亲亲热热,实在太幸福了。

  夏季人们只着单衫,穆王虽然守礼,一般也只是穿一件薄中衣,一件按品级的外衫,腰带紧紧地束着,显露出太过紧窄的腰身,越发衬得体格修长。

  这晚浸浴的时候,长宁便偷偷摸进寝房,不顾穆王的反对,一定要洗鸳鸳浴。第二天一早,长宁给宫里递穆王请假的折子,回来照顾穆王用膳,对着穆王的脸,无意笑着多说了一句“谁叫爹把腰带束那么紧,腰线实在让人心猿意马呀。”

  穆王从善如流,打定主意以后即使是夏季也一定要加上一件宽大的对襟外衫,热死也不脱。

  穆王能从榻上起来了,继续上朝。这晚回来浸浴,长宁又偷偷摸进寝房,要口口囗囗,到第二天早上才放穆王睡觉。穆王强撑着精神问:“我不是加了件外衫了么?你怎么还这样?”

  长宁奸笑道:“那么薄的外衫,风一吹若隐若现,您真的想遮掩而不是想故意勾引我来的?”话刚说完就挨了穆王轻轻一弹指,正在脑门儿。

  长宁捂着脑门儿“嘿嘿”一笑,道:“还有精神跟我闹,不如我们再来一次好了?”

  穆王怒瞪他一眼,一卷被子朝里一卧,睡了。长宁也不再纠缠,只凑过去偷个吻,便起身穿衣,这天要替穆王写请假的折子呀,不得不早起。

  玉摇收到穆王请假的折子,叹口气,一个月,三十天,头十天是穆王的旬假,次十天长宁代穆王请假,然后穆王上朝一天,第二天长宁又代穆王请假,多少年了,她都习惯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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