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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走单骑 by 瓶中有泪

  文案:

  清骁,有疼爱他的父母兄姐,是女尊国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小皇子,然而灵魂穿越的母亲,曾为狼王的父亲,天生灵力,注定他当不得凡人。可是看多了生老病死,时间对他来说,最後都成了困惑。

  伊扎克.乔凡尼,无法徜徉於阳光下的暗血统,悠然游走在暗夜边缘。可是生存太久,真的是件很无趣的事情呢。

  两个相隔遥远的“人”,两种被时间遗弃的孤单,阴差阳错便有了纠缠……当尘封的记忆苏醒,当轮回的历史重演,当阳光从新在笑脸绽放,当麻痹不再侵蚀心脏,这遥远的路,是否可以不再单骑独行呢?

  中西结合,古今结合,历史架空,玄幻,耽美,一对一。雷者自动绕路。跳坑的主动浮水。想进一步了解清骁成长背景的可参阅本人的《姐妹如手足》。

  正文:

  失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人家第一篇正经写的耽美,大家要多多支持~~~当然非常建议看下简介!!!

  随着人类的繁衍,土地被人为划分了若干国度,摩擦与争执,妥协与对立,他们逐渐建立了完善的制度和规则,却忘记了敬畏与感恩,自愈为众生的尊长骄傲的繁盛起来。

  塞利亚是块美丽的陆地,它被浩瀚的大洋半拥着,夜夜在美妙的涛声中睡去。如今的塞利亚也变成了几个国家,夜晚也不再静谧。城镇的灯光泛着幽暗的橙色,将离地面最近的夜空染上了色彩。

  拉黎萨是塞利亚大陆上美丽的明珠,传闻它是天上的神祗不小心滴落人间的圣水所化。这个处处被润泽的泉眼装饰的小城,被往来的姑娘们点缀得越发迷人。在这个距离大海有些远的地方,姑娘们喜欢这么表达她们对大海的向往。“蔚蓝浩渺的大海,犹如乔深邃的眸子。”

  失忆是拉黎萨的一间酒吧。姑娘们口中的乔,就是失忆的老板乔凡尼。

  乔凡尼是个亲切的老板,喜欢在吧台后亲自为顾客调酒。他的唇角永远挂着十五度的微笑,温和却不炙热。他乌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墨蓝的光泽,白净纤长的手指在客人进门时便开始忙碌,那深蓝色的近乎纯的眸子,同嘴角一样带着相同温度的笑意表示欢迎,在客人落座后将饮品递上。

  失忆是间很小的酒吧,乔凡尼没有雇员。失忆是间平和的酒吧,进来的人仿佛都会被乔凡尼的笑容感染,连最初抱着愤怒来拉自己的女人回家的男人也会瞬间放开心怀来,那份淡淡的,如天空般悠远的疏离,那个吧台后高挑俊美的男人,是不会被她们这些被神放逐到凡间的人们所捕获的。乔凡尼的衣着打扮永远鲜亮得体,姑娘们对邋遢的男朋友说,要我嫁你,就去学学乔。

  乔凡尼是个姓,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从十年前来到拉黎萨开了这个小酒吧,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原来做什么。不是因为消息太闭塞,而是乔凡尼自己也不记得了。当时的乔凡尼绕绕自己发质有些硬的发丝无奈的笑笑,干脆在酒吧门口的木牌上刻了失忆二字。知道自己的姓,是因为乔凡尼脖子上的项链有这几个字。拉黎萨的人们喜欢亲切的称呼他为乔。

  “嗨,乔。”老顾客是互相的,来消闲的同时给他捎来预定的商品或日用品。没人见过乔在白天出门,劳碌整夜的他要休息不是吗。乔凡尼暂时停下聊天,对吧台前的人略表歉意,去后门帮忙卸货。半人高的大桶朗姆酒,被他举起抗在肩上,紧绷的肩部肌肉和手臂勾勒出漂亮的线条,长腿迈开便毫不沉重的走进储藏室。

  这夜的月光分外透彻,乔凡尼整理完储藏室出来打算将后院的门锁上。他望望墨色的夜空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视线下移,在银亮的月光下看到了刚才离开的货车挡住的一团银亮的反光。

  画面就此定格。静寂的街道,常年磨损已经光滑的铺路石,疏懒打下的月光,静静趴在路边没动一下的生物。是狗吧,不过会有这种毛色的狗吗?白色,不,应该是银色更确切的皮毛,好像吸收了月亮的精华般泛着冷冷的却相当诱人的色泽,乔凡尼在自己后院门口停顿下来,搭在门框的手忘了动作。它的耳朵抖了抖,眼睛睁开了。仿佛感受到视线般向乔凡尼看过来。

  色的眸底,金色的眼珠。带着几分警,几分倦怠,向乔凡尼扫来。冰冷的金色眼珠,漂亮的好像月光凝结的琉璃,乔凡尼愣了一下,然后对那只漂亮的大狗表示友好般展开了唇角。没有攻击或者警的反应,只是看到自己的笑容后貌似有些意外,便又闭上了眼睛,藏起了那琉璃般的眸子。

  被无视了呢。乔凡尼绕绕头发,自我解嘲般又笑了。本想直接回前面的他顿了顿,还是回到储藏室准备了点食物和水,又出来放到离门口远点的地方。看看仍旧没有好奇心睁眼的生物,把门轻轻关上。悲伤是值得尊敬的,对于这种感情最好的尊敬就是给与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它慢慢祭奠。

  “乔你好慢啊。”对于客人的抱怨乔凡尼依旧回以歉意的笑容。这夜的失忆一如过去的十年岁月,浅吟低叙,波澜无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收拾好卫生,打理完毕,天空已经泛白。乔凡尼洗把脸,镜中的面孔如十年前几乎无二,一直弯着的唇角放下,修长的下巴多了几分刚毅的感觉。“哎,又快十年了啊……”乔凡尼喃喃着,踱进卧室。是不是,又要考虑离开了呢。

  将厚实的窗帘拉上,视线透过玻璃窗看到后门的街道。已经不在了呢。自认为缺乏好奇心的乔凡尼还是跑下了楼,那装着食物和水的器皿已经空了。“精神还不错嘛。”乔凡尼第一次在没有人时微笑,连带着平直的眉锋也好像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清晨的朝阳已经跃上天边,红彤彤酝酿着即将温暖世界的热。乔凡尼眯眯眼,这拂晓的早上,很久没有心情去看了呢。不知道它去哪里了。那身银亮的皮毛,在阳光下会是何等耀眼呢。至少在它闭眼的瞬间,那眼底的悲恸和平静是那么真实,真实的让乔凡尼觉得如阳光般可以刺穿自己的心脏。那种似曾相识的哀伤眼神……不该在一只普通动物眼中出现的眼神……也许真是太老了,时间对自己来说,等于早已停摆不是吗。回到卧室,乔凡尼看着屋内的座地大摆钟,自嘲的扯扯唇角。

  屋内低沉有节奏的钟摆声,屋外的朝阳变成金色,乔凡尼进入梦乡。被时间抛弃的灵魂,做了很久没有做过的梦。除了那些早已习惯至麻木的血红,最后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穿着奇怪服饰的孩子,一张模糊的脸,一种……朝阳般温暖的感觉……还有,一头银白的发。

  记忆

  乔凡尼在吧台后,依旧挂着十五度的微笑招待着客人。

  “乔,你这几天心不在焉呢。”乔凡尼是拉黎萨的一眼泉,滋润着人们的夜生活。

  “有吗,”吧台后的男人依旧笑的和煦,手头不紧不慢的忙着,完成一件新鲜的作品,“开发了个新品,尝尝?”

  坐在远处的人们慕那个好运的人,乔凡尼是个一流的调酒师,去过其他地方的人有了更多比较更是深信这一点。一杯近乎透明的液体,最上层微微泛着银亮的光泽,乔凡尼墨蓝色的眸子凝视着将杯中的凝稠品了一口的客人,神情百变后逐渐定格为可以称为迷茫的表情。

  “怎么样?”低柔的嗓音,略带期盼的眼神。乔凡尼那平静的眼眸多了丝起伏。

  “呃……很奇妙,说不清楚……”品酒的家伙收回游离的心神,“它叫什么?”

  “记忆。”乔凡尼的唇角有超过十五度的趋势,人们更惊讶于这个名字。一个失忆已久并不以为意的人,给自己调的酒取名记忆。

  “想起什么了吗?”一旁有女士问的小心翼翼。乔曾亲口说过,他这种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人,也许根本是过去太过悲惨,比如父母遗弃之类,压根就不想回忆才会如此。尽管说这话时乔凡尼笑得一如往常,如同开着他擅长的玩笑,还是引来女人们的无限怜惜。

  “没有。”乔凡尼干脆的摇头,不服帖的短发随着头的摆动又张扬起来,眉梢眼角依旧温柔,“只是突然觉得,也许想起来也不见得会太糟糕。”

  乔凡尼可以说是个近乎完美的男人。他高大英俊,温柔体贴,家务和细节样样俱到。一个这样的男人在每个夜晚和醉人的液体变换着美丽的魔法已经足够性感,没有人心生倾慕是不可能的。可是偏偏乔凡尼拒绝的委婉又彻底,体贴的不留半分余地。不知何时在拉黎萨人们的心里,这个男人失忆的原因已经变成了美丽悲伤的童话,心爱的姑娘离开了他,痴心的男人念念不忘。不然,谁可以解释一下那双大海般深邃的眸子为何连笑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仍旧单身独处?

  “门口那是谁家的狗,好大的个头。”新进来的客人抚着胸口,“吓我一跳。还以为是狼……”

  “银白色的吗……”乔凡尼猛抬头,呐呐的接话。

  “是啊。”惊讶于乔凡尼的多话,“你怎么知道……”却更惊讶的和其他人看到乔凡尼向屋外走去,而且一向悠然自得的他,两脚更替的速度可以用奔跑来形容。

  “嗨,是我。”乔凡尼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在美丽的月光下对着那个美丽的生物打着不可能被听懂的招呼。“我叫乔凡尼,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兼伙计。”再次被那双金色琉璃般的眸子凝视,乔凡尼指着刻着失忆二字的木牌,嘴巴顺从心灵的意志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它果然听得懂。乔凡尼看着它金色的眼珠顺着自己手指扫去,又定格在自己身上审视了一会,复又在草地上蜷缩起来。“受伤了?”乔凡尼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那味道竟然甘甜纯腻,胜过自己所有调配出的美酒。“心情不好就去打架吗?”隐在阴影中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乔凡尼浅浅皱了眉,等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蹲在了它面前。

  锋利的牙齿亮出,在月色下闪着警告的光芒,它口腔的气息已经一阵阵扑在伸出去的胳膊上,利齿悬在臂间脉动处,金色的眸子终于瞪圆。“我一点都不好吃的,”感觉到了是吗,乔凡尼又是自嘲的笑了,“跟我进去好吗,你需要处理伤口,顺便补充体力。”

  再次的审视,似是探求乔凡尼的动机,金色的眼眸闪耀的过于复杂,却最终收回利齿,好奇似的抽了抽鼻子。失忆的客人们就这么看到乔凡尼半抱半抗着一只银色的生物乐滋滋的走了进来。

  “不会吧,乔,真是你的狗?”乔凡尼在这里待了近十年,没见过他和任何人有多余的接触,也许,养狗是寂寞的人共有的习惯?

  “啊,它是不是很漂亮。”乔凡尼安抚着趴在自己肩上的家伙,“它和我一样不太喜欢见人呢,平日都在楼上的。”

  “它好像受伤了,出去和野狗打架了?小心别被当做狼打死啊。”那双金色的眸子没有对人类的陌生和恐惧,也没有野兽的不安和焦躁,像是家养的。但是,趴在主人肩上如此淡定的环视酒吧内的众人,那种感觉,却仿佛高高在上的王俯视人间。不愧是乔凡尼的狗呢。

  “是啊,那可就糟糕了,我会心疼死的。”乔凡尼已经踩在楼梯上,古老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对好心提醒的人打个招呼,“我会看好它,今晚我请客,提前打烊。”

  “抱歉,这块大陆的人们都很害怕狼。”失忆的二楼简单的单调,一桌一椅,一床一柜。乔凡尼将它放到床上,后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向着洒满月光的地方挪了一下。它明白他这么说的原因,这个看出了自己是狼的家伙在为那些人解释。

  “他们认为在月圆的夜晚有些力量强大的狼会变成人形,却不能摆脱兽性,所以会去袭击人类。”乔凡尼看着那金色的圆眸瞥了自己一眼,随即便闭上了。又被无视了呢。乔凡尼不自觉又绕绕头发,笑了。它明白,但是不介意。很了不起呢。

  月光是有能量的。乔凡尼拿来湿毛巾帮它擦净血迹,毛皮下的伤口已经快要消失。银色的毛皮下传来火热的体温,“对不起,我的手有些凉。”看着不知为何突然湿润的金色眼珠,乔凡尼有些怔忡。它盯着自己的手,好像忽然间又陷入了悲伤。“我弄疼你了?”

  “你不怕我?”洒下的月光清晶莹,暗影浮动,渐渐凝成一行文字。

  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乔凡尼看着盯着自己的金色眼珠,又看看那月光照射下的问句,淡淡笑了,摇摇头。

  “不怕我变成人吃掉你?”暗影散去重又凝聚,将多余的心思敛去,金色的眸子多了几分顽劣。

  乔凡尼觉得早已感知不到跳动的心脏突然加速运动起来,那份有力的扩张和收缩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强大的冲击让他疑似梦境,仿佛又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穿着没见过的服饰,留着一头美丽的银发。“如果能让我看到你变成人的样子,我不介意被你吃掉。”

  名字

  乔凡尼仍然好好活着,打理着名为失忆的酒吧。乔凡尼养了只银色的大狗,偶尔会在楼下随乔凡尼一起招呼客人。原本就生意兴隆的失忆客人又加了不少。他们来看望乔凡尼疼爱的宠物。总是独自一人的乔凡尼,原来是个喜欢动物的男人。

  那个原本完美的形象多了丝生动。毕竟原来的乔凡尼,太过缺乏人气,优雅的就像,暗夜中独自徜徉的,魔鬼。

  “嗨,乔,你可爱的狗狗叫什么。”又一位女士,打扮得体的坐在吧台前,看着据说一直被乔私藏在二楼的爱犬。

  “啊,抱歉我不知道呢。它不肯告诉我。”乔凡尼耸耸肩,无奈的坦白。说着眉眼流转看向正懒懒卧在楼梯上的小狼,明显感到它刚才淡淡抛来的白眼。

  这种无声的交流看在客人们眼里成了宠溺,悲伤的童话有了新的版本。也许,其实是乔不想让别人呼唤它的名字,除了他自己。也许,那是以他心爱的人的名字命名的,那个为了她,乔连记忆都埋葬的人。

  被太多人盯着是很不舒服的事情,而作为习惯孤独的狼更是如此。“要上去休息了吗?”看它起身甩甩尾巴,它应该是很习惯和人类相处才对,不然不会如此克制,只是扭头离开。乔绕绕头发,看着那银色的身影消失在二楼,仍是自己被无视呢。

  低头忙碌手中的活计,握在手中的听罐是不透明的,里面的液体表面微微浮动,凝成两个字又转瞬散去,“太吵。”乔凡尼定睛一愣,随即婉然。墨蓝色的眼底笑容荡开,如夜色下微风吹拂的海面。

  往日总是静静的等待夜幕降临,等待客人们来了又离开,等待拂晓的阳光提醒自己休息。如果没有日夜的更替,如果不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也许乔凡尼就会随便坐在某个角落一直发呆,或者一直这么睡下去。反正时间对他来说,早已停滞。

  乔凡尼看着空荡荡的二楼,颓然叹息。他残缺不全的记忆里,已经搬了七八次家,一张时间不会留下痕迹的面孔,在哪里都是异常的存在。接受现实后他就这么一直流浪着,没有期待,没有好奇。没有现在这般的,茫然若失。

  “真绝情呢。”乔凡尼缩进床里,喃喃自语。

  厚厚的窗帘没有拉上,这些晚上他早已发现,月光确实会给它力量。那白净清冷的月光泼洒在它的毛皮上,会发出淡淡的光晕,那银色就像有了生命,与月光一起鸣唱起来一般。有时心情好,它也会回答他几句,甚至开一点小小的玩笑。那时它金色的眸子也越发闪耀着,就像个调皮的孩子。如果它就这么在月光下幻化成人,乔凡尼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会吃惊。

  月光渐渐淡去,天空渐渐发白。“真的走了吗,也不打个招呼。”有点像抱怨,又有点像,惆怅。乔凡尼在床上翻来翻去,昨晚那些女人确实太吵了。故意尖叫的,佯装晕倒的……乔凡尼最终再次叹息。“我确实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当窗外的阳光刺目的让人眩晕,乔凡尼只得拉死窗帘。辗转睡去,依旧是同样的梦境。令人窒息的血红之后,是那个雀跃的身影,他穿着从没见过的衣服,散着一头银亮的发,而自己也满心欢喜的唤着他,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什么……乔凡尼抱着头,无奈的坐起来。修长的十指插进浓密的头发里,那个名字啊,满心愉悦的呼唤的名字,明明感觉就在嘴边,却就是叫不出来……

  “不过,我不是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吗。”扯扯唇角,乔凡尼拉开窗帘。外面时间尚早,还有抹夕阳的余晖。那鲜红的颜色就像没有干涸的血液,浓重凝稠,让乔凡尼觉得喉咙发紧起来。鼻腔里似乎又充满了那腥甜纯净的气息,比处女还要甜美,比水晶还要干净。那是……它血的味道……

  突然心悸,乔凡尼回过心神。水池里的水溢出,将脸整个埋进去。不呼吸直到憋得难受,跌坐在浴室,整洁的白衬衣已经被水打湿,半透明的材料伏贴在身上,透着起伏的胸口和诱人的身线。不过本人没有丝毫自觉,他只是拧着他的眉,第一次体会着想找回失去的记忆的迫切心情。

  “笨到在浴室摔倒吗?”地板上的水珠发生了变化,猛抬头,乔凡尼看到失踪整天的家伙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

  该怎样形容这种心情呢。乔凡尼抹把脸,眼前的金色眼珠透着丝戏谑的调侃,他原本空洞干瘪的心口突然充盈起来,长手长脚猛向前一扑,“我们曾经认识对不对,而且很熟悉是不是。”陈述的语气,只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金色的眼珠变得沉静,乔凡尼听着自己的心跳。它认识自己,它不是只普通的狼,它也许曾经对自己很重要,重要到自己失去了记忆仍没忘记对它的熟悉。它静静站在浴室门口,窗外的夕阳已经下沉,那天边仅剩的一抹红晕洒在银色的毛皮上,乔凡尼看着那长长的影一直延伸到自己手边。犹如自己一直触及不到的过去。

  这样的情景既可以当成暮色也可以当成拂晓,万物朦胧,犹如梦中模糊的面孔。在梦中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乔凡尼感觉此刻在喉咙里变成一个奇怪的音节,“骁……”

  金色的眼珠腾的瞪圆了。里面闪过的犹豫被乔凡尼敏锐的捕捉到。长腿突然发力,将也许又要玩失踪的它圈在怀里。“你的名字,叫骁。我们,认识。”唇角扬起,这次的口气,无比肯定。

  它比自己体温高很多,暖暖的,连血液似乎都变得热起来。“好吧,你不愿承认也没关系,不要再走了好吗。”梦境开始清晰,自己好像曾经,被这个暖暖的身子抱着,再无烦恼。只是梦中的他,是人类的样子。

  耳畔一声轻微的叹息,“是的,我叫骁。”乔凡尼抬起头,这人类的声音确实出自怀中银白色的生物。“不过你搞错了,我们并不很熟。”灵巧的从他怀中退出,站在离乔凡尼两步远的地方。

  “你曾经欠我一次很大的人情,”介于孩童和青年间的清脆与沉稳的声音,一字字清晰的灌入乔凡尼的耳内,“我不过是来请你还债而已。伊扎克。”

  “什么?”一向聪明的乔凡尼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呵呵……”清亮的笑声,如吹散浓雾的清风,“你居然只记住了我的名字。”金色的眼眸闪耀着,“我当然是在叫你,伊扎克·乔凡尼。”

  等待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吗? 如果你说你知道,那就请好好地叫出来吧……叫我的名字吧!用你最温柔的声音来叫我的名字!就在此时……

  伊扎克·乔凡尼,如果查一下塞利亚诸国的国民记录,会发现有不少重名。比如,一百年前,是个天才少年的名字,八十年前,是个嗜血暴徒的名字。现在的伊扎克·乔凡尼,是拉黎萨的酒吧失忆的老板兼伙计。他温文优雅,云淡风轻。明明三十岁的年纪,却已经看破红尘般淡漠。就连丢失了记忆都不打算寻找,反倒顺其自然乐在其中的样子。

  不过这种淡漠现在已经很少看到。失忆的老顾客惊讶的看着乔凡尼不时走神,对上客人们探询的视线,才会恍然般的笑笑,习惯性的绕绕头发,说句不好意思。

  从前,自己的身边,不需要有人存在。于是,哪怕有谁对自己表露出爱意,也只是微笑以对。不会回答“我也是”,更不会回答“对不起”。渐渐地,自己就好像是忘记了“喜欢”是怎么样的感觉。然后,继续一个人。从没有想过,什么时候,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人,将自己改变。但现在,乔凡尼明显感到了自己的变化。

  就把这当作是个美梦吧!这是多么美丽的梦境啊!将近百年的流浪中所做的梦,没有一个比现在更绚烂。他乔凡尼,找到了自己的,和他的名字。

  “骁,今晚吃什么,番茄炖牛肉好不好?”乔凡尼的二楼发生了很大变化,尤其是厨房。锅灶的使用频率大幅度加,而往日总是穿戴整齐的高大身形现在系着围裙举着锅杓从厨房探出头来的居家模样更是乔凡尼自己都没想过的。

  “好。可是你会做吗?”悠然在卧室趴着小睡的小狼,很不给面子的流露几分鄙视。

  “我不会,但你可以告诉我呀。”虚心求教的样子,诚恳迫切的笑容,调皮期待的眼神,此刻的乔凡尼,像个撒娇的大孩子。

  翻个就知道是这样的白眼,小狼还是站起来,踱到厨房门口。“把肉切成大点的丁块,过水泖一下,去掉血水再煮,加入……唉,你不能顺着肉丝纹理切,那样肉不容易烂……”大概只有这个时候,骁才无法忽视他将食材全部浪费掉而不得不唠唠叨叨的说教个不停,那双金色的眼睛也只会在这时全心全意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看着他,只想着他。那清亮的嗓音就这么如泉水般浇灌着乔凡尼的笑容,自内而外绽放出超过十五度的微笑。

  这是个略有些诡异却又温馨的画面。一只会说话的狼貌似略皱眉头的在发号着施令,而一直咧着嘴傻乐的大个子略显笨拙的忙碌着。炙热燃烧的锅灶让锅内的液体沸腾的歌唱,案板与刀具敲打出不太规则的乐曲。骁很会做饭,乔凡尼感觉的出来,因为目前他提议做的所有料理骁都能给与有效指导。他曾惊讶的感叹,会做饭的男孩子,很了不起。骁不以为然,他说这是一个男孩子的必备技能,在他的国家里。

  骁没有再多说他国家有关的事情,也没有再多说与他自己有关的事情。乔凡尼也没有再多过问,聪明的乔凡尼敏感的记起最初见到骁时它那悲伤的眼神。那眼神充满怀念。可惜乔凡尼仍旧想不起多少过去,但现在的日子已经让他足够珍惜,珍惜到害怕失去。如果再要求什么的话……连这个梦,是不是也会醒的……

  太阳西沉,吃完晚饭,骁就在二楼晒月亮,乔凡尼下去营业。日子仍旧一天天过去,仿佛每天都做着相同的重复。骁没有再提乔凡尼欠下的大人情,为什么呢,乔凡尼想不通,然后置之脑后,也许这是它们之间,唯一牵系的理由吧,自己不想,这么快打破它。

  奇怪吗,自己迷恋上了一只神秘的小狼。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大概就是所谓的喜欢。乔凡尼晃着手里的听罐,自己当初为何决定要做调酒师呢。想不起来了。大概潜意识里有种模糊的印象,这是个让自己愉快的工作,而给自己启蒙的人,好像是个女人。一个年纪一大把,还笑得一脸乖张的奇怪女人。

  “客人都走光了。”身后传来声音,“乔凡尼。”

  “啊。”独自在吧台后发呆的乔凡尼回过神,看看空荡荡的店面,扭头挑挑平直的眉峰。“骁,你又叫错了。”

  “好吧,伊扎克。”小狼的金色眸子闪亮着,乔凡尼坚持要骁称呼他的名字,“你的智力衰退迹象越来越严重,是否要去医院看下?”

  “不用了,间歇性发作,可以不治自愈。”他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真好听。乔凡尼并没有对人们宣布他找回了名字,反正骁也不可能在人前开口,所以只有这个声音会叫出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的小小私心。不是乔凡尼,不是乔,而是伊扎克,近百年来第一个这么叫自己的人。

  “是吗,你要知道,拉黎萨的大众情人要是得了老年痴呆会有很多人伤心的。”甩甩尾巴,小狼很酷的迈向二楼。

  乔凡尼墨蓝色的眸子突然闪亮起来,长腿一步几个楼阶窜上将小狼抄进怀里跌入大床。“与我无关。”

  “喂,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你的抱枕!”骁瓷牙咧嘴的抗议,但锋利的牙齿已经失去了威慑力,毕竟它一次也没有在乔凡尼身上留下痕迹。

  “她们伤心也好,开心也好,都是她们自己的事。”乔凡尼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幽幽回答。

  “你这个冷血动物。”箍住自己身体的双臂并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连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也蹭了过来。那头略硬的发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骁扭过头去。

  乔凡尼感受着身边传来的温热气息,“不过,虽然我知道自己也应该不属于人类,但我觉得我应该不是动物吧。”

  金色的眸子看向他,“是啊,你不过是个极度自私的冷漠家伙。” 骁真的很了解他,和那些人类不同,他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本质。可他还是不肯开口告诉自己,这个游离在时间之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

  “呵呵,骁在心疼那些女人吗,她们不值得你这么上心的。有机会你该见识下最棒的女人。”最棒的女人是什么样子呢,自己这么多年流浪也没发现足以匹配最棒二字的女人,却心中隐隐有着雏形。

  “我当然见过最棒的女人。”骁的口气突然变硬了。“我家的女人是最棒的,你也见过的。”

  他家的女人啊。乔凡尼的心里有些五味陈杂起来,脑中却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还有,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是小狼吗?”故意如此开口,骁,你为何不肯,化作梦中的模样。

  “哎……”骁看着乔凡尼,满眼复杂的叹气,“你何时才能恢复能力呢……”乔凡尼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语病,心中一下子失落起来。不是恢复记忆,而是能力。他不介意自己忘了他们的过去,他只是在等待自己恢复能力,能还他人情的能力。

  碎片

  一见钟情么?乔凡尼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开心,还是应该悲伤。又或者,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在心里埋下了心仪的种子,却在再次见面后瞬间发芽。

  不,现在不是这样的问题了吧。自己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本性慵懒,或者说,不会把任何人任何事情看的太重要。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割舍不了,放弃不了。只要想到他迟早要离开心中就痛的无法喘息。

  为何会这样呢。如果他是无法割舍的人,自己又怎么会忘记。乔凡尼比往常更早的醒来,发现自己仍旧紧紧抱着他。他的身子暖暖的,而且透着莫名的力量。每次靠近就会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充盈起来。那是自己的能力吗,和记忆一起丢失已久的力量,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力量。受到骁清灵力的牵引,不知不觉中正在恢复着。乔凡尼看着自己冰冷苍白的手,无力的叹息。

  “与其说是妖怪,你更像个精灵呢。”乔凡尼看着熟睡的小狼,缓缓舒展了眉宇。

  听罐在空中飞旋,又被乔凡尼接住。动作华丽的让人应接不暇,不时传来叫好的称赞声。酒杯被各色液体填满,加上点缀,便如同梦一般,等待人们品尝。

  吧台一边的骁看着乔凡尼。眼神中有太多东西,像是期盼也像是宣泄。乔凡尼嘴角抿紧,却又不时,绽放一个微笑。白皙的皮肤在灯光的映衬之下显示着淡淡的粉色。星目剑眉,是天际的深邃梦幻。

  就算是他接受,对他而言,又真的是好事么?想到之前发生的人类对狼的肆意猎杀乔凡尼就觉得郁结,教廷,政府,军队,还有平民,因不了解而敬畏,因敬畏而恐惧,因恐惧而疯狂。真愚蠢,真正的狼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干净的气息。如果不小心被发现,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啊。就算是想一想也觉得害怕。乔凡尼,你可保护的了他?

  “伊扎克,你不请我喝一杯吗。”今晚的骁有点奇怪,刚才打烊之前就感觉到了。看向乔凡尼的眼神,似乎多了些怀念。

  “怎么,被我精彩的表演吸引了吗。”乔凡尼关好店门,决定给骁开小灶。还记得最初的最初选定调酒师的职业也不过是因为看着那花哨的动作心中一阵熟悉的涌动。

  “嗯,你人类的模样还不错。”骁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反倒跃上吧台,专心看乔凡尼调酒。

  人类的模样啊,乔凡尼笑。“请问您想来点什么?”乔凡尼是一流的调酒师,可惜却始终无法成为顶尖。有懂行的客人深深凝视着他墨蓝色的眼,说,乔凡尼,调酒其实是心境,技术倒在其次。你的酒,没有爱。

  “都可以,来个你最喜欢的好了。”骁不挑剔,一脸期待。

  最喜欢的阿……乔凡尼深呼吸,脑海中映出那个女人模糊的影子,一把年纪还笑得狡黠的女人,玩转着手里的瓶瓶罐罐,捣鼓出一杯漂亮的液体。再呼吸,手中的动作和脑海中的重合,将记忆中的液体推到骁璀璨的金色眸子前。“请品尝。”

  骁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液体,又看看乔凡尼,张开嘴咬住酒杯,一仰头,以极其豪迈的姿态灌进肚里。

  酒有些烈,骁吐吐舌头,静静喘息了一会,他努力抬起头,可眼中的液体还是流了下来。乔凡尼想抬手,却被骁扭头避开,“对不起,可我还是想知道……”

  “这杯叫做失忆。”骁甩甩头,悠悠说道,“是娘送给你的第一杯酒。”乔凡尼猛吸气,瞪大了眼睛,“当时娘对你说,如果不喜欢过去,就干脆丢掉重新开始。”

  原来,那是他的母亲。自己印象里,模糊的,却莫名被认为最了不起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对不起,她老人家可好?”

  “呵呵,百年前的事情,她可是个普通的人类。”骁咧咧嘴,口气平静。只是眼中滑落的液体,烫伤了乔凡尼的手指。

  他的母亲,居然是普通的人类,那也就是,早已经去世了阿。“那……其他家人呢……”乔凡尼将骁揽在怀里。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还有七位父亲。他们当然都不在了。”骁大概酒量并不好,酒品也不算好,也许是心情的关系,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有太多波动。乔凡尼轻轻抚摸他的背脊,都不在了,如果都是人类,那骁为何是这副模样。

  “走吧,干脆领你去看看他。”他是谁。乔凡尼心里一紧,却没有问。“你抓住我。”

  怀里的身子还在轻轻的抖动,乔凡尼却觉得手感变了。怀中的骁变成了人类的身体,除了一对狼耳朵和尾巴,怎么看都是个俊秀的男子。“呵呵,吓倒了吗,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看看自己好久不见的人类的手,骁对着发呆的乔凡尼粲然一笑,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像掉落人间的天使,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脸颊却因刚才的酒泛了淡淡的红。

  银亮的光芒笼罩了两人,转眼已经挪动到不知何处的山洞里。“这是灰鸣,有印象吗。”天然的山洞被法力穿了个孔,月光洒在那个被骁称为灰鸣的狼身上。它静静躺着,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它周围拢着淡淡的光晕,应该是骁施加的法术。

  乔凡尼的大脑陷入了混乱。很多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最后都定格在眼前的面孔上。梦中的脸和眼前的重叠,一样乌略带金色的眸子,一样雪白层叠的东方服饰,一样柔软飘逸的银发。乔凡尼冰凉的手抚上那面颊,嘴唇微微颤抖,“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清骁。我终于以本来的姿态见到了你。”

  “是啊。”清骁早已松开手,在乔凡尼身前站定,几乎快和乔凡尼相同的身高,直视着乔凡尼墨蓝色的眼睛,透着不容拒绝的架势,“所以,请尽快恢复能力,救他。”

  还没来得及喜悦便又陷入了哀伤。他千里而来,他寻找百年,他隐去美丽人身,他耗费灵力无数,没有一样,是为了自己。乔凡尼看着被淡淡光晕包围的灰鸣,身心骤然沉重起来。

  病毒

  乔凡尼可以说是个伪装的高手。在所有人的面前,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没神经。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心就变得懒惰起来,懒惰的只想,冷眼旁观。活了百年是这样的感觉,活了千年呢?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就算是不死之躯,也可能因为疯狂或厌世而毁灭。如果真有存活至今者,也必然不问世事。乔凡尼深呼吸,再呼吸,让自己微笑,努力微笑。

  人类珍爱生命,因为生命有限。不止因为生命有限,更主要因为欲望无穷。这也就更加促使了人们探询不死的秘密。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永远得不到的才是最美好。而对于永生不死的血族来说,生命却是个没有尽头的诅咒。顿悟的人类,放弃一切去修行,不过百年便可得道。看破看透的乔凡尼,却只有选择暴晒在日光下。他永远无法修成正果,因为他是被神诅咒的血统。

  不过命运就是如此讽刺。一个百无聊赖到想去寻死的吸血鬼,如愿被阳光化成灰烬。却因一阵风起,被路过的灰鸣吸进体内。

  也许是因为灰鸣是个小小的狼妖,也许是因为灰鸣形影不离的清骁那更强大更纯净的灵力。乔凡尼连灰飞烟灭的愿望都没有实现,他被保留了一点点虚弱的意识,在灰鸣体内慢慢恢复。

  百年前,透过灰鸣的眼睛,乔凡尼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被寄宿的身体半强迫的,世界的中心聚焦在那个叫做清骁的男孩身上。

  那时候的清骁完全是人类的样子。但那个小小身体里潜伏的强大力量无形中极快的帮助乔凡尼恢复着。原来人类的家庭并非都那么无趣,皇家的人也同样可以开心自在。她们管这个叫做,相亲相爱。好肉麻的形容呢。乔凡尼在灰鸣体内冷笑,如果她们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妖怪,还是会继续她们的亲情吗。

  亲情是否牢固最初乔凡尼不知道。但友情却已经很让他郁闷。这个纯粹的狼妖的身体的主人,毫无自觉的天天和清骁腻在一起。以保护的名义。有没有搞错,那个男孩虽然看着温和但他的实力远在灰鸣之上。然而一次次修行中看着清骁固执的拒绝伤害那些性命,乔凡尼替他的力量挽息,清骁根本把自己定位在治愈系上了。

  奇怪的,慢慢开始嫉妒灰鸣。因为灰鸣可以找他耍赖,可以找他诉苦,得意的时候会得意的告诉他,生气的时候会生气的告诉他。不需要掩饰自己。不需要有所顾忌。不像我,我一直只能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深深的埋在心里,找不到人倾吐。慢慢的,看到他开怀大笑,会想跟着笑。慢慢的,看着他对别人笑,会心里酸楚。于是乔凡尼奇怪,我是不是在这个身体里待太久了,居然可以被他人情绪影响了。

  清骁沐浴在月光下,身体微微漂浮在半空,周身发着银色的光芒,那光芒如拂晓的晨星,纯净洁白,晃得乔凡尼睁不开眼睛。那洁白的光芒慢慢凝聚成实体进入灰鸣的身体。清骁又变成狼的模样跌落,被乔凡尼接住,半抗半抱在肩上。“因为这样才不得不变成狼吗。”

  “这样节省体力。再说,家人都不在了,我也没必要非保留人类的模样。”清骁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丝淡淡的疲惫。

  但乔凡尼听到,却不自觉地替清骁伤感起来。“你父亲他……?”那个一眼看穿潜伏在自己儿子身边的潜在危险的父亲,用他那双犀利的银色眸子直视着,问你是谁。那飘逸清冷的模样,让乔凡尼第一反应不是危险却是赞叹,还有一丝不合时宜的联想。等清骁长大了,会不会就是这般模样?

  那时的乔凡尼已经在灰鸣体内恢复了差不多五成,但不知道为什么乔凡尼没有想过离开。于是他回视那双满怀父亲关切的眼睛,透过灰鸣的身体,给出了回答。“伊扎克?乔凡尼。一个吸血鬼。”

  接下来的画面极富戏剧性。让活了太久的乔凡尼都想把下巴摔在地上。“什么,小银早就觉得灰鸣有些问题,原来是个吸血鬼在他身体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好奇和兴奋,从隔壁雀跃而来。好像已经偷听很久。

  乔凡尼一时有些无奈,看来刚才所有注意力被眼前的男人吸引,或者他的力量屏蔽了那些闲杂人等。“你真的是吸血鬼吗?”女人凑上来,却被男人又拉回身后。还是探出身子,一脸兴奋。

  “是的。”乔凡尼顿悟,骁的力量,应该是继承于他的父亲,但可能又受到母亲的影响,混血总是会产生变异。让乔凡尼更加吃惊的,是听到女人的声音又出现的三个人。清骁,和另外两个女人。乔凡尼知道,这个曦月山庄,这两个女人才算主人。她们是清骁的姐姐,清聆和清矍。原来相亲相爱不是随口誓言,人类和妖怪,居然如此和谐。

  “请问。你在灰鸣的身体里,会对他有影响吗?”这是清骁对乔凡尼说的第一句话。虽然之前清骁总是和他说话,一起修行,一起玩闹,但乔凡尼知道那双亮的闪着金色光芒的眸子是看的灰鸣,那温和清爽的笑容也是对着灰鸣,还有偶尔抚摸在身上的温热指尖。

  “我,会尽快离开。”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在一只狼的身体里。乔凡尼想着,这个国家可能没有他这种妖怪,狼人与吸血鬼,从诞生就是宿敌。

  “如果需要帮忙,请尽管说。”那几天正好是春天,或冷或热的风一吹,很多人都得了伤风。那天清骁也有些鼻音,吸着鼻涕。按说他也应该有四五十岁了吧,偏偏没做任何幻化掩饰,还是少年青涩的模样。走过千年,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双眼睛。乔凡尼觉得自己可能也被感染了。一种叫做清骁的细菌。早在不知不觉中侵入身心。

  “和人类结合的妖怪,最终都会面对配偶的死亡。要么收拾悲伤继续生活,要么,就像我父亲,陪娘长眠了。”清骁趴在乔凡尼的肩上,闭着眼睛。这是第一次,这段山路有人陪着一起走。乔凡尼的手有些凉,就像,曾经的大姐。

  “很了不起……”乔凡尼不知该如何安慰清骁。抱着他,在天亮之前,回家。回家啊……乔凡尼想起那个本来要搬的住了快十年的小楼,第一次这样想。

  “是啊,我以他们为荣……”清骁的声音有点低哑,就像当年有点囔的鼻音。乔凡尼想原来叫做清骁的毒早已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坚持

  清骁继续晒月亮,乔凡尼就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他在床边坐着盘着两条长腿,左手撑着脑袋手肘支在膝盖上。本该梳理的千年记忆全被搁置,脑海中的是百年前的画面。

  “嗨,乔凡尼在吗。”清矍嘻嘻笑着,招呼着灰鸣体内的乔凡尼。

  灰鸣的眸子变得幽蓝,“在,有事吗。”由于这家人,乔凡尼千百年来对人类的印象开始崩塌并在快速重建。

  “没事,就是想提醒一下,就算我小弟的力量在怎么吸引你,也要记得适可而止啊。”年近半百的女人和她母亲一个行,全然不见对非人生物的半点惧怕。

  “请放心,我没有贪图另弟的力量。”这是实话,一个存活上千年的吸血鬼的力量,不是人类可以想象的。乔凡尼尽显吸血鬼的绅士优雅和面面俱到的礼节。就算这是个女人主宰的国度,就算面前是个普通的人类,就算他现在还在一只狼的身体里。

  “哦?”清矍的凤眼依旧漆明亮,流转间的芳华仍透着狡黠,“那阁下也该知道,灰鸣的身体如果因你而损坏,清骁会伤心哟。”一个上千年的吸血鬼和刚刚修成人型的狼妖之间的悬殊差距是可以想象的。等到乔凡尼的力量完全恢复再离开,灰鸣的身体会因早已无法承受而破灭。

  “你打算这样坐到天亮?”清骁被盯得不舒服,终于开口。

  “骁,再变成人好不好。”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有着银色的反光,就像平静的海面泛起的波涛。

  “为什么?”骁动动耳朵,别过头去。“做动物比较方便。”这些年他四处游荡,这是实践出来的经验。

  “我做你的亲人好不好。”乔凡尼蹭上去,将那身温热的皮毛揽在怀里,“这样下去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俏皮的咧开嘴角,一脸无辜的看着瞪过来的金亮的眸子。

  亲人啊。清骁不禁没了脾气。再心爱的宠物也鲜少有人同吃同睡吧,何况,自己不是宠物,乔凡尼也没有当自己是只驯化的狼。是啊,为何会一直任他揽着入睡呢。因为他那偏低的体温像极了自己最信任的大姐吗。自己已经被独自留在这个世上,很久了阿……

  “你会救灰鸣的是吗。”他还有灰鸣,他的救命恩人,他的玩伴,他的侍卫,他,唯一见证了他美好时光的兄弟,他还活着,还有气息,想到这,就会觉得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记忆不是一场梦幻。

  “当然。”乔凡尼搂紧缩进自己怀里的男孩,他美丽的银发在自己的指尖流泻。“我欠他的不是吗。”

  “乔凡尼,你觉不觉得自己少些什么?”清骁的大姐,清聆曾这样问道。

  “是缺少。”略作思量,乔凡尼纠正。

  “是啊。”清聆看着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知道乔凡尼并不打算寻找。亦或者,机缘巧合,他已经在不经意间找到。

  乔凡尼也搞不清楚清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个有着美丽桃花眼的女人比清矍还难以看透。比起那个没正经的母亲,清骁心目中这个姐姐的地位也许更崇高。但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清聆她,非常聪明。和自己很像,骨子里透出来的味道很像。有点百无聊赖,有点沧桑淡漠。有着享尽世间富贵受过难言苦楚后的云淡风轻。毕竟,她曾统治着一个国度,他曾领导过一个氏族。

  “有多喜欢?”清聆平淡的声音就像个魔咒,不小心便触及了乔凡尼最迷茫混沌或者不想看清的心底深处,不是你喜不喜欢,而是有多喜欢。这个家庭里的人也许除了清骁其他人更适合去做妖怪。

  乔凡尼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睁开眼睛,脑海里方才呈现的梦境已经随意识淡去,只有这个问句,清晰地萦绕在耳边。

  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侧身扭头,窗帘的缝隙里隐隐散射来的夕阳余晖柔和美丽,身边男孩的睡颜如精致的魔法梦幻。如果说岁月让世上的男性从一个男孩蜕变为一个成熟的男人,那么,这在清骁身上丝毫不起作用,清骁永远还是那样,晶莹剔透,不带一点杂质。

  难道这样,我就不是喜欢着骁吗?

  乔凡尼感到自己似乎真的改变了。不,应该是在清聆问出这句的时候就已经在变了。在世界上活得久了就会明白,许多看似偶然的事情其实早已存在只是未被发觉,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突然恍然大悟的说一句“原来如此”,众人惊醒,于是爱恨情仇便纠缠厮打着开始纷纷上演。也许在乔凡尼身心麻木的躺在阳光下的那一刻,后面的故事便已经注定。

  清骁,我也想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温柔的微笑,优美的唇型,光线再次施展了它无穷的魔力,平日里柔和的蓝色瞳孔此刻又变成了那深沉浓郁的海洋。

  正因如此,他才不辞而别。当年乔凡尼在清聆的桃花眼的注视下离开。那双美丽的眼睛闪烁的光芒和曾经的自己无比类似,却有一点看不懂的坚持乔凡尼无法解释。“也许你从不曾在乎过任何人的性命,但想守护的心情,就算不曾感受,我想你也能明白。”

  “我去做一次普通的人类,体会一下你们所谓的感情。”乔凡尼看着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突然做了个貌似荒唐的决定。既然我有不尽的生命,换种活法,也许不会再这么无聊。明亮的月光下平地风起,清骁终于不用再担心灰鸣的身体。

  庭院外清骁银色的脑袋探头探脑,清聆盈盈笑着回过头来轻轻叹息,“放心了吗,还是,有点遗憾呢?”温热的手搭在清骁肩上,那个笨蛋乔凡尼,有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看遍了暗和血色的眼睛,透着厌倦和疲惫。因为没有牵挂和留恋,才会选择永久的安宁吧。不过,也许以后会不一样了。“他有永恒的生命,可以一直陪你。”

  清骁睁开眼,梦中的姐姐笑得依旧温和美丽。眼睛有点酸涩,不远的桌上摆着晚餐。那个同样会笑得风轻云淡的人已经下楼工作去了。不用去看也能想象,那张堪称完美的俊脸对客人们笑着,优雅中带着点讥讽,温和中有些疏离。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拉开窗帘,银色的月光沐浴在身上。清骁深呼吸。灰鸣,在坚持阵子。乔凡尼去人类社会生活的二三十年的记忆不知为何仍被封闭,他的能力似乎也随之一起沉寂。

  “乔,出了什么事,你给人的感觉有些不一样……”敏感的女人们个个如同侦探。

  “怎么会。”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与己无关的闲适。“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点忧郁,有点严肃……好像,失恋了一样。”八卦的人们呵呵笑着,毕竟能调侃到乔凡尼也不容易。

  “咦,被看出来了吗?”没想到这次八卦的台风眼没有一笑而过,乔凡尼顿了顿,认真思考了一下,“确切的说,是单恋而已。”

  劫难

  如果没有相遇,就不会有离别时候的悲伤;如果没有认识你,就不会因为找不到你而心悸。

  乔凡尼打烊的时间提前,可是站在空荡荡的二楼,夜晚的静寂便如潮水般侵袭心扉。乔凡尼皱皱眉,叹口气。复又抬起头来,夜风从开着的窗吹进,拨撩着有些烦乱的心,修长的身影纵身一跃,在洒满月光的小路上迈开越来越紧的步伐。

  后半夜的城内仅有零星的灯光,衬得眼前连绵的山更加幽深模糊。人类的扩张进入崭新的时期,他们不仅在陆地上战斗,还制造了巨大的船只,出海探索。也许将来的哪天,他们会搞出什么飞翔在天空也说不定。不过,挺好笑的。有些本能就可做到的事情,却被他们抛弃了,现在变成了,神化的存在。

  乔凡尼进入山里,凭着那夜的印象寻找着路线。渐渐远离人类践踏过的土地,空气中充满了原始的气息。乔凡尼深呼吸,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清骁的味道为他指明方向。林子里很,天上的月影影绰绰的透过枝叶洒着无济于事的光。乔凡尼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出现的荧荧的眼睛,笑了。

  人类对于不了解的事物,要么极度崇敬,要么极度恐惧。前者自然是长着美丽翅膀的天使和慈眉善目的神佛,对于他们这些所谓生活在暗中的生物,人类的反应是后者。而直接的结果,就是想尽办法清除干净。却从来不肯想一想,到底是谁侵占了谁的领地。

  拉黎萨如这个大陆上的其它城市一样,经常可以看到政府组织的士兵成群结队进山搜索可疑的野兽。也经常可以看到肤色过于苍白的孩子被传教士抱走,不管他们的父母如何哀求哭泣。

  不过,效果究竟如何,自己和眼前的生物便是个大大的讽刺了吧。“让我过去好吗,我去接人。”乔凡尼一脸诚恳。“我并不好吃。”

  大概口气太过镇静神情太过轻松,拦住乔凡尼去路的家伙仔细打量起本来认定为猎物的人。这次惊觉,眼前的家伙全然没有人类的气息,根本就像个,活的尸体。“你……”可是力量,却不明显,乍一看与人类无异。混沌的感受不出他的本体。

  “嘿……”几乎和人类无二的家伙没有半分威胁,吃了他。

  前爪抬起,身体渐渐直立,乔凡尼看着眼前纯正的狼人,轻轻叹气。消耗掉绝大部分法力的清骁都是在这么危险的路上回到店里吗。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是那么没有用!清骁……尤其是在你面前的时候更加这么觉得……乔凡尼,你,保护得了他?

  力量……想要力量。原本自己那蔑视众生的力量,曾滥用过也曾无聊的放弃过的力量,可以保护他的力量。这是多久不曾有过的渴望?“也许你从不曾在乎过任何人的性命,但想守护的心情,就算不曾感受,我想你也能明白。”他那有着美丽桃花眼的姐姐,曾经浅笑着如此对自己说。是的。我可以明白,而且如今,感同身受。

  人形的手却长着锋利的爪,带着风声呼啸着扑来。翻转,腾挪,躲闪,回击,漆的夜,幽暗的林,鬼魅的影,乔凡尼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冲撞着,翻腾着,却找不到疏导的路径。那借由这些日子被清骁引导出的部分力量,本能的躲闪过了致命的攻击,修长的腿和握紧的拳还瞅准机会做出了反击。

  不过,“看来那天弄伤骁的,就是你了……”看着小臂上多出来的爪痕,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男人,语气突然冷硬起来。“你们也算同宗,为何伤他?”

  “骁?”身上的皮毛并没有退去,半人半妖的家伙对男人突然变化的气势有些讶异,“你是说,那个混了人类血统的小杂种?”

  因对手意外的强悍而陷入苦战的狼人发出沙哑喘息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乔凡尼甚至在那一瞬间,想到清骁听到这话该是何等黯然却又会隐忍的神情。胸腔里的器官好像突然收紧并绞拧,那种感觉,应该叫做心痛。

  脑中又闪过一片血红,好像有个男孩在那片血海中哭喊,“我不是妖怪,真的不是妖怪……”脑中瞬间闪过的影像让乔凡尼略一停顿。看到机会的狼人扑过来,布料撕裂的声音,血肉绽裂的痕迹,乔凡尼的胸口被锐利的爪刺入半个手指深,然而对方却也被乔凡尼牢牢握住了手腕。

  “咦……我居然,也会流血……”粘稠的液体从伤口蜿蜒而下,漆的夜里看不清颜色。暴露在外的肌肤却在隐约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然而天上的月随即变得血红,惊飞的雀鸟扑棱棱成群冲向天空,因为林子里响起了一声甚是惨烈的嘶叫,宛如受到致命伤的野兽,发出最后不可置信的哀啼。

  当猩红的雾退去,月亮又恢复了原本的苍白。跪在地上久久未动的乔凡尼,如梦初醒般缓缓舒了口气。“真丢人。居然会被这种层级的家伙伤了。”

  不过,托他的福,当年施加给自己身上的封印却解开了。当年以人类身份生存到二十岁时,站在满地血污里的乔凡尼,对人类失望至极。催眠吧,将身份和能力全部放弃,这样才能做个真正的人类,了解所谓的人类的感情吧。

  “好像……白绕了个弯子……”乔凡尼站起来继续走着,自嘲的笑了。混在人间一百年,只看到了无数丑陋的面具。

  也许,我该直接告诉他。乔凡尼抓抓头发,整整破烂的衣服,清骁,我喜欢你,比什么都喜欢……

  想了一路,终于在目的地看到坐在地上休息的清骁。他那么专注的看着灰鸣,那双清美丽的眼睛里,有丝迷茫,却充满怀念。丝毫没有注意到恢复力量的乔凡尼已经站在这个清骁特意挑选的方便吸收日月精华的洞口。

  有些事,可以不用介意;有些事,管它随风而去;有些事,不妨用来回忆;有些事,注定无能为力。我爱你,这是,我的劫难。“出门不打招呼,可不是乖孩子的作为哟。”乔凡尼微笑着,我舍身历劫,不知此后,可否功成圆满。

  怯懦

  在清骁细心的照顾下,天再次下来后,乔凡尼就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活蹦乱跳的了。而为了庆祝他恢复,清骁主动提出由他下厨。虽然乔凡尼觉得也许是他恢复能力灰鸣有救清骁才如此高兴,不过,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反正那个等着吃饭的人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乔凡尼坐在饭桌边,十指交叉而握,手肘搁在桌面上,下巴枕着手背,一双俊目跟着清骁的身影移动。

  看着清骁与自己相比略显单薄的身体隐在明显大一号的白色衬衣下,下面套着异常宽松的休闲裤,袖口高挽,裤边也卷了差不多两层。这个感觉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清骁变化出来的家乡服装虽然足够端庄华丽却看起来不太方便,想起是自己灵机一动才劝他不用魔法直接穿了自己的衣服做工作服,乔凡尼的笑容又浓了些。

  清骁在厨房内忙碌,无视身后的视线。他在想着昨晚乔凡尼突然出现在洞口的模样。那个有双美丽的蓝色眼睛的男人,他头发的颜色也很漂亮,交映闪烁着墨蓝色的光泽。但是却衣衫破烂,满脸是血的他闪过淡淡悲伤的眼神和出奇的平静。然后那么温柔的漾起笑容,轻松的口气像是来接一个顽皮翘家的孩子。

  爱情,所有情感中最神圣的一种,同时也是最容易让人受伤的一种。目前的清骁某种程度来说对乔凡尼是种伤害,这种伤害在于他的纯真和不自知。家人完美的关爱有个小小的后遗症,对于乔凡尼,清骁是喜欢的。和他住在一起很放心很快乐,但这种喜欢与对灰鸣的喜欢和对家人的喜欢到底有什么区别,清骁没有时间也没有契机促使他想过。所以理所当然的忽视着乔凡尼的感受。

  坐在餐桌上,两人对望。乔凡尼的笑声从腹间向上涌出喉咙,浑浑厚厚的震进清骁的左心房。清骁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心跳突然莫名加速了两拍,他只知道这个笑容很真实,很温暖,虽然他的体温比姐姐当年还要低,可那是区别于灰鸣和家人的笑容。坦白说清骁很喜欢现在的状况。这是家人都已去世,灰鸣倒下之后感觉最真实的一段日子。

  清骁很慕乔凡尼,他已经活了上千年,早就完全看透世界却并没有觉得索然无味,依然能够保持着如此心态,混迹人间开着酒吧悠然度日。自己才活了百年,如果不是灰鸣真的还存在,清骁几乎已经要怀疑自己的记忆,他真的曾经是一个国家的小皇子,以人类的身份度过了几十年快乐美好的日子吗。乔凡尼的眼中有着淡淡的坚持,清骁慕有追求的人。不过他显然忘了,初见乔凡尼正是因为他的彻底厌世百无聊赖。

  “这么开心?”清骁看着那抑制不住的笑容疑惑的问到。

  “是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以上的人一起吃饭了。更没有人做饭给我吃。”什么都不要说就好,我觉得这样,就会很幸福了吧。我已经想到了让灰鸣醒来的方法,不过之后,可还有留你的理由?

  “那你干吗不找个伴。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你。”清骁认真的提问,前半句让乔凡尼小小的激动,随即又被后半句打入谷底。

  “那你呢?”乔凡尼的声音哑哑的,有着平日没有的认真,却又像比平时更漫不经心,“清骁为何没有嫁人。”吸血鬼与僵尸的一个大不同大概就是魅力。当他想要狩猎时,会让对方心甘情愿袒露脖颈。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娘……”自古人与妖的恋情总是缠绵悱恻荡气回肠却又毫无例外皆难善终,清骁慕父亲,有个能欣然为之赴死的爱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其实在各地游历也是很有趣的,长了很多见识。第一次见到娘说的男子为尊的国家还吓了一跳呢。”

  清骁低下头絮絮说着,又抬起头来绽放个标准的微笑。乔凡尼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视线,“骁,你知道为何有些人喜欢旅行吗?”

  “嗯?”

  “旅行是寂寞的人才作的游戏,当屋子里放不开那些寂寞的时候,就会选择旅行寻找寄放它们的地方。”我每隔十年换个城市,却在见到你后再也不想离开。不过,即将分离了吧……

  “伊扎克……如果难过的话,哭泣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笑呢?”清骁即使是人类的样子,也保持着兽的敏锐。虽然,他并不清楚,乔凡尼那个苦苦的笑容为何会让他也有些难受。还是万物皆不在眼中的傲然更适合他。

  “我没有哭啊……恩?这个……”有一种感情,就叫做相近情怯。更何况是乔凡尼,当然有保持这种自尊的本能。“我现在能力已经恢复,你打算何时救灰鸣?”

  “越快越好啊。”清骁的眼睛放着愉悦的光芒,兴奋通过微微上扬音调传进乔凡尼脑中。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开心,大大扬起的嘴角挂着满满期待冲着自己。

  感情与道理,果然是必须亲身经历,才能体会放弃。乔凡尼轻轻叹息,“好,那就明天。”

  这夜的乔凡尼揽着清骁一宿无眠,等灰鸣恢复后,他们会留在这里还是回去故乡?不论在哪儿,都会是快乐的吧。清骁的白色小脑袋枕着乔凡尼的肩窝,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连睡觉唇角都浅浅弯着。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胆小成这样。“其实,清骁,我一直想对你说,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重要不重要,我之所以怯懦,可能只是怕我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顾一切的追求,会无疾而终……”

  确认清骁睡熟了,乔凡尼收紧胳膊,似忍受疼痛般,环着清骁缓缓蜷缩起身子。天将黄昏,终于合上眼睛。然而短短的浅眠之后,乔凡尼感到身边的空荡而惊醒。“清骁?!”

  所以,还是错过,最终,无疾而终?乔凡尼跳下床来,灰鸣还没有好,他没有离开的理由。地板上有淡淡的阴影,凝聚成文字,伊扎克,家中突变我回去一下。灰鸣拜托你了。

  乔凡尼蹲下来,冰凉的指尖触及那阴影,文字散去。“骁……”高大的身子缓缓倚床坐下,抿紧的唇瓣自嘲般终于勾起个弧度。

  真心

  空旷奢华的房间,透着古老的气息。灰鸣试着挪动身体,慢慢坐起来。他已经昏睡了多久,如同死尸一般,什么也不能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能帮他……

  但是,可以感受到。还有那么一点点知觉,莫名能感受到清骁。是因为他一直给自己续命的关系吗,那该多么损耗他的身体。可是,现在这是哪里,不像任何他认识的地方,更不可能是在清骁东方的家里。

  “你醒了?”厚重高大的屋门无声的打开,一个男人悄然出现在门口。他的面色苍白,头发梳的整齐,一身色的侍者装束。灰鸣认出了,这是西方国家的装束,这个房间的装璜也是纯西化的,那些贵族的下人都是这副模样。

  “这是哪里?清骁呢?”来者的眼神并不友善,但仍旧礼貌的略躬身,灰鸣稍微放心,开口问道。他听到自己干哑的声音,几十年不曾开口的感觉,声带的震动陌生而疼痛。

  “乔凡尼氏族的本宅。我们的王居住的地方。”端来水放到床头,男人回答灰鸣,“如果恢复了,请自行离开。”

  “乔凡尼……乔凡尼?”灰鸣咀嚼着这个名字,“是吸血鬼乔凡尼吗?”灰鸣猛地跳下床,瞪着来者的眼睛。“如果是伊扎克乔凡尼,为什么清骁不在这里?”

  “抱歉,先生,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侍者皱起眉,微微后退和灰鸣保持距离。这个细小的举动让灰鸣腾的记起,清家的女人们曾告诉他乔凡尼说过,血族不喜欢狼人。可他不是那种不伦不类的妖怪,他灰鸣是地地道道的狼妖。清骁也不是,他是天才,千年难得一遇的神奇血统,是众人疼爱的小天使。

  “那乔凡尼在吗,请带我去见他。”他不能给他的小皇子丢面子,灰鸣站直身子,不卑不亢的请求,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有太多问题,他需要弄清楚。最重要的是,清骁为何不在。

  侍者看出了灰鸣眼中的不容拒绝,这个被主人带回来的狼妖有些特别。主人在百年前失去踪迹,而后混入了人类一直不肯回来,现在终于回归却带着满目忧伤和一个狼妖。倾尽全力将可能招来族人不解甚至敌意的狼妖救活。不能伤害他,只好去请示一下。侍者点点头,灰鸣跟上他的步伐。

  太过高大宽阔的房间和走廊仅做了精益求精简单至极的装饰,以至于两个人的脚步还能发出回声。一步步的敲打在心上,灰鸣对于即将见到的曾经在自己身体里待过将近一年的家伙充满推测。他的品味很不错,从他醒来的房间直到现在停下的门前,没有一处不精心设计,又不会让人觉得浮夸做作。就像真正的上流人士沉淀下的涵养,就像清骁和他家人。

  “主人……”侍者轻轻叩门,却被灰鸣抢先打开门冲了进去。屋子里的人背对着门,轻轻挥了挥手,侍者瞪了灰鸣一眼,转身退下。

  “你恢复的不错。” 依在窗边的乔凡尼像尊优雅的雕像,扭过头脖颈肌理拉伸,玉质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隐隐跳动,不经意间的诱惑也许是最致命的。

  灰鸣皱皱眉,清家的女人简直就是顶级的妖怪,连模样都猜得这么准,“托你的福,谢谢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乔凡尼没有动,虽然语气温文,却一副辞客的模样。

  “请问清骁在哪儿?”只有这个问题,他必须弄清楚。

  “他回家了。”

  “回家……回家了?”灰鸣刻意的礼节瞬间被怒气冲散,他窜到乔凡尼面前,抓住他的衣领,“他回家了!你为什么不阻拦,为什么不跟去?”

  灰鸣看起来那么生气,又那么害怕,让乔凡尼觉得莫名其妙。“清骁让我照顾你。不告而别。”乔凡尼想起那天醒来已经空了的身旁,那双墨蓝的眼睛又变得幽起来。

  想一辈子占有你,却不想一辈子囚困你;我想的太多却也怕的太多;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却独独不能不去想你的感受;能控制身边的所有事,却单单掌控不了对你的感情;我怕爱的太深又怕爱的太浅;更何况……,乔凡尼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灰鸣,在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不止我一个,你爱的人也并不是我,他能给你带来的幸福与快乐会远远大于我。

  清骁……我爱你……所以,再见。

  看着乔凡尼完美的笑容一如骄傲的人偶师手中的提线木偶,有着如同初春时的新月一般的弯弯的眉眼。灰鸣忽然就觉得乔凡尼的背后一下子渲染开了那么多的寂寞,蓝到就像心底里他和清骁游过的塞利亚最深的马里那海沟,无止境的蓝一直到近似于的蓝就像午夜一样的蓝,只是少了在夜里歌唱祈祷的银色精灵。那个银色的精灵呀……

  灰鸣就这样松了手。“干吗露出这么悲伤的模样。”

  悲伤?乔凡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清骁……有人说,没有你在身边的我……是悲伤的。“回去吧。”回到有他的地方,他该会多么开心的看到你。乔凡尼别过头,窗外的夜色那么美丽,映着满院子里不知是尚未绽放还是已经枯萎的蔷薇丛。

  “你知道清骁回去的原因吗?”灰鸣皱着眉头,异样的目光望着乔凡尼,缓缓开口。

  “他说他家里有事。”灰鸣的表情那么奇怪,让乔凡尼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失察。他,应该早已没有家人了。

  “他没有家人,却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虽然……不能相认。”灰鸣似是嘲讽般咧咧嘴,也许在那个家庭里待了几十年的关系,他这个小小的狼妖也聪明了很多。不过聪明并不见得是好事,灰鸣觉得自己越发讨厌人类了。当然,那几个人类除外。

  “他们……会伤害他?”乔凡尼仔细的看着灰鸣灰色的眼睛,脑中却在想着他看到过感受到过的那家人。鲜红的颜色再次侵袭了乔凡尼的回忆。他当年被当作妖怪而舍弃,被曾经认为至亲的人恐惧厌恶甚至被谋算,那种感觉,真的很震撼……可是,清骁不会受到那种待遇吧。“那你……还不快走……”

  灰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很强大,强大到动动手指就可以把自己搓骨扬灰,可他看起来又那么脆弱迷茫,眉宇那丝淡淡的忧郁柔化着周身和眼底的冰冷。灰鸣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他也不关心,他只记得清宁说过喜爱的力量是无穷的,乔凡尼不需要知道,清骁要自己知道。

  返乡

  “清骁从小崇敬喜爱他的哥哥姐姐们,而且大家一直互相爱护,从没为了什麽红过脸。不过那不等於他们的後人也需要一直相亲相爱下去。那不现实,也不可能,何况……她们都是各自国家的王……”灰鸣似是提醒般,絮絮说着。

  乔凡尼的脑海里浮现了个模糊的名字。他还在灰鸣身体里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听清骁骄傲却有伤感的说起,在那北方朔漠广阔的草原上,她们的王叫做赫连珏。二哥二嫂将她教育的很好。後来她逐渐蚕食周边的部落,扩展了自己的领土,向北,向西,向东……她们的战马强健,她们的士兵骁勇。

  “呐,你说,总有一天,北部的边境不会再平静吧……姐姐和娘都说,分分合合本是历史轮回……”那时候清骁看着天空,抚着灰鸣的狼头,躺在曦月山庄的後花园里。

  那时候的清骁便笑的超脱却又凄凉。现在那草原的当权者应该是赫连珏的女儿或者孙女甚至更小的晚辈。分分合合确实是必然,何况……她们都是各自国家的王……”承诺与条约,婚姻与亲情,没有东西能顶得上时间的冲刷和利益的诱惑。然而清骁却要在这洗礼中一直旁观,他,那个家中最不适合最放不开的一个,却要注定见证心爱的亲人的後裔互相残杀。

  想到这的乔凡尼已经开始发抖。自古富不过三,穷也不过三,河东河西的轮回而已,可是,清骁,你不可以有事。

  灰鸣看着凭空消失的人,连开口喊他的时间都没有。不过这是不是就说明,乔凡尼真的很在乎清骁呢。清宁,清聆,清矍,这样他是不是算合格了呢?可惜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让你们知道了。

  灰鸣咬咬牙,他虚弱的身子里有清骁和乔凡尼残留的力量。等他喘着粗气运用法术尽快到久违的故乡的时候,这片已经离开太久的土地此刻已经到处都是战火的味道。

  预言成真,灰鸣看着满目疮痍并没有太多感触,他只是担心,这样他是不是算合格了呢?可惜无论如何,这情景看在清骁眼里会是多大的刺激。隐去身形在一个尚算完好的屋顶休息了一会儿,灰鸣也从匆忙而过的灾民口中听到了目前的战事焦点所在。

  昊门关。当年他二哥从那里嫁出去,现在他的後代从那里杀进来。清骁无法表明身份,作为当年承平帝的小弟是个早已死去的人类。乔凡尼,你一定要上。

  险峻的昊门关密密麻麻布满了士兵。还有已经死去的无数战士和战马。赫连的帐篷里突然闯入银发的美丽男子,红着眼圈问“为何一定要南侵,你身上也有着清家的血脉不是吗。”

  震惊的女人看看外面毫无察觉的卫兵故作镇静,看着他垂然欲泣的模样勉强按住腰边的剑柄。“先祖嫁入赫连家自然是赫连家的男人,北地苦寒,他也不会责怪本王为了草原万千百姓的幸福着想。”

  “当年承平帝二弟无缺嫁入赫连家,承平帝与汗王瑾缔约盟好。天下升平百姓安宁,昊门关南北互通,血脉早已相融,何忍自相残杀啊。”男人穿着素净的白衣,式样与当前有些出入,却不妨碍他标致的模样。若非他出现的太过诡异,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相任哪个女人也会软下心神。

  “你既然知道历史,也该明白那时候当政的承平帝英明睿智。先祖也不昏庸,和她联姻保留实力才是上策。”女人微微一笑,隐约可见熟悉的眉眼间多了霸气,“现在她清家的王怎能及她万一,江山轮流坐,我为何不可图之。”

  “现在清家的帝王……?”男人淡淡自语,在眼前凭空消失,赫连一惊跃起,却发现自己刚才已睡在桌案边。“真的是梦吗?”

  “我在做梦吗?”此刻皇宫华清池内沐浴完毕的王,不相信的揉着眼睛,若不是梦,怎麽会有如此绝色的男子。够清奇,够雅艳,够卓然,透着几分冷淡,带了几分哀愁,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有几分温柔,几分留恋,“朕的後宫中何时有如此绝色却不上奏?美人怎麽称呼?”

  “陛下……”小美人开口了,声音也这麽吸引人。“北边战事吃紧,如此纵情似有不妥啊。”

  “咦,还以为你要说什麽,”看看周围环侍的众人,“若得美人相伴,其他人朕均可舍得。”

  小美人的脸色白了,“望陛下振奋精神,以江山社稷为重。”

  “住口。”女人不高兴了,步步踱向小美人,“美人可知,朝堂上这麽对朕说话的,已经都被朕砍了脑袋。”

  “你……!”美人偏头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攥成拳的两手微微发抖,终於清脆响亮的啪的一声,美人漂亮的眸泛着金色的光,“不肖女。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见你祖先!”

  捂着火辣的脸颊,女人愣了半晌才明白居然真的有人敢打她。可等到她大喊来人的时候,满地瑟缩跪着的却不见那美人身影,问遍所有宫人不知有其人。恼怒不甘的王派人查遍所有後宫之人的画像名册,无果。望着镜中自己尚红的侧脸,色心退去寒意骤起。

  听说宫内生了妖媚,皇帝被蛊惑的心神。八百里加急送的不是军情快令,反是四处通缉一名男子。挨家挨户的搜查,五官身形相似者皆被锁进宫内,一时本就惶惑的百姓更加剧了心中忿恨。

  时值深秋,昊门关上刮着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凛冽,将被血液浸泡了整个春夏的土地封冻。那夜的月亮晦暗不明,阴谋的味道和着呼啸的北风撞击着昊门关的城楼。守城的将士悲愤的哭泣,眼看城破,救兵难盼。降还是不降?不悔与昊门关共存亡,只是为了皇宫中那样的王,值还是不值?

  天上的月骤然明亮,暗红色的土地上人们暂停了兵戈。下雪了。大团大团的雪花毫无征兆的落下,静静的,纷繁的,扑朔朔的如上天坠落的泪。顷刻间天地已经苍茫一片,远远一声哀啼,如泣如诉的哀恸,回荡在山间。有人在风雪的间隙里瞥见月下那银亮的身影,当年清聆和赫连瑾极有默契的都将银狼封为圣兽吩咐百姓不得猎杀。然而命令颁布百年无人得见传说中的真颜。

  惊鸿一瞥,定睛再要瞧的边疆将士却发现天地已经一片漆,月亮被云笼罩,隐隐泛着血红。那漫天飞雪下的那麽猛,在夜中覆盖住山峦大地,封锁了桥梁道路。各自退守的兵士们没看到那天堑间突兀一岩石上银白的身影脱力的倒下,本该坠落的人儿被道影温柔的托起消失不见。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伦,天心难测,世情如霜。呐,清骁,知道麽,乔凡尼抱着怀里的人儿,我们的相遇是种宿命,而你注定是我乔凡尼永远的爱恋呢。

  破命

  “灰鸣……?啊,灰鸣,你,真的是你?”终於睁开眼的清骁看到眼前活生生的人,不可置信的坐起来。身子软得厉害,一时有些头晕。

  灰鸣扶住他,给他垫了两个枕头靠着。“不是我是谁。倒是你,终於醒了。”这是,他们多久不曾有过的对话,无法回应你那麽久,终於,又在一起了。

  “太好了太好了……”清骁灰亮的瞳仁闪着金色,银色的发间露出原形的白色兽耳微微抖着,喜极而泣,大音无声,将近百年的企盼,隐忍百年的孤独,愿望终於实现,却觉得悲从中来,将灰鸣抱住,只是啪嗒啪嗒的掉着眼泪,一时什麽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让你独自吃了那麽多苦。” 太久以後的相遇,温和的笑,亲切的拥抱,各人都有一种时光未过的错觉。可是,当年的纯真少年已经独自长大,注定的相遇也已经重逢,乔凡尼,为了我们最珍爱的小王子,你能做到何种地步呢?

  “不,你醒了,一切都值得。”清骁终於抬起头,忍不住的笑,微红的眼弯得如初升的新月,“对了,伊扎克呢,我相信他会救你的。”

  “你再躺会。”将清骁按在床上,灰鸣坐在他旁边,“你路,打探消息,最後还搞了那麽大场雪,持续使用了太多灵力,透支了,昏睡了一天一夜。乔凡尼如果没及时到,你打算把自己也埋在雪里冻死吗?”

  “果然又被他救了,他人呢?”清骁没察觉自己口气里的信任,和那丝期待。

  “他说他去帮你解决掉心事。”眼前的灰鸣有着清骁不熟悉的老成,以及百年前两人合夥调皮捣蛋时的期待模样。

  打了个喷嚏的乔凡尼悠悠醒来,看着骤然大乱的牢房外惊慌失措的狱卒们。“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人呢?”

  原本满满的天牢,如今成了乔凡尼的单人房。仍旧一身素的他,伸展下修长的手脚缓缓坐起来,“哦,我都放了。”

  “什麽?!”

  在这风雨飘摇的国度里,再次发生诡异叵测的奇案,真是气数已尽才会屡降异相吗。沈浸後宫的王怒冲冲的召见胆敢放走钦犯的家夥,却没想到殿下侯着的男人居然那麽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很奇怪的单膝跪下,一双色的眼睛静静扫视过来,流转闪过墨蓝色的光泽。“你,不是我国人?”周边国度互通有无日益密切,这种行礼方式也不算惊世骇俗。

  “不是,陛下。”殿外的世界很安静。男人的声音很沈静。

  “那你说你放走了整个天牢的罪犯,可是真的?”

  “是真的。陛下。”殿内的乔凡尼神态自若。

  “胡说,凭你一己之力如何悄然做到,谁主使你的?”

  “无人主使,陛下。”乔凡尼的微笑是无敌的,作为人类的漫长的岁月里,这样的笑容几乎可以帮他解决所有问题。他想面对的,不想面对的,在愤怒过,绝望过之後,他唯一会做的表情。

  “荒谬!那麽多人怎麽可能毫无声息的瞬间不见,就算你不是本国人,对朕撒谎,也一样可以惩治你。”

  “我会点法术。”那两瓣抿紧的薄唇勾起如在失忆酒吧里接待客人的十五度微笑,墨蓝色的眼珠更是带了点蛊惑的光泽。

  “你……会法术?”

  “是的,一点西洋魔法。”仿佛为了证实,乔凡尼抬起右手,顷刻悬空的掌心凝结出剔透的球体,里面映照出一张开心洋溢的面孔,“比如我知道,陛下抓了那麽多人,不过是想找他。”

  “是他……”吃惊之余变得警觉,“这是什麽巫术,还是,他是你派来的?”

  “呵呵。”望着骁的乔凡尼眼中有着淡淡的温柔,“我用巫术……那还真是掉价呢。” 乔凡尼族人大多是企业家或死灵法师。藉由玩弄世俗凡人的商品与经济,乔凡尼族获得了巨大的权力和财富。收回视线的乔凡尼脸上反而多了几丝笑意,“我只是来告诉陛下,他的主意,您就不要打了。清家还有些气数,真的在自己手里把家败了,可就真的不好看了。”

  “呵,这麽说,你是赫连的人……”仍旧尽忠职守的护卫们,已经剑微出鞘。

  “哎……连问题问得都差不多……”有些为难的摇摇头,乔凡尼轻轻叹了口气。收回右手,想永远私自独享的脸庞随空气泡泡消散,乔凡尼勾起唇角,收回右手,“陛下与赫连谁成谁败都没关系,我头疼的只是万一刀剑无眼,成王败寇,他都会很难过……”不过现在看来,谁也劝不动呢……

  “他……到底是谁?你,又是何人?”

  “他啊,是把你拖到祖宗坟前打死都不为过的人,而我,知道他不忍心,就替他来了。”乔凡尼单腿跪累了,干脆站了起来,轻轻活动下右腿,过人的身高和高不可及的气质,压迫感隐隐已现。

  “混账,念你是不懂规矩的外国人,朕耐心和你问话,你放钦犯,通敌国,辱蔑王上,条条可以将你千刀万剐。你可认罪?”本以为乔凡尼会反抗,或者使用下他所谓的魔法,可是挥手之间军士拥上将其押住,乔凡尼意外的很顺从。

  “没错,就杀我好了。” 朝代的更替注定要见血,既然你和赫连都死不得,那这改命的代价,由我来付。乔凡尼看着奉命而上的人用锁链将自己捆了,想起将近百年前似曾相识的历史。

  他从灰鸣体内离开,对清聆说他去找户人家学习人类所谓的感情。感受到父母关爱幸福成长的乔凡尼,是当地有名的小小神童,乖巧懂事,煞旁人。可惜只有肤色过白,不常出门,教会屡屡让他去教堂受戒。神赐的圣水,高贵纯洁,撒在尚未完全恢复的乔凡尼的额头上,却带来小小的眩晕。

  小村庄里芝麻小的事情都是天大的新闻,乔凡尼在洗礼中晕倒,当然变成飓风般的传闻。慈祥的父亲变得陌生,他瑟缩在角落,暴打无辜的妻子,该死的女人,你为何生了恶魔的儿子。

  乔凡尼静静的微笑,大殿外的阳光很刺眼,就像当年那天一样。教会带人来锁他,按规矩,他将被捆在十字架上被木剑刺穿心脏再被火烧死。当时所有人都在旁观,熟悉的邻居,小时候的玩伴,唯一哭泣的只有这个身体所谓的母亲,可惜她的哀求没有用,在一片憎恶的目光中,她的声音变得怯懦。乔凡尼记得自己当时停下脚步,他想对她说谢谢,可女人不着痕迹的瑟缩了一下,乔凡尼感受到,然後笑了。“对不起。”乔凡尼扭过头,示意可以走了。

  转过头的乔凡尼,听到女人越来越远的哭声。为何要哭呢,为自己失去儿子而哀痛?为自己坎坷的命运而不公?还是,因为自己的软弱无力而内疚?乔凡尼眨眨干涩的眼,他作为吸血鬼已经太久,久到忘记如何落下这种液体,吸血鬼不需要眼泪,乔凡尼只知道足够强大就能生存。

  “啊,这种刑罚,是不是叫做凌迟?”又被绑到木桩上,乔凡尼闻到行刑地浓重的血腥气。

  “陛下连男人都用这种刑?”脍子手对同伴嘀咕一句,瞅瞅一脸微笑的乔凡尼。

  “别说了,干活吧。”同伴示意言多必失,叹口气,端了碗酒递到乔凡尼嘴边,“喝了上路。”

  “哦,谢谢。”杀人的活实在不适合女人干,乔凡尼至今不太适应举着刀片的强悍女子。“其实,二位大可不必费事,不用管我就好,今天太阳很好。”眯着眼的乔凡尼眼底折射出迷人的墨蓝色,把他片成骷髅也死不了,这样的阳光下站着,大概只要四五个小时……

  “哎,可惜了,别怪我们……”按规矩对乔凡尼拜了拜,色的衣被扯掉,修长的身子看呆了要行刑的人,乔凡尼却浑然不觉般,只是仰头望着天上的太阳。那银色的光晕,和他银亮的毛发很像……

  “姐姐,什麽是爱情呢?”清骁曾面对二姐的调侃去问清聆。

  那时正在摇椅上看书的大姐抬起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旁边墨蓝色眸子的灰鸣,说,“等你知道什麽是痛苦,就知道什麽是爱情了。”

  “什麽,命定之数岂能随意擅改,要遭天谴的啊……”後人之事,顺其自然,清骁牢记着父母的教诲,修习法术切忌妄为,不干预红尘事是爹娘定的原则。可是灰鸣说乔凡尼去替他解决心事。

  “嗯,她俩谁死,你都会伤心不是吗。”灰鸣淡淡望着清骁,伴他百年,当然知道清骁有多麽简单和善良,又是多麽想念他的家人。

  “可是……可是,那样伊扎克会死吗?”他应该是强大的吸血鬼长老,娘曾经说,像他那种级别的吸血鬼,应该具有媲美神的力量。媲美神的力量啊……

  “一命换一命,是天数。就算是神,也要付出代价。”灰鸣告诉自己要坚持住,清骁简单的思维及单纯的感情里,不是那麽容易确定一件事物的,然而,一旦确定,就绝对不会改变。

  “那他干吗还要……掺合进来……”清骁起身换衣服,晶亮的眸子泛了明显的金色。

  灰鸣想说,清骁你发现了没有,除了曦月山庄的人,你第一次这麽关心一个人的生死,他是一个强大到不可能死去的人,你忘了吗。“他出手打破了这个命定的劫,你哥哥姐姐的後人便不会再互相残杀,不好吗……”清骁你在执着什麽,与其说是一种执着,倒不如说是一种本能。

  就像作为生物在确定自己的生存一样,清骁在没察觉的时候已经把乔凡尼圈定在他的世界里,那绝对是和他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他,绝对不会让乔凡尼死去。

  绝不能让他受伤害,乔凡尼觉得腿在痛,却仍只是皱着眉,看着天上晃白的太阳。当初,是为什麽在十字架的火堆上冲下?对了,他看到了一起受刑的同命相怜的孩子,被判定为疑似恶魔的孩子们,在痛苦的挣扎和诅咒。乔凡尼在被火焰包围的前一秒,瞥到了其中一个火堆上捆着的银色皮毛。

  塞利亚大陆的大事记至今清楚地记载着,那天晴朗的天空突然变成了血色,只留下一个色的太阳。清骁,这世上没有家庭和你家一样……当暗终於退去,发现自己认错人放下心来的乔凡尼,无聊的环视下血污狼藉的脚下,封闭了自己的记忆流浪他乡。

  还真的有点痛呢……清聆,只是为何我仍搞不清爱情是什麽,却开始疯狂的思念他……

  “他要是有事,我一样会心痛呀。” 虽然这句话来得有些迟了,但还是让灰鸣感动不已。因为不是在花前月下,也不是在床头温存的时候,这句话才显得那麽真实得叫人心悸。清骁站在刑场不远处的宫墙上,看到乔凡尼像朵开放在鲜血中的墨蓝色曼陀罗花。

  “清骁,我死了,你会难过伤心,但仍然会活下去。他如果死了,你会怎样?只是心痛吗……?”灰鸣叹口气,他终於肯承认,那是属於他们的相爱方式。也是,要籍此,证明对方在自己生命里的存在。虽然,他们使用的是原始的本能,但是,你不能否认,那也是最纯洁的爱情。人的,最本能的爱情。乔凡尼,算你赌赢了。

  清骁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的看着木桩上有些迷离的乔凡尼,灰鸣站在他身後,轻轻拍了拍微微抖个不停的肩膀,“为什麽,要做到这个地步……”清骁在哽咽,乔凡尼却仿佛察觉一般视线投过来,火红与海蓝交汇在一起…… 你见到过燃烧的海吗?

  宁静的蔚蓝被灼烧成猩红血染千里,点燃天空宇宙的红莲之火在最根基处却是海般永恒的幽幽之蓝。闪动的光线明暗的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清骁就这麽忽然想起那双午夜月光里凝视自己的深沈耀眼的海蓝色眼睛。

  “我喜欢伊扎克,比什麽都喜欢。”缓缓扑向乔凡尼怀抱的清骁说出了他意识最深处的一句话。

  体内坚硬的部分似乎碎裂了,露出它柔软的一面,乔凡尼一定不会知道他此刻的眼神有多温暖。情人间的低语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吗?及时施展法术的灰鸣却听到了比它更温柔更甜美的语言,尽管乔凡尼的声音是那样平淡似乎没有起伏。“我知道……”

  捆绑乔凡尼的锁链在他抬手去接清骁的时候如浮云般轻柔的断裂,乔凡尼被扑倒在地上,怀中的清骁快要被他揉进身体里。

  “喂,换个地方好不好。”维持着定格时空的魔法的灰鸣有些勉强,他扭头开口,看到乔凡尼受伤的腿已经森白露骨。

  “只是小伤而已……”乔凡尼的手抚上清骁的脸。修长的手指洁白的皮肤紧紧包裹着优美的骨形,饱满圆润的指甲有着珍珠般的光泽,……清骁的眼泪炙热的砸落在这冰冷的手背上。

  幸福就这样展开,似乎没有征兆没有原因,又似乎在某个被人遗忘的古老冬日,一瞥回眸一处微笑一个默然的擦肩而过,就为他们订下了终身的契约。

  被荒置已久的曦月山庄里,乔凡尼看着对自己小腿施展治疗的清骁,忍不住的勾起唇角。清聆,我也许已经知道了什麽算是爱情,可我,只有满腔喜悦,想让所有人知道。逐渐恢复的伤,带着火辣的痛,无时不在提醒乔凡尼,在他以为真要被太阳晒死的时候,他有多麽的想念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放心下来的清骁坐在乔凡尼对面,撅着嘴,透着如那个春天里有点囔的鼻音。

  乔凡尼看着清骁的红眼圈慢慢的笑出来,他真傻,以为一定要留念,一定要宣言。他害怕自己还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痕迹,原来,他一直都在那里。世界还是世界的,我只要你的未来是我的。

  同行

  这夜,荒废已久的曦月山庄仍旧没有灯火,然而里面却悄然多了几分炙热的气息。为乔凡尼治疗消耗了不少力量的清骁静静坐在窗边,他没有变成狼,仍保持着本来的模样。

  也许因为是在曦月山庄的缘故,清骁陪家人们走完後半生的地方,就算百年後早已只剩尘埃遍布,依旧温暖的让他想哭出来。乔凡尼撑着身子挪到他旁边,静静看着清骁,现在的他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如同当日在失忆後门见到他时的光芒。

  只是这一次,两人没有那麽远的距离,乔凡尼慢慢抬起手,揽住他的肩,慢慢的,慢慢的,清骁绷紧的身子缓缓靠了上去,放松了下来。

  “伊扎克,你知道吗,我姐姐们的真正埋骨之地,就是这里哟。”清骁望着窗外的松林,悄悄的说着,慢慢的,仿佛生怕不小心,惊扰了永久安眠的人儿。

  “嗯,可以想象。”多少帝王建造无数当作障眼法的皇陵,只为避免身死後还遭後人不敬。不过清聆和清矍选择这里做安息之所,从一开始就没把那高高在上的名号放在眼里吧。

  “除了宫里那一支血脉,其他的孩子们长大後就闯荡四方,她们,没有一个姓清。”清骁缓缓闭上了眼睛。

  “……”乔凡尼揽他的手紧了一点,“还真是对倔强的姐妹啊……”

  “呵……”清骁睁开眼睛,金亮而湿润的光芒如坠落的星星,“那你呢,你不负责任的离家出走了几百年,氏族里还有几个记得你?”

  “你搞错了,骁,我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想寻找永久的安眠……” 一个人拥有了太多的时候,就会被迫地丢失些什麽。於是,不知不觉地……变得一无所有…… 不过,当以为从此以後都会一无所有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如此庆幸,自己当时是一无所有的……乔凡尼笑着,揽着清骁的手,又紧了一点。

  “而且,以我的辈分,本就是传说中的存在,氏族的权利早就交给长老们处理,就算本氏族里,

  也没有几个人确定我真的存在。” 实际上,在塞利亚大陆,从历史开始的时候,吸血鬼的传说也同时蔓延。成千上万的人们相信这一传说并在暗里因为这个传说而颤抖。

  “灰鸣说,你有个忠心的仆人。”想起灰鸣的抱怨,清骁微微弯了眉眼。

  “是呀,我不在的时候,他替我打理我的城堡。”离开这麽多年都没感到任何愧疚的乔凡尼,在清骁的盈盈目光下,突然有些惭愧,“辛苦他了。”

  “坚守……需要相当的信仰才能实现……”清骁略带忧郁的口气在这绵恒的夜里多了几分幽幽的感叹,乔凡尼仿佛一下子看到了过去百年独自从这个国度千里迢迢去西方找他的清骁。虽然找他的理由,是为了灰鸣。

  乔凡尼仍然想要感激,千年来第一次想对上苍那看不到的神灵表示感激。至少上苍给了清骁一个找他的理由,让他们相隔万里百年後仍能再见。

  正被谈论的人,在清骁房间外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会进去打扰。却见屋顶上一双幽绿的眼睛,仔细一看,正是当日主人带回来的狼妖窃手窃脚冲自己招手。

  “主人受伤了?”如影飘落在灰鸣身边,虽是问句,却相当肯定。

  “他是故意的。你还挺忠心的,乔凡尼不过是对清骁用了苦肉计而已。”灰鸣撇撇嘴,瞅着身边这个蹲房顶还一本正经的家夥。

  “主人是认真的。”仍旧平板的口气,仍旧相当肯定,看着灰鸣不懈的模样,忍不住解释,“我负责看守主人的城堡,如果主人再也不会回去,这责任便失去了意义。”

  “瞎说。”感知到主人危险所以来麽?“乔凡尼百年前就玩过自杀,你怎麽不去阻止?”灰鸣的小脑筋转的飞快,对於把他当成狼人的家夥,相当鄙视。

  “那时主人曾交待过我……主人的决定我没有办法阻止。”可是这次不同,有了那个叫清骁的孩子在身边,主人怎麽会舍得赌命。

  “嘁……”灰鸣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小小的不满开始扩张,“哦,对了,乔凡尼活了这麽久,他没有妻子吗?”这麽重要的问题,怎麽现在才想到,灰鸣跃下屋檐,嚷嚷着径直去推门。“喂,乔凡尼,我代表清骁的家人来问你最重要的问题。”

  窗下相依而坐的两人并没有动,只是一起笑着,望着灰鸣和他身後随後出现的影。“凯尔,你来了。”

  “对不起,主人,这次又没拦住他。”浅浅瞪了灰鸣一眼,凯尔恭敬的回答乔凡尼半戏谑的问候,看这样子,刚才屋顶的对话声音绝对足够大。

  “乔凡尼,回答我的问题。虽然我们国家一妻多夫,可清骁的哥哥们的妻主都没有多娶。”这是个有点绕的问题,因为乔凡尼是男的,并且不是这个国家的男人,确切说,根本不是人类。不过既然当年那几位刁钻古怪的女人们都没有介意这个问题,自然可以忽略不计。只是,谁相信这个存在千年高大英俊一笑杀人的乔凡尼没有女人?

  瞧,连後知後觉的清骁都微微变了脸色。“骁,相信你母亲肯定说过,吸血鬼繁衍并不需要男女结合。”乔凡尼将微微扭过去的小脸转向自己,“所以我没有妻子。”他要他看着他,只看着他。“至於女人……我承认,只有一段时间有过女伴,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乔凡尼的眸子在月光下整个变得墨蓝起来,“一个连生命都厌弃的家夥,还有可能留恋女人吗?” 我不相信奇迹会发生,直到我在灰鸣的体内苏醒看到你。

  “乔……”灰鸣仍要说什麽,却被凯尔捂住嘴巴,“请放心我不会伤害他。”这话是对清骁说的,只是保证,“请放心我不会伤害他。”这话是对清骁说的,并非请示,然後便和灰鸣消失了踪迹。

  主人定会保护好他的小王子,试问一下,天底下有比有了唯一爱人的男人更冷酷绝情的东西吗?吸血鬼的能力,是与辈分成正比的。

  “伊扎克……”清骁深呼吸,缓缓吐出眼前男人的名字,金色和墨蓝的眸子对视,“带我离开吧,到与世无争的地方去。”这次回来,乔凡尼用他的血肉祭祀,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要去。深深凝视这个院子,姐姐曾说不要把自己囚禁在过去。清骁拉起乔凡尼的手,“在这里,我已无处可去。”

  这夜的月亮分外明亮,惨白的光像进行哀伤的祭祀。史书记录下又一个难解之谜,豹牙山地动,凡城无震感。可惜豹牙山顶屹立百年的曦月山庄奇门遁甲环绕,仍旧无人可窥真面目。唯有山间采药的攀崖人遥遥相望,据说隐约只见瓦砾。

  乔凡尼的房间,清骁第一次来到这里。因为情急下不小心说出了连自己都不察觉的爱慕,两人再躺在同一张床上,感觉却有了变化。察觉了清骁小小的紧张,乔凡尼蹭过去,像原来一样把头埋进清骁的脖颈里,他忍不住的微笑,说晚安。

  是的,晚安。清骁在心里悄悄的说。爹娘,兄姐,晚安。小五在距离你们千万里之外,却不孤单。赫连氏将开创她二百多年的基业,清家的骨血也将免於血光。曦月山庄已被我完好无损沈入地下,终究有一天,它,和它里面你们留下的宝贵财富,将被有缘人开启。

  清骁的呼吸渐渐沈稳绵长,揽着他的乔凡尼悄悄睁开眼睛。他凑上清骁的额头,将第一个晚安吻补上。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城堡外的蔷薇丛正吸收着夜露的滋养大片大片的开放。乔凡尼重新躺下,没关系,反正来日方长。

  童话的结尾总是美好收场。小王子和他的吸血鬼情人终於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们隐居在人迹罕至的古堡里,那里有面面俱到的仆人相随,有活泼机灵的小狼偶尔吼月亮,更有美艳的吸血蔷薇点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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