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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第十八个瞬间 by 毒伯爵斯内普


他曾经以为一切都已经失去,而即将失去失却本身。

爱是阻止死亡,爱是生。只是因为我爱,我才理解了一切,一切。也只因为我爱,一切才存在。只有爱把一切连结在了一起。爱是上帝。

内容标签: 怅然若失

主角:罗里赫·埃尔斯坦


献给父亲。以及那些喜欢并回帖的朋友们。

他从梦中醒来。
梦里他亲吻着那个孩子皇冠下的额头,将他抱在膝上。“要知道你虽然统治着世上最大的帝国,却也不能命令一朵花的盛开。对于月亮,你永远没法要求它亮,还是不亮。”
他在枕头下面摸索着,没有。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借助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月光模糊地看了床头柜上,也没有。
罗里赫·埃尔斯坦放弃了在天亮前找到眼镜的想法。但他必须离开这里,马上。美国人睡得很死,幸而他还年轻,肌肉结实,不雅的睡相也不至于引起可憎的鼾声。罗里赫轻捷地从他怀里钻出去,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小动作。
“天还不亮。”阿尔佛雷·F·琼斯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
“我老了,神经衰弱。”罗里赫干脆而冷淡地回应。在床底下发现一片反光物体,捡起来戴上却发现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片。叹了口气,又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揉着眼睛。“您最好不要有什么好莱坞电影式的大动作。毕竟这里是维也纳,不是柏林。”
美国人哼了一声算是笑了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了过来。“这点小破事难不倒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但愿如此。”罗里赫在暗中背对着他冷笑。“伊万·布拉热金斯基先生可是不会直接找您的麻烦。”
美国人也揉揉眼睛,彻底清醒了过来,楼下大厅里的老式钟表刚刚打响下半夜三点。五月的维也纳已是初夏,窗子有一扇没有关严,夜风温柔地拂过落地窗帘。他向外一拧罗里赫的手腕,将他重新按倒回床上。“英雄能在1945年在法西斯手下拯救你一次,也会在那个共产主义者的红色恐怖之下拯救你无数次。”
“那你要我做什么?”这种游戏每夜都会上演,罗里赫不得不苦笑着陪这个英雄情结严重的家伙反复排练一场拙劣的喜剧。他越过美国人的肩头望着天花板。“装成一位可怜兮兮并且神经质的公主,好让您从布尔什维克党人手中将我救出来,在全世界的面前。让他们为您的勇敢和正义鼓掌。不过抱歉,我不是您喜欢的金发碧眼的那一型,而且早已经上了年纪。”
“总对着一个玛丽莲·梦露也会生厌,偶尔也会想赞赏一下玛兰妮·迪特里希的美貌。”阿尔佛雷低头吻上他的颈侧,声音中带了甜蜜的喘息。
“其实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演员,我亲爱的罗里赫。”美国人在他的大脑重新变成一片空白之前断言。“你从来都没忘了那个法西斯主义者。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我希望就算是戏,你也应该把它当成像真的一样。世界上永远不会再有什么普鲁士,也即将不会有苏维埃。罗里赫·埃尔斯坦。被英雄拯救的代价,就是绝对的服从。”
1968年的初夏即将来临。
罗里赫很清楚地记得1945年的春天来得特别地晚,三月里的维也纳仍是会飘雪的天气。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维也纳战役彻底打开了盟军部队通向国本土的大门。这座疲惫不堪的城市里最后的残余防线在盟军的攻势之下如被热刀子切开的黄油般迅速撕破,再也挡不住潮水般的进攻势头。
城市被迅速划分成四片。法国和英国人和军同样疲惫,苏军满城搜捕着反抗分子并接手了大多数军用设施。只有美国人趾高气扬地开着装甲车穿过满是断瓦残垣的街市,将他从街垒后面拖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等待那颗结束生命的子弹,而美国人只是卡住他的脖子直到他在那老虎钳般有力的手掌中窒息。然后将他身上已经破旧的国军装撕去,拖上吉普车。
看啊,我们已经从法西斯的统治下拯救了奥地利。美国人用最煽情的姿势将他抱在怀里,拇指却一直紧卡他的颈动脉。
他们这样高喊,得意洋洋地接受着维也纳民众的欢呼。阿尔佛雷·F·琼斯在英雄广场对他们发表演说,他高喊美国带来的是和平和富足:这可怜的老欧洲在战争中吃够了苦头,我们会给所有人足够的贷款,让你们过上像美国人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
而他低下头,却在罗里赫紧闭的双眼前低语:马歇尔将军的钱不会是白白给你们的。换句你能明白的话,就是我给你钱,你陪我睡。
奥地利作为一个伟大帝国的时代已经结束。罗里赫将曾经有过的所有结婚戒指都扔进了多瑙河。在白天对苏联盟友笑脸相迎,每一个晚上用美国人索取的方式报答他的长期贷款。他在1955年终于作为永久中立国独立,却永远驱散不开头顶上空冷战的阴霾。



路维希·贝什米特按了按黄铜门把手,门锁着。他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从钱夹里抽出一段铁丝。普通的弹簧锁,他很快就找到了卡簧。喀嘣一声锁扣弹开,他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这是罗里赫的房间,从基尔伯特离开之后路维希就再也没有进来过。他还隐约记得小时候他和哥哥基尔伯特一起被寄放在罗里赫家里,那时候伊丽莎白也还在,他还是个孩子。每天晚上那架漂亮的三角形击弦钢琴总会发出悦耳的音乐,伴奏着伊丽莎白唱出的优美歌谣。
而那架钢琴又有多少时间没有响过了?他的手指抚过纯色的琴盖,漆面在初夏干燥的空气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向门口看了看,快步走到写字台前。桌子上放着墨水瓶和信盒,一台象牙色语打字机。信件和电报纸用丝带整整齐齐地绑好,最上面压着一把西班牙剑型的拆信刀。他快速翻检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伸手活动了一下抽屉,没有上锁。基尔伯特向来有写日记的习惯,即使在战争期间也从未中止,他不知道罗里赫是否还保留着他最后的日记本。
两人在冷战开始后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尴尬状态。1947年盟军裁定普鲁士作为一个地理名词将永久性消失,代以“民主国”的名称。基尔伯特被以法西斯分子和战犯的名义被遣送至西伯利亚服劳役,于是罗里赫再也没有提起这个名字,这个人,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路维希还清楚记得罗里赫曾经啰啰嗦嗦地向他提起从前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王朝,那个统治了整个欧洲大陆的伟大国度。罗里赫并不是原意用沉默作为逃避的人,所以这种微妙的回避就变得让人痛苦不堪。
抽屉里也很整洁,一点零钱和单据分类装在不同的信封里。下面是一本绿色赛珞璐封面的日记簿。路维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狂跳,抖开本子捏了两下,里面并没有照片。
背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猛地转过身去。罗里赫正看着他,面无表情。“我明明记得我每次出去都会锁上门。”
“这个……”路维希厚着脸皮将本子放回去。“这是我哥哥的日记?”
“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记日记的习惯。”罗里赫顺着他的手将抽屉关好。“这是我的日记簿。”
“……”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是蓝胡子。”罗里赫的语气轻松了些,想了想将日记簿放会他的手中。“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你要看么?”
路维希落荒而逃。
他明明看清了日记本上的字迹——并不是所谓的没有“正经事”,而是根本不算日记——
每天的内容都只有一行,就是日期。
今天与昨天,明天与今天。唯一的不同,只有时间流逝。
罗里赫疲惫地坐在扶手椅中,摘下眼镜一手撑着额头,日记簿放在桌面上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记日记的习惯还是他教给基尔伯特的,数百年来两个人的日记本不断地堆起,又在一次又一次战火兵燓中焚毁,消失。
如果在真正难捱的时候,就不要再写下去了。把今天当成是昨天,使明天覆盖今天。让时间永远压缩在一天之内,记忆就不会流走了。那时候他还年轻,微笑着轻轻抹去那个银发红瞳的孩子脸上因为被别人欺负而抹成一团的鼻涕眼泪。
他最后一次见到基尔伯特是什么时候?
在纽伦堡法庭上他试图向每一个人解释自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所作所为是出于自愿。他曾经参与战争行为策划,建立集中营,甚至构架起纳粹的情报机构网。但是所有人。无论是精疲力竭的亚瑟·柯克兰还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还是掌握着话语权的阿尔佛雷·F·琼斯。他们的声音只有一个:罗里赫·埃尔斯坦,你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法西斯侵略了你的国家,将年轻人驱上战场,逼迫你为他们效力。现在,正义已经得到伸张。
从此他再也不敢正视瑞典先生的眼睛。
因为可怜的提诺也被当作战犯处理,遣送至西伯利亚修建铁路。只因为在他的国家有着苏联所渴求的不冻港。
而他们也需要维也纳。需要在和平表面下的间谍战战场,需要一个感激涕零的“受害者”。
他还清楚地记得1947年那个阴冷的春天下午,盟军宣判了对普鲁士的处刑。他坚持要求亲眼目睹行刑过程,伊万·布拉热金斯基表示同意。同分裂神圣罗马帝国的时候那样,他心里面一片空空的。脑子转不动,仿佛颅骨里面冻了一块冰。
基尔伯特对他笑得灿烂,还是老样子。脸上还带着青紫淤血,脚下镣铐沉重。隔着厚厚的玻璃他听不到基尔伯特的声音,只能用口型告诉他:活着回来。
我爱你,我从1170年就爱上你了。他记得神圣罗马帝国对小罗曼诺的爱,同样的话语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法国人按住他肩膀的手松了些,他猛地向基尔伯特扑去。隔着冰冷透明玻璃的亲吻同样炽热,泪水在眼眶中就蒸发殆尽,流不下来。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对面温暖嘴唇的离开。活着,只能是一句空话罢了。
枪声响起,被震碎的玻璃片片崩落。



那个女人早已死去,只有她的歌声响彻维也纳歌剧院华贵的穹顶。
“法国人总是喜欢这种东西,《茶花女》。”伊万·布拉热金斯基放下了手中的剧目单。同只懂英语的美国人不一样,他的法语和语都及其流利文雅。早在叶卡捷琳娜大帝的时候,他甚至不屑于说农奴们才会使用的俄文。“像这位薇奥莱塔小姐那样将人生寄托于某种虚无缥缈的主观因素——比如,你们资产阶级所说的,爱情——”他斜过眼,充满深意地看着旁边端坐的罗里赫。“很不理智。”
“美妙的音乐,肤浅的剧情。”罗里赫简洁地表达了他对苏联人的赞同。“法国人的戏剧是只能在通俗剧场演出。”
伊万身边的女伴——一位金发碧眼的漂亮小姐迅速地将他们的对话记在小笔记本上。罗里赫注意到她的手臂和小腿,乌兰诺娃般的优雅线条下隐约有肌肉的力度。他知道这位小姐名义上是《真理报》的记者,实际上很有可能是一个克格勃。“这是我妹妹,娜塔莎。”伊万随口介绍,她生硬地对罗里赫笑了一下。
维也纳的春天到初夏总是忙碌的,庆典一场接着一场,有无数的戏剧和音乐会要上演。每年都是这样,从三月的全境解放纪念日到五月的永久中立纪念日,罗里赫可以毫不夸口地说,这里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美英法苏各国的军政要人也会来这里欣赏他们的所谓杰作,苏联人尤其骄傲:这里是由他们武装解放的。
“埃尔斯坦先生。”一个政府文员模样的年轻人敲了敲他们包厢的门,递给他一张电报纸条。他看了看,递还给年轻人。“谢谢,我知道了。”
“是贝瓦尔?”伊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您可以明确告诉他,提诺现在过得很好。”
罗里赫有点慌乱地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和他没有关系。——布拉热金斯基先生,听说您和王耀又产生了点不愉快?”
“艺术的表现形式——”舞台上的花腔女高音唱出结尾的华章,高音女声如抛入天空的银线。伊万借助这个契机及时地岔开看愈发不愉快的话题,他总是不太喜欢和奥地利先生打交道,无论是作为俄国还是苏联……女记者点点头,拔出自来水笔又开始记录。“艺术总是用一个主题来为人类的思想发展服务,总体而言是螺旋向上的。但并不排斥会有一定的反复……”
丝绒大幕拉开,演员开始第二次谢幕。观众欢呼着将鲜花抛上舞台,领导人们和导演与作者们握手。闪光灯亮成一片。天气或许真的暖起来了,封闭包厢里氧含量低得要命。罗里赫觉得有点头晕,心脏在胸腔里跳成一团。他强忍着不去松动领结。刚才瑞典先生的电报让他心烦意乱,险些失去正确的措辞。
或许……先应该问问伊丽莎白现在的情况?他用余光瞟了一眼门口,没有别人。路维希不方便出席这些庆典,他连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都没有。
“今天到场的宾客似乎少了一位。”他站起来向下面俯视,转身看着伊万兄妹。“和加拿大先生没有关系,捷克小姐没有来。”
娜塔莎一个激灵,抬起蓝眼睛看着他。脸颊的线条不似女人应有的那样明晰,好像是用极薄极利的刀在大理石上削成的。
“亲爱的埃尔斯坦先生。”伊万按住了女记者的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一只铅笔玩弄。抬头似笑非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您为什么始终不原意用‘你’来称呼我呢?”
“因为。”罗里赫无畏地迎上那双淡紫色的冰冷眼睛。“您穿着马克思的鞋子走路,却用老沙皇的脑子思考。”
捷克一定是出问题了。在今年年初他就有这种预感,苏联不会放任这个小姑娘在他们的鼻子底下乱来。罗里赫在汽车上就烦闷地扯下了领结,后脑一条血管突突跳疼。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上一次这样头疼还是在1914年六月二十四日,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在随之而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失去了奥匈帝国,基尔伯特失去了第二帝国。
基尔伯特。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揉着太阳穴。他向来没有带表的习惯,忍不住地问了司机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
“晚上十点三十分,先生。”穿着制服的司机回过头来。“六月二十八日晚上十点三十分。”
全捷克的电台广播在这个时间已经全线关闭,只剩下国歌声在空荡回响。



“有关于捷克的消息吗?”罗里赫还没走进家门,路维希便急匆匆地冲过来。衬衫领口散开,满脸是汗。“广播全停了,电话也打不通……”
罗里赫摇头。一手拖着他大步跨进家门,将金发的年轻人按在一把椅子里。“肯定是有事情。”
“你不是和布拉热金斯基他们……在看歌剧么?”路维希皱着眉头,想要站起来再去打开无线电收音机的开关。罗里赫按着他的手加重了几分力度。“你现在着急有什么用,你想和苏联人说什么,说是不是你们武装占领了捷克?用一颗***把布拉格炸成平地?把杜布切克总书记挂上绞架,把所有捷克人送进集中营?”
他弯下腰,正视着年轻人的蓝眼睛,鼻尖几乎都碰到一起。“别忘了我现在只是一个永久中立国,而你,连一个自主国家都称不上。陆军没有一个人,没有一辆坦克。你的哥哥还在苏联人的控制中,你想和那些布尔什维克谈什么条件?”
年轻人怔住了,罗里赫才发觉自己已经疲惫地站都站不稳。他的房间只有一把椅子,现在他只能无力地靠在桌子边上。“我头疼得要命,麻烦请帮我倒杯水。”
曾经作为军人的良好训练让路维希迅速行动起来。在自己的兄长被废邦之后他依靠美国和西欧援助建立了名为联邦国的年轻国家并且在经济上迅速发展,但面对目前这样手足无措的情况,他还是宁愿相信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罗里赫。罗里赫几乎是摸索着拉过椅子坐下来,在抽屉里乱翻着药盒,想找到一片阿司匹林。
他还记得十二年前的布达佩斯。
拉克西·马加什总理被迫下台,格罗·艾尔诺开始执政。被愤怒和革命激情冲昏了头脑的年轻工人和大学生们在市政广场推倒了斯大林雕像,撕毁帽子上的苏维埃红星。十月二十三日纳吉·伊姆雷上台当天布达佩斯发生大规模示威并被当局军警镇压,但是流血远未结束。
十月三十日伊姆雷临时内阁宣布取消工人党一党执政制。
十一月一日匈牙利临时政府宣布退出华沙公约组织。
十一月四日示威**规模加剧,伊姆雷政府请求苏军进入布达佩斯。
那个夜晚被照明弹映得雪亮如同白昼,战斗机的航标灯划过夜空如同不详的星辰。他还记得当年,他在为从哈尔科夫前线退下来休养的基尔伯特换绷带时基尔伯特曾经开玩笑地说,普鲁士时期的军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也会受伤。而他亲眼所见广场上喷泉边那古老奥匈帝国的骑士雕像,在苏制波波沙冲锋枪下变得满是弹孔。
他在已经变成巷战战场的布达佩斯街道上疯狂寻找着伊丽莎白,子弹在身边嗖嗖飞过,泼洒在街头石条上的每一抹鲜血都曾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有些曾经是在帝国时期迁到这里的奥地利人,有些不是。
伊丽莎白!他不顾自己的安全,向着空空荡荡的小巷大喊。
你想干什么,想把苏联人引来?墙角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伊丽莎白穿着男人的夹克衫和工装裤,淡褐色卷发压在粗呢鸭舌帽下。罗里赫这才看清楚,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年轻人——准确来说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还穿着公立中学的制服,绿眼睛早已失去生命的光彩。
你——你跟我走。罗里赫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知道他早已失去说这句话的资格。
伊丽莎白的眼泪冲去了孩子脸上的血污,她在痛苦地微笑。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非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裴多菲的诗句锥子一样扎在他心里,1876年戴在他手上的婚戒早已失去,可留下的印记永远不会消失。
请您善待我外逃的孩子们。伊丽莎白放下年轻人早已冰冷的身体,像从前那样恭敬地亲吻他的手背。您带给我的始终是疼痛,是手放开。
她抬起头,可是罗里赫看到的,为什么是索菲·舒尔小姐的脸。
有人在推着他的肩膀,罗里赫从噩梦中醒来。路维希的外套批在他肩上,而金发年轻人正不安地摇晃着他。“罗里赫?你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你要的水。”
“谢谢。”他心不在焉地倒出两片药片就向嘴里扔。路维希一把攥着他的手腕:“……罗里赫!这是我的胃疼药!”
“……”他一时失语,低血压和头疼一起袭来,摇晃一下险些磕上桌子角。路维希无奈地将他扶起来,把阿司匹林和水给他灌下去。“谢谢,West。”
“去睡一会,天亮的时候我会叫醒你。”路维希任他无力地挂在自己身上。“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罗里赫想对他笑笑,可是他疲倦得连抬抬嘴角的力气都没有。路维希叹了口气一把揽住他的腰,皱着眉倒出两片胃药,和着刚才他剩下的半杯温水自己一口吞了下去。



神圣的单纯。
1938年三月十八日。
奥地利人又一次为他们的国家穿上了婚礼服,即使罗里赫并不愿意。
绝对不可以和国合并,永远不可以。他接近失态地对总理塞斯·英夸特先生大喊。国人需要的是战争,是种族主义。而且由于奥地利人种原因,他们绝不会把我们的人民当成所谓“纯正雅利安人”来对待。
您忘记了,其实约瑟夫一世皇帝虽然让我娶了海薇莉小姐,但同样对她的子民并不仁慈。他摊开双手,仿佛上面陶尔斐斯先生的血迹犹在。
总理的脸癫痫一般抽搐着,他从来没有想到平日一脸温和总是容易脸红的罗里赫也会对他大喊大嚷。他是被奥地利的纳粹党人扶植上台,只会听命于他在柏林的主子,盘算着如何将这个国家从地图上抹去。
可是您看,您的人民在说什么?总理似乎是有了办法,将罗里赫拉到露天阳台上。下面的英雄广场人山人海,一战时期的老兵戴着勋章,妇女和孩子亲吻着军士兵,大把地塞给他们香烟和糖果。在上一次的战争中他们失去了奥匈帝国,北方的意志失去了第二帝国。被旧日回忆冲昏头脑的人民认为合并会给他们带来又一次帝国的荣光,看不到他们的国家脸色苍白。
您看到了吗?您的人民都在催促您。总理谄媚地对他笑着,伸手整理罗里赫的领结。您是我们永远的奥地利先生,——况且,您爱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先生,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请不要在这里说到“爱”这个字,这对于国家来说毫无意义。我们之间只有婚姻和战争,没有人类的感情。罗里赫·埃尔斯坦挥开总理的手,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抵抗已经毫无意义。他感到极端的无力,即使是像当年玛利亚·特蕾西亚女皇强行替他签定与法国的婚约的时候,他也没有感到这样的惶恐和无助。亚瑟·柯克兰,这位世界第一的好先生站在阳台下的广场上向他遥遥抬起高筒礼帽的帽檐,绿眼睛里满是阴险笑意。
他的法国盟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拍拍罗里赫的肩膀:算啦,你其实这也算是人归原主。贝什米特也不算什么坏家伙——
但如果你不快和他合并,恐怕他就要来找我的麻烦了。弗朗西斯把没说出口的半句咽会喉咙里,换用一个更加亲密的姿势拥住他:况且他家的新老板是奥地利人,肯定不会把你怎么样。——路维希可是个好小伙子,这次哥哥我不会吃醋哟……
有什么好啰嗦的,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亚瑟·柯克兰大步跨过来一把拽住罗里赫的领子。把他拖下宫殿的螺旋形楼梯,狠狠摔进路维希怀里。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一个老掉牙的帝国。好了,现在你可以回到老地方去了。亚瑟用鼻子哼了一声,装腔作势地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亲吻你的新娘子吧,但愿他在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不会变成一只老羊精。
罗里赫拼命想让自己镇静下来,毕竟——这也是他所不愿意承认的——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路维希揽住他腰身的手臂好似铁箍,根本挣脱不开。他在不自觉地打着哆嗦,好似一只被投给豺狗的兔子。而且民众的欢乐似乎极具传染力,他对这段婚约已经不是那么恐惧,甚至开始产生隐约的期待。
是你,还是那个笨蛋?他竭力让自己显得冷淡而无所谓。仰起脸看着路维希冰冷的蓝眼睛,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和亚平宁半岛的天真小美人费里西打得火热。或者——你们俩?
路维希只是低下头,亲吻他嘴角的美人痣。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先生在婚礼上缺席的原因很简单:他开过来让奥地利人开开眼界的新型坦克在半路抛锚了。
而他自己更愿意将其归结于“鲜花战争”。他和古里安将军一路上遭遇了奥地利民众过于热烈的欢迎,以至于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的形象毫不亚于刚刚从最激烈的前线上退下来:全身制服的扣子被扯得一颗不剩,武装带壮烈阵亡,一只靴子也光荣牺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满脸的口红印和色机油污渍被他自己用袖子抹得横一道竖一道,满头银发乱得只少一对麻雀在里面下几颗蛋。
他本来是成大字型躺在亨利索伦饭店的沙发上,抱怨机师给坦克加的润滑油太劣质。见到被自己弟弟拖进来的罗里赫似乎是想跳起来,像老式普鲁士绅士那样靴跟一碰向他行个礼。可又记起来自己目前的形象实在不佳,只好一边提着对他来说过于肥大的马裤向罗里赫胡乱敬了个礼,一边拼命想把袜子破在脚趾头上的洞压到脚底下去。好像一个没有整理仪容的士兵,突然被叫去接受将军的检阅。
笨蛋。他不由得脱口而出。
喂喂小少爷,谁是笨蛋啊?本大爷是正规军,可不是盖世太保!他看到罗里赫皱起的眉头,毫无形象地咧着嘴。
路维希一副胃疼的表情,罗里赫已经记不得自己究竟笑出来没有,但他可以确认,自己肯定是咳嗽了。
路维希放弃了调清那吱啦个不停的无线电,伸了个懒腰。罗里赫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偷着从门缝向里面看了一眼。罗里赫已经换上了睡衣,但是显然睡不着。坐在他习惯的那把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
他其实并不是想用酒精带来麻醉感,那点白兰地只有浅浅的一杯子底。不断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似乎想借助这种假象来催眠自己。紫罗兰色眼睛在回忆中显得比平日还要纯净柔和,带出一份温柔出众的美丽。
“在想什么?”路维希忍不住轻轻问出声来。
罗里赫一怔,微笑消失了,面部柔和的线条冷硬起来。他把手中的酒杯向桌子上重重一放。“这不是当观众的时候,West。我们得干点什么。”
“就像奥地利音乐大师路维希·冯·贝多芬说的那样,就算不能扼住命运的咽喉,也至少得给他使个绊子!”
真是毫无逻辑性的一章……就是讲当年少爷改嫁前后的心理活动(还好他没想着撞桌子角,偷偷把手里的止血芳瓶子收起来)唯一的亮点就是马鹿COS虎口脱险,祥林……啊不,马鹿你GJ!
路……路你绝对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少爷的,绝对的。
陶尔斐斯是原奥地利总理,因反对奥地利纳粹化被暗杀。
题头“神圣的单纯”是宗教改革家扬·胡斯在被火刑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信女在往柴堆上添柴火,而说出来的。在此处形容被蒙蔽的民众。原文应该是拉丁文,我实在不会拉丁文……



Thou hast cleft my heart in twain.
在下午三点钟时候罗里赫终于找到了位于瑞士洛桑的鹿堡旅店。考虑了一下,在访客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真名。女侍应生将他带到二楼的一间钟点客房,告诉他瑞士先生从早晨十点钟就在这里等他了。
“您来晚了。”一个有浅色金发和灰眼睛,一副精明模样,看上去像个生意人的小个子年轻人对罗里赫点点头。“请坐吧。”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瓦修·温茨利的旁边居然坐着贝瓦尔·乌克森谢那,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没有老婆却照顾着未成年子女的办公室职员。神色有些憔悴,下颌上有一片胡茬没有刮干净,面前的咖啡杯子总是第一个倒空。
“好了先生们,会议开始。我推选我自己为主席。”瓦修·温茨利看了罗里赫一眼,后者无所谓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开场白。欧洲三个永久中立国的简短会议以一种“生意人”的方式进行。瑞士和奥地利先生分别老练地从公文包里抽出各自对捷克事件整理出来的情报和资料铺在桌子上,又以同样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分配和整理。罗里赫注意到瓦修翻文件的动作总是最熟练,手指迅速翻动着,好像银行里的出纳在点票子。
事情同想象中的差不多,不太好也并十分不糟糕。以苏军空降师为先导,华约部队在八月二十日深夜进入布拉格。二十一日凌晨总书记杜布切克即被逮捕。苏军总司令帕夫洛夫斯基大将带领的四个方面军和一个坦克集团军甚至没有全部动员起来军事行动即宣告结束。
他看到瑞士自由职业记者拍摄的照片上苏军的坦克碾过布拉格古老的街道,舍尔宫前的天文钟仍按时发出鸣响。人们对这种所谓的“解放”和“进入”表示了所能提出的最大抗议——但是没有示威,没有武装**。他们忘不了1956年的匈牙利献出了多少鲜血,却总也不能使他们的军刀比锁链更辉煌。捷克姑娘和她的姐妹们只穿着内衣和超短裙,在街上随便和陌生人接吻。狠狠地刺激那些好久没见过女人的苏军可怜虫。捷克方面只造成八十人的死亡,另有少数人被逮捕。他的眼花了,似乎觉得被捕者被送往看守处的列车车皮上,“A·H”字样犹在。用力眨眼,幻想消失无踪。
她长这么大了。罗里赫暗暗叹了口气,他上一次见过捷克小姐还是在基尔伯特家里。她还是个小姑娘,要很费劲才能够到桌子上的汤盘。
“老大哥这次干得漂亮,不过我觉得咱们。”瓦修环视了另外两个埋头于文件的两个人一圈。“准确说是你们两个,你们想从里面捞出什么好处来?”
“很困难。”罗里赫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递还给瓦修。“最大的可能是什么都得不到。乌克森谢那先生肯定想要苏联从芬兰完全撤军并且把提诺带回来,我想,”他顿了顿。“我希望再见一次伊丽莎白。但是单单靠安置难民和逃亡者,把外流知识分子送给美国,远远不够,连零头都不够。”
“我知道美国人正在越南忙活。”贝瓦尔又将自己的咖啡杯倒满,心不在焉地往里面放了两块方糖。“可是我离捷克太远,恐怕帮不上多少忙……”
“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做什么,只好等待。除了您,瓦修·温茨利先生。”他略一考虑,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小信封。“如果可能的话,找一个自由记者随便发这篇稿子。”
瓦修危险地眯起眼睛。
“稿件本身没什么威胁性,不偏左也不偏右。关键在于地址,是法国的VIENNA镇。不是WIEN。”罗里赫真诚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布拉热金斯基能看懂这个暗示,如果他够聪明。”
“那——”
罗里赫挥手按住了贝瓦尔的话,自己也压低了嗓音。“如果他是个笨蛋,那我们得到的就会不是仅仅的一次探监福利。您难道看不出来么?老大哥,就要完蛋了。”
“好了,先生们。”瓦修向窗外看了一眼,整理桌面以确保没有落下的纸片。“既然如此,那我——你们就只好回去等着。不过我觉得,布尔什维克们不会在一夜之间全体发疯,克林姆林宫八成不会听你们那一套。祝你们好运吧,散会。”
——谢谢。在出门擦肩而过时,瓦修明明白白听见罗里赫向他说。声音很小,但确实是罗里赫的声音。
我是为了捷克。他骄傲地仰着脸。你胡闹的下场就是,要是没有我的援助,你早在45年就变成痨病鬼了。
直到他一路回到伯尔尼,才松开手中一直紧紧抓住的那张电报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们背靠着阿尔卑斯,谁也不肯回头。
他回到维也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夏天里最后一场大雨正滂沱而下,仿佛全世界的雨都在今夜落在了这座城市里。罗里赫没有带雨伞,即使带了在这种天气里他也会迷路,于是干脆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感觉很劳累,但却极端兴奋。失却多年的沸腾热血又灌注回他的胸腔,带动着心脏在激烈跳动。从大厅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这座美丽的城市,他七百年里在每一个夜晚眺望着她,而在今天,她对罗里赫而言又更是美丽得可怕。因为他明白自己即将在维也纳开展一场新的,不见硝烟而更加激烈的战争。对手的武器是坦克,是步枪,是全世界的红色军队。
而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只有一支指挥棒,和一把小提琴。
想见到基尔伯特的意愿是如此强烈,他此刻感觉自己无所不能。他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个笨蛋,那个在新婚之夜还和他为了梅克伦堡和因斯布鲁克语哪个更难听而一直争吵到天明的笨蛋为什么能在他心底激发起如此大的勇气,平静了他的疲惫和小心翼翼,仿佛摩西用神杖分开红海。
“你……又迷路了?”路维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金发的年轻人已经有点压不住呵欠,眼睛下方明显有一抹蓝影。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抬头:“这是维也纳,我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
“……可是我觉得你似乎在外地反而不怎么容易迷路。”路维希在他身边坐下,色直杆雨伞搭在膝上。他似乎不太习惯像亚瑟·柯克兰那样随身携带这样一件大行李,怎么拿怎么显得别扭。“明天是星期天,连上帝都要休息。”
“但是那些布尔什维克不相信上帝。”罗里赫勉强微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心里仿佛被最薄的刀片划过,疼着却找不到流血的位置。“雨小多了,总在车站长椅上坐着是流浪汉才会干的事情。”
路维希撑着伞带罗里赫走过候车厅前面的小广场,一边懊悔自己把车停得太远了。八月底的维也纳已经进入初秋,深夜的暴雨将仅存的一点暑气冲得无影无踪。罗里赫有点冻得打哆嗦,不自主地靠在他身上,额前总是梳不平的发丝擦着他的脸。他这才发现,那曾经看起来高大的身影现在居然是那么单薄。而他却能更清楚地感觉到燃烧在罗里赫身体里的热情,最柔弱的身躯内却总是不可思议地存在着最坚韧的信仰。上帝或许也喜欢看到这样的矛盾,所以也给了他们最坎坷崎岖的命运。这让罗里赫的紫色眼睛比他的姓氏更加美丽,并且在他的记忆里,这双眼睛无论面对贫穷,疾病还是战争和分离,从未蒙上过软弱的泪水。
而上帝胸腔里或许真的没有心脏,只有一块铁石。
罗里赫的手指冰冷。路维希猛醒过来才发现他们已经水淋淋地瘫在梅赛斯轿车的座椅上,双手交握。他像一只纽芬兰犬那样用力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单手费力地拧着车钥匙打火,打开暖风。
而始终舍不得放开罗里赫那纤细柔软的手。他知道那只手握过指挥棒,握过琴弓,握过笔,也握过剑。手背上被印下过无数恭敬的亲吻,却只有一个人曾经将它捧在心口。
开头那句是英语,意为“你将我的心剖成两半”,语出《哈姆雷特》。——这个没文化的人下午啃英语书的时候才发现并摘抄出来,作为少爷和土豆互动的纪念。
旦那的形象也被我毁了……这是旦那吗这是修兹中佐!喂喂喂!



“酒不错,再来一杯。我亲爱的伊万·伊万诺维奇老弟。”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一口就清空了装着伏特加的杯子,不待客人回话就主动抄起桌上的酒瓶,把自己和提诺的杯子倒满。丝毫不顾芬兰少年眼角被烈酒呛出来的眼泪。“社会主义的煤矿永远不能挖出来一个大头冲下的美国人,您尽可以放心。”
这是中西伯利亚共青城外一百五十公里处一座煤矿的工人宿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曾用于重工业设备的东撤,战争结束的时候又作为战俘营关押国第二集团军的八万余名残兵。基尔伯特在1945年战败之后便被和芬兰一起送到这里服劳役,只在47年被押送回国受审一次。苏联的最高执政者从斯大林到赫鲁晓夫又变成勃列日涅夫,可这些名为工人,实为战俘的苦役犯的待遇丝毫没有改变。他还记得他来这里的第一个冬天,战俘营区爆发了伤寒。金色头发的小伙子们像苍蝇一样成批死去,四个月的时间八万人只剩下不到一半。
曾经有这样一段时间他始终无法释怀:明明路维希的帽子上才有骷髅徽记,而为什么被废邦,被撵到西伯利亚做苦工的是自己?
而他终于想通了,没有任何一种战争的方法能不死人,不烧房子。自己的双手在这么多年里已经沾上了无数鲜血。虽然任何人都无法起草对一个民族的起诉书,但政治寡头总有办法杀掉他们眼中的羊。
他把最后一件衬衫撕成布条,用钉子蘸着污水般的红菜汤写成日记。每天规定只能写日期和不多于十个单词。渐渐地当地人对他们开始有了友好表现,他从墙角的老鼠洞里挖出了自己偷偷藏起来的欧米茄夜光表,给提诺换了件驯鹿皮冬衣,自己搞到了一本真正的亚麻布封面日记簿和两支铅笔。
本大爷……还是一样的帅。
“闲着没事,来看看你们。”伊万·布拉热金斯基看着对面的银发男人心不在焉地用一把钝成梳子的小刀削着一条柳枝企图将它做成新的柳笛,随手将自己挂在钥匙上的喀秋莎折叠军刀递过去。基尔伯特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接过来继续工作。“您……来……代表……苏维埃……政府……来……授予……我……勋章?”
伊万的嘴角斜了斜,将自己的酒杯拉过来,手指在杯口划了个圈。“我知道勋章对于您毫无用处——谢谢,维纳莫伊宁同志,用不着。”他将提诺小心翼翼递过去的列吧放在桌子上,提诺迅速地将面包抢回来塞在柜子里。“我家里出了点小毛病。”
“噢,我知道。约瑟夫大叔的报纸除了当日历和糊墙纸之外有时候也能用来看看。”基尔伯特不客气地将小刀塞在靴子筒里,咧嘴冲伊万一笑。“谁?伊丽莎白那个凶妞被你整得可是不轻。”
“捷克。”伊万对两个人笑了笑。并不是开朗的笑声,而是低声地咯咯笑。一个人内出血对自己是最危险的,而如果有谁这样对着自己不出声地暗笑,那么他旁边的人就肯定有麻烦了。“连三大中立国都坐不住了,攒足了劲儿收集难民,将知识分子送到西方——约瑟夫大叔和他的好学生列昂尼都不喜欢知识分子,但我喜欢。”
提诺的睫毛抖了抖,基尔伯特迅速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那个小少爷也攒足了劲给你找麻烦,于是你就来找我麻烦?”
“不是麻烦,而是——”伊万摇摇头,看着基尔伯特又一次倒空酒杯,干脆将第二瓶伏特加的口子也在桌边敲开。“请二位准备一下,布鲁塞尔方面希望与苏维埃进行一次对话。”
“对个屁,直接把他放回去抱孩子不就行了。”基尔伯特白了一眼对方。“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马克思都说你们那是瞎搞。老头说路维希和亚瑟·柯克兰那个家伙永远也炖不到一个锅里去,你们那也能搞成了社会主义?”
提诺忍不住笑出声来,伊万倒没有多大反应。“语言总是有很大的局限性。”
“还有你姐姐乌克兰姑娘。哈哈哈,我当年抱怨说希特勒让我们放弃黄油改用钱买大炮,说什么‘我们能用步枪射击。不能用黄油射击’,那个丫头居然扯着我的领子喊‘你们居然能吃到黄油为什么要去打仗’——这就是你们搞的社会主义?”基尔伯特呸一声将嘴里含着的一根马鞭草草叶吐在脚边。“承认吧,北极熊也瘦得露了骨头。在赫鲁晓夫大叔的年代你们才不会去管那个笨蛋小少爷在嚷嚷什么。永久中立国,中立国又怎么啦?”
“看看新闻吧,有好处。”伊万向提诺斜了一眼,看到桌上的伏特加已经被基尔伯特清空,拍拍衣角的灰尘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就带了这么点。”
“喂喂,可要记得给我送报纸啊——不要电视机——你要是觉得有用,给两台放在井下当爆破我保证能把阿尔弗雷直接送到月亮上去!”基尔伯特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站起来在伊万身后用力摔上门。掂了掂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惋惜地冲提诺做了个鬼脸。“可惜了,多好的思敏诺夫伏特加!——道地的农民饮料,不上头,呃——你尝尝,倒进虎式坦克里一瓶够开两公里……”
他颓然倒在马鬃铺成的粗劣床铺上,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跟你家那口子说说,虎式坦克是好东西,可是别开着去接新媳妇。”
“要是半路抛了锚,多丢人。”他抽了抽鼻子,直接开始打鼾。
马鹿正式出场!
嗯他前面结结巴巴说的那段关于授予勋章的捏他是刺挠有勋章癖好的勃列日涅夫(现在还有很多俄罗斯演员喜欢学着老头子的腔调刺挠他)
关于路维希和亚瑟“炖到一个锅子里”是刺挠赫鲁晓夫的“土豆炖牛肉”。因为英国人的称号通常是“约翰牛”,而路……
后来说的那个电视机的捏他是因为苏联产电视机质量很差,经常爆炸。
思敏诺夫伏特加是俄罗斯优质伏特加中的一种。(音译,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中文译名。这种酒我见过,开盖闻一闻和医用酒精一个味,没敢尝)



Ich wollte die Wasserlilie besuchen; es ist aber nichts daraus geworden.
下午的阳光白亮亮的,照在人的皮肤上,显得像蜡。阿尔佛雷·F·琼斯踏上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的草坪时,正看见这个国家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联邦调查局长气鼓鼓地大步走出来。三层下巴随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抖,秘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唷,老胡!”他向埃加·胡佛先生挥挥手,而那位世界第一的秘密掌握者却并没有理他。秘书向他们的美利坚先生礼貌地笑了一下,冲上前去为局长先生拉开防弹车车门。
阿尔佛雷高兴地笑了笑,他没有理由让自己不开心。那位将全美国拖入越战泥潭的林登·约翰逊先生即将从这座鸟笼子一样的大楼搬出去,换进来一位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共和党人理查·尼克松。或许芝加哥的那些大学生们也用不着再忙活着**示威啦,战争会结束,它总会结束。不管结局是什么——自从克拉克将军在李承晚的报告书上签字之后,阿尔佛雷虽然还对“世界英雄”这一角色信心满满,却再也不觉得自己能打赢一场面对全世界的战争了。
何况进攻俄国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个馊主意。
地球那边大头朝下的勃列日涅夫大叔说了,苏联人民比美国人先进的是:他们只要享受就可以,民有和民治请交给党来做。而这面脑袋不控着也充血的政客却把这件事情连着老百姓一并儿推给阿尔佛雷,还不在外国人画他的漫画的时候给他说句好话。
不管总统换成了谁,从华盛顿将军到艾森豪威尔五星上将,还是现在的约翰逊先生。公共关系学家总是建议他们在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来和他们的国家聊聊天。于是星期天的上午他们会祷告于上帝,下午就命令于国家。至于哪个更有效,反正上帝没说。
白宫女发言人丁克尔小姐帮阿尔佛雷整理着他星条旗图案的领带,在越战开始进入胶着状态后非军事领导人再也不在公共场合穿着军便装了。他显然不习惯这种上了浆的硬领,脖子被勒得生疼。“今天的茶会在玫瑰园举行,与会的有克萨斯州大法官萨拉·哈格斯女士和杰拉尔神甫。”丁克尔小姐手下一紧,阿尔佛雷差点翻了白眼。“总统先生和尼克松先生在等您。”
对于阿尔佛雷来说,最完美的总统应该是个听话的笨蛋。而他手下应该有着很多的聪明人,所有的事情都让这些聪明人来做就好了。国务卿告诉总统——目前都是男的,因为还没有一个女人原意承认她超过了三十六岁——他应该和哪些国家的领导人喝茶,还应该把大兵派到哪些所谓的“流氓国家”去。公共关系学家告诉他应该在什么时候发表电视讲话,让民众为美利坚祈祷。国防部长在全球范围内调遣着全副武装,将所有人分为敌人和非敌人,紧张兮兮的大兵;而美联储主席则调控着美元汇率,让布林顿森林体系倒台之后的美元继续在世界范围内能当作黄金的代用品使用。
而有些总统虽然也是笨蛋,但他们自己不承认。于是事情就没那么好办了。阿尔佛雷在肯尼迪总统遇刺后狠狠地伤心了一回,他可是一个少见的好上司!
“在亚洲和中欧两线奔忙,麻烦你啦。阿尔佛。”总统先生显得特别疲惫,递给他一块第一夫人烤制的姜饼。他在63年未经选举就宣了誓,上飞机之前还是副总统,下了飞机的时候就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了。“我们已经准备和俄国佬对话了。”
“最难办的事情就是我们在西贡遇到的是中国人,而在柏林遇到的是俄国人。”阿尔佛雷给自己的西葫芦三明治上抹了厚厚一层奶油,又向咖啡杯里扔了四块方糖。“王耀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毛主义的王耀更是要亲命了——谢谢。”他将姜饼扔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而且这次布拉格事件的国际定性属于华约内部组织冲突,我们也很难插上一把手。——瑞士那些记者就像某些珍稀品种的苍蝇,嗡嗡嗡的确实烦人,而还不能去一巴掌打死他!”
“目前的舆论似乎对苏联十分不利?”
“他们的白杨M导弹,米格战斗机和核弹头可不这么说。”他懒洋洋地耸耸肩。总统的爱犬洛卡跑过来蹭他的脚背,阿尔佛雷挠挠它的耳朵,喂给它一块蘸奶油的方糖。“我们的马歇尔暂时打不倒老家伙,虽然他还不是元帅。”
总统先生的灰眼睛眼皮抖了一下,阿尔佛雷特别注意到他脸上多出来的老年斑。可怜的老伙计,在白宫里每一年都能让人老上去十岁。按这么计算,罗斯福总统该是另一个约拿啦。“好啦好啦,阿尔佛。”总统先生有些慌乱地摆摆手,似乎觉得他的国家在未来的接班人面前给自己丢足了面子。
阿尔佛雷冲对面的尼克松先生挤了挤眼睛,共和党人回以一个勉强的笑容。“一切都是虚空。”杰拉尔神甫忙圆场,划了个十字。
“唔,老爹,十分钟早过去啦。”阿尔佛雷狼吞虎咽地消灭着奶油点心和刚烤好的姜饼。“您还是向您的好上帝祈祷我们别被亚洲人吮干血,拖死在越南丛林里吧。在北极熊被东欧那群蚂蝗抽成木乃伊之前!”
茶会结束的时候,天空和所有人的心情一起阴下来了。一直没有开口的下一任总统在与阿尔佛雷并肩走下阶梯式草坪时突然看着他国家的眼睛。“今年的冬天会来得早些,我觉得。”
“嗯。”阿尔佛雷撇着嘴推推鼻尖上的平光镜。“冷战嘛。”
热水从头顶上淋下来,好像一张绵密的网。罗里赫费劲地睁开眼睛,听到外面的房门响了一声,路维希大概是回去了。这几天他开始进入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仿佛不再疲累也感觉不到饥渴。他整夜整夜地写信,整理出版物,安排音乐会和博览会。一天能完成从前一个月的工作量,让总理惊讶得合不拢嘴。如果不是路维希每天下班后立刻跑过来拖他去休息和吃饭,他的身体肯定早就垮了。
而他根本忍不住,等待总是最让人心焦。他在发出那篇报道的时候就明白自己选择了一条最卑鄙的路:继续当个看客,将捷克姑娘推进俄罗斯大国沙文主义的独裁虎口,以换得一个还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得到的答案。
堂堂的庞大帝国,也有一天会沦落至此。他无奈地摇摇头,擦干头发上的水。披上白色毛巾布浴衣,疲倦地晃出来。秋雨过后天气彻底凉了下来,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感觉冷透了。
而他也在怀疑自己的等待是否会有结果,或者这种结果是否能让自己满意。不知为何最近心烦意乱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面对路维希的时候尤其如此——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当时管这个孩子太严,以至于现在反而被他像孩子一样照顾着?
他洗澡的时间似乎太长了,路维希今天甚至没见着他一次。只是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就走了。罗里赫特意留在桌上的胃药和温水已经消失,空杯子边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小书。似乎是从书房里抽出来用来打发等待时间的。
《茵梦湖》。罗里赫微笑出来,当年他刚刚将这本小册子买回家的时候路维希就曾经偷着看过,放回他书架的时候正好被他看到。还死活不承认他喜欢这本小说,硬说是拿瓦格纳的戏剧选集拿错了。
他随手翻着泛黄的书页,那的书商仍习惯用优雅的圆体字母,而不是后来国人惯用的怪模怪样的哥特字体。书本保存得很好,经过这么多年还是干干净净,连折角都没有——
除了一行淡淡的铅笔痕,差不多和这本书同样岁数。拷贝铅笔。浸了水,成了淡紫色,再也抹不去。
我是去看那朵睡莲,结果一无所获。
这一章是昨天半夜失眠(最近睡眠很不好,和少爷差不多)闲着没事又不愿意背单词就写出来的,写得很爽,主要是英语系比较熟练。
捏他:1968年是美国大选年,林登·约翰逊总统下台,代之以尼克松(大家应该超级熟悉他,小球带大球嘛)。这个时候(十月初)其实尼克松还未在州选举中完全胜利并且民众支持率也不算非常高,但……作者比较想把他扯进来于是就写了,天大地大,作者最大。
萨拉·哈格尔女士是带领约翰逊总统进行宣誓的法官,同时也是总统夫人的密友。
杰拉尔神甫是当时的白宫神甫,本文中出现人名(包括宠物名)均出于百度百科。
68年越南战争正进入消耗战阶段,夏天芝加哥大学生爆发大规模反战**。
“用马歇尔对付一个不是元帅的老家伙”是阿尔的文字游戏,英语Marshall音同“元帅”,而勃列日涅夫在68年还不是元帅,76年5月才是。 
约拿是《新约·启示录》上所说的长者,有三百岁。阿尔应该是清教徒,语言多引用《新约》。
“超过了十分钟”是巴顿将军在二战时期发布的命令:所有军队神职人员布道不得超过十分钟。
国捏他:拷贝铅笔又叫电报铅笔,写了字之后浸水就能变成青莲色,比碳素钢笔写的还难擦掉。
《茵梦湖》是国作家施笃姆的小说,清新优雅,在此超级推荐。四川大学杨武能先生的译本是我看过的比较好的。——路你承认吧你就是个文艺少年!
下一章转会感情互动,要再不互动就成《少年土豆之烦恼》了……



壁炉里的火块要熄了,只剩下羽毛状的柴灰。柏林已是深秋,窗外淅淅沥沥飘着细雨。冰冷的潮气从窗缝中渗进来,细针一样扎得人的骨头发疼。路维希从桌前站起来,时间接近午夜,手表上的日历格“25”已经露了头。
好吧,他现在在做什么?这个念头仿佛一只冰凉的手指抚在他的后颈里,比秋日的寒气更加难以祛除。他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承认所谓的爱情在自己身上总是表现为保护欲,当年与费里西那段美妙而磕磕绊绊的关系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彼此都被拖得疲累不堪时他们终于分了手,只是保留着互相寄张圣诞贺卡的关系。而他现在又发现自己更加糟糕地开始关心罗里赫,这位自己曾经的监护人,自己哥哥的妻子——尽管他们之间的婚约在二战结束后被宣判为不合法。
路维希·贝什米特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他只是对罗里赫·埃尔斯坦,奥地利先生抱有应有的一份敬重。而他自己也明白,如果仅仅有敬重是完全无法转变为这种感情的,爱情的出发点始终还在于性的诱惑力。他在面对那双深紫色妩媚眼睛的时候总会呼吸错乱,他觉得这种激情迟早会爆发出来,只能绝望地为它寻找一个合适的冷却路径,或者,一处喷发的出口。
门上传来敲门声。起初是轻轻的几下,随即便急促用力起来。门外的人仿佛是被猛兽追似的,要迅速挤进门里来。“……谁?”路维希推开椅子,快步走下楼梯。
门外出现的居然是罗里赫。毫无睡意,裹在一件旅行者常穿的粗呢大衣里。脸颊发红,眼睛病态地明亮,连额头上那绺头发也直直地竖着。
他大步跨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寒气。腰身挺直,声音却因激动而颤抖。“West。”罗里赫从怀里抽出一个印着红色五角星的信封。“克林姆林宫来信。”
路维希几乎是将那个信封从他手里抢过来,急不可耐地抖开。是一封电报,很短,只有简单几个语单词:“祝贺奥地利先生在国庆日的广场音乐会举办成功。”
“这是……”
“勃列日涅夫同意了,让我们,在后天早晨的英雄广场,音乐会结束后与基尔伯特和提诺见一面。”罗里赫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他习惯性地迅速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我已经向乌克森谢那先生拍去了电报。”
路维希点了点头,感觉热泪冲上自己的眼眶。他觉得应该拥抱罗里赫以庆祝这次苦涩的胜利,可他没有动。只是呆呆站着,两手垂在体侧好像被拆掉提线的木偶。
两个人只是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罗里赫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自拔出来,抬手拍了拍路维希的肩膀。“我们应该高兴点……West,我们……”
他也哽住了,说不下去了。只是掩饰性地拢了一把已经被雨水淋湿的头发,额前那翘起的一丝也因为精神的松弛而弯下来,给他苍白的脸带上了一丝孩子气。仿佛意识到了外面天气的恶劣,他走到壁炉前。里面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他只好向手指上呵气取暖。
路维希慌乱地将电报纸折回信封里,很不自然地张开手臂。“罗里赫,我……”
罗里赫这才反应过来,带着笑意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我们终于赢了知道么West。”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路维希身上的暖意和背后的寒冷好似两条交汇的河,就要将他冲垮了。“这是个开端,只是一小步。我们会一直赢下去。一直赢下去,最后伊丽莎白会回来,提诺,基尔伯特,他们都会回来。都会回来的。会有这么一天的,会的……”
他激动的话语突然停住了,并不是因为泪水的哽咽。罗里赫清楚感觉到金发年轻人粗重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这种反应代表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将对方推开,自己后退了几步靠在窗边。脸上刚刚因为温暖而浮上来的一抹粉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我……”路维希发现自己现在居然无法顺利说出一个单词。见鬼了,他绝望地想。他并不是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也为此想好了无数种说辞,可那些在逻辑上毫无错误的长篇大论现在都像棉花一样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只好在这里憋得脸红脖子粗,看着罗里赫那带着惊惧和不敢相信神色的紫色眼睛,他一败涂地。
好了,现在去向他道歉,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你从未向奥地利先生产生过那种肮脏的欲望,从来没有,你刚才只是太激动了。对于能见到二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哥哥,你太激动了。他在大脑内对自己喊,但身体被钉在了原地一动都无法动弹。真是活见鬼了,他现在居然还在注意罗里赫侧脸的线条。他的嘴唇似乎太小,太精致红润,几乎有着女人一样的妩媚。但就在他咬紧牙关决定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却出人意料地给人一种坚毅刚强的印象,足以推翻一切优柔寡断的议论。
好像有人在他心里掐了一把。
他不待对方正以英勇的效率平静了自己的呼吸,准备着说辞想缓解一下这尴尬的局面,路维希终于鼓起勇气按住了他的肩。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紧了怀抱。这个时候语言是多余的,能温暖彼此心灵的只有身体的接触。哪怕只是一个拥抱。
罗里赫还想像很多年前那样亲吻一下路维希的额头,却发现,现在自己就算踮起脚尖,也只能够到他的嘴唇了。理智的防线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冰一般迅速溶解,只是最后的羞耻感让他仍在推拒。至少不是现在,他很明白就在不久之前美国人对他做了什么。他上身后仰了一下,直视对方的蓝眼睛,抽开了自己的领结,眼神柔媚而刻骨冰冷。
他洁白修长的脖子上星星点点印着好几块吻痕,一直到下面的锁骨。罗里赫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仰靠在路维希托住他的手臂上。可是颈动脉处传来的刺痛让他睁大了眼睛全身僵硬,路维希用力吻在他的脖颈上,将美国人留下的每一处印记替换成自己的。“路维希……”他轻声叫着年轻人的名字,回应他的却是一个深吻。
于是一切都无法再被控制,惶恐夹杂着甜蜜从他的心底涌上来。心脏怦怦跳动,好像身体内有一只欲飞的鸟儿在扑着翅膀。衬衫的扣子全是扯掉的,他迅速窒息在亲吻中。像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被从身后猛力推了一把,失足掉进了最浓稠甜美的暗里。
他在暗里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帝国落日余晖的残霞,而是午后细雨洗过的晴空。将脸埋在对方宽阔的胸膛上,罗里赫明白,上帝又允许他恋爱了。
还要怎样呢,让我们温暖彼此的怀抱吧,这个柏林的雨夜是温馨的。
罗里赫蜷在路维希怀里睡着了,脸颊正贴在他胸口。没戴眼镜的他显得更年轻,肌肤细腻,甚至还带有几分属于少年的中性美。而他的睡颜却并不甜美,也没有所谓的“孩子般的天真”。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了战争和阴谋留下的痕迹。线条更柔和了一些,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全然的放松,好像把全身心都奉献给了睡神厄尔普斯。
那一刻路维希明白,这份爱情已经无可救药。无论世事如何,光年流转,这份爱情都已经不可能改变。
……这糟糕而废柴的一章没有捏他。(有就怪了!)……我该怎么说好呢,那时候爱情和战争一样没有空隙,只有与命运飞快地抢时间。没法怪少爷不等马鹿回来,他已经够不容易了。在那种情况下他所负担的心理压力是现在没经过冷战的人没法想像的,所以我们不要去打搅他,让他靠在路身边休息一会儿吧。



Fresh spring flashes soon,
Only we can find sour memory , in a cold afternoon.
All thy times flew`s pale.
Left sprit , sparking on Rhine`s cliff shell.
Where standing no longer the slim pine, she dressing in wedding gown in snow white.
Though light reed , round their lake , thou bowing in blizzard but never fracture.
Stop for me , only a second , my ethered creature.
Thy code my breath in your chest.
Yet my kissing, just on your fairy forehead.
Thou winging , smash in dropping dark.
Whole I can feel , only the changing wind.
10月26日在寒冷与欢快的节日气氛中来临。十三年前的这一天奥地利通过了永久中立协定书,在被盟军分割占领了十年之后重新作为一个共和国独立。祝贺电报雪片般飞来,北约和华约国家全都不吝啬对这个永久中立的小国家示好。
庆祝仪式从早晨开始,总统的讲话之后是规模不算大的阅兵。身着哈布斯堡王朝盛装礼服的骑兵从广场前整齐经过,色或栗色的顿河骏马,灰白色利皮扎马,蹄声清脆仿佛小夜曲的前奏。广场瞬时间华丽得仿佛歌剧院舞台上《汉尼拔》的最后一幕演出,消逝不见后反而是加倍的冷清。伟大的帝国终究已经成为史书中的名词,而他们的奥地利,从一次又一次战争的硝烟鲜血中站起来。只要有琴弦上颤动的最后一丝音符存在,有阿尔卑斯山上随微风摇曳的雪绒不凋,就永远不会消失。
二十一声礼炮鸣响,广场音乐会在各国记者疯狂按动的镁光灯快门声中拉开序幕。罗里赫·埃尔斯坦先生亲自担任指挥,他手中长十一英寸,重二点五盎司的那支指挥棒仿佛童话中的魔杖。轻轻一点就隔绝了时间和空间,消弭了一切阴云和寒冷。音乐就是流淌在奥地利人血脉中的生命,而这一次指挥无疑是他有史以来最杰出的演出。
人们能看得出他们的奥地利先生今天与往日明显地不同了,长期的冷战阴谋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和疲惫被爱情抚平,愈合,让他变得从未有过的高贵和美丽。爱给了他勇气和希望,让罗里赫·埃尔斯坦,也能让每一个曾经绝望,伤痛,失去亲人的人有了奋斗和坚持的信念。绝望和放弃被从他的字典中抹掉了。
他爱着匹夫柯《科尼希格莱茨进行曲》的雄壮节奏,也同样爱着肖斯塔科维奇《第六交响乐》的纾缓柔情。透过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看去,天空被雨水洗过,阳光织成纯金的细纱从阿尔卑斯的皑皑雪冠上铺展下来。大地上的经纬勾勒出最美的轮廓,铁幕不可能永远存在。所有隔阂都会被打破,所有围墙都会被推倒,所有的人都即将可以成为兄弟。
“完美的演出……”伊万·布拉热金斯基从封闭观景阳台上望下去。那个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的弱小,而又如此圣洁和坚韧。音乐照亮了他的精神,像一支蜡烛照亮了历经几个世纪的古教堂内部美轮美奂的彩色壁画。长期的苦难非但没有摧毁罗里赫他,反而将他瘦弱的双肩拉成一支美丽的,在暴风雪中压弯而永远不会折断的芦苇。在俄罗斯的眼中,他的身影竟变得如此熟悉,与1817年跟随她的革命党人丈夫踏上流放西伯利亚的漫漫弗拉基米尔路的玛利亚·托林格洛伊娃公爵夫人完全重合。
“如此美人。”他喃喃自语。
进行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伊万猛然惊醒过来。身边的娜塔莎手中仍拿着那小笔记本,刚刚翻过一页。他劈手夺过来翻着,皱着眉撕下最后几页,擦着火柴将它们烧成灰烬。“娜塔莎,这些,这些别往《真理报》上写。不符合党的标准。”他忙乱地解释,终于深深叹了口气。“或许,我们连马克思那双鞋子都要给穿破,丢掉啦。”
罗里赫保持着钢琴家那种不与任何人握手的习惯,快步穿过了记者的包围圈。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刚才站在指挥台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所有人都为他的交响乐队而深深感动。只有广场角落里一个高个子的金发男人一手拉着儿子小彼得,一手紧紧拥抱着他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妻子提诺。他们的拥抱仿佛是在仇恨空气,似乎要把对方都揉进自己的肋骨中去,永不分离。他们没听到音乐会的一个音符,而他们本身就是生命中最和谐的交响。
秘书为他拉开了车门,而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平时的那位司机而是路维希。他们都看到了广场出口处,被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克格勃特工夹住的那个人,有着极少见的纯银色头发。
基尔伯特,基尔伯特。路维希从后视镜里看着坐在他后排车座上的罗里赫,而后者似乎还是像平日那样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大睁着,脸色苍白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基尔伯特远远地向他们挥手,跳起来似乎在喊什么。可是广场上太过喧闹,他们什么都听不到。罗里赫的脑子一时间一片混乱,他想说点什么话,可又知道对方也无法听见。“笨蛋……”他咬着牙,勉强使自己看上去在微笑。
他不想流泪,可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起初还是微微地哽咽,然后是抽泣,最终终于压抑不住地哭出声来。孩子一样用袖口抹去模糊了视线的泪水,扑在车窗上始终拼命大睁眼睛想多看一眼。路维希用力地看着他,丝毫不觉自己也已经是泪流满面。
另两个穿色衣服的人从贝瓦尔怀里拉走了提诺,瑞典先生只能无力地单膝跪下,紧紧抱住小儿子。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在父亲的怀中挣扎。尖锐的童音在一片欢乐的喧哗中是如此的不和谐。
一群鸽子被他的哭声惊起,带着鸽哨声直冲蓝天,仿佛要刺杀太阳。
“路维希。”罗里赫终于恢复过来,虚弱地仰面倒在后排座椅上。“开车。前面出口走廊处左转,不要减速。”
(全文完)
终于完结……捏他,捏他。
前面那废柴诗是我自己写的,居然写完了不会翻译……(撞墙)只有一点,里面说的莱茵河峭壁上的松树是海涅《橡树》中结尾处指代的女性形象,语中松树是阴性名词,用来形容美丽女性。(俄罗斯喜欢用白桦,我还是喜欢舒婷诗里的火红的木棉)
《科尼希格莱茨进行曲》是1866抢小土豆战争中约翰·戈特弗瑞·匹夫柯写的,二战时期是纳粹军队的典礼场合用曲,二战结束之后只有奥地利敢公开奏这首曲子。(少爷你好样的!) }
《第六交响乐》是列宁格勒900天围城的时候肖斯塔科维奇写作的交响乐,当时年轻的肖斯塔科维奇穿着拼凑的礼服在城墙上指挥乐队演奏,士兵端着收音机在战壕里听……非常美妙的曲子,柔版是小提琴演奏的经典练习曲,我当年为了它挨了无数揍。
完结。这是本人APH最后一篇文,我在此声明退出这个圈子并不推荐任何人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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