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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 by 溦年

文案
即使是从晕车开始,那个叫韩熤的男人给予他的丽夺目的晕沉,却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再次尝试的事情……
后怕和疑虑,还在心中肆意。
但是看到韩熤,他突然觉得都无所谓。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毓翛,韩熤 ┃ 配角:萧墨,唐曜,林峥嵘 ┃ 其它:年下


01

在同事眼中毓翛是这样一个人,29岁的他,呆板的宽厚框眼镜几近遮住半张脸,前刘海凌乱地散布在前额,有些长又不太齐。整个人很平淡,不树敌,安分守本没有野心。最普通的白领一族做了2年之久,偶尔会帮人跑跑腿。给人留一点映像让别人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却不会给人很深的映像。唯一的特点就是连拿了2年的全勤奖并且从来都是骑山地车来公司上班的。2年相处下来同事们最多也就说得出这几点。平时聚会也有过邀请,大家联络感情一起娱乐,但被婉拒的次数多了也就没有人再跑去叫毓翛一起了。后来大家都知道,那大概是“看上去”近乎孤僻的个性使然。
虽说当个白领工资不多但毓翛还是过着看似比一般人更俭朴的生活。
只有他自己知道,找到个平平淡淡的工作还持续这么久,实在不容易,并不是刻意要隐藏什么,但是越低调越好是他的为人准则。公司规模不算小所以福利好。偶尔到萧墨的酒吧赚外快还是能有不错的收入。
萧墨是毓翛难得的金石之交。他的酒吧叫“墨然”。毓翛在那里并非当服务生而是调酒师。其实他并不是很会调酒,酒量也一般,虽然6年前拿到执照却依旧完全凭借自己的味觉和视觉使然,玩票性质。那种色彩斑斓的饮料混合在一起制造出迷幻感,如同梦境一般使人沉醉。
萧墨第一次看到毓翛拿着他的瓶瓶罐罐当化学实验那么乱来的时候狠狠心痛了把。毓翛那家伙的变态爱好就是混饮料。然而看着他把XO一点一滴缓缓渗入那杯绚蓝色液体时,萧墨却忍不住被那颜色给勾引住了,跑过去便闻到一股沁脾酒香,没有犹豫就喝了一口,从此软磨硬拐把毓翛押过来当酒保。
毓翛说:“我毒死人不偿命的。”
萧墨理智全无,作哈巴狗状,眼冒金星:“没事!没事!你尽管毒!”摇钱树啊!这绝对是一颗摇钱树!
后来“墨然”酒吧就这么以毓翛的“独一无二”渐渐火热起来,因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神秘调酒师“凭感觉”调出的每一杯酒都是独一无二决无重复,于是让每一位偿到酒的客人都感觉自己的特别。
毓翛对这种微妙情况的演变哭笑不得。
为何自己会重新拿起这些混合器、过滤器呢……
或许只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说到毓翛的外貌,其实绝对不是上班时那种古板的类型。换上酒保特有的套装以后,把头发用定型水随意往后撩拨,再摘下眼镜,是一张非常干净的脸。说惊艳、美丽、英俊都过于夸张。用萧墨的话说是温柔里透着闷骚能引人色心却勾不起人犯罪的气质型又矛盾又神秘的味觉男人。当时毓翛横了他一眼,自动把“男人”前面一长串形容给屏蔽了,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混一杯毒酒出来把萧墨这家伙给河蟹了。
毓翛本人到是对自身的外表完全没有自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出生在这人世间的姿势都是相同的。不过这世界上浅薄的人或者无法拒绝浅薄的人毕竟占了多数。
不过最令毓翛感到“世界真奇妙”的是,那堆对他有色心但不会对他犯罪的爱慕人士中,男性占了绝大多数。萧墨给他的反应是,要不是自己是个直,萧墨绝对会抱着挨PIA的心情第一个追求他。于是毓翛很给面子地PIA了他一巴掌。
令毓翛倍感庆幸的一件事是在公司塑造的“成功形象”让他不用担心被前来喝酒的同事们认出来。他非常满足或者说是珍惜如此平静的生活,所以在了解到锋芒过剩的后果便是无心树敌的可笑道理之后,便逛遍了眼镜市场把这副边框最粗又最便宜眼镜的从一老爷爷手里给买回来了。他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但不想暴露过多。
如此平淡的生活在一个叫韩熤的家伙出现之后,归于湮灭。

02

这天一如既往天气晴好,昨天在“墨然”做得有些晚于是毓翛只好把早餐时间放在骑自行车的时候解决。从小被父母叨念不吃早餐的种种后果,嘴里叼着一片面包的样子有些可笑,再配上西装山地车就让人完全想笑。心里有些不爽,但念在公司全勤奖的可观数目上还是有些恍惚地骑着车。毓翛是那种不会放弃稍微做点努力就能得到的好处的人。
看到绿灯开始闪了,毓翛加快速度,没有留意旁边冲过来的一辆银色BMW。
等回过神来,腿部已经有些隐隐作痛,屁股接触到的是质地坚硬的柏油马路,自行车后轮被撞歪正横在地上,最心疼的就是那片只咬了一口的面包正在欢迎蚂蚁的到来。这个时候毓翛的“睡眠不足变身恶魔综合症”已处于启动模式。
BMW的司机冲出来抱怨:“你这人怎么骑车不长眼啊。”
毓翛微笑:“据我所知,骑不骑车和长不长眼并没有直接联系。”
“你没看到灯闪了吗!”
还是微笑:“据我所知,绿灯闪了还是绿灯,难道阁下是红绿色盲?”
“你……”
这时车后座出来一个人,那个从此颠覆毓翛平淡生活的罪魁祸首,优雅下车,稳步而来。
“这位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撞到你,我叫韩熤,上车吧我送你一程。”声音性感低沉,很配这张英俊的脸。
虽然毓翛很想爆想非常想试试看坐BMW的感觉,但看到这四个轮子的玩意儿他还是脸色有些发白。于是委婉道:“不用了,一场意外,再说我要去的地方不远了,再见。”
即使走路可能有点,毓翛也不愿意和自己过不去。没错,他严重晕车,而且是那种怎么都吐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闷骚型。对别人来说身体上的折磨,对他来说可是身心两重摧残。所以看着脚边尸体一般躺着的山地车也只好感叹运气不佳,匆匆离去。
留下的是韩熤一脸玩味笑容。
一到公司毓翛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女职员个个在补妆,男同事个个埋头苦干。隐约听到几个“新总裁”、“海归”、“金龟婿”、“才23岁”之类的字眼,心里了然。
但像他这种小小员工对上层人事调动完全不感兴趣也无关心的必要。总裁?一年到头能和他照面超过三次就非常稀奇了。他现在最庆幸的就是抽屉里还有一包饼干,啊!早餐的救星!
于是叼着饼干开始工作。
毓翛不知道这回他严重失策。在一堆拼命表现自我的人群里就他一个还保持常态,以这种可笑的姿势不紧不慢地工作,于是就变得有些突兀。虽然坐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但还是没能让来人忽略。
韩熤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毓翛,眼镜反着电脑屏幕的光几近看不清他的长相,嘴里叼着饼干飞快地打着字。微微转头注意到韩熤的时候,那块饼干很给面子地重复了一遍面包的经历,英勇就义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
每位工作人员都要过来和新任总裁打招呼,经理在一旁介绍着,韩熤对每个人都绅士微笑,点头、握手。
“这位是毓翛,毓翛这是新上任的总裁,叫……”
“韩熤。”声音依旧低沉。
握手的瞬间毓翛忍住倒吸冷气的冲动,但身体的僵硬还是被韩熤察觉。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可不是摔着玩的,手掌的皮已磨破,只用冷水简单冲洗了下。
“毓翛是吧……等下到办公室来一趟。”
“刷”的一声,全体职工扫射过来,毓翛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同时接受这么多注目礼。虽不慌乱却也冒了几滴冷汗出来。哪有被第一天上任的总裁握个手就叫去办公室的道理。想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呢……
敲门。
“对不起,打扰了,我是毓翛。”
“进来。”
于是推门进去。啊,真是奢侈的装潢。
“韩总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没事你找我干嘛找抽啊……当然毓翛没这么说,只是沉默。
“那边有药箱,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韩熤淡笑,“撞到你让你受伤还没好好道歉呢。”
就这样?当然毓翛还是没有问出口,少开口总是好的。于是微微点头,打开药箱上药包扎。动作迅速利落,不知为何想要减少和韩熤独处的时间。
仔细打量毓翛就会感到这副呆样的不和谐,明明是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惹人看一眼的装扮……装扮?没错,装扮。
韩熤眼中的锐光像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一般充满切割食物的欲望。
撞到毓翛的时候明明打算让司机去解决,反正这种看上去点头哈腰的人给点慰问费就该满足了,谁知对方两句话就把跟着他多年,经验老到的司机给说窘了,并且那声音传入韩熤耳中不知为何听上去有些……动人?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些。
“下班后全体员工都要去这附近的酒吧为我接风,你也会去吧。”韩熤用的是疑问句和肯定语气。
毓翛对这种惟我独尊的强势有些不爽,但还是微笑开口:“韩总,对不起,今晚恐怕……”
果然被拒绝了。从经理那里听来的消息很准确,韩熤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对这样一个着装完全不合格的人如此感兴趣。同一天同一个人连续拒绝了他两次倒是不常见。而且在那个人知道自己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之后拒绝地更干脆的人就更稀有了。
“难得一次,以后大家都会很忙,这点面子也不给我是不是在怪我把你撞疼了?”
“不……怎么会……好吧我会去,多谢韩总的药了。”

03

果然约的是“墨然”酒吧,最近同事们都迷上那里的情调,所以毓翛也就比较少去了。新总裁对这一代还不熟悉当然由下面的人决定方向,顺便让他们有机会揩揩油。
这就意味着在自行车罢工的情况下,毓翛必须到附近的车站坐XX路公交车乘5站路下来。交通是很方便。只是分别标着“5”“站”“路”这三个字的三根利箭深深刺在了毓翛的头上、背上、屁股上,并且跟了他一路。
你是大男人嘛乘个公交车算什么虽然3站路就是极限但5站路也就比3站路多了2站嘛才5站嘛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么久没乘车说不定可以的啊……
毓翛就这么一路上作着这样没有标点的自我催眠,以至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那辆闪着寒光的BMW。
韩熤在看到毓翛一系列抓头、挠头、抱头的动作之后噗地笑了出来。
去个酒吧原来能让他这么挣扎……
思索间又皱了皱眉。于是加大了些许踩油门的力度。
“毓翛,上车!我送你!”
脸色由白变得惨白的瞬间,毓翛觉得他生命中的青青小鸟拍拍翅膀啪哧啪哧飞走了连个影都不留。
总裁……这个身份的人本来一年大概最多只有3次见面的机会,今天一天就用完了……
也对,人家撞死了你的车(orz),用自己的高档车送你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大概……
但毓翛偏偏是那种坐不得好车、坐的车越好就越晕的人。像天生劳碌命。
于是开始左痛右恨为何没有带晕车药的习惯。
这回怎么拒绝?再拒绝是人都会觉得毓翛对这个总裁“有意见”,偏偏完全不想惹事生非的性子居然让自己动作麻利地上了韩熤的车。总觉得惹了这个男人他会有更多的麻烦。
在说出“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这八个字的瞬间,毓翛从没这么对自己所说的话后悔过。
韩熤看他一脸奔赴刑场英勇就义的样子眉间锁得更紧了。
难道他是如此厌恶我么……
“你没事吧?”察觉到毓翛脸色惨白猛擦冷汗的样子,韩熤忍不住关心问他,口气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你TM废什么话给我再开快点呀混蛋!毓翛沉默着用心声奋力哀怨。对于正作着天人交战的他来说,第一次这么感谢同事们去的是萧墨那里……那里有晕车药啊!
BMW虽然缩短了车行时间但毓翛还是忍到快全身虚脱了。
勉强下车,进入熟悉的酒吧,看到同事于是把韩熤带过去,自己陪笑着说要去洗手间,然后火速消失。
毓翛从未如此痛恨过晕车这该死的毛病,想着反正自行车美嘛。可是现在的姿势是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打着萧墨手机、手还抖着。
“小毓啊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打我电话?哎呀我说过表这么想我的啦……”
“我……在一楼厕所……晕车药……”
“啊啥?!你自虐啊乘车来?!”
“你再不来……我就要……自灭了……”
“顶住!撑住!我马上飞过来!”
关了电话就开始等。
胃啊胃啊你别再翻滚扭曲了,乖乖的我已经不在那破BMW上了……
终于了解,BMW比一般车舒适多少倍,毓翛的胃就比一般晕车情况抽多少倍。
有脚步声靠近,毓翛头也懒得抬,伸手:“药!”
“什么?”不是萧墨的声音,毓翛吃力抬起头,眼神涣散。但在韩熤眼中,看不见镜片后面的双眸,只有双唇微启,像是一种邀请一种诱惑。
明明是这么古板的一张脸……
这镜片底下是怎样的容颜呢……
韩熤俯下身,却听到背后的大声吼叫:“你想对我家小毓做什么?!”
被大力推开,韩熤非常不满此人的粗鲁。
萧墨迅速把药灌入毓翛嘴巴,一边扶起他一边大声喝斥:“来不了就不要来!谁让你乘车来的?存心找罪受是不是?你自行车呢?要不是我这里备着晕车药看你怎么死!……”
“再不闭嘴我灭了你!”毓翛稍稍缓过神,在萧墨耳边轻声威胁。
韩熤一脸冷然,特别是看到萧墨那只抓着毓翛右手的右手和搂着他左腰的左手,心中怒火莫名升起。但依然捕捉到萧墨话里的重点:“你说毓翛晕车?”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虽然有点气虚,但毓翛就是有种不能让这两只吵起来的预感,“这位是‘墨然’的老板,也是我朋友,我去他那里休息一下就好,不要扫了韩总的雅兴。”
说完便作虚弱状把头倒在萧墨肩膀,然后在他耳边低语:“不想死就马上走!”
萧墨浑身一颤,义无反顾连拉带扯把毓翛给拽离了韩熤的视线……
原来良心真的可以当狗肺使。韩熤苦笑。
难得有机会敲上层人士的竹杠同事们疯到凌晨才踏出酒吧。而这期间毓翛没有出现,也没有人问起。
韩熤隐约了解到毓翛在这群人当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却猜不透其用意。可是他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人这么在意?若说对方是个美少男美少女还能解释,韩熤从不会掩饰对美人的好感。说他是情场老手倒不如说是个优质性伴侣。
然而毓翛是个男人。还是那种和仟仟美少年完全搭不上边的类型。古板装扮下的脸从未让人看清过,身材虽不算精壮却应该是足够结实,沉默少言努力使自己被忽略,即使难受得要死也不会想惹麻烦或者让人同情担心的老头性格……这种人,真正要说特别的地方,只有些许若有似无的神秘好奇罢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04

第二次被叫到总裁办公室。毓翛心中充满无奈。又一次艰难地穿越那堵所有女同事用眼神砌成的围墙,头低得更低,心中默念“恶灵退散”。不耐烦的表情被掩饰地恰到好处。所以外人看来,那仅仅是一张紧抿嘴唇的严肃面孔,和所有无趣的人一样无趣。
韩熤在毓翛进门的那一刻就察觉了那股不情愿的味道,微微挑了挑眉,看着眼前用和其他下属同样卑微的姿态默默不语的人,突然升起一种想要挑战他底线的玩心和冲动。
沉默了片刻,见总裁没反应,毓翛只好打破僵局问道:“韩总找我有事?”
韩熤还是盯着他,一语不发。
再看小心长针眼!毓翛心里暗想(作者:喂喂你吧自己当啥了= =)。
虽然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自身选择性忽略的本事还是恰到好处地发挥了作用。随便看随便看,反正被看又不会少一块肉。
于是毓翛开始神游。从地板的材料不错感叹到天气灿烂得有点让人恶心。直到头顶巨大的阴影笼罩。
毓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了看韩熤多出他大半个头的身高,有些咬牙,好说歹说自己178也不算矮吧,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吃发高分长大的么……
神游了半天毓翛终于回到现实。韩熤正饶有意味地看着他。
“呃……韩总找我有什么事?”脸部表情因尴尬而有些抽搐。
韩熤也不生气。耐心等待某人神游完毕才把手中的香烟熄灭。指了指毓翛的框眼镜道:“戴着这个不累吗?”
“不累。”
“还是换隐形眼镜吧。”
“不用。”
“那脱下来看看。”
“不好意思韩总,脱下眼镜我便看不清楚。”
即使感到这样的对话很是诡异,毓翛也不得不为所接收到的危险气息而对自身发出警报。
“没什么事我还是先去工作了。”
说完便夺门而去,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这个叫韩熤的男人显然是对自己产生兴趣,但为什么呢……
韩熤看着那匆忙消失的背影,开始反思。
从未有过这种情愫,这种被人勾起好奇心却拒绝满足他的焦躁。以及无法把持与牢抓于手的不确定。在笃定至今的生命当中,韩熤未曾如此被挑逗起来,即使那只是他单方面的莫名情绪作祟。
像容易激动和兴奋的毛头小子一般,简直就是让人气愤的心绪。
这一切都是那个叫毓翛的人,因为他的出现……
让自己变得陌生而冲动。
韩熤不喜欢。
那么如何才能恢复原样?
吸完一根烟,韩熤拿起手机:“唐曜,帮我调查一个人。”
“名字。”
“他叫,毓翛。”

05

毓翛是个对危机感特别敏感的人。在韩熤几番“打扰”,如今又用一脸毫不掩饰的惊讶表情盯着用习惯手法调酒的自己,然后居然笑嘻嘻地对自己说:“我喜欢你这个样子。”的时候,毓翛不由感叹,真是造孽。
“一杯‘璀璨骚客’。”身为酒保一直都不多话。但即使是职业化的微笑和礼仪也吸引很多客人前来消遣苦闷。毓翛是位优质的倾听者,态度温和举止优雅。“墨然”大多数常客都默契地达成一种共识——毓翛并不适合归属于某个人,所以他们只选择远观而不可亵玩。
可如今有个人不知死活在此百般纠缠,把周围不满人群的存在感自动降低到负值,展现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表情,眼神露骨火热。
“你穿这身挺漂亮啊,为什么上班的时候要穿成那样呢?不戴眼镜果然是正确的选择,明天上班也……”
“韩总!”毓翛托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都只是职业装罢了。”
像韩熤这种男人,浑身充满玩乐的资本。身价、外表,以及玩世不恭的性情,并且年轻,就算流连花丛中左拥右抱也不会被人殴打。
毓翛知道这种男人找上他的唯一理由或许只有玩心。好奇心作祟?新鲜感使然?到头来也就是干些玩弄别人感情的那档子事。他不知道那样能得到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再像当初那样……那时的自己太过年轻……
逐渐陷入沉思中的毓翛并不知道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上嵌着怎样一双眼睛。幽暗的双眸仿佛拒绝着一切光彩的照入,看不见什么,也无法映射出这世间一切。带着空洞与茫然以及隐没的沉痛。然这只是一瞬,一瞬过后灯光依旧灿亮,音乐仍然迷醉,可眼前的男人不知何时静默下来直视他,带着露骨的探究与认真。
毓翛瞬间有种仿佛被剥光的羞耻感,却仍旧不动声色。拿起身边的冰水,猛然灌入口中。些许水滴飞溅而出,他却并不怎么在意。头脑总算清醒一些。想到明天还要上班,便自顾自开始整理起来。直到离开,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
月色凄清,并没有多少纯粹的冷光照下来。它们融化在昏晕的路灯下,甚至让城市遗忘夜空中那轮弯钩。色的云絮缠绕上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挣扎。
毓翛走到一半,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后跟了他一路的男人,面色复杂。
“韩总打算送我回家?”
韩熤上前,却还是那一脸认真,叹了口气:“你让人琢磨不透。”
“何必要琢磨透?”是带着些许讽刺的反问。
韩熤没有犹豫,箭步上前,轻易捕获了那柔软的唇舌。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但韩熤吻得很深,窒息的感觉仍是让人受不住。
彼此退开,留下暧昧的喘息。
些许欲望的味道传入,毓翛却并未产生什么恶心感。他喜欢男人。十几年前就知道了。
但是,他不滥交。
彼此静默走了一段路,到毓翛家。
冷色调的房间并不算大。没有电视,计算机和音响设施却挑得精致。一些东西被随意放置却并不显得凌乱。简单的家具凸显出主人并不张扬的好品味。不冷硬,只是有些清寂。
他们洗澡,然后上床。
硬板床有些搁人,两个大男人在上面还是有些挤。
这场沉默的性爱并不轻松。房间的主人没有任何关于性事的必要准备。韩熤不知为何,察觉至此,更加兴奋起来。
洗过澡后柔软的甬道还是紧致逼人。韩熤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做着开拓与润滑。手指探入,轻轻搔刮,逐渐撑大。
身下之人隐忍的呻吟,略重的吸气声,比曾经那些淫悦的媚叫更加诱惑。
僵硬的身体和生疏的技巧,无一不让韩熤心情大好。
暗中,一个展现着柔蜜的温情,另一个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持续不断的亲吻,轻柔的、激烈的,似要在那个双目紧闭、微颤身体的人身上落下烙印,一直落到他心里。
进入的时候双方都有些难耐,却并未带来伤害。
再也克制不住的激情倾泻而出。毓翛的喘息声变得更重。
双手抓住被单,关节泛白。微睁双眼。
身上驰骋的男人,有汗水滴落到他胸前。
窗外,月牙微泛血色。
……

06

被光线刺痛的双眼微微颤动,并没有马上睁开。毓翛难耐地转过身体,却撞到一堵结实的人墙。人墙顺势骚动起来。
温润而略带凉意的感触贴上唇瓣,轻柔地摩擦吮吸。身体被强劲有力的大手来回抚摸,时不时轻压上敏感点。
“够了!”干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阻止了韩熤欲入侵的舌头和不安分的双手。毓翛眉间紧皱,猛然翻身下床,接着应声倒地。
狼狈的样子让躺在床上看戏的男人忍不住噗笑。
双腿发软,腰部酸痛,股间的异样感仍旧清晰。正想着难道自己要爬到浴室洗澡么?却是一把被人横抱起来。
“喂!放下!”
“你再动别怪我不客气!”
“韩总,去公司要晚了吧。”
“没人管我去不去,你今天也别去。”
“好!全勤奖照给。”
“这东西随便你拿几年。”
“啧,那些睡不到懒觉的人真可怜。”
……
洗澡的过程并不轻松愉快。
伺候人的那位从来都是以被伺候者的身份享受服务,未曾亲手照顾过什么人;被伺候的那位是那种厌恶别人碰触,除了性事完全不习惯和人有过多肢体接触的洁癖男。
所以洗完澡双方都像打过仗那样劳累。身体上又多了几块青青紫紫。
韩熤点上一支烟,却迅速被毓翛夺走熄灭。
“我不喜欢吸二手烟。”毓翛说,身上已穿戴整齐,“我去买早点。”
“别去。”韩熤拉住他,“叫外卖吧。”
“哦,电话在那头。”毓翛没有理会,继续穿鞋。
“我说叫外卖!”
毓翛停下,起身走到韩熤面前:“韩总是以上司的身份命令我么?”
韩熤怔了怔:“现在并非工作时间。”
毓翛微笑,伸手揉搓韩熤短硬的头发:“那就乖乖听话,偶尔吃吃豆浆油条也是不错的选择。”
韩熤接着愣怔,直到门关上的那刻都未回过神来。
自5岁以后,或许更早,就再也没有人抚摸过他的头。用温柔的掌心,稍显迅速的、意图弄乱他整个发型的方式,让他感觉到,心底温和柔软的某处,拥有真正暖意。
韩熤失神地笑了笑,手掌遮住视线,趟回硬板床上。
“啧,我怎么跟个屁孩似的。”
那发梢还留有余温,让人感到一股揪心的温柔。
……
这是个好到犯贱的天气!毓翛一出门就由衷感叹,心中充满懊悔。
空虚太久,饥不择食,居然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搞上床了!并且对方还是个小了自己整整六岁的小鬼!虽然人家比你有才、有钱、有地位……
像这样拎着两人份的大饼油条和豆浆的家居男人的蠢样,要是被萧墨看到肯定被狂叫“天下红雨,六月飞雪,铁树开花”……
居然会不由自主摆出大人的模样去摸你上司的头?!果然晕车药吃多了副作用聚集到一块发作了吧!
毓翛揉揉酸痛的腰。
还是年轻人精力旺盛啊!
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
只是吹来的风并没有伴随这些温暖。
已经是寒露了。
夏天早已过去……
毓翛买完早饭,走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深深吸了口气。
“我回来了!”
风撩拨起轻柔的窗帘。
房间内空无一人。

07

“……普通工薪家庭出生,但国中就离家独自生活,之后没有再与家中有任何联系。十年前考入X大,成绩优异,却在第三年无故休学。之后的两年记录全被抹消。五年前复学。一年之内修完全部课程拿到毕业证书。之后便到S市你们公司做事……”
“真是平凡又干净的档案。”韩熤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却又迅速将之熄灭。
“只是其间2年的空白令人费解,即使是我,不管怎么查都杳无讯息。”说话的人是唐曜,与韩熤同样是美国OO大学毕业,却回到国内开起一家小小的私人侦探事务所。目的专以挖人隐私为乐趣。
“空白是什么意思?”韩熤问。
“嗯……就像凭空消失一样。住在什么地方,靠什么生存,与什么人交往……通通一无所知。何况他本就没什么朋友,也从不回家,像是被人故意抹去。去‘墨然’酒吧探听,结果那老板看上去大咧单纯,却对我戒心太重,无从下手。”
“那个无妨。”韩熤掏出烟盒,顿了顿,又盯着烟盒看了良久,干脆将之扔进垃圾箱,转向唐曜继续道,“哎?为什么那老板会对你‘戒心太重’?”
“啊哈哈……其实我发现他很对我胃口,不小心过去猥琐了下。”唐曜推了推眼镜,咳了半声:“你不知道他屁股多翘。”
“我劝你先去精神科看看。”
“你太无情了,我的新恋情我的春天之花又一次开放……”
“那花已经开了满院子再开下去就不止一枝红杏出墙来了。”
“啧……呐我说,这次你预备玩多久?”唐曜问。
“……不清楚,也许很快……又或者,会很久……”
唐曜轻轻叹了口气:“熤,不是我说你。风流场并不适合呆一辈子。虽然你性经验丰富,却不代表你了解情爱的真谛。我们都还年轻,却不能一辈子游戏。”
韩熤眯了眯眼:“那你自己又如何呢?曜。”
唐曜愣怔看着窗外,淡淡道:“以后院里只会有这一枝花了……”
“墨然老板?”韩熤挑眉。
“是啊。”唐曜咧嘴笑了笑,“说到底还要感谢你我的小熤熤呃呵呵,让我遇到了他呃呵呵呃呵呵……”
“一边蹲着去花痴。”
“哦你表这样对我!”
“保安!”
而另一头。
“墨然”酒吧。
“……我当场就叫保安把他轰了出去!”萧墨拍案而起,“我我我活了28年还没受过这种屈辱!谁他妈屁股性感谁他妈……”
“萧墨!”毓翛忍不住扶额,瞄了眼周围好奇张望过来的人群,叹了口气,“我能装作不认识你么……”
萧墨撇了撇嘴角,吞下一杯血玛丽,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涣散,甩了甩头又迅速恢复清醒。
毓翛没有遗漏这微小的细节。伸出手……狠狠用拳头敲了下萧墨的脑门!
“痛痛痛!干什么啊你!”萧墨咬牙。
“咦?笨蛋不是不会觉得痛么?”毓翛一脸探究,“你不会真的为这种事苦恼吧?”
“……”
“你在意,萧墨。”毓翛陈述。
毓翛从何时开始有这样一种能力,他自己也不曾知晓。一针见血,语出惊人,用的却是平淡口吻,以及肯定句。
虽然表象会给人些木讷的错觉,但毕竟光华难掩。细致而直观的洞察力一直是他毫不自觉间练就的个性习惯。
他只是默默冷眼旁观。心知肚明,以自我保护。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大学生。孤苦伶仃,轻易相信,并且贫穷。
有些事情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不必再去被狗咬第二次……
他不要求得到任何恩惠。也不希望偶遇什么幸运。只想平平淡淡将日子过下去。
如果能找到适合的女人,生个孩子,建立幸福完整的家庭,也是好的。
不过连这大多数普通人必经的生命过程,他也只是想想笑笑罢了。
他一样有身为同性恋的悲哀,不必去糟蹋什么女人。但他并不悲观。他承认并且认可自己。没有对不起谁。只是有些大大小小无法摆脱的无奈。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会被遗忘。连自己都会遗忘,所以……不去造就回忆起那些事情的契机就好了。
至于现在在他生活中搅局的那个年轻男人,迟早会以当年那个人同样的姿态退出他的生命。毓翛清楚明白他们是同一类人。一些过往片片断断在梦中重现,抑或瞬间浮于脑海,心脏和身体都似变得难受起来。但他已不是当年的他,熬过去的话……也就过去了……
“萧墨。”
“嗯?”
“我可能不久会,到你这里全职。”
“怎么?”
“你知道有时候,那些不该招惹的人,会自己凑上来犯贱……”

08

毓翛再次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门的另一头就是那个会自己凑上来犯贱的上司。
对于多次被请去办公室喝茶同事们都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唯一改变的是一个个都开始对这个平时充当透明人的小小职员献媚讨好起来。
毓翛感觉今晚一定要在完报告后再一份辞职信预备在抽屉里。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预想立马就要实现了……
他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规划着今晚明晚乃至这个周末的节目,没有在意来来往往、认识或不认识的同事经过他身边时投来的诧异目光。
他还是没有敲门的打算。
继续思考起辞职的理由该写什么;辞职以后难道真的要在萧墨酒吧全职工作么应该不会吧……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未来展望。
直到眼前的门居然自动开启!头顶熟悉的高度再次用阴影笼罩住他。他才后知后觉,不情愿地拉回思绪,微微吸一口气,对着韩熤不太友善的表情笑了笑。
这个奢侈的密闭空间一直就不是毓翛看得惯的地方。人与人的差距在极其细微之处便可见天壤之别。毓翛知道自己不富有。从小到大,多苦的日子都过过,熬到现在也算个满意了,并不需要什么蓬勃野心。
一样是过日子,何必那么累。所以毓翛的要求很低,日子过得不累就行了,麻烦少一些也就可以了。
可是麻烦总也喜欢自己找上门,比如眼前这个。
韩熤其实一直在百叶窗后面盯着门口站立良久的人。一开始是带着玩味,继而是探究,最后不耐烦起来。
韩熤发现近来自己的情绪变得难以掌控,只要是想到和门口那人有关的事……
犹疑以及惶惶然的心绪似有若无地牵动着什么……
“辞掉工作,和我同居。”韩熤是板着脸说完这轻描淡写的八个字的,并未正视毓翛。径自回到写字台前埋头处理文件,笔速飞快。
“……”毓翛愣了愣。
这过程并不长。确定自己老总刚才那句真的不是“放下工作,陪我吃饭”后,也没有允许自己再惊讶这快速又微妙的发展,以及那八个字的分量。
毓翛淡淡回了句:“哦。那我先去收拾东西。”
说完亦径自离开。
……
这简短而诡异的五分钟,总觉得像一场闹剧。
没有背景音乐的哑剧突然冒出两句对白,使整个舞台都变得莫名突兀起来。
谁都没有真正理解这发展过程。在愣怔了很久以后才开始有人意识“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
可是一切却又是那么自然。好像只是剧本中无意间切入的广告罢了。一闪而过后一切又继续回复原状。
然而那两个人之间真正被吓到的人却是韩熤。
惊讶、喜悦、犹疑或者别的神情,所有理应在意料之中的表现毓翛很给面子地一个都没表现出来。
淡淡的“哦”字好像仅仅在答应与他吃一顿午饭一样。
可事实上毓翛答应与他同居了,甚至可以说是答应被他包养。
就在刚才的几分钟里。
就用一个简单的“哦”字。
韩熤自己也不知道看上那个男人哪里。
那个近而立之年、装扮古板、床技生硬、还会因为晕车而穿着西装骑山地车的老男人。
果然是由于以前从未试图接近过这种类型的人而引发的好奇心与征服欲么……
他比自己整整大了六岁,韩熤想。所以所有的反应都会在预料之外么……
韩熤不知道。毓翛离开后的这整个下午,自己都以一种小学生解数学题的表情思考着。
桌上的文件丝毫未少。咖啡凉了一杯又一杯。
日落西沉,直到秘书跑来打招呼回家他才得以回神,继续工作,一直加班到晚上11点。
职员们见此情形都纷纷称赞这老总卖力。
无往而不利的人生似乎被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强制入侵。
韩熤也不会去探究其实这明明全是自己找的麻烦……
从前遇上感情的事情他一直是浅尝辄止、游刃有余,所以这次也不会把自己搭进去……大概……
只要等到腻了……
对,只要等到腻了。

09

毓翛没有多少可以打包的东西。一箱衣服、一箱书籍、一箱CD。书和CD他只是从家里精挑细选出一些,并未全部带走。他偷偷雇了个清洁工阿姨每星期去原本那个小家打扫一次。
毓翛想,既然过的是老白脸的生活就要有老白脸的样子。
他已经无力去感叹韩熤家奢侈的装潢了。这种奢侈他并不是没见过。可是有钱人该打这个观念仍旧一直在他脑中犹如封建思想一般挥之不去。
毓翛叹了口气,心中开始盘算起时日。
“喂大叔你轻点!里面是原版CD啊都是我的命根子啊!”毓翛指挥着搬运工人,“算了算了我自己来,你给我放下!”
“啧叫谁大叔呢!你自己也三十好几了吧!”毓翛莫名其妙被人吼了,乍一看那搬运工人好像最多也就三十出头,但人人顶个帽子还穿得一样谁会去注意帽子底下那张脸长什么形状,再说你一搬运小工发什么脾气……
“我才29啊混蛋!”这句是毓翛默默对自己说的。推了推脸上架着的那副庞大的框眼镜,将之摘下来,撩了撩头发,卷起白色衬衣衣袖开始自己搬运起那箱CD。
周围的嘈杂有短暂的停顿。毓翛并未留意。
些许汗水沿鬓角滑落,因吃力而略显红润的脸色,嘴唇和两颊都变得鲜艳起来。那张镜片底下的干净容颜瞬间变得生动明亮,竟让人为之莫名振奋。
直至毓翛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工人们的视线才得以收回,手头工作似变得更加卖力。
韩熤在一边看着,突然有种冲动,想把毓翛关住,用铁链锁牢,藏在家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那只是一种想要独占喜爱玩具的心情。韩熤如是告诉自己。
搬运工作在短短小半个上午进行完毕。
待毓翛整理和清扫完,也已近午休时间。
“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韩熤倚着门,对毓翛挑了挑眉。
有些微的惊讶,毓翛还是点了点头,学者韩熤的表情:“要不要我帮忙?”
韩熤笑笑:“不用,一切由我来。”拿了围裙系上,操起厨房的家伙,抱着一颗大白菜,便动作起来。手法干净老练、清爽利落。
毓翛对此倒是十分差异,对于一日三餐通常都是早面包、午面食、晚便当的他来说,虽然最简单的几样还是会偶尔弄弄,但由于不愿意开火不喜欢洗碗最主要还是自己很懒,反正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填饱肚子,钱也是一样花,不如买现成的,省的闻油烟味。
这种切菜的声音,伴着从厨房飘来的香味,他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与闻过了……
似乎一种久违的温暖,随着这些菜香,传入心底……
毓翛小时候一直都是个刻苦认真的孩子,爹妈没有什么高智商他也就顺其自然继承了这份平庸。但努力使他一直优秀,以至于刚步入中学就架上了眼镜。
不过这并不代表毓翛就是那种深得老师喜欢同学斜眼的乖宝宝。他也会跟着班级里的男生一起看毛片;溜出去打篮球为了争场地和人冲突;以及有时候独自夜游。
毓翛叛逆期的那段时间,整天抬着头用鼻孔看人,学者流氓满嘴粗话,甚至有些暴力倾向。回了家却拼命用功啃书。享受他人在听到他排名前位的成绩时露出的惊讶与慕的眼神。那个时侯拥有孩童般单纯的虚荣和幼稚,并且是个十足的矛盾体。
可是这些年少轻狂所展露的锋芒,在得知自己异于常人的性向以后,被全盘磨灭。
所以如今毓翛低调沉默的闷骚个性,并非先天。一些转变随着时光的长久,渐渐成为一种习惯,继而被侵蚀。
在被父亲出家门的那个夜晚,毓翛并没有感到特别悲伤绝望。他一度为自己的生计忙活过好一阵子,攒了些小钱,连自己房间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然后才选择向家人坦白自己只喜欢男人这个事实。
他走得淡定而不慌乱,没有再次回头。
毓翛知道自己得不到原谅。他为这个夜晚演算过无数次,作了最好和最坏的打算。可是事情总喜欢往坏的那方面发展,他也无可奈何。即使如此,也只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罢了。
所以他并不让自己有迷茫的机会。离家后的第一件事是养活自己,随便用什么手段他都不在乎,只需要活下去。他已经离开了他在意的人,所以无所顾虑……
很多年以后毓翛回想起当年,觉得那时候那么年轻就那么成熟的自己很了不起。可是因为年轻,所以太过轻信……
“在想什么?”韩熤端着最后两个菜盘子出来。
香气四溢,把人的馋虫都勾得蠢蠢欲动。
毓翛弯了弯嘴角:“在想你是不是知道我不喜欢吃葱呢?”
韩熤笑:“我当然知道。”
毓翛微蹙了下眉,又摩拳擦掌地走向餐桌,笑道:“那我要开动咯!”
这一顿饭,毓翛吃的格外多。

10

如今毓翛每天清晨醒来对自己说三句话:
不要让韩熤改变你的习惯。
不要让韩熤挖掘更多。
不要对韩熤动心。
失去工作让他闲下来。他并不抱怨这种微妙形式的“解雇”。是人都喜欢衣食无忧。但是他不能没有收入。从前工作的收入大部分被他寄回老家母亲那里,从来都忘记给自己留多点过日子。每次到月末剩下不多天只能靠杯面糊口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个月又是财政赤字啊。
亲情永远都不是能够割舍的东西。
毓翛打算找白天的兼职,晚上韩熤回来要陪他做运动,连萧墨那里都去不成几次。
老两口只有毓翛一个儿子,他不可能放任不管。偷偷给母亲打过电话,告诉她银行账户密码。即使对面只传来沉默的叹息,他还是会多说几句,“我很好”、“有吃饭”、“工作顺利”、“会照顾自己”、“你们身体当心”……
然后,放下电话,恍若隔世。
感觉就像是内脏被掏空一般,还有冷风拼命往身体里钻。
有很多事情,一直都存在于过去,就算空闲下来,真正去回忆的又有几多人。
待到想要思索过往之时,却突然发现记忆中全是面容模糊的景象,清晰浮现的亦不过是感伤。
萧墨说,其实所有人都是个M。
当时毓翛有点喝醉,拉着萧墨东南西北的扯。扯到家里老两口时,却突然断断续续、口齿不清起来。他们唯一留在他心里的那些事情,三两句就被他讲完了。小学中学写了无数次的亲情作文,也被几句话给带过了。他感到莫名恐慌,一些事情不去回忆,就会真的忘了。
萧墨对他说,你还真是M中的M。
毓翛的确是M中的M。不然兜兜转转,怎么好似又回到起点。
和男人同居……不,应该说是被男人包养才对。他都这个年纪了,是该庆幸自己魅力不减么?
生活在一起,毓翛还是发现那个叫韩熤的男人的与众不同。
不是那种被惯坏的败家废柴公子哥,也并非玩物丧志斯文败类。韩熤在工作上其实十分卖力毫不懈怠,回了家也会在书房阅读文件,电话不断。具有果断的判断力,独到的见解,强劲的气势和魄力,有勇气和信心,出众的领导能力,善用贤才,敢闯风险。女人心中闪闪发光的金龟婿,男人眼中嫉妒和追逐的目标……
唯一让人匪夷所思的,大概就只有包了毓翛这一点。
其实他们彼此并没有过多干涉。至少毓翛是这么想的。
而事实是年底工作忙碌到韩熤根本没空去思索其他。刚步入工作岗位,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与了解,收拾上一任丢下来的烂摊子,规划企业发展方向,了解内部人员情况以便调动……又偏偏碰上年末这种妖孽时间。韩熤连干脆在公司打地铺的心都有了,却仍坚持天天回去。
原本奢华空荡的家里多了点人气。会在他进门的时候听到一声:“你回来啦”,餐桌上会有几盘用保鲜袋封好的虽算不上丰盛却美味简单的炒菜或水果拼盘。
毓翛的厨艺一般,但喜欢摆弄哪些水果。一盘又一盘摆好,令人目不暇接。兴致来了再弄点水果沙拉,或者雕点花样练练刀功。可惜没有调酒器材给他混饮料,难得韩熤家有这么多名品美酒。
做的这些那些,都只是因为长时间家里蹲太清闲的缘故,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侵蚀某个人心里的小小角落。
在报纸招聘栏处用记号笔圈圈画画不断,毓翛终于找到两份可以在家做的兼职——打字录入和翻译。卖力点一个月的收入虽比不上从前,但他省了水电煤和糊口钱,全部打进卡里,再在下次通电话时对母亲说公司运营不景气工资也相对减少了也能混过去……大概。
于是大白天韩熤去公司的时候,他便开始打开笔记本过御宅族一般的生活。不过总也在听到韩熤开回家的BMW熄火声时,打个寒颤,把笔记本关掉,为自己倒杯热咖啡,打开电视看肥剧或者泡菜剧。
他们的生活模式,较以前真的无多少改变。
仅仅是食物双份并且睡觉的时候多了热身运动和热原体,还有加了开口说话的次数。当然这还是对毓翛而言。
这样的惬意能维持多久。
谁也不知道。

11

很快就是国定假日。公司收尾工作结束,韩熤风风火火回家里。到了门口又缓下脚步,整整西装,平静开门。
“你回来了。”毓翛转头看了门口脸色微透着疲惫的高大男人一眼,又继续肥剧。
韩熤淡淡嗯了一声,对自己不自觉的刻意有些莫名。换上家居服,为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毓翛身旁。
肥剧里女主角哭着喊着“我掏心掏肺掏出所有你为什么这么对我”,男主角一脸憋屎样任由女主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还是于心不忍没让女主上吊成功。
毓翛看着这种专门用来赚取中年妇女眼泪的剧情直乐。
韩熤伸手搂过毓翛的脖子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淡淡问:“笑什么?”
对这种微带煽情的动作毓翛有些不习惯,身体僵硬了下但很快松软下来,“没什么。今天你怎么这么早?”
韩熤淡笑:“就算是公司总裁,春节也是一样要过的。”
“噢。”毓翛点点头,“日子太清闲,我觉得我天天在过春节。”
“怪我冷落了你?让你觉得无聊了?嗯?”韩熤的手悄悄从毓翛衣领探进,逐渐向下。嘴角勾起弧度,“我这就来陪你。”
毓翛微侧过头:“别闹,我还没洗澡。”
“不用,你很香。”身体靠近,头埋进那诱人颈脖。
毓翛朝天翻了翻白眼,用力推开眼前发情的男人,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盯着他胯间明显的凸起笑出声来:“你是欲求不满么?”又叹了口气,蹲下身体,开始手口并用。
耳边传来那男人的喘息。毓翛专心致志想让男人这东西快点射完了软下去,却是低估了男人的持久力。
嘴巴都要抽筋了喂!
男人忘情地抓住毓翛的头开始挺动。闭上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让毓翛恨不得张口咬下去废了这男人的命根。
直至腥浓的味道充斥口鼻,乳白液体洒了一脸。毓翛咳了几声,抓过一边的纸巾擦拭。然后跑去洗脸漱口。
用手对着自己的下巴揉揉按按。要脱臼了要脱臼了,噢呸呸,妈的射前也不知道说一声,还有没有社会公职业道家庭美啊噢呸。
正用冷水泼着自己的脸。身后贴上来一具火热躯体。扭动挣扎,换来的却是靠得更近的气息。
毓翛妥协,停下来斜视这难得耍无赖作黏人状的男人,撇撇嘴:“你谁啊我不认识你,那个稳重冷静装老成的总裁哪去了啊……”
语言被吞没,激烈从口腔猛然灌入,溢满大部分感知。
即使并不喜欢亲吻,毓翛还是乖乖张着嘴应和。
好不容易唇齿分开,彼此胸腔起伏动荡,难以平息。
“我要你,现在。”韩熤眼中欲火焚烧,双手不安分,开始运用积累下来的技巧肆意摸掐揉按。
毓翛被挑逗地有些难耐,但仅剩不多的理智依旧让他有所推拒:“至少……洗个澡再……”
韩熤短暂停顿下来,阴险表情一闪而过:“一起。”然后开始去除彼此衣物,步履蹒跚拥进浴室……
对毓翛而言,洁净身体是对上床对象的一种尊重。又或者,仅仅因为自身的洁癖使然。
从前他花钱找过性需求对象,但没几次就发现自己还是情愿依靠右手独立自主自力更生。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他还是省些财力物资和时间,安安分分过他的小日子。
自慰这种事情又不可耻。没有女人或者男人的老男人只是通过这种途径解决生理需求罢了。更何况他又不是个欲念很高的人。
就算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早已封存过往。没有必要,谁也不会去翻阅压在箱底的陈年往事。
不过……
不过像现在这样被男人拖进庞大浴缸鸳鸯戏水的似曾相识的情况……虽双手和身体还存在行为上条件反射的抗拒,毓翛却不得不承认,水汽蒸腾中男人的脸与气息,以及深邃双眸饱含魅力的挑逗,薄润嘴唇勾起的浅笑,在身体上游走的灵活修长的手指……这些那些,都令人沉迷,难以自拔。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男人本身,还是因为某些记忆深处影像的重叠。
浴室中溢满低沉的喘息,伴着拍打与水花溅起的声音。
这声音时而急促又时而深慢。
直到水汽都散了一半。他们才从浴室相拥而出——其实是毓翛颠簸着逃出来,韩熤悠悠追出来。
扑倒,继续滚床单。

12

“shit!”伴随从身边传来的一声咒骂,毓翛昏昏沉沉睁开眼睛,看到一边的裸体男人边看表边慌张穿戴衣物收拾东西的蠢样,嘿嘿笑出声来。这声音不大,刚好够韩熤听到。男人停下来转身扑向毓翛开始啃他脖子。
“居然笑,嗯?”咬,“快起来收拾点东西跟我走。”咬。
苍天大地,这家伙是属狗的?毓翛再次为自己看走眼而悲叹。
两人打闹一番终于让被单成功失去温度。毓翛慢腾腾爬起来,揉揉自己的腰。这把老骨头迟早撑不下去。
迷迷糊糊揣了笔记本就被韩熤拉上车后座横着。
“shit!”这回轮到毓翛咒骂。他还是没养成随身带晕车药的习惯。BMW性能有多么好他是不知道,总之一会就算有警车过来追超速罚单他也不会感到奇怪。开那么快去投胎么,妈呀他的胃!早上起来没东西填肚翻滚的只剩胃酸。也许韩熤是因为照顾他才把他拉向车后座,不过毕竟一个大男人,后座再如何宽阔也是横不横竖不竖的局面。
毓翛只能皱着眉头惨白着一张小白脸,心中默念恶灵退散。
事实证明如今的交警都捧着纳税人的钱回家抱老婆哄孩子孝敬父母开饭局去了。就算人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毓翛也不可能跳车吧,更何况现在跑的是高架。
忍字是心头一把明晃晃的菜刀透着奸笑在对准你的小心脏狠命剁。剁得血肉模糊、飞沙走石、把刀都剁钝了也不肯罢休。于是只好扶墙跪趴倒地接受现实。
自从了解到自己微妙的体质。毓翛就一直在努力安顿自己。固定住所及工作,尽量避免这些恐怖的不知变通不讲人情不知道为啥存在的交通工具。哼着自行车万岁,骑过不太绚烂的青春和不怎么水木的年华。
毓翛记得曾经也有一次这样坐在伯伯的车后座。车程冗长车速飞快。自己也没有吃早饭,却并未觉得这般难受。当年晕车没如今这般严重。到达目的地,看到披麻戴孝的亲戚,哀乐作为背景音乐让人感到嘈杂,肃穆的灵堂,然后是祖父的尸体,静躺在烛光之下……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力行走,跪在一边,无声落泪。
那天清晨他听到那个消息,并没有多少震惊感伤,仅仅是得知了一件事情。
幸福家庭和疼爱他的祖辈,拥有这些的毓翛,童年其实十分美满。那些老人搀扶过他跌跌撞撞学习走路的时光,争先恐后教会他写自己的姓名,用不太标准的国语教他咬词念字,一个一个轮流拔去他的智齿……
随着越发长大,学业繁重,与祖辈们疏离陌生起来。直到一个一个失去他们。那些生命中注定的感伤无奈汹涌而来,无力抵挡。
有些昏昏欲睡。
这是好事。无论何种生理感知或心理活动,睡过去就都可以成为逃避现实的良方。
通常有这种表现只能说明是难受得累了,没力气再难受了,就跟晕车药的副作用差不多。干脆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什么人情冷暖、身心痛苦全跑去地球另一半。
这种时候再有扰人清梦的人,毓翛肯定当着法律条文和警察叔叔的面都能下得去手。
好死不死偏偏他人生中总会出现让自己有掀桌冲动但只好拼命压住手脚憋着满腔骚包愤慨只能与之眼神交流的人。可惜毓翛射出两眼剑光只见其闪亮不见其锋利,韩熤愣是漠视着没理他,把他从车里往外一带,抱个满怀。
“把我扔回去再让我歇会。”被迫趴在韩熤身上,毓翛只好承认自己现在腿软没力走路。那么让他坐回去静静装会尸体总行吧。
韩熤还是没理他,淡淡一句言语,却没有对着他说:“去把苏医生请来。”
“是的,少爷。”
是的少爷?毓翛在韩熤怀里从挺尸状态瞬间转变成诈尸。眯了眯眼看到那个疑似管家一般的着装,步履优雅沉稳的背影……再放眼望去……啊哈,好美丽的高级别墅!
“这里是……”毓翛疑惑。
“我家。”
……
从石化再被砸个粉碎继而风化的状态,毓翛算是体验到了。脸色铁青,手都有些颤抖。果然晕车这毛病会随着年龄长而加重么?呸!
毓翛现在一心只想回到那两曾经被他咒骂唾弃,又做过无数次摧残改造的幻想的BMW里逃避现实。可是头晕脑胀,似乎连幻觉都出来了,怎么BMW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好似浑身上下写满“BMW别摸我”了呢?
从私家车的远离,一扇金碧辉煌大门的远离,四周耀眼明亮家具的远离,几双美丽却带有诧异神色眉眼的远离,楼梯的变长变低,再一扇房门的远离……直到接触到某些软绵温暖的质感,朦胧中不断远离的世界终于停下,接着一片暗覆盖。毓翛才终于有种“大概在白日做梦”的微妙恍然。

13

韩熤眉间微皱,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横在床上脸色发白,薄唇微抿,呼吸有些微促,表情隐忍,似正在噩梦的人。
苏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轻飘:“……这样的晕动病(晕车),多半带有些精神性……有贫血、胃病、心脏杂音,不过这些还算轻微。总之大病没有,小病不少。应该是长期缺乏自我照顾意识,例如三餐随意解决,作息时间紊乱等等所致,即使无不良嗜好,却是对于自身太过忽略了些……”
韩熤当然不知道自己一脸担忧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毛病跑到这里来看这个眼镜男的睡相,更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居然把人强势绑到家里。
他只知道刚刚,在踏进这个房门之前,坦然迎接着父亲轻微的不可思议继而又变回冷漠的眼神以及母亲一贯温柔微笑却缓缓背过身去的举动。
他带回来的人,不被这个家庭欢迎和接受。于是内心就冒出一瞬间的失落感。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却也只能默默承受。
从没带过什么情人回家。即使是朋友,也只邀请过唐曜来参加比较私人的家庭聚会。如果是公开的商业聚会,他会挑选女伴,然后请司机开车接送。她们于他,仅仅是名牌西服、领带、手表一般的配件罢了。
可是为什么会在毓翛面无表情地说出:“日子太清闲,我觉得我天天在过春节。”的时候,有一种心脏被握紧的钝痛。他似乎能够理解这个用玩笑口吻无意间透露孤独的男人。一个人在那间灰暗狭小的房间度过一年又一年……
一年又一年。开水、面包、杯面、速冻食品、速溶咖啡。盯着笔记本打字,无论窗外是寂静深夜抑或烟火绚烂,都与毓翛无关。
每天吃饭洗澡两件人生大事做完,一天也就过了。毓翛是个懒人,生存要求就只有过得活饿不死这一条。除了他有轻微洁癖,会十分在意生存环境以至于每日清洁打扫毫不懈怠……
也许只是因为他回到家中,没有人欢笑迎接。小小的屋子即使不显得冷清,总也蒙上一层淡灰。他走进家门,扔飞公文包,踢掉皮鞋,换上棉拖,摘下眼镜,也卸了一天的淡漠掩隐。
有时候累了,大字型躺倒在床,听外面车辆呼啸来往,接着在小床上无聊翻滚。
默默吃饭洗澡,默默洗碗洗衣。笔记本一开就是几个小时,双休日不断有快递上门送物。书籍、CD和一些网上订购的杂物……
他,一个人。就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又或者,只是找不到可以说话的对手。
不屑于酒朋肉友、强颜欢笑,但那却并非孤傲清高。人际交往中,只需要温和有礼,把握尺度,仍可游刃有余。
无论生活模式如何,日子一样平淡飞奔,流光一样把人抛却。他安安分分,活出一个自己稍感满意的人样就行。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何苦一直被无奈事情拖累,何苦求位求权、求富求贵,何苦爱恨离愁、伤春悲秋……
萧墨对他说,你太他妈看得开了,就差整天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了。
毓翛勾起嘴角,手里调酒器刷刷刷转得人眼花缭乱。不出片刻,啪的一声,一杯不明液体发着寒光、散出冷气,放在萧墨面前:“来,尝尝我的新品种。”
毓翛在这种不急不缓的生活模式中习惯。然后,就遇到了韩熤。
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居然有人肯默默坐在床边,等待他的清醒。
睁开双目看到一双明明担忧却欲极力压抑的眼睛,继而听到一声安心的轻叹。然后温谦柔和的低沉嗓音传入鼓膜,分外动听:“口渴么?还是再睡会?”
身体上覆盖的被褥拥有熟悉的气息。整个房间都是那个男人的味道……
被包裹住,被那种自己敬而远之退避三舍的温情包裹住。密密麻麻、缠缠绵绵、无法挣脱,亦不能使劲拉扯。
好像瞬间失了重力一般。没有依托倚靠,甚至无法自控。任方向迷失,随风而逝……
毓翛揉了揉眉间,另一只手支撑身体坐起来。旁边的男人顺势起身帮他竖起枕头靠在床头。
身体微微陷进一种柔软。似软到心里。
平静面容呈现一种完全忽略心中警铃大作的漠视。又微微抬头对着男人泛起轻笑:“想喝水。”
男人明显一愣,接着点头。转身蹬蹬蹬地跑出去。
毓翛听到茶水倒入玻璃杯的声音,仿佛可见那些逐渐往上升腾的些许水汽漫延开来,趋于消失,好像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溢满。
轻笑开在脸上久久没有退去。低头却对自己悲切呢喃一句:“我完了。”

14

缓神恢复之后,有些饥饿感。正低头思索解决方案的毓翛,突然被一只手抓起,接着牵引向门外。
“喂喂你干嘛?”象征性挣扎两下,还是乖乖跟着男人的步伐。
“吃饭。”韩熤扔下两字继续前行。
脚下踩的地板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光亮得几乎能倒出人的身影;头上顶的吊灯也不知那镶嵌着的水晶是真是假,闪得人瞳孔缩小眯起双眼。食物的香味从空气中传来,毓翛才发现,这饥饿感不是一点点,估计胃里只剩下盐酸漂浮了。
韩父还未就坐,不见人影。韩母默默品着温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佣人逐一把食物端上餐桌。
韩熤带着毓翛走到餐桌边,将之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到旁边拿起碗筷便往中间那盘白斩鸡伸出魔抓。夹了一大块鸡肉往毓翛碗里一扔,“吃!”
哭笑不得间毓翛又充满疑惑和犹豫地盯着这可以称之为“体贴”的举动。眼前的男人难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想伸出碗筷捕获第二份食物。
毓翛却轻轻拦截打断,微叹口气:“你至少该等座位坐满了再动筷。”
韩熤微微一滞,又挑了挑眉:“你确定?”
“我确定。”毓翛感受到从电视机那边传来的视线,继续道,“春节应该与家人一起吃饭。”
韩熤点点头:“好,我去书房叫父亲。”
男人的背影隐没在楼道的阴影里。
毓翛转过头看着对面体态轻盈,正欲优雅入座的妇人,微微颔首。
韩母温和有礼地回应,露出浅淡微笑,伴着略显犀利的双眸。
“韩熤那孩子,从小习惯没有我们陪伴。成长后即使假日也出席各种商业聚会,独自应酬餐饮,似乎对于自己父母的存在,也是只是淡漠恭敬。”
毓翛点头:“所以他很独立。”
“我从未见过他被任何人左右。”韩母顿了顿,接着又叹息,“或许他只是渴望一些年长者的关怀。这些,都是我们的疏忽。”
“又或许……他只是图一时新鲜。”毓翛耸肩,瞥了眼桌上的菜色,神情自若无谓,“这点,时间久了就会消失。”
韩母双眼微眯,唇瓣弯起,这表情像极了韩熤,收回精炼的目光,又换上点柔和赏识:“你很聪明。”
“哪里。”毓翛平静开口,“我只是懂得,也不想否认。”
有些事情,说出来和闷在肚子里完全是两回事。人总是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来逃避现实自我抚慰,所以人才可以每天即使过得莫名其妙也能理所当然地活下去。
毓翛似盯着餐桌上丰盛美好的食物,实际上目光涣散不知该落到哪里。这么快就进决赛是预料之外的事,更何况这决赛的开场还这么耐人寻味不置可否单刀直入。
和有钱人玩什么闷骚,毓翛自嘲。
事情摊开来摆在桌子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指着老虎说那是兔子对桌的人也会拍手叫好。
没什么对错,只是世界不同。这是所有人都一目了然心照不宣的事。
有些人不能相遇,有些人不能相识,有些人不能相知,有些人不能相爱。随便什么煽情悲观的话都不是毓翛该感叹的。决赛也好战争也罢,毓翛就是那种喜欢蹲一边,拿着瓜子嗑满地,无聊了指手画脚一番,然后继续旁观,随便配角还是群众演员都别找我的一类人。
这回是例外,所以无法避免。
反正人类都是喜新厌旧的货色,他又何何能以卑微的身份姿态去坦然争取高远又热辣的太阳。不管多么贱,自知之明总要有的。阳光洒了遍地,不是只有头顶这一缕。
他什么都无所谓,只有一种自信是坚定的。即使那坚定可笑无比,还把自己弄成骗人同情的悲剧人物,可是事实太过坚硬庞大,挡在面前,看不到顶深不见底,连绕路的机会都找不到。
差距这种东西,是生来就有的,连追溯的根源都不能获悉。
有些东西之所以可怕无奈,是因为它以无形的姿态存在,一丝丝改变消除的余地都不可能被抓住。
然后被这些无形之物玩弄的人,要么看破红尘要么逃避现实要么为情所困要么自我了断,不过很大一部分,都选择随大流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人就是活个意思,苦难什么的说穿了放个屁也就熏跑了,哪有那么多不幸被一个人同时碰到,要有也只能怪命不好。
行尸走肉也好碌碌无为也罢,福星高照也好天之骄子也罢,剥光了谁管你是谁,娘胎里还不是一个姿势。就只是没别人活得滋润,又不是火星撞地球还一开始就撞到你家。
毓翛当然不会自卑心伤。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理活动还是在拼命寻找着可以和韩熤同等的理由和立场,还是拼命想要缩光他和韩熤之间的差距隔膜,还是……拼命想要和那个男人走在一起……
意识到这件不得了的事,毓翛一个激灵打得浑身难过想找抽。
我还真他妈完了……

15

脚步声传来,那对父子缓缓下楼。
韩父平淡表情下透出不容忽视的威信,韩熤走在其左后侧,神色中明显怀有敬畏疏离。
毓翛没有错过韩父韩母不经意间的眼神交流。
苦笑埋在心里,生长出带着倒刺的枝藤迅速上爬。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只是死死攀附在心脏上,包裹住,接着延伸缠绕。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尚算融洽。
韩父简简单单问了几个问题。
“听说毓翛先生原在韩熤旗下工作,业绩尚佳,可惜自请辞退,不知为何?现下……又从事何职?”
“现在只是接了几份翻译兼职,想改变一下朝九晚五的生活模式罢了。”
“听说毓翛先生是X大的高材生?”
“不敢当。”
“毓翛先生真是谦虚。”
“哪里。”
对于毓翛一句句坦然自若的回答,却是让一边的韩熤有些狼狈难堪。他不知道自己从何生发这样的感觉。他暗自冷嘲着父亲,对于毓翛一个小人物哪来那么多“听说”。他们这样的人,活得小心翼翼又能玩得不计后果,利欲熏心不知死活。不需要和人深入交往,随便用点权势金钱手段,别人的身家背景就只是一张白纸字。在有用的地方划一条直线,等用完了,再把直线上的字样抹去。纸张扔进粉碎机,发出机械声响。韩熤突然发现,他和父亲用的方法手段原来并没什么区别,基因遗传的良好程度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们这样的人,不止是冷血,根本就是可怜。
于是就突然沉重起来,好像有块石头压住了心脏堵住了血管。
父亲的语调明明从头至尾随意平淡,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犀利辛辣,可是却仿佛在给韩熤传递某种信息与警告,使他没有办法否定逃避,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一击闷棍;毓翛的回答明明没有任何虚伪做作,甚至连半分停顿都不存在,可是却让韩熤觉察到某种缺失,由于他在不经意间理所当然做出的独断所致的缺失。
翻译兼职?这些字眼韩熤从来都没有从毓翛口中听到过。在他的世界和领域,从来不存在什么兼职……
毓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每一份能赚多少?为什么要兼职?为什么没告诉自己?是不是缺钱?
韩熤思索了很久,突然悲哀的发现他从来不去过问毓翛白天在干什么,想干什么,喜欢什么。他所了解到的不过是一张瞥了一眼就被扔掉的白纸字。一张纸能和一个人有多深的联系和羁绊?摸清对方的背景经历,这些东西说不定连当事人自己都遗忘了还要借助资料翻看册本查找出来才能填写。
他多么愚蠢,错过了一天又一天,还傲慢自得地以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逃不出他的掌心,他的人生根本就是注定的风调雨顺大富大贵……可是他有一天发现玩心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自己踏在脚底下还来回踩了很多次,而他竟然视而不见都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了很久,继续他逍遥自在、永远站在主导地位的王子生活。
他根本就是个人格缺陷思想不成熟的小鬼。至少他能肯定,在毓翛心目中他就是那样一个生物个体。
6年是个不小的差距。对于平民家庭的孩子,就是一个刚升初中一个幼儿园正要毕业。韩熤就像那个以为手里把玩的初中生是可以任意拆装扭曲的变形金刚,游戏一开始便把它的手脚给掰下来,然后往兜里随便一揣,高兴了拿出来摆弄两下,浑然不知变形金刚怎么会只是手脚被废就不能逃飞呢。初中生大哥哥只是看你傻逗你玩还给足了你面子……
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少爷当久了就会这样,看到好玩的就抱回家,反正韩熤不会遇到来自玩具的拒绝抵抗又或者他压根不知道那是啥。玩坏玩腻随便一扔,喜新厌旧只是人的本性罢了。无所谓都成了一种习惯,也没有尝试过珍视与在意。
直到有一天,他还是以那种高高的姿态将玩具放进口袋,他还是以那种轻浮的心态随意把玩。可是他开始习惯性在意那个玩具的生存状态,时不时摸一下衣袋,担心丢失和损坏。
他意识到他的口袋竟然只能容下那唯一一个玩具。人们通常紧紧拽着它又怕拽坏了,轻手柔掌捧在手心里,细声轻语发出令人恶寒的声音,喊:“噢宝贝。”

16

长假中韩家照例又会请一大堆生意伙伴、家族世交、竞争对手来一场商业聚会。
可是毓翛并未被任何人告知。莫名其妙被扒得只剩里衣,逼不得已换上韩熤准备的正装,被推到镜子前别别扭扭左照右看。
身后的男人从背后伸出双手穿过腰侧抱住他。头搁在他肩头,悄悄拿起领带欲往那诱人的脖子上套。
被拿掉眼镜的毓翛从镜子中看到的效果就是两个黏在一起的男人被高斯模糊以后变身成了一只双头怪。
毓翛淡淡泛出笑意。果然脱了眼镜看世界才是美好的。
韩熤捕捉到那令人愉快的表情,不自禁凑上去亲了一口。
柔软微凉的唇瓣贴上脸颊,轻碰一下,然后悄悄离开,就好像只是抚过一片娇嫩饱满的花瓣,细小触动了那一小块皮肤,几乎抓不住什么余温痕迹。
那亲吻不似以往的热烈激动、满含情欲,亦没有热辣的啃咬吮吸或者唇舌搅动。毓翛大脑一片空白,只庆幸于顶着近视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可是他忘了身边还有个目光犀利虎视眈眈的韩熤。
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不自觉僵硬起来,不同于以往表现出的隐忍、不耐和躲避。这回是显而易见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韩熤盯着镜子中的那张脸。那人眉间微锁起来、神色恍然闪动,脸色泛出红晕,薄唇微抿,头稍偏向另一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动,完完全全落入韩熤眼里。
妈的他居然害羞了!
妈的我居然害羞了!
这么难得的面部表情在一瞬间就让韩熤“身体”中某些数值急剧上升;同时,毓翛死命唾骂自己,把“心理”中的某些数值降到负值。
“怎么办我现在想做。”
毓翛闻言紧了紧拳,脸色微变:“请充分利用自己的右手。”
韩熤露出微笑,掰过毓翛的身体,干净利落帮他打好领带。
重新戴回眼镜,世界再一次清明。
毓翛不知被韩熤折腾了多久。头上凉凉的似乎被抹了什么,眼镜也换成了无框银边的高档货。镜子中看到一张有为青年英俊干净的脸,毓翛挤眉弄眼了老半天才发现原来那真的是自己。小小吹了声口哨,转头看向一边亦穿戴光鲜,做着善后工作的韩熤,不知为何突然嘴贱,问:“你要结婚?我当伴郎?”
……韩熤的脸好像瞬间结了一层冷霜,凛冽的眼神瞥得毓翛瑟瑟发抖,暗地里猛抽了自己两大嘴巴。
“呃……开玩笑的我当然没资格伴郎,最多当个酒侍……”盯着韩熤说这句话差点没被噎死,毓翛干咳了两声,虽然韩熤的表情没怎么改变,但他好像触到了韩熤的逆鳞,那个空间的气压和气场简直让人敬而远之刻骨铭心。为何啊,他只是想脱离一下被莫名其妙制造出来的和谐气氛啊,他做错啥了喂!
“总不见得是我要结婚吧……”毓翛语气渐弱,实在不知道如何阻止那越发难看的脸色进化下去,真是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又思索了半天,道:“难道我们俩结婚?”
……须臾间花开大地、烟火四射、红星闪闪放光彩!
韩熤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毓翛,拉起他的左手,低下头,在无名指处落下一吻。
轻柔的一霎那仿佛洁白的羽毛微抚过心。似有若无的凉意和撩拨让人不禁颤动,又无法拒绝。
被所感受到的爱意抚慰着,不管是否错觉不管持续多久,这柔情又煽情的举动却能让人自己心甘情愿跌入深渊而不屑回首。
即使是深渊,依旧存在看似自虐式的期许……
……
直到韩熤的头抬起。他们双目对视,才发现彼此眼中是近乎残忍的真切。瞳孔里除了对方,别无他物。
韩熤牵住毓翛的手,走向房门,轻轻道:“我们下楼。”
毓翛从木讷中回过神,才寻回言语:“我……只是开玩笑……”
“什么?”
“没什么……”

17

身置这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一群西装革履又一片五彩礼服的光鲜群体中。毓翛呆滞了一下,又很快反映过来。
悠扬的小提琴穿耳而过,让人有些飘然又有些木讷。灯光太过明亮,照得人眼睛酸涩、头胀发晕……
妇人轻娇的言谈和男人们豪爽的笑声充实了热闹。觥筹交错叮当轻响的碰杯声时时惹人侧目。
这是上流社会的宴席……
毓翛跟着韩熤下楼,自然是少不了注目礼。即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表面上还是一脸漠然丝毫没有局促。韩熤在他耳边轻语让他随意,便背过身开始忙碌应酬起来。
人们对毓翛很是好奇,毓翛自己也猜不透韩熤让他露脸的目的。有几个人试着过来和毓翛攀谈,却是很快被寥寥几句应声词敷衍过去。然后就再也没有人主动凑上来自讨没趣。
毓翛拿着一杯香槟独自乐得轻松。焦点一向都是他敬而远之的角色,当透明人才是他练得如火纯青的伎俩。
可是他突然捕捉到一抹慌慌张张刚从门口悄悄进来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无声无息地移到那人背后,清了清嗓子,拍拍那人肩膀,道:“多日不见,萧先生别来无恙。”
那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高脚杯扔飞,不过还好只是洒了几滴出来,想用鞋底蹭几下稍作掩饰却是不太成功。转过身一脸惊讶看着毓翛,忍着没冲上去给个拥抱,小嘴一撇:“妈的,穿这身给你来个熊抱西装会不会坏?”
毓翛忍住笑:“怎么混进来的萧墨?”
“我呸!要不是唐曜那厮软磨硬泡勾搭引诱,贴我钱我都不来!不对,钱我收了人还是不来!什么破派对,你看看那一张张嘴脸,男的不是脑满肠肥就是尖嘴猴腮,女的要么像第三者要么像婚外偷情来的。此处唯一美丽的,除了我,大概就剩你了……要不咱们挪个地?”
毓翛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也好,我也不想闷出毛病来。”
于是两人就挪到了后花园。
月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毓翛脑中不知为何闪过这样一句话来描述当前的夜空。
在光鲜明亮的大厅里丝毫没有觉察出外面是怎样的夜晚。那里以无形的方式隔绝开来,仿佛肉体感知和周遭环境都不入关心范围。他们忙着探人眼中深意,咀嚼语中双关;忙着组词造句,说出简明又内容丰富的话语;忙着攀附攀比,揭短夸长。
身边的萧墨突然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们的世界……毓翛,我们都在玩火。”
毓翛没有回答,只是深深望入那个愁眉不展的人的眼中。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久久没有放下。
萧墨继续道:“一不小心引火上身。火苗欢乐地上串下跳,我却拿着廉价外套越扑越旺……然后灼热感强烈到再也无暇估计那火势,连疼痛都没来得及觉察到,一颗心便燃了进去……”
毓翛本想嘲笑一番萧墨现代诗人式的感慨,张了口,却是吐不出一个字眼。
夜让人莫名生发许多惆怅感伤。你盯着暗良久,然后突然发现,那暗也在盯着你。
那种鲜明的感知透着深深凉意,寒进身体。只能独自拥住自己。左手攀住右肩,右手也搭在左肩,然后用力。恨不得缩成一团,直至消失。
所以在这种时候,身边有个朋友就似乎能获得一种救赎。不是家人或者情人,只是朋友。说是自欺欺人也罢,至少不是孤身一人隐没沉沦。
手掌、肩膀或者胸膛。男人间不需要太多言语来煽情感怀,酝酿情愫。寻不到词藻也就懒得废话。
毓翛觉得与萧墨的结识,的确是一种幸运。
“什么时候,再去你酒吧玩玩?”
“啧你终于想起我酒吧啦,没了你客源都少了,想想怎么补偿我吧。”
“难道要我以身相许?”
“好啊好啊,我今晚回去就查查人体器官能卖多少钱,剩下的称斤卖……”
“我灭了你……”
……
没有营养的轻松对话,使这夜色平添一抹柔软温和。
他们这样的人,还是暗搓搓地移到一边,拉掉领带,敞开衬衫,香槟换成啤酒,一边干杯一边逍遥自乐的好。
灯光打得再亮也不能避免越发深刻的阴影。他们不想接受那样强烈的光线污染,亦不想充当光下暗影。“与我无关”的事,果然只有远离才是明智的选择。
萧墨不停抱怨唐曜怎么怎么变态无耻惹人厌,下流好色让人烦。毓翛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只恨手里没拿包瓜子给他嗑。
两人面对面地行走。萧墨倒走在毓翛面前,绕花园缓行兜转,不安分时还要蹦跳两下展现青春活力。
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有几刻时间。
有钱人的节目乏味冗长又层出不穷、百玩不厌。派对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不过这些都与他们无关。只要顾着享受此时此刻难得的惬意即可。
可是这惬意,却也并未持续多久。
毓翛看着面前停下脚步的萧墨,带着震惊的表情望向自己身后……

18

本能地想要回头,却被萧墨制止。
毓翛看着面前复杂、困惑、无奈又夹杂着些许恐慌的一张脸,发现自己读不出什么,只能用疑问的眼神发出讯息。
可是这讯息丝毫没有传达出去。萧墨紧紧盯着自己身后,根本无暇顾及什么探究眼色,连大气都似乎不敢喘一口。
脚步声传来,沉稳又坚定。皮鞋踩在草地上,僵硬又厚实。
灯光在身后。于是眼前萧墨一丝一毫的表情完完全全被读入眼中,没有遗漏。
毓翛知道身后来了一个人……不,兴许是两三个人。
他配合着萧墨不转身,只是禁不住有些好奇。
“找了好久,原来在这里快活。”唐曜的声音。
“里面的确是闷了点。”韩熤的声音。
毓翛微叹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刚要转身,却又被萧墨强硬阻止:“你不要动。”
唐曜不解地看着萧墨:“你玩什么?”
萧墨没有回答,只是一反常态地正色,指着夹在唐曜和韩熤中间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面容干净成熟,仪表得体充满英气,容颜温和眼神犀利,站在唐韩两人中间,明显高一个辈分,看上去却不过而立之年。此刻目光却一反常态直勾勾盯着前方,仿佛能产生出一种强大气场。
萧墨神色坚定眼色却有些慌乱:“唐曜你马上把这男人弄走。”微微偏头,又对着一同前来的韩熤说:“你也是,你更要把他弄走。随便什么地方,只要看不见他……”
“萧墨!”唐曜厉声打断,“你不要太过分了!”
萧墨被一吼,顿时冷静下来,走向前,把背对着众人的毓翛护在身后,好似面前有什么洪水猛兽。又转头轻轻在毓翛耳边说:“把眼睛比起来,耳朵也堵上。”
唐韩两人看看萧墨反常偏激的莫名举动,又齐齐把视线转向中间与他们同来的男子。
只见男子一双利眼紧紧盯着毓翛,嘴唇轻启欲语还休,脸色苍白呼吸亦有紊乱。
“你们认识?”发问的是韩熤,语气肯定,心中不明所以产生些许郁结和不适感。
……
“毓……毓翛?”男子带着踌躇,终于发问。
“闭嘴!”萧墨大声喝止。
“毓翛?”
“闭嘴闭嘴!”
“毓翛……真的是你?”
“混蛋!”萧墨抡起拳头就要向那人挥过去,却突然间被一双冰凉的手挡了下来。肩膀被轻扶,后背也被轻拍几下,才终于平下粗喘激动。
此刻毓翛已然回首。
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脑子里嗡嗡作响。夜色都转为白茫茫的世界围绕在身边,看不真切,摸不透彻……男人的声音回荡在天际,叫着他的名字,用犹豫和不确定的口吻,远去又带回,一遍又一遍……
毓翛紧闭双眼,然后睁开。恍若隔世。
毓翛很冷静,连眼中的波澜都叫人琢磨不到。安抚着萧墨,倒好像是萧墨才是那个需要镇定的人。自然地对那男人露出浅笑,微微点头致意:“多年不见……林峥嵘……”
“……啊……是啊……”那个叫林峥嵘的男子整了整方才的失态,清清嗓音,却似仍旧有些惶然,“有……五六年了吧……”
“林太太还安好么……”
“她……两年前难产,过世了……”
“……真是抱歉。”
“不……抱歉的人……应该是我……”
……
对话持续得支离破碎,却仍是勉强进行。
一种难以言语的压抑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吸入鼻腔,就感觉无法呼吸。
毓翛表现得像多年不见的老友,见了面难免寒暄一番,又夹杂着生疏客气。林峥嵘也渐渐从失态恍惚中恢复,记起了举止教养,调整着面色表情。
一边唐韩两人察言观色,萧墨则是一脸担忧。
毓翛那些没有到达眼底的笑意,以及林峥嵘露骨直白又渴切的眼神,悉数落入韩熤眼中,使他不经意间微微蹙眉,又紧了紧双拳。
该问该说的都差不多简短聊完。除了一开始的怪异场面,好似他们真的只是一般友人阔别多年,如今又重逢相见,感怀想念……
人都有这样一种强迫症。即使假象再如何显而易见,仍要坚持演下去、说下去、唱下去。只要等到落幕,就能歇息。好像那些演的、说的、唱的,在别人眼里都能成为真实可信的事实。不管技艺拙劣还是高超,至少自我抚慰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而通常,人们只是不想承认那些懦弱逃避的想法。好像换成一种虚伪的形式表达,就能脱离懦弱,不用正视现实到底如何。
尽管自欺欺人,却无人去否认那种方式的有效性。所以这种戏码,被乐此不疲地演绎着,连NG都没有。
而毓翛,只是众多俗人中的一个。虽然有高超技艺,却很不幸运,碰到了资深的观众。
可就算是一败涂地,也还是要继续……

19

老天喜欢捉弄人最明显的表现之一就是,让人在刚得到个新欢之时,立马会有个旧爱蹦出来捣局。
这个夜晚仿佛被拖延很久。那些隐在一旁的人物,突然间全从路边的草丛里跳出来告诉你他们潜伏已久,就为给你个措手不及。
毓翛从头至尾高度配合。好似躯体与魂魄剥离开来。冷眼在一边看着自己从容应对,甚至连心脏的动荡起伏都没有任何激烈抽动,仅仅显得平缓安定。
他开始佩服自己,同时又觉得有些自怜,可是他无能为力。
派对什么时候结束,唐曜和萧墨什么时候离开,连韩熤是何时远去的,他都有些惶然不知。大脑传来的晕眩使整个身体感到不适。
如今他和林峥嵘两人单独在一起。坐在某个厅里的沙发上,一语不发。
毓翛觉得自己还是需要缓冲时间,他压根就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遇到这个男人。
面前精致的茶杯中腾腾热气逐渐消失。
林峥嵘在一边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可是毓翛还是维持着紧盯桌上茶器这个姿势,有些莫名自己现今的处境。
“……毓翛……”林峥嵘终于发话,“你好吗?”
结果冒出来的还是寒暄式的第一问,毓翛觉得可笑,嘴角却无论如何弯不起来。他点点头:“很好。”
“……”
沉默又开始漫延。他们似乎无话可说,又或许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毓翛对自己的心境十分满意,没有强烈的悲喜,没有排山倒海的思念,没有波涛汹涌的情愫,有的,只是一点点感怀……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怀念的人。所以有些事情,时间久了,就真的可以淡去。他发现当年与林峥嵘的事情也不过是些旧事,连故事都不属于……
那个时候他还年轻。
需要上大学,没有钱,独自一人,喜欢同性。生活甚至算得上穷困潦倒,日子却照样飞驰而过……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又不希望过去太多。贫穷的体验最好一闪而过,却又不想回首看到自己的过往全是清苦日子。毓翛觉得至少年轻是难能可贵的唯一资本,再怎么欠打的想法都腾空而起,又重重落下,碎满一地。发财梦人人都会做,更何况是这个拖欠着两三个月房租、每天左躲右闪逃避房东、连温饱都难以维持的穷大学生。可是他从未想过自甘堕落,他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很难回头……
然后突然有一天,从天而降一部亮闪闪的名贵跑车停在面前,富家贵公子下了车翩翩而来,走到毓翛面前,伸出充斥铜香的玉手,谁还能拒绝?
于是林峥嵘这个名字,在毓翛往后短暂仓促的两个春夏秋冬犹如昙花一现,白驹过隙,却硬生生刻在心上。不深刻,但异常清晰。
其实应该觉得庆幸。至少毓翛认为,他们得到过彼此付出的感情。
林峥嵘对他说:“我包下你,包下你这一两年,你跟我回家。”
然后头脑发热休了学,被这个男人绚丽夺目的世界包裹起来。甚至都没有留意男人一开始就定下的期限和注定的结局,就乖乖被带回了家……
男人对他很好,给他尊重、住处、物质、财富,或许还有爱……
毓翛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将所有的情话都信以为真。他这种应该蹲在阴暗角落里自我溃烂的人,突然间被阳光普照春风沐浴。花朵都从墙角的裂缝蹦出绽放,整个生命也变得鲜活起来。
男人喜欢带他去海边,去古镇,去老街小巷,甚至还去过游乐园。唯一去的花销比较大的地方是酒吧。日子简直可以用诗情画意欲仙欲死来形容。好像美酒,入口清爽回味无穷,于是忍不住一杯又一杯,全然不顾那后劲如何……
他们都是性情中人,对人事的看法与见解出奇地契合。
毓翛曾经纳闷,男人为何如此熟知自己的喜好,可惜没怎么深入探究,又躺回温柔乡里逍遥快活。
男人没让他感到多少贫富差距。买给他的衣服,他就穿,买给他的手表,他就戴。不过很少去高档的餐馆用餐。即使毓翛偷偷买了许多礼仪书籍苦读磨练,男人还是怕他难堪不自在,宁肯被拉去路边摊抓着垃圾食品往嘴里送,沾了一手的油。
毓翛在获悉男人喜欢看酒吧调酒师甩瓶扔杯的恶趣味后,立即软磨硬泡要到学费报班学习刻苦钻研。学成而归的那天,看到家里新置的吧台和调酒器皿简直乐开怀地扑过去糊舔乱蹭。
……
日子惬意又幸福,并且以一种被放大无限倍的速度远离,远离……
在毓翛苍白晦暗又平淡无奇的生命里,那个叫林峥嵘的男人突然间从天上打下一束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浑身上下都要被那温暖溶化开来,不知不觉,一点一点,就溶成了一潭死水。
可是当年的毓翛,毫不犹豫,就想要抓住。他除了林峥嵘,就再也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失去。他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双手奉上,拿着换回来的一颗糖欢天喜地手舞足蹈。他太天真,也太轻信。
林峥嵘连一个背影都没有施舍给他,把那颗鲜红的心脏蹂躏践踏得千疮百孔以后,还了回去。
毓翛最终只得到了一条,飞机划破天际的伤痕。

20

林峥嵘离开以后,毓翛依旧呆坐在沙发上。目光游离,思绪一片空白。
拿起面前冷掉的凉茶,想往嘴里送,却被人轻轻夺了过去,又覆上一双大而温暖的手。
毓翛抬头,看见韩熤眼中透出的明显关怀,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抽手欲离开。可惜抽到一半,又被紧紧握住。
韩熤不知何时靠近,拉着毓翛的手微微一带,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我不知道。”韩熤微微叹息,“林峥嵘在国外教导我多年,亦师亦友。我一直对他怀有敬意。可他却是伤你的男人……”语气略带歉意,韩熤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言语缓慢间断,又有些吃力。他根本不知该怎样安慰那个让人心疼、静静靠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甚至有些无措。
毓翛静默了很久,又或者不那么久。他耳边传来平缓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响入心里,让他安心。可是他突然为这份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多年前他的人生甚至被这样的安心在瞬间毁掉。就好像风平浪静的湖面飘着一叶扁舟,忽然一波大浪将之迅速淹没吞噬,翻沉湖底。它在水里沉浮挣扎,终是被卷入漩涡之中失去氧气日光,再也不见踪影。
毓翛用了些力气推开韩熤,又觉得此刻自己舍不得离开这个男人。双手放在其胸膛,胸口有力的震动从手掌传来。毓翛深吸一口气,动手慢慢解开韩熤的西装,然后是衬衣,接着是西裤……他动作并不煽情娇柔,也毫无诱惑,却透出无言的邀请抑或渴求。
韩熤终是忍不住,直接将毓翛推倒在沙发上。唇舌和双手忙着挑逗欲火,呼吸紊乱粗重,失了平日冷静。
两人赤裸的身体,逐渐汗水相融,体温相近,肌肤紧贴,肢体相摩。
毓翛眯起眼,轻开双腿迎合。
韩熤缓下动作,深深吸了几口气,一只手向下探去。
“进来。”语气不容迟缓,毓翛紧抿了一下嘴唇,双腿开得更大,缠住覆在身上隐忍的男人的腰肢。
他们四目相交,只听得彼此喘息。
韩熤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吻住毓翛,身体渐渐伏下。
没有充分的湿润,还是有些困难。韩熤坚定又缓慢地进入一寸又一寸。看着底下连着几次深呼吸,表情因疼痛而有些扭曲的男人,忽然就感到,心脏仿佛被层层包裹得几近窒息,又挨上一记闷棍,没有伤痕血迹,却是钝痛难熬,牵涉全身。
韩熤的动作有些粗鲁起来。他在床上的品性一向良好,可如今却难以克制。他大约知道身下的男人想要什么,即使看着男人忍受躯体之痛,也没有停下的预兆,只是尽力挑逗抚慰,想让男人好受些。
毓翛逐渐适应,微调姿势,双手攀上韩熤厚实宽背,摸到称强硬的蝴蝶骨。
欲望已然抬头,律动还在持续。
韩熤忽然低吼一声,抽出身体释放。粗热呼吸喷在毓翛脸上。喘息之余看到毓翛张口说了两个字:“再来。”
……
如果一种感知,能让身体沉浸在无限的欢痛之中,那么人就可以记得,或者遗忘。
次日毓翛再次醒来的时候,看着身体上的狼藉和一边抱住自己熟睡的男子,突然就诱导出多年前迷失与沉沦的情愫。它们排山倒海,并且以一种比当年还要无休无止的滂沱之势席卷而来。
毓翛动了动身体,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不属于这里,这个房间,这个屋子……这个男人。
本以为时间不会长久,事实上也的确没有多久。毓翛对自己的错误估计有些悔意。决心提前斩断这场玩票性质的联系。
忍着不适,穿好衣服,双手空空,就想要去抓住门把。
可惜伸出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抓住。闻了一夜的气息缠绕上来。毓翛努力克制颤抖。
“到哪去?”韩熤几乎贴在毓翛耳边说出这句话。
“回去。”微微偏头躲闪,面色平和,语气镇静。
“回哪去?”跟随着毓翛躲闪的方向贴上去,追问。
“原来的地方。”
“我不准!”
“你凭什么不准?”直视的双眸怀有坚忍。毓翛知道这场对峙迟早要到来,即使对于自身充满不确定和不自信,他仍是毅然跨出这一步。
“我需要你……留在我身边……”突然软化的温柔语气,脱口而出的言语,连韩熤自己都有些愣怔。
抓住毓翛的手略微松动。毓翛自嘲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展现出的犹豫、惊讶与不敢相信,毫不费力地把韩熤推到一边,迅速旋开门把,开了门。
踏出了大半步,又回头深深看了韩熤一眼,淡淡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昨晚……失眠了很久……”
韩熤闻言,不禁后退了一小步,手还悬在半空,恐慌完完全全展现在脸上,让人看之不忍。
可是毓翛低下了头,没有看见那样的表情。嘴角僵持的笑容似乎难以恢复。留下淡淡一句:“你和林峥嵘……并无任何区别……”
快速离去的脚步声被关在房门之后,摔门声在宽阔的房间回荡很久……

21

那真是个异常缓慢的夜晚。所有事情集一般一拥而上。几乎让人觉得天明之时遥遥无期。
如今回忆起来,倒也庆幸于自己立断的决定,拍屁股走人果真是为上上策。
那个夜晚被韩熤折腾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昏睡过去。思绪却仍是一片清明。身体疲累,眼睛也睁不开。余音冷然,呼吸沉缓。
窗外月明星稀,身边的男人似已沉睡。
忽然听到沉闷的敲门声,响了两下便不再继续。
以为已进入梦乡的枕边人悄悄起身,帮毓翛拉了拉被角。
脚步声响了几下,接着是轻微的开门声。
“父亲,这么晚了……”韩熤不知为何噤了声,口吻一转,“我们出去谈。”
“不必。”沉缓有力的男音低低响起,“我只是过来提醒你,不要忘了本分。”
“我明白。”
“你明白?”口气带着不容忽略的压迫感,“可是你今天的表现,差强人意,过了点……”
“我有分寸。”韩熤语气冷然,稍吸一口气,“我不会……和男人在一起。”
韩父点点头:“和谁欢爱玩乐,我不管你。”冷冽话语缓和下来,又带了些安心,“只是有些人,该早些断,断得干净些……”
“我……自有分寸。”
……
短暂的对话,不过两三分钟,却是震得毓翛几近耳鸣。连自嘲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到底是亲耳听到,即便有自知之明,即便对不久的将来做过预测感知,即便已经被警示和注意,可是血淋淋的事实侵入身体,穿过每条血脉,汇聚于胸口偏左的那一小块地方,逐渐胀痛起来,又扩散回四肢。
不管毓翛听到什么,都不及那个男人嘴里吐出的单薄几个字眼。真是没用,怎么没有把我做晕过去呢……
还好只是偶然听到,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至少没有像当年那样,一点余地都不留,眼前的爱人瞬间成了陌生恐怖的利器,一个眼神一句话语,都可以把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割裂开来,扔到了砧板上,再撒很多盐,慢慢剁起来……体无完肤。
韩熤还算是仁慈。
有人说,伤心是别人给予的耻辱,自己坚持的幻觉。
毓翛慢慢地,慢慢地就捂住了胸口……
韩熤折回,钻入冷了八分的半边床铺。温暖健壮的身体贴近。突然有个湿热的感触自毓翛额头传来。
韩熤温柔的举动让毓翛心里骤然一颤,随即压下慌乱动荡,暗下决心。然后,贪婪呼吸着男人的气息,竟安然入梦。
其实本可以死皮赖脸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钓着金龟过段好日子。谁知道自己竟会如此这般毅然决绝拎了手提电脑就走。路上也没闲着,操起手机联络上次那家搬运公司把自己的宝贝送回来。
自行车踩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才回到原来那小窝。一刻不停地开始打扫卫生;抱着床单被褥拿出去晒;跑到超级市场采购食物和日用品……直到再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可以做。于是倒在床上用笔记本下载了好多电影和游戏又新建了好几个工作档案。床头堆满了饼干面包果汁牛奶啤酒之类一开一拆就能下肚的干粮饮料,就这么没头没脑、没日没夜、有一顿没一顿地过了三天。
三天之后。关掉笔记本,打开手机。
瞬间跳出的短信数量差点把手机内存撑爆了。所有短信的内容都是一样的:“XX电信提醒您,在您关机的时候错过了一个来电:136XXXXXXXX。”
毓翛闭了闭双目,删除了所有短信。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明亮的光线闯进来,有些刺眼。
毓翛大开门户,又动手清理起来。
洗晒扫拖擦。近乎重复了一遍三天前的程序。
弄得自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然后就去洗澡。
洗澡不敢洗太久。他怕一停下来,脑中就会莫名回荡起一些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拖越长。压着他每一根神经和血管,几近无法忍受。
我不会……和男人在一起。
毓翛觉得自己非常贱。
很久以前就告诫过自己,消遣娱乐的对象可以有很多,真心却是不能轻易付出。他从来都不懂得去在乎别人和自己,抑或只是装作不懂得。
招惹到的男人以及不经意间自己就开始注视的男人,偏偏很不巧都与他有着天壤之别的身份地位。
他没有背景,连家都可以算是没有了。无论怎样,最终也只能像一只被拔掉舌头的宠物,主人一踢,就成了弃物,连哭叫发泄的途径都没有办法获取。
有些奢望毓翛从来都不敢有。就算换了性别,他也顶多就是痴心妄想一下。
这世上有很多无形的东西,存在在那里,比铜墙铁壁还要坚不可摧。
可是如今,他站在那堵墙壁跟前。低下头,居然瞧见手上拿着榔头斧子。举步艰难,却还是想要跨前。
……

22

“墨然”酒吧的生意又红火起来。
萧墨最近和唐曜打得火热,干脆把酒吧全权交予毓翛打理。偶尔像今天这样占着吧台的黄金位子喝着毓翛调的成品开始叨叨念念山海经。毓翛从头至尾温和笑容让四周那些爱慕人士倾心不已。只不过偶尔趁萧墨不注意换上两杯不明液体瞬间就让他眼泪鼻涕呛了好几把出来。
真是一副细心体贴又迷人的员工酒保耐心开导烦恼哭诉大吐苦水老板的和谐画面。
萧墨侃了好一会,大概说累了。左瞧瞧右望望,嘴里嗯啊老半天,看着毓翛欲言又止欲语还休,踌躇犹豫,搅着酒杯里的冰块,叹了口气。
瞬间停歇下来的聒噪让毓翛有点不习惯。又送完一杯酒,转头就看到萧墨心忧困扰的表情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对毓翛展露。
毓翛也叹了口气,淡淡道:“我没事。”
萧墨吞了块冰块在嘴里,发出咯咯的咀嚼声,轻轻摇头:“我不信。”
“……”有些事情,毓翛确实觉得难以启齿,然而如今他并无任何掩饰闪躲,思来想去,总也找不到什么值得诉说,于是只好沉默作罢。
萧墨耸肩,也不在意:“你不想说,没关系。听我说就好了。”喝了口酒,正了正坐姿,“小毓,我知道你从来不清楚自己的人格魅力,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出众,虽然你总是吸引些在地位财富上出众的人物……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穷苦大学生了,你完全有能力过得好。更何况,毓,你已经30了……林峥嵘带给你的阴影,我不能保证你完全遗忘,但是你应该去寻找一个伴侣……现在这个世道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得以容纳我们这样的人。虽说并非没有压力,但是你应该尝试去争取。就算有着后怕和顾虑,如若不踏前这一步,就永远驻足原地。我不想看见你,不敢回头,只能茫然望着前方迷失自我的样子……”
毓翛默默听完,帮萧墨加满一杯又一杯酒。轻微皱起愁眉。
萧墨一口气饮下最后一杯,把空杯推到毓翛面前,只听得他嘴里喃喃念词:“我哪有30了,明明还有3个月啊混蛋……”
……
食管里一口酒差点被萧墨呛进鼻子,他努力拍拍自己的胸口让那梗在半当中的液体下肚去。憋了一个大红脸,抱怨劝导的欲望同时被憋回摇篮里。难得想装一回深沉,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氛围形象就这么被湮灭了……
萧墨扶额,微微晃了晃脑袋。接着拍案而起,激情燃烧,一手指着毓翛一手叉腰,威风凛凛浪打礁石,昂起头:“干脆你跟了我!保管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愁吃穿用不怕男人缠!”
“好!”吧台附近几桌的熟客拍手道贺,伴随着几句“我就说他们是一对”“他们怎么会是一对”之类的零散话语。
毓翛扯了扯嘴角,正准备给出一个“滚”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萧墨身后从暗里显现出来的两个男人,一个怒火冲天一个面无表情。
只见唐曜头顶冒烟火速冲过来把萧墨一拎就往“客人止步”的通道走去。
萧墨的虚线之影还停留在吧台前,那声“天要亡我”的惨叫已然响彻酒吧上空无限回荡回荡回荡……
毓翛莞尔,又继续低头擦拭酒杯。
“你从没对我这么笑过。”低沉的男音自耳边响起,些许热气喷在脸上。
毓翛略微往后躲闪,抬头看着这张由刚才面无表情现在又变得柔情四溢、不知不觉间靠近的脸,着实吓了一跳。
“你……”毓翛顿了顿,带着无奈与困惑的眼神,慢慢倒了杯酒放在这个多日不见的男人面前,犹豫了半响,还是开了口,“最近好吗?”
“还好。”
“噢……”
……
没有话说。
毓翛有些不明所以。继续着手上的工作。眼神飘忽就是不落到那个男人身上。
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自己及早抽身,对于彼此都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他们以后就应该在马路上碰到也装作不认识就此擦肩而过。这个男人不应该再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不应该再和他对话,不应该再闻到那个气息……但是现在谁来告诉他是什么情况?那个火热的视线是怎么回事?错觉吧错觉!说不定只是男人身后的猥琐大叔在看着他发春罢了,没有道理会冲着自己来吧……难道是因为不甘心?啊对了他怎么忘了那个男人小了自己整整6岁啊,自尊心说不定比命根子还贵重,不过实在看不出一表人才心眼小成这样……
毓翛不知道,专注做着内心挣扎胡思乱想而展现出的困惑又扭曲的细微表情,悉数落入韩熤眼中,令其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温和笑容……

23

天色已亮。酒吧要打烊,客人基本走光。
擦擦吧台,换下工作服穿上一身平淡的休闲装,准备走人。却看到吧台角落死死趴着的脑袋。
毓翛叹了口气,无奈地走过去,拍拍韩熤的肩膀:“客人!客人!我们打烊了!”
韩熤动了动头,偏向另一边,继续睡。
青筋爆出,毓翛上前伸出右手“啪”的一声打在韩熤脑门上,又凑近其耳朵,抬高声音:“客人我们打唔……”
瞬间被掠夺双唇。湿热的感触混有淡淡的酒气,从嘴角开始来回摩挲,上唇下唇,接着是舌尖的舔舐。毓翛瞪大眼睛,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僵直着愣在那里……一秒,两秒,三秒……耳边似乎听到韩熤偷袭得逞的贼笑,才回过神来,用力一推。
韩熤一屁股从吧台旁的椅子上跌落,屁股上传来的钝痛让他有些呲牙咧嘴。不过表情看上去基本还是愉悦爽快的满足。欲抬头看看现在毓翛的表情,只听“咯哒”一声,韩熤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
毓翛虽气急败坏没打算过去搀扶,不过看到韩熤微妙的表情变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怎……怎么了?”
韩熤捂着脖子低着头慢慢起身。对毓翛苦笑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左思右想还是开了口:“趴了太久……我脖子好像别住了……”
顿了顿继续说:“可是我上午还有个会……这样没办法开车……”
“……”毓翛微撇过头,肩膀有些抖动,接着迅速用左手捂住嘴巴。
韩熤仍旧低着头,不过身高优势还是能将毓翛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嘴角抽动无比,面色尴尬万分。从来都是人群焦点的韩熤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窘境,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应付。铁青着一张脸道:“要笑就笑,憋那么辛苦干什么!”
毓翛捂住嘴的手迅速改成捂住自己的肚子,腰渐渐弯下来,扶着吧台抖动得更厉害。
完了完了!这男人怎么一瞬间变得这么可爱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两人对望,皆是一脸无奈。
毓翛叹了口气:“我载你去。”
“啊?”
没理会韩熤的质疑,毓翛打了个电话给寄住在酒吧的小妹,然后从吧台后方的某个角落抠出一把钥匙,转了一圈抛起又接住。对着韩熤挑了挑眉:“走吧。”
“啊?”
跟着毓翛出酒吧门,来到一辆……呃……女士自行车前。
只见毓翛动作利索地开锁,把自行车推出来。对着韩熤指指自行车后座:“我载你去。”
自己的山地车骑一个大男人实在是有点困难,干脆问酒吧小妹借车吧反正骑到公司又不远。毓翛是这么想的。
可是韩熤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点。
这这这要怎么坐?
大概看出韩熤的疑虑,毓翛开口:“你可以选择扒开坐……”瞅了眼韩熤的西裤皮鞋长腿,小愣一下,“还是侧着坐吧。”
于是自顾自先跨了上去。
……
这个早晨阳光照样好到犯贱。
身上被照得暖洋洋的。树上飘下来的不明物体不慎吸入鼻腔让人直想喷嚏。和煦之风吹拂,适合飘逸披散的长发做洗发水广告。
这样的天气上班族、学生族照样车,还多了老年人出来散步遛狗遛鸟,小孩子出来加童年欢快的回忆……
只不过马路上多了一幅和谐画面,让看者无一不忍俊不禁。
一个男人骑女士自行车并不稀奇,一个男人载着另一个侧坐着的男人骑女士自行车也不稀奇。如果说那个侧坐着的男人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双腿因为过长而曲起紧绷防止碰地,头直板板地低着像给谁认错,双手还把前面骑车的人抱个死紧不敢喘一声大气,面色红润汗流浃背看得出很紧张,偏偏还有一张英俊潇洒的年轻脸蛋……
回头率这种东西是说不清楚的……
毓翛很愉快。
从来没这么愉快过。
连当年接到X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都没这么愉快过。
韩熤抱得他越紧他就越愉快,虽然自己有点快喘不过气了。
满足得咧开嘴,就差吹吹小口哨。毓翛已经多年没载过人,如今载着韩熤好像把生命中某一部分给彻底填满。
让韩熤适应了平衡,接着就故意时不时左摇右晃一下。
那个男人的温度从背后传来,天气本来就很温暖,毓翛也汗流浃背。
他们的汗水交融在一起,挥洒在这个春天的大马路上。
……
原本以为会像以前那样从此消失的男人,在自己自暴自弃自生自灭的三天里,打了无数的电话;在自己刚去“墨然”工作不久的某天,就等了整整一晚上;并且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憔悴了不少……
没有更多,但是已足够。
不过那些“更多”毓翛还是会等待。
毓翛忽然明白,自己无法放开这个男人……

24

一个急刹车韩熤差点摔下来。长时间肌肉紧绷令他腿软得有些发抖。
流着汗红着脸的模样看在毓翛眼里无比赏心悦目。
韩熤整整西装领带和发型,没有在意公司门口来来往往的注目礼所产生的莫名气场,对毓翛道了声:“多谢。”
毓翛点点头,推着车转身就要离开。
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然后肩膀被一只炙热的手搭住,转过身,看到韩熤还在轻喘。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毓翛微笑。
韩熤舒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毓翛依旧微笑:“我知道什么?”
韩熤一脸莫可奈何,无言以对。
他到底是栽倒在怎样一个男人的西装裤底下。
毓翛拍了拍韩熤的肩膀:“快上去吧,要迟到了。”
……
电梯还在上升。
韩熤看了看表,总算是在开会前还有时间去办公室换套衣服。
于是,就开始反思。
强势,独裁,并且唯我。韩熤没有被教会过如何去付出感情。赢或输,得到和得不到。他被培养成一个高层人士,知道如何争取如何迎敌,知道自己的每一步路该如何走。
他没有享受过什么童年,也不知道什么家庭温暖。父母都是这样长大的,他也理应如此。
出国进修,然后回国继承家业。
人生其实简单到枯燥。
他在家族中被人用指定的标准看待,做得到是应该,做不到就成了家门不幸。所以他会把标准再往上定一个档次,如此至少可以得到双亲的点头赞许。
他一个人站在高处,到哪里都是格格不入。
明明没什么才能手段,在他面前还要倚老卖老的长辈;以及明明只是同龄人,在他面前却要卑躬屈膝小心翼翼。
……
固然也有过和朋友鬼混的日子。一不小心过了头,就想办法用钱解决。
唐曜说他在感情上,根本就是个未开窍的小鬼。
他嗤之以鼻,继续拥着怀里的美人调情。
回了国没多久,就开始上手家族事业。
普通人在他这样的年龄,还只是刚刚大学毕业步入社会愁眉苦脸找着工作,或者家里稍许有些钱的会继续供读研究生。而他已经西装革履地按上了电梯最高层的按钮。
直到调任的那天,自己的BMW撞到了一个叼着面包穿着西装骑山地车的人……
毓翛似乎是韩熤人生中的一个惊喜。
他们上床,然后同居。还鬼使神差地把人带回家。
日渐靠近,韩熤不自觉的眼神中多了些什么,语气中多了些什么,行为举止中多了些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后知后觉……
他看到毓翛身上目的色彩,使人晕沉陶醉。
他第一次希望双亲可以接受他自身的一些东西,不是什么标准,只是他的喜好。
然后,就被警告和制止。
韩熤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怎么为自己活过。
他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却无从下手。
毓翛离开的第一天,他就无法忍受。雷厉风行地跑到父亲面前,纠正着自己说出的错误言语:“如果我必须有妻子,我会签下一份证书;如果我必须有孩子,我会提供我的精子。但是我不会和男人在一起,也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然后,甩门离开,义无反顾。
双亲显然没料到他的真心和决心,面面相觑,神色无奈却带着欣慰。
韩熤叹了口气,或许现在父母正为他迟了很久很久才到来的叛逆期而忧心吧。
毓翛离开的第二天。他跑去林峥嵘那里,了解到当初叫唐曜查寻的空白两年的真相。
毓翛和林峥嵘在一起两年。最后被抛弃。林峥嵘签下了结婚证书,提供了精子,却是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下。
林峥嵘说:“我那样伤了他,居然说出那样的话……我说……你算是什么东西,居然以为能够高攀我,你能带来什么?除了脸和身体,你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为了钱跑过来找男人包养的货色,居然装起了纯情!你以为我会和男人在一起?就算我喜欢男人……以我的身份地位,我怎么会和男人在一起……”
我怎么会和男人在一起……
韩熤听到充满悔意的言语,还是忍不住给出一记硬拳。
他突然想起那个早上,带着一脸惨若白霜却还要维持着笑容告诉自己:“你和林峥嵘……并无任何区别……”的毓翛,瞬间就觉得无法呼吸。
钝痛夹杂着锐痛,从心尖一点一点漫延,直至扩散整个心脏。
……
毓翛离开的第三天。韩熤一个电话把远在巴黎的唐曜逮回来。看到友人的第一句话就是:“快!用力打我一拳!”
唐曜不明所以被迫进行暴力举动。完了自己还得翻箱倒柜找药箱帮那个莫名奇妙自虐的人上药。然后听到韩熤叨叨絮絮,有一句没一句,诉说着和毓翛的种种。
唐曜,这回,我打算一直玩下去,玩到进棺材。
韩熤难得一脸认真的样子还是被唐曜嘲笑了个一文不值。
但是,他已经开始努力。即使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可以学。
韩熤一直以来就是个成绩优秀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好学生不是么。
……
焦躁担忧不断打着那个人的电话,“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快叫人抓狂。
韩熤终于了解,这就是死去活来的感觉么……

25(完结)

下班时间一到,就看见一道影从办公室闪了出去。
年轻总裁没怎么奔跑,用的却是雷厉风行的速度。行走迅速但魄力不减,只不过头低着偶尔差点撞到人的诡异场面还是让大大小小的职员有些咋舌。
总裁怎么了?
难道恋爱了?
是啊是啊毕竟这么年轻呢!
我怎么觉得总裁落枕了?
……
人畜无害的流言四起,平添了工作环境的热闹氛围,甚至有些减压作用。
只不过那个流言的主角,还在一边往大门口走去一边思考着到底该如何表明心态。
韩熤出了大门就习惯性往停车场走去,没有留意身后跟随的脚步声。
突然想起什么,一个刹车,背后被某个不软不硬的物体撞上,接着应声倒地。估计是谁走得太近撞到他了。
转过身体,看到地上坐着的人居然挂着自己心心念念了一整天的那张脸。
韩熤摇了摇头,眨了眨眼,意图使自己清醒些。
“愣着干什么快扶我起来!”毓翛揉揉被撞红的鼻子,另一只手就直直伸到韩熤面前。
韩熤反射性地握住,向上用力。
“谢了。”毓翛拍拍自己屁股上的灰尘,拉着牵住的手就往回走。
嗯?韩熤终于从呆楞状态回神。原来不是自己的幻觉,那个人是真的来了。
手心传来不容忽视的温度。那只手比自己的小了一圈,掌心处有常年骑自行车而摩擦出来的茧,不显得粗糙,但厚实硬朗。
手背接近腕关节的地方有一颗褐色小痣,食指和无名指都有模糊的淡小疤痕,指甲剪得一丝不苟非常干净,关节骨角都异常明晰……
视线往上。袖口微微卷起,洁净并且散发出洗衣粉的清香。衣领随意敞开,露出后方并不算白皙、甚至被阳光晒得有些黝的脖子。梳理过的头发让风吹得稍显凌乱。耳廓挺拔,耳垂饱满。然后是棱角分明的下巴……
这些微小的细节,一个一个,都变成了韩熤察觉到的惊喜。
一点一点溢满心里,然后占居。
手上加了少许力度。
毓翛停下脚步,回头,带着些不明所以的表情。
“啊!”毓翛突然瞪着韩熤暗叫了一声。
“怎么了?”
“啧,没事。”偏头,表情略微不爽。
“到底怎么了?”韩熤上前追问。
“……”毓翛抬头看了韩熤一眼,“我以为你脖子还没好,不能开车……”
“……”韩熤扭了扭脖子,发现真的好了,明明刚才还低着头从办公室一路接受着注目礼出来……等等!“你来接我?”
毓翛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打算拍屁股走人:“就当我没来过吧。”
“不行!”拉住毓翛的手,韩熤发现自己嘴角的笑容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还是你载我吧。”
“你确定?”
点头。
跟着毓翛走了一会,来到一辆……呃……三轮车前。
毓翛对着韩熤指指三轮车后面:“坐吧。”
韩熤愣住。这这这……
“看你坐酒吧小妹的车太辛苦,我特地去问搬啤酒的大伯借了辆三轮。”
韩熤一脸哀怨地看着体积庞大甚至有点老化生锈的车,苦笑:“我能反悔么……”
坐左边?还是右边?难道干脆中间铺张报纸打坐?
身边的毓翛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巴抖动起来:“你……你真以为我会骑这个过来么噗……”
笑容。
那是毓翛对韩熤展现出的笑容。
他明白韩熤会来找他。他看到韩熤对自己表露出的这个年龄应该有的表情,颇感欣喜。
后怕和疑虑,还在心中肆意。
但是看到韩熤,他突然觉得都无所谓。
萧墨从唐曜口中挖来的字句,听入耳中,灌入心里。
……
这个男人玩心太重,居然想要和他玩进棺材?
手……又被握得更紧些。
抬头,看到男人恢复的冷静与认真。即使有些强装刻意,却是知道男人在紧张。
“我……”
韩熤不知道此刻自己额头都冒出汗来。
他一直游刃有余,优越从容。总是勾勾手指头,俊男靓女就屁颠屁颠跟了过来。
情话之类说了无数。可是却从未想过如何表明心意。
深深吸气,又吐出。重复数遍。也只憋出一个“我”字。
毓翛耸耸肩,好笑地看着眼前之人,耐心等待。
“我……”韩熤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么窝囊,暗自努力地抽打催促了无数次,最终只淡淡吐出一句:“我和林峥嵘……是不一样的……”
毓翛愕然,随即叹了口气,又看看因为自己叹气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韩熤,快速瞟了眼四周,伸出右手一把揪住眼前笔挺的领带往自己这边一拉……
双唇接触。呼出的湿热气体喷在彼此脸上,有些痒,又炙热难当。
亲吻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摩挲,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就好像是一个证明一场仪式。
情不自禁,就开始唇舌纠缠。缠缠绵绵,辗转反侧。
……
一吻毕。
彼此胸腔起伏动荡,呼吸急促并且用力。
毓翛动情的双眸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轻笑低语:“我明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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