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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by 赖尔

楔子
  ◎ ◎ ◎
  “你这龟儿子!难道脑子里除了那些下三滥的龌龊事儿,就没有别的了么?”
  沈康也不顾右胳膊上还插着那枚铁钉、正汩汩地冒着血,抡起未受伤的左膀子,捏了拳头就要往对面正装得一脸无辜的郝中京脸上砸。
  “师弟,不可!”一旁的韩一尘忙拦住他,冲他缓缓摇了摇头。
  接着,韩一尘轻轻抬起了沈康的右臂,一使力,将那铁钉子逼了出来,取在手中。
  校场之上,形势立分。
  酷暑的烈日之下,空旷的练武台前,一边是沈康和扶着他的韩一尘,另一边则是郝中京和他身手的一拨崆峒弟子。
  见此情景,沈康气急败坏地道:“你们这群混帐东西,难不成是瞎了眼么?!你们刚刚明明就应该看见的,是这个龟儿子暗算我!否则,就凭他,怎么可能打得赢我?!”
  “你休要满口胡言。明明是你学艺不精,还编了借口来狡赖。”那郝中京挑了挑眉毛,讪笑道。跟在他身后的一干弟子们,大多抱了双手,都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扯淡!难不成还是我自己搞伤自己的?!你们这龟儿子,就跟着他睁眼说瞎话么?!”沈康一个箭步向前冲,恨声道。若不是韩一尘紧紧拖住他,他早就抡了拳头上去痛揍那些是非不分的家伙们一顿了——当然,凭他现下这副摸样,九成九会反过来被人家群欧就是了。
  “打啊,打啊,”郝中京向前跨了一步,扬了眉毛,挑衅道,“当着这么多师弟的面儿上,带种的你就打!等师父回来,咱们可以让他老人家好好评断评断。”
  “你这混……”沈康急冲过去。可刚迈开一步,就被身后的韩一尘死死抱住腰,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
  “师弟,不可冲动!”韩一尘沉声道。
  沈康扭了头,冲他急道:“师兄!放开我!不给这个混球儿一点教训,我今儿个就不姓沈!”
  “哈哈哈!”还未等韩一尘答话,听了这一句,那郝中京叉了腰仰天大笑,“你还真有脸说自己姓‘沈’?!师父可怜你,给你个名儿,你倒真把自己当起个二两五来了?!你这来历不明的家伙,还说不准儿是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杂种呢!”
  只听“嗖——”地一声,先前枚被取出来的钉子,忽然破空而出,正对着郝中京飞去——
  郝中京吃了一惊,登时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跳将到一边——这一脚踏歪,差点就跌了个屁股开花,幸亏给他身后的众弟子们一把稳住。
  “好啊!大师兄,连你也袒护这小兔崽子!”青白着一张脸,郝中京伸出手,愤恨地指向韩一尘。
  韩一尘沉下脸来,缓缓道:“中京,你也喊了我一声‘大师兄’。既然知道,就该懂得分寸。先前你做了什么,我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不过,沈康是你三师弟,这点不容置疑。你若再口出恶言,我这大师兄虽然无能,也不容得你撒野。”
  听向来不多话的韩一尘,现下竟撂出话来,郝中京立马变了脸色。其身手的众弟子们,也掩去了露骨的看戏神色,有怕事儿的,还垂了脑袋。
  最终,郝中京恨恨地从鼻孔中哼出一声来,带着那一拨子的门下弟子,退出了校场。
  见他们走远,这边的韩一尘,终于放开了一脸怒容的沈康:
  “师兄!你就这么干看着那家伙作威作福?!”在沈康口中,担得起“师兄”二字的,只有韩一尘一人。至于那郝中京,虽然按理说入门比他早、排行第二,但沈康向来是直称其“人渣”的。
  韩一尘扯了扯嘴角,勾勒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来:“若非如此,又能如何……就光是刚才那一下,便费了你这没用的师兄好半天力气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康便不说话了,只是撇了撇嘴,向那群人退去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声。
  “哈,莫和他们计较了,”韩一尘淡淡苦笑,“要怪,便怪你这个师兄无能吧。”
  ◎ ◎ ◎
  在这崆峒派中,掌门夏侯信共收了四名弟子,二十二名门人。其中,韩一尘乃故人所托,自幼在崆峒派生活,入门最早;郝中京居次;沈康虽比四师弟韦墨年轻些,不过,因为他要早两个月入门,所以排行第三。而众多门人,虽为崆峒弟子,平日却得不到夏侯掌门的亲自指点,只由郝中京、沈康、韦墨三人负责传授他们武艺。
  这四名弟子当中,韩一尘入门虽早,然而他自小体弱,悟性也是平平,掌门夏侯信所传授的武艺,他只能学到两成。若不是因故人临终遗孤,将之托付给夏侯老友,料想他这样没有练武天赋的弟子,若在平时,夏侯信是断然不会收的。也正因如此,韩一尘这位大师兄,在这崆峒派中,乃是个空有架势的摆设,众弟子并不把他当回事儿。
  至于沈康,是崆峒一干弟子当中,悟性最高、武骨最佳、武功也是最强的。见他学武进展极快,夏侯掌门对他寄予的厚望也是四名弟子之中最高的。但这家伙,天生性子又急又燥,甚是不讨喜。说好听点那叫“耿直”,说白了就是口没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都不带过脑子的。他这副样子,武功虽高又有何用?门下弟子偏就是不爱跟着他——你想啊,稍微学个慢点,或是哪一招看了一遍没明白,就得挨他一顿诸如“你这家伙倒是用心点学啊”、“怎么教都教不会”之类的,换作是谁,任谁也受不了。是以,原先分至他手下学艺的弟子,纷纷转了道儿,最后竟跑得一个都不剩,都去跟着郝中京了。
  二弟子郝中京是这崆峒派中人缘最好的,他常说笑又不苛求人,对手下弟子颇为纵容,因此深得众弟子们的爱戴。但他自尊心极强,善妒。那沈康比他排行小、武功却高于他,这一直让他颇为头疼,使郝中京看沈康横竖都是不顺眼,惟独对他处处刁难。
  四师弟韦墨为人严谨,少言。武功相当扎实,有七名弟子由他带领学艺。不过,由于他沉默寡言,只做份内之事,教完招数就走,因此与旗下弟子并无深厚的私交。而在三个月之前,他已奉师父之命下山办事去了,至今未归。
  扯了沈康回屋,韩一尘取来布条,将沈康右臂的伤口清理干净,这才拎了药箱走出门外。抬了眼,夏日的晴朗天幕,湛蓝湛蓝。他忽然无端地想起那个阴沉的冬天,在他十二岁那年——
  当时,刚过“大雪”节气,天阴沉沉的,纷纷洋洋的飘雪,仿若漫天白羽散落。
  在当年,崆峒还没有如今这么多的门人,甚是冷清。二师弟吵着肚子饿,便缠着打杂的老伙计,烤地瓜去了。只留他一人,静静地站在大堂的门口,望雪羽簌簌飘落,也望着通往山下小路的那座山门,乖乖地等着师父回来。
  冰寒的风卷了雪片,直钻进脖子里。年幼的他打了个寒战,紧拢了拢领口,再将两手抱了,揣在袖筒里。就在这时,他瞅见山门那里,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影,看那大人的步伐动作,甚是相熟——
  “师父!”他也顾不上寒气了,冲出门去,直往那大人身上扑。
  夏侯信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忙一把扯了身上的毛麾,裹了韩一尘,随即瞪了眼厉声道:“谁准你出来了?怎么不好好在屋里呆着?”
  将脸蛋埋在柔软的毛毡里,韩一尘偷偷瞄了师父一眼:师父虽然板着一张脸,吼得又大声,可是,似乎并不像是真心在生气的样子。这么一来,他也就放大了胆子,瞄向师父身后的那个小孩:
  是个男娃娃,鼻子冻得彤红彤红,一串鼻涕垂下,晶亮亮的。眼眸子又大又,甚是精神。见那孩子衣服单薄,韩一尘立马解下包着自己的那件毛麾,往对方身上披去——
  “停!”师父伸手拦住他,一把抓紧毛麾,把他包得像粽子一般,“不用管他,你把你自己管好就不错了。”
  “可是,他年纪比我小啊,”被紧紧裹住、动弹不得,韩一尘疑惑地望向师父,“师父你不是常教导一尘,要尊老爱幼的么?”
  夏侯信敛了眉瞪他:“这娃儿不用你操心,他的身体比你好。”
  “哦……”韩一尘缓缓点头应了一声。可眼见那孩子单衣受冻、而自己则裹得严严实实,心下甚是惭愧。
  一手牵了一个,夏侯信走进堂屋,掸去了那男孩头上的残雪,皱着眉头将他的鼻涕一并抹了,这才转头冲韩一尘道:
  “以后,他就是你三师弟了。”
  “恭喜师父,一尘又多个小师弟了,”韩一尘笑道,“他叫什么名字?”
  夏侯信眉头锁起,一手搭在那孩童的肩膀上:“这家伙,刚刚问了他三四遍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这呆小子,怎的连自己名儿都不记得了?”
  那小男孩抬头望他,不答话,鼻涕登时又拖下一管来。
  夏侯信右手按住太阳穴,似是相当头疼的模样:“看你武骨奇佳,是块练武的材料,怎的是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罢了罢了,你就跟着我姓吧,沈……沈……”
  看师父沉吟半晌未有结论,韩一尘眼望那孩童亮的眸子、红红的鼻头,虽然满脸呆呆的表情,但总觉甚是可爱。他忍不住伸了手,拿了手巾帮那孩子擦去了鼻水,而后握住那凉凉的小手,轻笑起来:
  “就叫‘沈康’,可好?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多好。”
  夏侯信愣一愣,显是没想到韩一尘竟会忽然插话。而韩一尘也察觉自己多话逾矩,立刻垂下了头,等待师父责难。没想到,师父静默了片刻,斟酌一番后,缓缓点了点头:
  “沈康,恩,不错。”
  那一年,韩一尘十二岁,沈康只有六岁。
  后来,韩一尘才从师父口中了解到:沈康是师父从一个丧心病狂的女魔头手中救下来的。
  江湖传言,那女魔头有个令人发指的嗜好:专捉五、六岁的男童,给他好吃好喝,可过了几日便将他活生生地扼死。
  当时,夏侯信路过安怀镇,看到一衣着打扮甚是怪异的女子,身边带着个哭闹不休的男童。见孩子哭嚷,那女子不断好颜相劝——若是平常的农家嫂子,孩子吵闹,必是念叨数落,忍无可忍就对着屁股来上几巴掌,便能让孩子消停了。可这女子过分得和颜悦色,实是不像普通村妇。而那孩子则是一身玩得泥兮兮的粗布衫,典型的乡下打扮。
  这不免让夏侯信生疑。可更怪的是,那女子实在说不动孩子,竟从怀中掏了个药瓶子,塞了枚药丸进男孩口中。不多时,孩子便不哭不闹了,只是变得呆呆傻傻。
  见次情景,夏侯信再不迟疑,当下出招。那女子击掌相迎,招式颇有威力,内力更是不俗。两人直对了两百来招,依然未出个胜负。夏侯信不敢拖延,亮了一招看似来势凶猛并有玉石俱焚之意的狠招,可实际上却是个虚的,趁那女子抵御防守的空挡儿,瞬间掠了孩子急奔,逃出了安怀镇。
  夏侯信本欲将孩子送回家,可这娃娃竟然连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给尽数忘了个干净。一来无法可想,二来瞧这孩子武骨甚佳、身体底子似乎也不错,夏侯信便将其带上了崆峒山,收了他为徒。
  一晃眼,十五年如弹指瞬间——
  
第一章
  七月,宁州镇小道。
  夏日炽热的风拂在面上,热辣辣得烫。万里无云,在这正午的天气里,明晃晃的大太阳,把四处照得一片耀眼的强光,刺得眼睛生疼,睁都睁不开。
  抬眼望了望毒日头,沈康伸手抹了把额头,满手的汗水让他禁不住低咒一声:“这该死的老天!活人都能给烤成干儿了!”
  韩一尘微微苦笑:“莫这么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可不敬。师弟,你这般心浮气燥,只会越发觉着炎热难耐的。”
  “啐,这么热的天气,能心平气和了才出鬼!”沈康撇了撇嘴,一边掀了衣襟扇着凉,一边皱了眉头不满地道。
  韩一尘也不与他争辩,只是淡淡笑了笑,抬了手,用袖口为沈康拭去鬓角旁不断滑下的汗珠。
  这个动作让沈康舒了眉,偏头对他咧了嘴角,微的面皮儿衬出一口白牙:“师兄,谢啦!”
  “你这小鬼!什么时候懂得‘客气’二字怎生书写了?”韩一尘浅笑,伸出手叩向沈康的脑门,“跟我还说什么谢?”
  沈康揉着脑门,哀怨地望着韩一尘,大声抗议道:“我哪里还是‘小鬼’?!我都二十一了!师兄,你就不能改改口么?”
  韩一尘瞥他一眼:“好小子,翅膀硬了,胆子大了,敢让你师兄改口了?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鼻涕拖拖的小娃儿,喊你一句‘小鬼’又怎的了?!”
  听他又提起小时候的丢脸事儿,沈康登时垮下脸来。不过,心里不痛快归不痛快,每每面对大师兄的说教,他向来是没什么抵抗能力的,最多只能回上两句嘴,其后果就是招来个“毛栗子”正中额前。
  于是,沈康也只有认命地歪了歪嘴,不言语了。
  此时,二人正行走在通往宁州镇的黄土路上。炎夏的骄阳迫得他俩汗流浃背,望着放眼无尽头的土路,沈康恨不能插翅立刻就飞进了镇里才好。
  原来,这韩一尘和沈康二人,是承了崆峒掌门夏侯信的命令,下山去宁州镇铲除恶徒的——
  当日,夏侯信回到崆峒山,还未曾来得及坐下休息、顺便喝杯凉茶什么的,便被众门人团团围住,向他抱怨沈康教导不利,无人愿意从他手下练武。这些抱怨虽不乏夸大之嫌,但所言之事,大多也是有事实可依,不过自然是少不了被添油加醋一番就是了。
  身为一派掌门,夏侯信焉会不知沈康与诸位弟子素来不合?然而,他又深知,这孩子虽然性子烈肠子直嘴巴又不饶人,可心肠却是热的,断然不是奸诈险恶之歹人,便也由得他去了——毕竟,若他能一直保有这份耿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可话虽这么说,当受到众门徒们絮絮叨叨、连番轰炸之时,夏侯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到最后,他忍无可忍地招来沈康:
  “你小子尽给我惹事!”冲徒弟吹胡子瞪眼,他吼出声来,“还愣着干嘛?!还不给我收拾了东西,下山消停消停?!”
  接着,他便交代沈康:去下山向北大约半月行程的宁州镇中,收拾一个作恶多端、臭名昭著的恶人——“盗中君”司徒十四。
  听了掌门这话,那一厢,先前一直站在一边没吭声的郝中京,登时恨得牙痒痒,几乎把牙齿都给咬碎了:
  放逐他下山除匪,这看似是给沈康的惩罚。可实际上,若沈康此次一去,当真能打赢了在江湖上颇有名声的——就算是臭名,也毕竟是出了大名的——“盗中君”司徒十四,那么,沈康那家伙立马就能扬名天下了。
  ——这哪里是惩罚,根本就是给沈康那臭小子一个下山出风头的机会嘛!
  相形于郝中京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那一头的沈康则是喜出望外,笑出了一口白牙,冲夏侯信抱了拳头,高声唱喏,一副热血沸腾的模样:
  “是!徒儿遵命!师父你放心,就交给我吧!不出一个月,我定能提了那匪贼的脑袋来见师父!”
  “你这小鬼,尽说大话,”见沈康喜形于色,站在一旁的韩一尘伸手叩了他的脑门,淡淡笑道,“从咱们崆峒去宁州镇一趟,光是往返路程,便要近一月了。你这家伙,还夸口说什么‘不出一个月’。你啊,从小到大就是这般没头没脑,就知道得意忘形。”
  说到这里,韩一尘转而面向夏侯信,上前一步,拱手正色道:
  “师父,请允许一尘随三师弟一同下山。三师弟的武艺虽然比一尘要精湛许多,但他行事冲动,江湖阅力甚浅。一尘愿下山辅佐,还请师父应允。”
  夏侯信抚须思忖了片刻:也好。这两个徒儿,正是一擅文一擅武、一用智一用勇,一块儿下山也好互相有个照应。于是,他当下颔首应允。
  见师父点头,沈康一手摸着被叩中的额头,冲韩一尘不满地抱怨道:“师兄莫总是把我当三岁的奶娃儿!何须师兄相伴,难道我还会迷路不成?!”
  “我看那些奶娃娃可比你高明多了,至少不会自以为是、四处乱跑、还不听劝告,”韩一尘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若能有半分听话,便能让师父和我省省心了。”
  “……”沈康撇了撇嘴,不做声了。
  这大师兄将他从小带到大,然而,明明自己早已成年,师兄却还将他当作孩子似的,整天唠唠叨叨、不放心这个不放心那个的,这让沈康着实郁闷坏了。
  虽说心里难免有些别扭情绪,认为大师兄是操心过头多此一举,但沈康还是当下收拾了几件衣衫、打点好行李。当日傍晚,二人就一同下了山。
  而现下,韩一尘和沈康二人,已经在这酷暑之中,连续了十来天的路。眼看着只要走出这片旷野,便到了那宁州镇,沈康心急,顶着烈日如火,却反而加快了步子。
  正这么大步路,沈康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回头一瞅,只见韩一尘缓步而行,已然与自己落下一段距离来。
  见此情景,沈康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了回去,一边从腰带上解下水囊,递了过去:“喏。”
  “哈,多谢。”韩一尘浅笑着接过,泯了一口,润了润干得快要干裂的唇瓣。之后,他抹了抹嘴,将水囊递还给沈康,笑道:“未想到你这毛头小子竟也懂得关心人来了,我这兄长真是感激涕零,差点没去庙里还愿了。”
  沈康“咕噜咕噜”地灌下几口水,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汗,这才皱眉道:“师兄你能不能少损我两句?说得好像我一无是处一般。”
  韩一尘大笑,伸手拍了对方的肩膀:“哈,你大师兄平生也就这点乐趣,难道连这个你也要计较么?真是难相处的师弟啊。”
  “把拿别人开涮当乐趣,究竟是谁难相处啊?!”沈康忍不住发出如此抱怨,然而话音未落脑上又中一击。
  望着沈康揉着脑门、一脸哀怨的模样,韩一尘轻轻扬了唇角,眸里满是笑意。
  ◎ ◎ ◎
  又走了大半日,到了这天快傍晚的时候,韩一尘和沈康师兄弟二人,才到了宁州镇。
  抬眼望,西天的云彩皆被晕染成了橙红的颜色。道边的老樟树,也被暮日所映,叶片儿上都镀上了一层暗金的边儿,甚是好看。镇上行人不多,四处弥漫着米饭的香味,就连炊烟也抹上了淡淡的粉色,随着夏日傍晚的轻风而袅娜。只是,这风实在是燥了些,谈不上清凉舒爽。
  汗如雨下的二人,先找了家路边的茶摊子,要了两杯凉茶。一等茶碗儿被端了上来,沈康立刻牛饮起来,直往先前干得都快冒了烟儿的嗓子里灌。而韩一尘润了润喉咙之后,便向摊主询问起来:
  “这位师傅,请问,您可有听说过此处有盗贼经常出没?”
  那摊主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边已斑白。听韩一尘这么一问,摊主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这才皱了眉头,答道:
  “没,咱们这儿太平得紧,不曾听说过什么有什么盗贼。”
  “哦,原来如此。多谢师傅。”韩一尘拱了拱手,向茶摊主作了一揖,随即转了身去,继续喝起凉茶。
  “呃,”那名摊主突然出声,唤向韩一尘道,“这位小哥,敢情你是外地人吧?”
  韩一尘礼貌地点了点头,笑答:“没错。师傅您可是有何指教?”
  那摊主面露迟疑,扫了一眼沈康腰间的佩剑,随即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老头子我话多,也就随口一问。”
  韩一尘向他露出和善的笑容:“这位师傅,你莫害怕。我们虽是江湖人士,却并非蛮横不讲道理之人。此次前来,是为了捉拿恶人的。不知‘盗中君’司徒十四,师傅您可曾听说过?”
  那老伯登时长大嘴,似是么脱口而出。不过,他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动了动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他叹出一口气来:
  “宁州镇太平得紧,不曾有什么恶人。”
  韩一尘微讶,觉得这老伯话中有话。可见对方模样,深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便不逼问下去。而后,等沈康喝完凉茶,韩一尘掏出铜板付了帐,冲那摊主拱了手算是道别,二人便离开了铺子。
  此时,日头已半沉,风也不似先前那般燥热了。沈康扯了衣襟,任风吹进胸膛带来一丝清爽。随即,他扭了头望向身边的韩一尘,皱眉疑惑道:
  “师兄,刚才那老板那般古怪,连我都觉着不对劲了,你怎不多问问?”
  “哈,”韩一尘浅笑,“追问下去,只是强人所难罢了——哎,话说,你小子有长进啊,竟然也懂得察言观色起来了。”
  沈康撇了撇嘴,斜眼暼了暼韩一尘,不满道:“我性子虽急,做事冲动,但不代表我是个二愣子!若不是心里有鬼,那老头子说话能这么吞吞吐吐的?”
  听出沈康话里的抱怨,韩一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呀,看你这性子。又有谁说你是二愣子了?我半个字都没提到过,你便跳将起来了。”
  沈康瞪了他一眼:“你没直说,但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哈,”韩一尘敲他脑门,“你这娃,小小年纪,莫要这么胡思乱想,怎地疑心病那么重?”
  心知若论辩才,自己就是多长了条舌头也说不过韩一尘,沈康干脆闭了嘴,拒绝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
  见他这般模样,韩一尘不再拿他开涮,笑着向他解释道:“那师傅言词含糊,必是说辞有所隐瞒,这是显而易见之事。而当我提到恶人司徒十四之时,那师傅急急欲言,最终忍住,却道了句‘宁州镇不曾有恶人’。咱们师父已言明那司徒十四就在宁州镇当中,想必不至出错。这么说来,便是那师傅有意回护他了。”
  沈康立马敛了眉头:“你的意思是,他是同党?!我这就找他去!”
  说完,他掉头便走,一副要找人干架的模样。韩一尘慌忙伸手拉住了他,笑道:
  “瞧你,又沉不住气了不是?那师傅确实是在偏袒司徒十四没错,但他不过一介平常镇民,普通布衣百姓,并不像是恶人模样。”
  沈康斜眼:“恶人都在脸上刻字的么?”
  “哈,”韩一尘大笑,“那要看是什么人了。比如说我就有个三师弟,喜怒形于色,不满的时候就摆了一张臭脸,好似别人都欠了他十万八万两银子似的模样。虽然未在脸孔上直接刻出‘满肚子火’这几个字,但亦相差不远矣。”
  听他这句,沈康偏头啐了一声,不答话。
  “一名寻常茶摊老伯,会出言回护‘盗中君’,”韩一尘不再打趣,继续说道,“若不是和那司徒十四颇为相熟,便是另有什么其他渊源。咱们不妨再四处打探打探,应会取得更多线索。”
  沈康低眉思忖了片刻,随即点头:“嗯。”
  于是,二人便一路打听起来。只是这时候,路上行人正是最为稀少之时,唯有一些小摊贩忙碌着收拾摊子回家。
  韩一尘一一向他们问了,可那些小贩不是摇了手说镇中没这个人,就是说镇子里不曾遭到偷盗的。还有一些人,以一副防备的神色打量二人,好似沈康和韩一尘倒像是那贼人一般。
  如此这般,二人一路询问,不知不觉间日头已落,天色也暗淡下来。放眼望去,路上已无行人。见此情景,早已饥肠辘辘的二人,只有暂且按下打探之事,决定先去客栈打个尖,饱餐一顿再说。
  “两位客倌,敢问您二位是打尖呢,还是住店呢?”
  刚走入客栈之中,就听一声清亮的吆喝声。紧接着,一个面容清秀但小二哥迎了上来。只见他左肩搭着一块灰不溜秋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抹布,一边搓着手,一边笑眯眯望着二人,眸里晶亮亮的:“二位客官,打尖么?”
  “嗯,再来两间房。”沈康点了头,目不斜视,径直走进大堂,找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下。
  见二人坐定,店小二忙点头哈腰地跟了过来,满脸堆笑地道:“那二位要点些什么?”
  “几个家常小菜就好,”韩一尘淡淡笑道,“饭多盛些,这里可有个属虫的哪。”
  “虫?”沈康挑眉,不解道。
  倒是那小二乐呵呵地掩了嘴,冲沈康笑道:“这位客官是在说您像蝗虫呢。”
  眼见沈康沉下一张脸来,韩一尘轻笑一声,转而面向店小二:
  “哈,这位小哥,你说得可就不对了。这虫儿可不止一种,其间千差万别。再说了,就连那山中大王都得称得‘大虫’两个字,怎的算是轻视了?我师弟炮仗似的脾气,一点就着。小哥,你这“蝗虫”二字一出,我是跳黄河里也洗不清了啊。”
  那小二哥一边提了壶为二人添了茶,一边笑呵呵地回话:
  “这位客官,您这话可就冤枉小的了。小的不过是顺着您的意思来啊,替客官您说了未尽之言。可现下,倒像是我挑拨你们二人的感情了。小的真冤呐,比那窦娥还冤。”
  韩一尘轻笑出声:“哈,这位小哥您多虑了。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一位大虫耳背得紧,听话不听音,还劳烦小哥您解释一遍。”
  听到这里,沈康一张脸得可比锅底:“你们两个一搭一唱的够了没有?小二,有空唠嗑怎么还不上菜?!”
  “哎呀,”店小二一拍后脑勺,赔笑道,“两位客官,抱歉抱歉,我这就去吩咐厨子,给二位张罗!”
  过了不多时,一荤三素四菜一汤便被小二端了上来。沈康立即捉了筷子,直扒起碗中的饭来。而韩一尘则微微颔首谢过小二,随即低头,夹了烤鸭的大腿就丢进了沈康碗里。
  沈康停了口,皱了眉头,看也没看对方一眼,又是抬手将鸭腿丢回给韩一尘。韩一尘推辞,却被沈康用筷子挡住。抵不过沈康那力道,韩一尘只得作罢,一边嚼着香喷喷的鸭肉,一边浅浅地笑了起来。
  吃到八成饱,韩一尘便推了碗。沈康见状,知他停了筷子便不会再动,便伸手揽过碗来,打扫战场收拾残局。
  伸手为自己添上一杯茶,泯了两口。望着吃得风卷残云一般的沈康,韩一尘在唇角勾勒出浅浅的弧度。随后,他想起了什么,伸手将那店小二唤了过来:
  “小二哥,你可曾听说过宁州镇里出没匪贼?”
  店小二的眼珠子转了一转,疑惑地望着韩一尘。不久,他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哎呀!这位客官,您可是来抓贼的?我好似听说过什么贼人的消息呢!”
  “你听说过那个司徒十四?!”先前一直埋首于饭碗之中的沈康,此时猛地抬起头来,挑眉望向小二。
  那小二哥拍了胸口,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模样:“客官莫要忽然这般大声说话,很是吓人咧。”
  沈康只得缓了语气,问道:“你可听说那司徒十四出现在何处?”
  小二的眸亮晶晶的,笑答:“他出现在何处我是不知,我只知道那家伙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哩!听说他一夜就盗了三千两赈灾银。换作是别人,就算拉个马队来驮,也不一定驮得动啊。”
  “赈灾银?!”沈康大惊,他不禁攒了眉头,“这个司徒十四,果真罪无可恕!”
  “哎,师弟,少安毋躁,”韩一尘伸手拦住他,淡淡道,“莫这般说风就是雨。若那盗中君当真如此恶劣,独吞了那三千两赈灾白银,为何我们进镇以来,小贩们皆是不提及此事呢?”
  “……”沈康敛眉不答,只是暗自思忖。倒是旁边那小二笑出声来:
  “这位客官,你怎地倒帮那贼儿说些好话呢?那贼人还不止盗了三千两赈灾银呢。那次宁州镇郊产出一块价值□□的玉璧,打算呈给朝廷抵消税收。可当晚就给那司徒十四偷了,枉费县官派了两个小队五十多人看守哩!”
  “该死!”听到这里,沈康再也按耐不住,一掌拍在桌子,震得碟儿盘儿飞到空中,又跌回原地。
  韩一尘静静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提了茶壶,想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来。谁料手腕一崴,差点将瓷壶摔在地上,幸亏小二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哎呀呀,抱歉,”韩一尘歉然一笑,“你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差点惹了事。”
  见他手不稳当,沈康急问:“怎了?”
  “没,”韩一尘在唇边勾勒出浅浅的弧度,忍不住伸手去揉对方的脑袋,“你这小鬼头,若说担心别人,还是先管管好你自己吧,也免得让师兄我整日为你操心。”
  沈康斜眼瞥他:“谁让你操心了?不说是你像个小老头似的,整天唠唠叨叨罗罗嗦嗦瞎操心。”
  韩一尘屈指叩他脑门,笑道:“没大没小。”
  一边的小二看得笑眯了眼:“二位客官的感情可真好啊。”
  “哼!”沈康别开脸去,冷冷从鼻中哼出一声来,“你眼神不好么?”
  那小二没直接回沈康的话,反倒是偏头望向韩一尘,笑呵呵地道:“这位客官,我看你师弟不是属虫的,倒是属鸭子的呢。”
  韩一尘浅笑着点头:“哈,也对。”
  沈康瞪了一眼店小二:“你俩又搬弄什么是非乱嚼舌头?”
  韩一尘伸手拍他的肩膀,缓缓摇了摇头,故做一副惋惜的模样:“唉,要怪就怪你小时候,师兄我没好好教导你,没给你多读点书、念点歇后语。这不,连‘死鸭子嘴硬’都没听说过。身为师兄,吾甚是惭愧啊。”
  沈康沉下脸,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就被那店小二抢着说:
  “看吧,还说不是嘴硬?”那小二哥笑眯眯地望着沈康,“刚刚这位客倌屈指叩爷儿您的脑门,若不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凭这位客官的功夫,爷您怎么会躲不过?”
  沈康别过脸,撇了撇嘴,不做声了。
  韩一尘淡笑道:“好了好了。这位小哥,你莫再说了。我这师弟脸皮儿薄,再这么打趣下去,怕是要跳将起来拆房子了。小二哥,麻烦你收拾两间干净屋子,我们准备休息了。”
  “好勒——”小二高声吆喝道,随即“噔噔噔”地踏着楼梯向二楼客房奔去。
  而韩一尘和沈康则在大堂内又喝了会茶。不多时,等小二冲下来表示一切拾掇完毕之后,二人便上了楼,各自进了房间。
  ◎ ◎ ◎
  摇曳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阴影。抹过了脸,将擦面的布巾挂回了架子上,沈康正打算脱了衫子上床睡觉,却听得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想也不想地,也不管衣襟已敞开,就这么大咧咧地走到门前,“吱呀”一声地拉开了门:
  “师兄?”
  韩一尘跨进屋来,见沈康这幅衣衫不整的模样,笑道:“抱歉,扰你好眠了。”
  “无妨,”沈康把门带上,径直走到桌面坐下,望着韩一尘挑眉道,“有事?”
  “哈,”韩一尘笑望他,“非要有事才能来看你么?”
  沈康斜眼瞥他:“既然无事,便不要扰人清梦。”
  “哈,”韩一尘轻笑,“酉时刚过便睡了个迷糊,三师弟你何时成了那白白胖胖的豕者兄弟了?”
  豕者,乃是一个“猪”字,沈康当下了脸,沉声道:“猪也好过你这个夜猫子。有觉不睡,却跑来拿别人开涮,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着。”
  韩一尘大笑:“哈,枉费做师兄的小时候那么疼你。现在翅膀硬了,跟师兄说话,就是这种口气么?”
  沈康别过头去,不看他,只是闷声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难道师兄没教过你何谓‘尊师重道’么?自然就是这个理:师兄我放火可以,你做师弟的,便不能点灯。”
  韩一尘淡淡一笑,边说着让沈康无言以对的混帐话,一边将手指伸进茶杯之中,沾了水,在桌面上写到:
  『店小二有问题。』
  沈康挑了挑眉:“怎说?”
  韩一尘摇了摇头,叹道:“你这小娃儿,聪明面孔笨肚肠,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手书:『有谋,会武。』
  沈康斜眼瞥他:“并未觉得。听得懂你那些混帐话,便是‘有谋’了么?你也太高估自己了些。”
  “哈,”韩一尘笑道,“一尘向来承认自己的愚钝。可谁知,某日师父竟收了个三徒儿,自那之后,一尘便不是崆峒最笨的弟子了。”
  与此同时,他手书:『他必与司徒十四有重大关联。』
  沈康挑眉:“难道这里当真是……”
  一个“店”字还没能说出口,就被韩一尘伸手捂住。只听他笑着岔开话题:“什么?做师兄的不过念你两句,你便骂作‘心’么?哎呀呀,我怎生教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鬼头来。”
  虽然明知这是他为了打岔而随口说出的说辞,但沈康听了,还是颇为不舒坦,撇了撇嘴不言语了。只是学了韩一尘的样儿,伸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如何』二字。
  韩一尘手书:『就在屋外』。
  沈康微一点头,再不多言,径直飞身从窗口跃出,只听“哗——”地一声,窗棂应声而碎——
  果然,那小二就在窗边。
  万未想到沈康会跳出来,那小二登时一惊。然而不到眨眼功夫,他便明白了状况,立马转身跃上屋顶,拔足狂奔。
  沈康立刻飞身追上。
  可那小二身法极快,飞檐走壁竟是如履平地一般。只是他突然走个两步,就左蹦右跳乱转悠起来。然而,看似他的步子东一脚西一脚甚是杂乱,却是愈来愈快,将沈康与他的距离越拉越大。
  见此情景,韩一尘向前走了两步,高声冲沈康唤道:
  “莫追了。司徒十四,轻功果然天下一绝。”
  后半句是对那店小二说的。只见月光之下,那小二哥身影已在远远的屋顶之上,听了此言,忽停了脚步,放声笑道:“哈,算你识货!”
  说罢,他跳下屋顶,便再看不见了。
  沈康纵身跃回,站定在韩一尘身边,敛眉:“你怎知是他?”
  韩一尘不答,忽然伸手将沈康的衣襟拢好,系上,一边笑道:“你这娃儿,就算是在这夏夜,也不该敞着衣服乱逛,难免着凉。”
  沈康皱了眉头:“莫再把我当娃儿!”
  “哈,莫要心急,进屋再说。”韩一尘慢吞吞地踱入屋中,坐在桌边,为自己添了一杯茶。沈康也只有依言坐定,只是皱眉望他,满是不解。
  韩一尘为他斟茶,递去,方才继续道:“寻常店小二,虽然有些嘴碎,但绝不会帮着一个客人调侃另一位。当他向你解释‘属虫’二字的时候,我便觉有些不对劲。他难道便不怕得罪你这位客人了么?再者,明明你腰间佩剑,我却没有。若是寻常小二,便是宁愿得罪我,也不愿开罪于你的。”
  沈康点头,回忆着先前发生的事情,道:“所以,你才假装手腕不稳,故意差点打翻茶壶?”
  “不错,”韩一尘微微点头,“若非会武,就算他手脚极快,也不可能扶住茶壶而滴水不漏。不过,在决定试探他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让我疑惑。”
  说到这里,韩一尘顿了一顿。
  沈康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他不就是在等着自己问上一句“什么”吗?想到这里,沈康撇了撇嘴,偏就不合他的意,只是斜了他一眼:
  “要说便说。装模作样的,难不成还要我捧哏么?”
  捧哏是相声的说辞,就是跟着后面搭腔的那个人。听沈康这一说,韩一尘大笑道:
  “哈,果然还是三师弟了解我。我也不卖关子了:先前镇中小贩,多是为司徒十四开脱,偏这位店小二使劲泼他坏水,但言语之中却并无愤慨之意,皆是当玩笑般地笑说给我们听。这不得不让人起疑,他定是和司徒十四有着不小的关联,因为相熟,所以说话才能这么肆无忌惮。但刚才见他轻功非凡,若非‘盗中君’,又有谁能有这么好的梁上功夫呢?”
  沈康赞同,可忽然想到一问:“你怎知他就在窗外?”
  “哈,”韩一尘泯了一口茶,淡淡笑道,“偷鸡摸狗地听人说话,这便叫作‘贼性难改’。”
  “狗改不了吃屎就是了,”沈康想也不想地接口道,毫不客气地指出事实,“人已逃脱,那现下应是如何?”
  “不急,”韩一尘微微思忖,道,“看他模样,不像是一天两天。而那掌柜也是将他当作普通小仆那样使唤来使唤去,看情形似是使唤惯了的。”
  “你是说,那司徒十四平时白天做店小二,晚上‘盗中君’?!”沈康微讶。
  “你觉得大材小用了?”读出他的困惑,韩一尘扬了唇角,笑道,“谁知道呢?或许他就是有这个嗜好也说不定。”
  ◎ ◎ ◎
  韩一尘猜得没错。第二天一早,当他简单梳洗之后,推开房门向一楼望去,便见大堂之内,司徒十四正甩着抹布前后忙活着。
  “嘿!这位客官,起得真早!”
  察觉到韩一尘的视线,司徒十四一边抹着桌子一边抬了眼向他招呼着,眸晶亮亮的。
  “早,”韩一尘向他点头致意,笑道,“在下韩一尘,若不介意,唤阁下一声‘司徒兄’,可好?”
  “别介!”司徒十四丢了抹布,拼命摇手,“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老,你这不是咒我比你早死么?!”
  韩一尘点头笑道:“没错,看模样,应是在下虚长几岁。那便喊一声‘司徒老弟’,如何?”
  “……”司徒十四没搭话,却突然抱了双手,打了个哆嗦的模样。随即拾起一边的扫帚,清扫起地面来。
  韩一尘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这番动作,分明是“掉落一身鸡皮疙瘩”之意。思及此处,他不禁大笑道:“那阁下您说,如何称呼为好?”
  司徒十四抬了眼,笑眯眯地望他:“喊我‘十四’便好。”
  “跟这种鸡鸣狗盗之徒称兄道弟,还称呼得如此亲昵,不怕被师父责
  罚么?”
  韩一尘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一人冷冷插话道。他回头望去,只见沈康推门而出,面色不善。
  “哈,怎的这样一副冷脸,难道谁欺负你了不成?”韩一尘笑道。
  沈康瞪他,沉声道:“下山前师父是怎说的?他让我们来收拾这个臭名昭著的家伙。你倒好,和他有说有笑、称兄道弟起来了。”
  “十四并非恶人,师父若知,他定不会责怪。”韩一尘淡淡道。
  “真的么?!我真……”司徒十四刚想插口,就被沈康打断:
  “盗赈灾银、窃贡品玉璧,做出这等事情,还能说是‘并非恶人’?”
  “那个……”司徒又插嘴,却听得韩一尘继续道:
  “十四的声名确实不好,”韩一尘敛了眉头,“但,若他真的是大奸大恶之徒,为何这宁州镇的百姓,都出言回护于他?”
  “那……”司徒刚开口,就听沈康冷哼一声:
  “若都是同党呢?”
  “可我……”司徒嘴巴刚动,再度被打断:
  “师弟,”韩一尘敛去了唇边惯有的笑容,沉声道,“你这般说法,未免过分了些。师父教了我们十多年,你应知:学武之人,除了强身健体之外,更要助人。若你将这宁州百姓都当作是恶人,那还有何话好说?!”
  眼看沈康张口又要辩驳,司徒十四再也忍不住,提了扫把“噔噔噔”地爬上楼梯,将扫帚往那二人中间一横:
  “停!停停停!你们说够了没有,难道就不能听我说句话吗?!”
  正在争辩的二人,忽见一柄扫帚横插于面前,皆是一愣。韩一尘转而望向司徒十四,歉然道:
  “抱歉,光顾着和师弟说话了。十四,有何事,你先说。”
  扫把之后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司徒十四的面上红了一红,低下头来:“那个……我是想问,想问……”
  “想问什么你就说!怎的婆婆妈妈的!”见他那副扭捏模样,沈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别开了脸去,眼不见心不烦。
  司徒十四将抹布从肩上取下,捏在手中搓着。随后,他仰了头,望向韩一尘,又望向沈康,晶亮亮的眸子里闪满了明晃晃的希望之星:
  “那个……我一直想问,我真的又那么出名么?”
  “……”
  韩一尘一阵默然。望着那双充满期待的明亮眸,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二师弟郝中京也常这么看向师父,问上一句:“师父师父,我有没有进步?”
  “哈,”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大笑出来,伸手拍了拍司徒十四的肩头,笑道,“没错,十四,你很出名,怕是出名到武林正道中人无不想收了你这恶名在外的‘盗中君’的地步了——这番回答,你可满意?”
  “嗯嗯!”司徒十四笑眯眯地猛点头,手上的抹布也给他搓成了一团,“很好!很好!没白花了那些功夫!”
  听到这里,沈康觉得苗头不对。转过头来,先是迅速将韩一尘仍搭在司徒十四肩膀上的手拍开,而后,他瞪向司徒道:
  “你做这些,就是为了要出名?!”
  “是啊,”司徒十四粲然一笑,“史上最有名气的店小二——这名头,听上去多牛掰啊!”
  “……”沈康登时无言以对。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最终,他忍无可忍地大吼出声:
  “就是为了这个理由,你盗赈灾银偷贡品?!就是为了这种臭名声,你做出这等十恶不赦的事情来?!”
  “说是‘十恶不赦’,也太过了些吧,”韩一尘淡淡道,“再说,十四盗窃虽是不争之事实,但若是此举当真危害百姓,为何众人皆出言相护?想必其中必有内情。”
  “‘十四’?喊得倒亲!”沈康偏了头,冷哼一声。
  那司徒十四兀自沉浸在出名的喜悦之中,全然没有理会韩、沈二人正为他的事情争辩不已。他只是眼冒星光,喃喃说着些“出名趁早”之类意义不明的话儿。
  见他那副自我陶醉的模样儿,沈康斜眼暼他:“人怕出名猪怕壮,最肥的猪猡总是等着挨宰的。”
  听他这话,韩一尘不禁大笑出声:“师弟,你倒是懂得说话含蓄些了。”说到这里,他敛了笑容,正色道:
  “不过,现下可不是说笑的时候。师弟,你不妨多想想,赈灾银和贡品,都是事关民生的大事。按照常理说,十四这盗窃之行,理应招来宁州镇百姓骂名千古才对……”
  沈康敛了眉头,微一思忖,望他道:“你是说,这小贼做的那些破事儿,反倒是得了好处了?”
  韩一尘微微点头:“至少是利大于弊。不过,究竟真相如何,还得问问当事之人了。”
  说罢,他伸手指向那边。沈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司徒十四抱着扫帚砸吧着嘴、仍是一脸神游天外的模样。
  沈康看不过眼,伸手大力地抓了司徒的肩膀,死命地摇起来:
  “给我清醒清醒!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司徒十四给他晃得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见沈康蹙紧眉头一脸要找碴的样儿,司徒很帅气地把头一扬:
  “你让我说我就说?!那多没面子!”
  韩一尘打了圆场:“十四,莫卖关子了,为何你盗了赈灾银和贡品,百姓反而皆是维护于你。”
  “那当然!”司徒昂了脑袋,很是得意,“赈灾银是大爷我偷的没错,可是咱可不是从官府金库里偷的,而是从那县太爷老爷家里盗的。而且,我要的是名声,留点金子够花就行了,三千两咧,我哪里背得动啊,当晚就给城里下了一场金砖雨。他们自然说我好话了。”
  “哈,”韩一尘轻笑,“原来如此。官银不在金库,却在县太爷家中,这显是他有假公济私之意了。你先是盗了那不义之财,再将之随处发放。我们虽知你是孩子心性好出风头,可那百姓自是不知,还当你是劫富济贫哪。”
  沈康冷冷道:“那贡品怎么说?”
  司徒十四摊了摊手:“我怎知,不就是块玉嘛,说得那么神神秘秘的,还不是一碰就碎,半点不耐摔。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不过如此嘛。”
  “摔了?!”沈康一惊,“百姓上贡之物,本打算靠它减免赋税的,你竟给这么摔了?!”
  “镇民对贡品被盗之事并无怨恨,其中原因,我大概可以猜想的到,”韩一尘接口道,“既然那县官不是个厚道之人,那么这玉璧九成是当作其私人献宝之物,又怎会给百姓请命要求减税?倒是一旦让上面得知,这宁州镇盛产美玉,怕是非但不能减轻赋税,反而要加赋税以求产出玉石了。是以,十四盗走玉璧,阴错阳差,反倒成就了好事。”
  沈康冷哼一声:“说白了,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这便是运气,天将降大运于我,你是慕不来的,”司徒十四不甘示弱地回嘴,“像你这种家伙,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福气的天生扫把星!”
  “你!”沈康刚想说话,就被韩一尘伸手拦住:
  “好了好了,”韩一尘不禁苦笑着摇头,“哈,你二人也都不小年纪了,怎还像孩子似的这般斗嘴?”
  司徒很轻蔑地白了韩一尘一眼:“还说我咧,你不也常拿他开涮玩得不亦乐乎?”
  “呃……”韩一尘一时结舌,却听那沈康倒是不假思索地吼道:
  “他是我师兄,自然可说我。你倒算是什么东西?!”
  听了这句,先前无话可答的韩一尘,此时淡淡笑起来,轻轻点头道:“没错,便是这个理。话说,师弟,平日怎不见你这般乖巧?做师兄的带了你这么多年,也从没听你说句这么好听的。”
  沈康涨红了脸,将头扭向一边。他懒得再搭理那二人,二话没说,径直走下楼去,坐定在桌边喝起茶来。
  “四小子,还不去招呼客人?!”
  一见客人坐下,那在客栈门口拾掇的掌柜,立马冲楼上吼了起来。
  司徒十四慌忙拉长了声音答了句“哦!来咯——”,随即“噌噌噌”地跑下楼去,直奔到沈康面前,谄媚地笑道:
  “这位客官,您要来点什么?这一大早的,来点白粥,您看怎样?”
  见司徒十四这般店小二似点头哈腰的模样,沈康哭笑不得:“你这小子,看似名头了不得,轻功更是响当当,可怎的不是当这低人一等的店小二,就是做那丢人的偷儿,尽是做这些见不得人的活计?!”
  司徒十四瞥了眼掌柜,确定他没注意到这方向,便将眼一瞪,狠狠向沈康啐了一口,低声道:
  “怎的?!大爷我愿意!小二也好,梁上君子也罢,老子乐意,要你管!”
  话音未落,司徒就被跟着走下来的韩一尘一把拍了脑袋,只听他笑道:
  “小娃儿年纪轻轻,怎这般口没遮拦,”一边说着,他一边坐在了沈康左手的位置上,随即抬头望向司徒,“十四,麻烦你,来十个馒头,再来两碗稀饭。”
  “好勒——”身为店小二,司徒十四暂且按下斗口之事,吆喝一声直冲向厨房,很快便端了一盘馒头出来。
  伸手拿了馒头,递给沈康,韩一尘方才笑道:“师弟,先前你说的可就不对了。所谓‘人各有志’,店小二又有什么不好的?堂堂正正吃苦过活,我觉得比咱们这些武林中打滚的,要实在多了。”
  听到此处,司徒十四将两碗稀饭敦在桌上,立在一边,眼中的星光又冒了出来:“哎哎!我一直好奇得紧,你们这些武林人士,怎么能走南闯北都有用不完的银子?”
  喝了一口稀饭,韩一尘轻笑答道:
  “又不是有金山银山,怎可能有用不完的银子?!别的门派怎么做的我并不知,不过咱们崆峒,全是靠师父一手创办的。最初的银两,是师父招收门徒,弟子交纳上去作为学费的。到了后来,人手多了,崆峒山上多生长些果树草药什么的,到了时候,众弟子们便去摘了卖,也就自然有了收入。”
  司徒十四大为失望地“嘘”了一声:
  “原来是坐吃山空啊。这么下去,估计没两个年,你们崆峒派就要穷得叮当响了。难怪你们掌门要去勾搭清教了。”
  “什么?!”沈康拍桌而起,冲司徒十四吼道,“你这家伙,胡扯些什么?!”
  “……”韩一尘也骤然一惊,端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颤,稀饭汤泼了一点出来,烫了手。他将碗放回桌面,定了定神,方才转而望向司徒十四。平日唇边惯有的笑容也尽数收敛,只是攒了眉头,沉声道:“十四,你刚才说些什么?要知,这话很是严重。”
  所谓“清教”者,用武林正道的话来说,也就是“魔教”。正道中人,对魔教是人人得而诛之。而崆峒掌门夏侯信向来为人正直,若说他和魔教有勾结,身为弟子的韩一尘和沈康自然有一万个不信,首先就要跳将起来,将造谣之人好一顿痛揍。
  司徒十四抱了双手,向二人斜了个白眼道:
  “凶什么凶?!我还能骗你们不成?那天夏侯老儿下山,我一时技痒,心道若能从他身上偷点什么,也算是出了不小的风头,于是便这么下了手。”
  “你说什么?!”沈康猛地起身,一把拽住了十四的领子,“师尊之名,可是容你胡叫的?!你若再侮辱师尊,小心我扯烂了你的臭嘴!”
  韩一尘敛了眉,一边起身拍了沈康的肩头,一边低声安抚道:“师弟,莫怒,且听完十四之言。”
  随即,他转过脸去,望向司徒,轻声道:“十四,你该知,事关重大。请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可好?”
  领口被放开,司徒十四瞪了沈康一眼,方才道:“你这蛮人,若不是看在韩兄的份上,我才懒得搭理你!那天,我遇到司徒老儿之后,便动了手。那老儿武功虽不错,可咱司徒大爷一双快手,他怎么抵得过?!当时我就摸出一块金牌来了。我还想:乖乖,这次赚大发了!可仔细一看,哎呀我的妈呀,那可是清教的传令金牌啊!清教之毒,连我这等不入江湖之人都有听闻。这金牌事小,丢了小命可就不值得了。当下我就没敢拿,直接给塞回去了。”
  韩一尘眉头深锁,沉声道:“十四,你可发誓,你所言句句属实?”
  “师兄!”沈康大喝出声,“这小贼之话,怎可听信?!”
  韩一尘伸手搭在沈康肩头之上,缓声道:“虽与十四相见不过二日,但我相信十四的为人,所言非虚。但我亦是坚信,师父绝非勾结魔教之人。但师父忽然让我们下山铲除奸邪,确实巧合,此事定有蹊跷,另有隐情。”
  司徒十四斜了一个白眼:“什么‘铲除奸邪’,根本就是杀人灭口么!”
  沈康闻言,横眉怒目道:“你再胡扯辱了师尊之名,你信不信我会打得你满地找牙!”
  “师弟,”韩一尘忙伸手拦住,“不论如何,此事必有误会。咱们尽快回去,向师父询明此事方是要紧。”
  “……”沈康缓缓放下拳头来,点了点头。
  随即,二人立刻收拾了包袱,会了住店的帐。
  临走时,韩一尘向司徒十四道了声别。至于沈康,则是一言不发,径直走出客栈,踏上回程。
  
第二章
  自那日从司徒十四口中听得“崆峒掌门夏侯信身怀清教传令金牌”的消息之后,韩一尘与沈康二人不敢多耽搁,当下便向崆峒山去。原本要行上近半月的路程,此次马不停蹄,只用了八日便到了山脚。
  烈日如火。炙热的风拂在面上,直让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滑下。眼见山门就在不远之处,却不像平常那样有弟子把守,沈康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怒道:
  “这群小子!就算是酷暑三伏,也决不可玩忽职守!不过天气热了些,他们便连门也不守了么?!怎敢这般放肆随意!”
  韩一尘未言语,只是微微蹙了眉,快步走上山道。见他这般严肃的神情,沈康忙跟了上去。
  二人未走数步,就见山道边的青草皆是伏倒在地,显是被数人踩踏之故。看到这里,沈康神色一凛:
  “怎么有这么多人一齐上了崆峒来?”
  “糟!定是出来什么变故!”韩一尘大惊,登时顾不得那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山阶。
  这崆峒山道九曲回折,道边树木茂盛苍翠,遮挡了视线。二人急行数步,终于在快接近山腰处的地方,听见林中有喧哗人声。
  韩、沈二人对望一眼,快步奔了上去。绕过一段折路之后,果见一队人正浩浩荡荡地在林中山路穿行。
  这一行人约莫有六、七十人,个个腰间佩着长剑,面色不善。见此情景,沈康二话没说,立马纵身跃起。
  借着道边樟树的枝头作为落脚,他仅仅三个翻腾,便跃到了队伍的最前端。稳稳落地之后,他转了身子,伸手拦住带头之人:
  “且慢!”他敛了眉头,冷冷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崆峒派?!”
  为首的是一名紫衣青年,只听他大喝一声:“无名小辈,口出狂言!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楼主说话?!”
  沈康刚想张口反驳,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声笑道:
  “哈,原来是天波楼众门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边说着,韩一尘边拨开人群,缓缓走来。只见他走到那紫衫青年的身后,冲一名玄色长衫的老者深深作了一揖:
  “苏楼主,自上次随家师前去造访,已有许久不见,”韩一尘拱手笑道,“不知今日前来崆峒,是因何事?”
  那玄衣老者看上去约莫半百年纪,衣着打扮甚是朴素,只是下巴上一撮灰白的山羊胡子醒目些——此人正是天波楼楼主苏平生。只见他狠狠瞪了韩一尘一眼,怒道:
  “让开!这里还轮不到你这小辈来多事!”
  “你休得欺人太甚!”
  见自家师兄受斥,沈康气不过,上前一步刚想发难,却被韩一尘拉住衣角。只见他无声地道了一句“不可”,沈康也只有暂且按下心头怒火,只是不甘示弱地回瞪苏平生。
  韩一尘转而面向苏平生,仍是微笑:
  “苏楼主这般劳师动众地前来,必是有要事相商了。只是崆峒山路崎岖难行,如不嫌弃,不妨请各位天波楼的师兄师弟们,且在此处休息休息赏赏风景,稍待片刻。容一尘我禀明家师,让他老人家亲自来迎。”
  “少说废话!”苏平生大喝一声,“夏侯信勾结魔教,杀我弟子,这笔帐,我要跟他当面清算!”
  说罢,苏平生率了众弟子就要向山上闯。
  听了这话,韩一尘大惊,但仍是想也不想地伸臂去拦。
  苏平生脸一沉,抬手就是一掌。
  沈康见状,立刻拉住韩一尘将他拖至一边,躲过苏平生这一击。
  之后,他迈步挡在韩一尘身前,右手搭上腰间长剑,怒目望向苏平生,做好了硬拼的打算。
  “师弟,不可。”韩一尘拉住沈康的手臂,低声道。不顾师弟的阻拦,他再度走到苏平生面前,作了一揖,正色道:
  “苏楼主,您且息怒。关于您丧徒之痛,一尘甚觉遗憾。不过,师尊为人一向正派,在武林中赞誉有佳。而崆峒派自创建以来,从未胡乱惹出过什么是非,更从未在江湖上流传出任何负面言论。我确信,这次之事,其中定有误会。请您暂且息怒,待到见了家师,一切自会有分晓。”
  “哼!‘赞誉有佳’?!”苏平生怒喝,“夏侯信杀人证据确凿,你还敢说什么‘赞誉有佳’?!小子,若再不让开,莫怪我拿你先开刀!”
  苏平生单手扬起,眼看这一掌有如雷霆万钧将要拍下,韩一尘却不躲不移,毫无畏惧地望着他道:
  “若这一掌,能解苏楼主您的丧徒之痛,换来您的冷静,一尘甘愿受掌。只望您明察,虽然崆峒与天波楼两派未有深交,但家师为人如何,身为武林同道的您,应是了解。”
  苏平生的右掌停在半空中,愣了片刻,随即冷笑道:
  “好!你这小儿,我便遂了你的愿!”
  说罢,这一掌就要当头劈下。韩一尘仍是不避,但一旁沈康岂能坐视?!
  只听“嗡”地一声长剑出鞘,沈康左手拽过韩一尘拖至身后山道之上,右手已握长剑,连出“松千涛”、“云出岫”、“暴雨倾”三招,直指苏平生——
  “师弟!”韩一尘大急,出声唤道,不禁心下暗暗叫糟:苏平生刚刚那掌看似凶猛,实际上却只是装装样子有心考验。毕竟他乃江湖长者,若以大欺小,传出江湖有损声名。可沈康担心于他,性急出招,眼见情势至此,这下要想平和解决,已断然无回环的余地。
  沈康哪里知道韩一尘心中所想?见苏平生要伤师兄,他立马出剑相护。这一招“松千涛”气势如虹、剑气刚猛,人身站定稳如松,手中长剑却连连击出,有如山风拂松林,稳而疾。这直逼得苏平生收回原要伤韩一尘的那掌,转而出双掌回护,平推出一招“地龙翻身”,身形不动如山,掌却暗含暴戾之气。
  见此,沈康迅速变招。那一招“松千涛”招式尚未老,他便急退数步,手中剑从穿刺改为以剑气伤敌。右手急动,剑尖在半空中划出行云流水一般的线条,当真如云出岫,以柔和轻盈之姿,避过苏平生“地龙翻身”的那一招。
  苏平生面露恼意,再不做长辈姿态,一个跃起从身边那名紫衣弟子的腰间抽出长剑。只见剑光凌厉,出剑姿势如迎风烟柳变化万千,可力道却是十成十的刚硬,连刺数剑招招直取沈康要害——
  “好!”天波楼众门人,眼见自家楼主使出这招成名绝技“烟柳残恨”,纷纷拍手叫好。
  沈康敛眉,翻身欲躲,可对方剑气凶猛,他微一迟钝,臂、胸二处立刻连连中剑。深知退避无法,沈康干脆以攻为守,对方击中自己他也全然不顾,只一心使出自家招式——“暴雨倾”。他纵身跃起,足点道边樟树,借力俯身向苏平生冲去,剑尖直点苏平生眉心。
  苏平生冷笑一声,长剑急掠,依旧是那招“烟柳残恨”。他便不信面前这小子能当真不要命地冲上来——
  他料错了。
  沈康肩、腹已出血,染出浅褐色的外衫。可他似是忽然不觉疼痛,仍是俯身直冲。
  眼见沈康的剑尖离自己不足一尺,苏平生方才大惊,急退一步,躲开了沈康的剑招。
  沈康随即落地,脚步微一趔趄,被韩一尘急忙扶住。
  高下立分。
  沈康多处中剑,血已沾衣,需靠人扶持方能站住。
  苏平生身无伤,稳稳站定,只颚下山羊胡子,已然一根不剩。
  “哈!”
  沈康仰天大笑,肩上伤口因他这动作而被牵动,出血更重。可他全然不顾,只是大声笑道:
  “身为天波楼楼主,一代名家,连自个儿的胡子都保不住。好一招‘烟柳残恨’,我看改成‘花柳残恨’差不多!”
  “竖子!你这小畜生,自己找死!”苏平生恼羞成怒。他一代宗师,竟然当着众多弟子的面,被一小辈戏耍,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他大吼一声,再度出掌。
  眼看苏平生那一掌用了十成的功力,沈康已是深受重伤,断然支持不住。韩一尘再不多想,直背起沈康,向山道上冲去。
  韩一尘逃得虽快,但苏平生掌风已至。伏在韩一尘背上的沈康,被掌风波及,登时呕出一口血来。
  韩一尘心口一窒,然而脚步却不敢停,只能在林中急奔。
  “师兄,”耳边忽听沈康轻道,“莫奔,莫奔,小心气喘。沈康命大,死不了。”
  到了此刻,他还想着自己容易气喘之事。韩一尘大恸,顿时心头有如刀剜。眼眶一酸,他只能死命地咬住下唇,不发一言,只是狂奔。
  疾走颠簸之中,沈康胸口气血翻腾,只觉喉头隐隐有甜味。忽然,他觉得自己围过韩一尘颈项的手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
  沈康费力地睁开眼,偏过头去看他。却见那熟悉的清秀侧脸上,有泪珠滑落,顺势滴下,正砸在自己手上。
  原本冰凉的触感,忽觉变得滚烫,灼在手上,灼得心口发热,发酸。不知是怎样的感情在作祟,只觉得胸口满满当当的酸,似要爆开一般。
  刹那的错愕与呆滞之后,沈康慢慢抬起那满是血迹、赃兮兮的手,缓缓抚上了韩一尘的脸:
  “师兄,”他在他耳边轻道,“我还没死,你怎的这般?男儿流血不流泪,莫让别人耻笑了。”
  “嗯。”韩一尘未开口,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可沈康却分明察觉,那背着自己急奔的身子,有着瞬间的颤抖。
  通向山顶的路,平时二人总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便已踏进崆峒的院门之中。然而此时,这段路却显得如此漫长,似是怎么跑也跑不完。
  眼皮有些沉,沈康却强打起精神,睁大眼,望向韩一尘的侧脸。那个一贯笑眯眯,总是拿他开涮调笑的师兄,此时却紧咬下唇,抿住的嘴角刻画隐忍的痕迹。微红的眼眶之中,有着异样的水光闪烁。
  沈康忽然觉得,莫名的开怀起来。有种说不清来由的欢喜,溢漫了胸口。
  ◎ ◎ ◎
  大约过了三柱香的时候,韩一尘远远看见了崆峒派紧闭的朱红大门。他大步奔上前去,死命地拍门,可却无人应答。
  韩一尘别无他法,只得将沈康扶坐在一边,以免运气之时扯动了他的伤口。之后,他提起运功,猛推双掌,轰开了大门——
  平日,大院内总是诸多弟子练功习武,而此时,却空无一人。
  虽是心下生疑,但此时他也顾不上别的,只能再度背起沈康,口中高呼“师父”,径直冲入院中。
  一人闻声而出,正是夏侯信。
  见了韩、沈二人此番狼狈模样,夏侯信大惊道:“你们……唉——”
  说至一半,他已了然,长叹一声,道,“苏平生已杀上山来了罢?”
  “师父,这究竟是怎地一回事?”韩一尘急道。
  边说着,韩一尘边将沈康搀扶至大堂内,再缓缓扶他在椅子上坐好。方才一直背着他无法看见他的伤势,此时一瞧,却见沈康肩头、肚腹皆是濡湿一片,将浅褐色的外衫染得发暗。韩一尘眼眶一热,转头恳切地望向夏侯信:
  “师弟他……”刚开了口,却觉得喉中哽咽,说不下去了。
  夏侯信摆了手,示意韩一尘不用说了。而后,他迅速点了沈康周身几处大穴,再抓住对方的手臂,翻转双掌,运功直推向沈康背后,为他疗伤。
  片刻之后,沈康先前发白的唇,渐渐露出些许血色。他慢慢睁开了眼,便见韩一尘红了眼眶,眼底有水光微亮,一脸忧心的神色。扯了扯嘴角,沈康笑得有些勉强:
  “师兄,快拿个盘儿接着。”
  韩一尘登时一愣,随即“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句话,是在二人年幼时,他常对沈康说的。每次沈康因练武不勤,被师父打到大哭的时候,他便会说句“又掉金豆子,快,拿个盘儿接着,莫浪费了,可值钱哩”来逗趣。
  夏侯信又怎会不知此句之意?当下收掌,拍向沈康的脑袋,道:“你这小子,还知道说笑,想必是没什么大碍了。”
  “那是自然,康儿身子骨硬得紧!”说着,他还握拳想比划一招,表明自己已没事,却被韩一尘伸手拦住:
  “师弟,莫要逞强,”他转而望向夏侯信,敛了眉头,担忧道,“师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天波楼苏楼主做何要找您麻烦?”
  夏侯信长叹一声,抚须道:“你们速速下山吧。此事与你们无关。我杀他弟子,理应血债血偿,此乃天经地义。”
  “什么?!”韩一尘大惊,他万未想到此事竟然当真。
  “那定是那个天波楼的家伙做了什么坏事,该死!” 沈康插嘴道。
  “不,”夏侯信缓缓摇了摇头,道,“那孩子年纪虽青,却是条汉子,休得道逝者是非。此事全是为师的错,误杀好人。”
  “师父,既是错手误杀,那……”韩一尘低眉,微微思忖片刻,“咱们便向苏楼主负荆请罪,说清来龙去脉,恳求他原谅。不知这样可行否?”
  夏侯信摆了摆手:“莫要多问了。你们二人速速下山,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沈康接口,大声道:“我们不走。便是师父做错,当弟子的,理应一并承担。”
  “痴儿,你们这又是何苦。”夏侯信怅然道。
  韩一尘正色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然师父唤我们一声‘痴儿’,父债子还,更是天经地义。”
  夏侯信冷哼一声:“两个蠢娃,我怎地教出你们两个混帐来!二人皆是乳臭未干,倒学会了逞英雄!”
  正说着,大院外已听得脚步阵阵。喧哗之声愈近,只听一人叫骂道:
  “夏侯信!你勾结魔教,杀我弟子!罪当万剐!给我滚出来!”
  听了这句,韩一尘方才想起,急道:
  “师父,为何他们说您‘勾结魔教’?!在宁州镇之时,十四说曾于您那儿偷得魔教传令金牌,这究竟又是因哪般?”
  “‘十四’?!”夏侯信挑了挑眉,随即怒道,“好个小娃儿!让你们去捉贼,竟和那偷儿勾结起来了!”
  说罢,他反手就是一掌,直将他身前的韩一尘打飞出去,撞在墙壁之上滑下。
  “咳……师……咳……”这一掌正中肚腹之间,韩一尘自小身骨不佳,被这一掌打得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师父!”沈康见状,惊叫出声。他欲起身去搀扶,但怎耐先前被苏平生重伤,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刚一使力,便跌坐回椅上。
  “夏侯信,滚出来!”喧哗之声已进庭院之中,看来就在堂外。
  夏侯信不理会屋外之声,只是怒瞪韩、沈二人,道:
  “你二人既然多事,那便留你们不得!”
  说罢,他翻掌挥下,正击沈康的脑门——沈康登时没了声息,直直地跌在地上,再不动弹了。
  “师弟!咳……咳咳咳……”趴在地上的韩一尘见到这一幕,登时胸中气血翻腾,大咳数声。良久,他方能顺过气来。一双眸紧锁夏侯信,哑声道:
  “师父……您……”
  夏侯信缓缓走向他,一言不发。走至他身前,刚想挥掌,却被他抱住了右脚:
  “师父,究竟……咳……这……”韩一尘死死拖住他的衣角,颤声问。
  “放开!”夏侯信一脚踹去,踢中韩一尘的肩胛骨。随即,他劈掌而下——
  登时,韩一尘眼前一,再也感觉不到了。
  ◎ ◎ ◎
  脑中一片“嗡”声,耳边似有千百只不知名的虫儿在齐鸣,直叫得韩一尘头痛欲裂。
  忽觉手掌被人捉住,温热自指尖传来。隐约之间,熟悉的声音,自那纷乱的噪鸣之中渗透而来,逐渐清明:
  “师兄。”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被映得昏黄的屋顶。韩一尘偏过头去,见沈康正坐于床沿。
  见他醒来,沈康面露喜色。
  韩一尘缓缓起身,靠着床榻而坐,敛了眉道:“你怎样了?”
  沈康拍拍胸脯:“我好得很!你莫瞎操心了!”
  韩一尘长叹一声,不言语了。
  他抬眼打量了四周,却见此处乃是一间精致客房。窗外天幕已暗,桌面上烛光摇曳,映得四处一片昏黄。而看房中家具摆设,并非是崆峒派的风格。
  “这儿是天波楼,”瞧出他的疑惑,沈康道,“那日,苏平生冲进大堂内,却不见了夏侯信。只看到被打得半死的我们,于是……”
  “师弟!”韩一尘出言斥责,“师尊之名,你怎可直呼?!”
  “哼,好一个师尊!”沈康别过脸去,冷笑道,“勾结魔教,欲杀我们灭口,这算什么‘师尊’?!倒是苏平生那老头,见咱们只剩下半条命了,方知我们也是被夏侯信骗了的。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咱们定是要去见阎王的了!”
  韩一尘蹙了眉,拉过沈康的手臂,望着他缓声道:“若师父当真想要你我的性命,怎会没一掌击毙我们?”
  “……”听到此处,沈康不作声了,只是垂了脑袋,紧握了拳头,“可,明明是他伤了我们落跑……”
  说到这里,沈康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儿了:若是夏侯信有心落跑,那早在天波楼众人才上山之时,他便可以逃了,又何必孤身一人在那里等着?
  “师弟,”韩一尘柔声道,“师父击我们不死,这表明他手下留情。若他真是不顾师徒之情、欲杀人灭口,断然不会留下我们性命。你我虽皆受重伤,但若不是如此,苏平生率众冲进大堂之时,定要拿我们两个一块儿开刀的。”
  “你是说,师……”沈康踌躇了一下,抬眼望向韩一尘,“你的意思是,师父他是为了救我们,才这么做的?”
  韩一尘缓缓点头道:“此举显是与我们撇清关系,不致让我们被苏平生迁怒。”
  沈康沉默片刻,忽地出拳捶向自己的脑袋:
  “该死!我怎这般糊涂!”
  韩一尘忙伸手拉住他的右臂,阻止他自虐的行动,一边劝慰道:“面对师父之忽变,再加上先前那种种怪异之事,心生疑惑也是难免。但师父对我们恩重如山,自小将我们视如己出。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不信他,我们也得信他!”
  沈康垂了头,自责道:“师兄说得极是。我真是该死!等你养好了伤,咱们这就下山去搜寻线索,还师父一个清白!”
  “你这娃儿,还是这么一根筋,”韩一尘望他,缓声道,“‘清白’二字怕是不好说。毕竟师父已然坦言,自己错杀好人。我想知道的,是各中缘由。若事出有因,或许还能向苏楼主禀明一切,恳请他原谅。”
  “爱徒被杀,苏平生会这么好说话?”沈康疑惑道。
  韩一尘扯动唇角,勾勒出勉强的微笑:
  “若苏平生是小心眼计较之人,你我便绝不会在此处养伤了。你剃了他的胡子,对于他那样的一代宗师来说,这无疑算是奇耻大辱,可他见我们伤重,却不记前嫌……咳……”
  说到此处,忽觉胸口一紧,韩一尘猛地咳嗽起来。只见他握了右手,将拳挡于唇边,却掩不去咳声。胸中躁动,让他直咳得弓起了身子。
  沈康慌忙轻轻拍打他的背:“莫说了!莫说了!”
  “抱……咳……抱歉,”被沈康扶着,韩一尘缓缓躺倒,方才望着他轻扬唇角,勾勒出歉然的弧度,“我这个做师兄的真是没用。明明你比我伤重,我却没你复原得快,真是丢脸哪。”
  “废话少说!”沈康瞪他一眼,一边为他拉上了被褥,将他裹了个严实,“有这个力气说废话,还不如快些养好病,咱们好一起找师父去!”
  “嗯。”韩一尘微笑着点头,眸锁定沈康,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关切的意味。他不禁浅笑起来,又道:
  “哈,师弟,你是想害死为兄么?”
  沈康狠狠地瞪了眼:“你胡扯些什么?!”
  “哈,难道不是么?”韩一尘笑着指向被褥,道,“三伏天气,却这么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莫不是要闷死为兄么?你这四季不分的小鬼啊……”
  “哼!”
  听出他语气中的调笑,沈康别过头去,从鼻中重重地哼出一声来:
  “到了这种时候,还有力气取笑别人?看你再多言,非得咳出肺来才好!”
  他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伸手掀开被褥让他透气——动作却是轻柔。
  韩一尘怎会将他无心的恶言放在心上?他深知面前这个别扭家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想到这里,他不禁浅浅地笑开来。
  不多时,睡意侵袭,韩一尘缓缓地闭上眼,却专注地听着。可过了良久,耳边也不曾听到沈康起身离去的声音,直到他渐渐安心地睡熟。
  ◎ ◎ ◎
  在天波楼休息了三天之后,韩一尘与沈康辞别了楼主苏平生。
  在此之前,他们已向苏楼主打听过关于其爱徒被杀之事,苏平生长叹道:
  “此事发生在半个月前的永安县。当时,我派了五名弟子去县中办事,由大弟子齐轩带领,怎料他……他却被夏侯信那恶徒无端杀害了!”
  说到这里,苏平生大眼之中怒火汹涌。见他脸色青白,手指微微有些颤动,韩一尘不禁暗暗感叹:
  原来是大弟子齐轩,传言他自小跟苏平生学武,已有二十余年。他资质过人,众人皆知他乃是天波楼的接班人,九成九会成为下任掌门。师徒情深,更何况是这般好徒弟,难怪苏平生会如此愤恨了。
  了解到这点,韩一尘更觉恳求苏楼主的原谅,甚是困难,不禁敛了眉头,发出了无声地长叹。
  一边的沈康见他面露忧色,伸手握住了韩一尘的手掌。
  察觉出沈康的担心,韩一尘望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即,他转而望向苏平生,拱手道:
  “苏楼主,您……您可知师……”韩一尘顿了一顿,此时在苏平生面前称呼夏侯信“师父”,无疑是火上浇油,挑起对方的怒火,所以他不得不改了口,“您可知夏侯信是因何与贵派弟子起了争执呢?”
  苏平生猛拍了太师椅的扶手,大喝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定是轩儿察觉出夏侯老鬼勾结魔教之事,被他杀人灭口的!”
  这话完全就是苏平生单方面的臆测了。但在此火头之上,韩一尘当然不便将这句话直说出来,只能婉转道:
  “这个……请恕一尘斗胆,不知可否请当时目击此事的弟子,前来一问呢?我们甚是想知其中详细情形。”
  苏平生静默片刻,瞪着二人瞅了半晌,方才抬了手,向弟子示意,招呼当时在场之人过来。
  来人正是先前擅闯崆峒山时,为首的那名紫衣青年。当韩一尘向他询问之时,他义愤填膺道:
  “是我亲眼看见他杀人!那时候,齐师兄倒在地上,血流不止。那夏侯信那老畜牲就在旁边站着,剑上鲜血淋漓,顺着剑锋滴在地上!我奔过去一探,齐师兄已然气绝了!”
  “你……你说谁是畜牲?!”沈康怒道,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
  “不是他还能是谁?!”紫衣青年握紧了拳头,颤声道。
  韩一尘慌忙拉住沈康,继而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恼火。他转而望向那弟子,轻声道:“那之后呢?”
  “之后,见我和众弟子到,夏侯老儿便畏罪潜逃了!”紫衣青年恨声道。
  韩一尘与沈康对望一眼,皆是沉默:既是如此,看来天波楼的弟子,也并不知当时师父与齐轩之间发生了什么。
  这么看来,欲查明真相,当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去永安县寻找线索了。
  于是,二人遂向苏平生辞别,当即离开了天波楼。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可沈康却只觉头上一片愁云惨雾。他一言不发,默默地路,满心满脑都是大大小小的疑问:师父为何要杀齐轩,还有那魔教传令金牌,又是怎么一回事……
  “师弟,错了。”韩一尘唤住他。
  “啊?!”沈康这才回过神来,张望四周,却见韩一尘站在岔路的右边等他。沈康不禁疑惑道:“没错啊,去永安县应是这条路。”
  “不,我们先去宁州镇。”见他呆愣着的那副傻样子,韩一尘干脆拽了他的手臂,将他往右手路上拉。
  “宁州镇?”沈康不禁敛了眉,“为何?”
  韩一尘淡淡一笑:“没错,我们先去宁州镇,拐人。”
  “拐人?!”沈康挑眉,疑道。
  韩一尘点了点头:“没错。若论起打听消息,还有谁能比得过司徒十四呢?轻功上乘、神出鬼没,像只泥鳅似的,又溜又滑。师父的事情既然牵扯到魔教,少不了要去四周打探一番,最适合的人选,就是他了。”
  “可那小贼……”沈康刚开口想要反驳,可又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虽然他看司徒十四那小贼很是不顺眼,但毕竟探明真相、寻找师父更为重要。
  想到这里,沈康撇了撇嘴,不言语了。他只是皱着眉头跟上韩一尘的脚步,向宁州镇去。
  
第三章
  夏日的清晨,鸡刚打过鸣,天色便明亮起来。红彤彤的日头也已悬在天边,风拂面,清晨的风,带来这酷暑之中难得的清凉时候。
  一根根地挪开客栈的门板,司徒十四抓起肩上的抹布,擦了一把汗。随即,他又很是麻利地一甩,直将抹布又搭回了右肩上,动作干净利落。
  好容易将门板全部挪到了一边,折腾完了,他眯了眼,笑盈盈地望天。夸张地抬了双手,他伸了一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转了身子,正打算回客栈大堂里张罗开店,忽然,就在这时,他突觉背脊上一阵寒碜:
  “啊嘁——”
  司徒十四禁不住打出一个喷嚏来。登时,四散的水珠在空中飘散出痕迹。
  抖落一身无端起立的鸡皮疙瘩,他伸了食指揉了揉鼻子,一边嘀咕了一声“怪了”,一边迈了步子。然而,他那一只脚还没踏入客栈大门,就听背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十四,许久不见了。”
  无来由地,又是一个寒颤。一种莫名的寒意自脊背爬上身来,司徒十四缓缓地转过身,在看见那两个算不上熟悉、但却的确很眼熟的身影之时,他登时垮下脸来: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哈,”韩一尘浅笑,大踏步地走上前来,拍了司徒的肩膀,笑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司徒十四狐疑地将韩一尘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瞄了一眼他身旁的沈康,随后,司徒很是果断地一转身,一巴掌拍掉了韩一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抱歉,你是谁啊?”
  “哈,”韩一尘大笑道,“十四,这才几日不见,何时疑心病变得如此之重了?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怎地这般无情?”
  司徒十四斜眼瞥他:“少来。你当我是你家姓沈的小娃娃,这么好骗么?”
  “你说啥?!”沈康怒瞪他,刚想发作,却被韩一尘拦下。沈康气不过,低头望向韩一尘道:
  “师兄!你还跟他废话什么?他若是敢不肯,打昏了拖走便是!”
  听了这句,司徒十四不怒反笑,亮的眸子锁定沈康,笑眯眯道:“嘿嘿,就凭你?”
  “就,凭,我。”沈康一字一顿地沉声道。
  见二人针锋相对,韩一尘忙打了圆场,他笑望沈康,道:“师弟,这话你说得可就不对了。若论轻功,你是断然不及十四小弟的。放眼天下,能比得上他的,恐怕屈指可数。”
  沈康闻言,冷哼一声,不说话了。而司徒十四则笑弯了眼,道:
  “算你还有点见识。”
  “不过,”韩一尘淡笑道,“十四你轻功底子虽好,但是若论起名气,那就……”
  “那就什么?”司徒十四忙问道。
  韩一尘伸出两指,比出一个高度:“那就,还差一些啦。”
  司徒十四愣了一愣,扯下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放在手里绞了半晌,忸怩道:“那你说,怎办才能算扬名天下?”
  韩一尘淡淡一笑:“论起当今武林,惟论清教名头最响。只要你进去晃一圈,定是能让江湖白两道中人皆是刮目相看。我想,凭十四你的身手,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
  司徒十四瞪大了眼,怔怔地瞪着韩一尘,好似从来都不认得这个人一般。然后,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慢着!”沈康眼尖,伸手一把扯住司徒十四的后领。
  司徒被他拽住,只得转头,哀怨地望了二人道:“二位啊,我与你们素来无冤,近日无仇,用不着这么害我吧?”
  “耶,这怎么是害你呢?”韩一尘冲他轻轻摆了摆手,笑道,“这分明是帮你成名啊。出人头地,成为最有名的店小二,这不是你长久以来的愿望憧憬么?”
  “放屁!”司徒十四扯了肩头的毛巾,对着韩一尘就是一甩,“什么帮我?!这分明是让我去送死!你当我三岁的孩子,不知道那清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么?!去那儿晃,我是活腻味了还是怎的?!”
  沈康出手逮住了司徒十四的手腕,沉声道:“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为了师父,这事儿由不得你了!”
  “滚!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关我屁事啊!”
  说着,司徒将抹布一扬,直冲着沈康的面门击去——
  沈康见状,立刻出手接招。右手长剑已出,他直劈向那抹布。未想到,那剑尖眼看着将要挑中,却从抹布一旁滑下去了!
  那乌七抹、脏不溜丢、还满是油水的抹布,此时在司徒十四的手中,竟然好似一条长鞭,如灵蛇一般,左闪右避,躲过沈康的剑锋,直往空挡处钻。
  就在这时,司徒忽地将抹布一丢,竟如同飞镳一般,转着圈儿向沈康袭去。
  沈康从容不迫,轻轻跃起,简单闪过。
  可就在此时,他忽地面色一变,整张脸顿时了一层,嘴角微微抽搐,五官不自然地扭曲。看他那模样,好似要吐出来一般。
  “嘿嘿!”司徒十四咧嘴一笑,一脸得意,“我这‘奇香抹布’的功力不弱吧!”
  沈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恶狠狠地瞪了眼:“你小子烧香拜佛,千万别被我逮到!否则,我定要你把那恶心东西给硬吞下去!”
  抹布回转一圈,司徒一个跃起,稳稳接住。他咧了嘴笑眯眯道:“嘿,还怕你不成?!”说着,他一个旋身,又是一招而来。
  见二人你来我往、斗个不停,韩一尘不禁轻笑着摇了摇头:若论武艺功底,自然是沈康高出不少;可论起滑头,沈康哪里是司徒十四的对手?再加上以抹布做武器,着实古怪,沈康又何曾见过这种怪事,于是这一时半会儿,倒是让那司徒十四占了上风。
  任那二人斗个天翻地覆,韩一尘半点不担心,径直走进客栈之中。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他轻轻叩了叩桌,笑道:
  “掌柜的,可方便打尖?”
  掌柜立马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抬头看向韩一尘,点头赔笑道:“方便方便!怎的不方便?!这位客倌,您先坐——”
  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即扯了嗓子冲外面吼起来:“四小子——哪儿磨蹭去了?!有客人来了,还不进来招呼!”
  客栈外的打斗声应声停息,只听司徒十四高声吆喝着答应道:“来,来咯——”
  随即,他“噌噌噌”地迈了步子跑进客栈里,提了茶壶,直冲到韩一尘面前,点头哈腰,挤出勉强的笑容来:
  “这位客倌,您要吃点什么?”
  沈康一言不发地跟进屋,在韩一尘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韩一尘淡淡一笑:“来七个肉包子吧,再来两碗米粥。”
  “好嘞——”司徒十四一边应道,一边向厨房跑去。过了不多时,他便端了蒸笼上桌:
  “这位客倌,您要的包子,热腾腾的!”
  “好,小二哥,麻烦你了。”韩一尘冲他轻轻地笑,直笑得司徒觉着脊背上发毛。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司徒十四正准备转身去拿米粥,却听韩一尘忽惊讶道:
  “啊呀!小二哥,这未免过分了些吧!”
  “啥?”
  司徒定睛一看,只见白嫩嫩的肉包子上,赫然躺着一只乎乎的死苍蝇。
  司徒登时愣住了。方才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明明还是好端端的,而蒸笼又是刚刚才打开,怎么会有苍蝇叮上去呢?
  别说是他,一旁的沈康也是愣住的模样,不过他却是敛了眉头望向韩一尘,一脸不解的神色。
  见他这幅不明究里的样子,韩一尘抓了一个干净的热包子,塞进沈康嘴里,笑道:“作甚么大眼瞪小眼的?吃你的包子罢。”
  司徒瞄了一眼在客栈门口的柜台上打盹的掌柜,转了头,压低了声音,冲韩一尘恶狠狠地道:“你又耍什么花招?”
  韩一尘笑而不答,只是起身,提了蒸笼,径直走到掌柜面前,敲了柜台:“掌柜的,你看这可怎么招?”
  掌柜被惊醒,一抬眼就看见那白包子上格外醒目的苍蝇,又见韩一尘一幅兴师问罪的模样,他立马赔笑道:
  “抱歉抱歉,这位客官,让您倒了胃口了。我这就让跑堂的给您换一笼来!”说罢,掌柜偏头,瞪了眼喝道:
  “四小子!你倒是怎么做事的?!还不快去厨房?”
  “哦!是——”司徒扯着嗓子应道,从韩一尘手边接过蒸笼,斜了一个白眼之后,垂头丧气地奔向厨房了。
  韩一尘则慢慢踱回桌边,泯了一口茶。见他那悠哉悠哉的样子,沈康暼他一眼,道:
  “平时总说别人是孩子气,你不也是照样如此?这般娃儿似的恶整方法,于事无济。”
  “哈,师弟,你说为兄像是那么无聊的人么?”韩一尘泯茶笑道。
  沈康斜眼瞅他:“还能有谁比你更无聊?”
  韩一尘笑而不答,只是以食指关节轻叩桌面,打着拍子。
  约莫拍到二十来下的时候,司徒十四将蒸笼端上了桌,打开那盖儿,热气扑腾而出。
  这一次,司徒可有了防备。他瞪大了眼,狠狠盯着韩一尘,确定让对方无法动手脚。韩一尘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罗唆,痛痛快快地吞了一个肉包下肚,方才笑望司徒:
  “小二哥,咱们要的白粥呢?”
  “哦。”虽是百般不情愿,司徒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捧了两个瓷碗出来。
  就在此时,韩一尘忽地抄起桌上的筷筒,抽出一根筷子,猛然出手,只听得“飕——”一声直冲司徒脚下而去。
  司徒两手举着碗,哪里有空余去接招?只见他怒瞪韩一尘一眼,趁筷子直飞而来之时,立马探了右脚,一使劲,直接将筷子踩在了脚底下。
  这一脚出得又快又稳,手里满满的白粥,丝毫没有晃动半分。
  韩一尘正色,一把扯了筷筒,右腕一翻,瞬时,约莫十几根竹筷,一齐冲司徒周身上下招呼去。
  司徒抬脚,踹飞了四、五根,而后一个旋身,又避过了五、六根。他斜一眼门边的掌柜,见其正专心致志地拨着算盘算帐,于是,司徒便无所顾忌地将两个瓷碗向天上一抛——
  他即刻出手,扯下肩上的抹布,“刷”地抽向剩下竹筷,只听“啪啪”几声脆响,筷子应声落地。
  司徒十四得意地白了韩一尘一眼,随即高举双手——两只瓷碗顺势落入掌中,被他稳稳接住。而白粥,则一滴未洒。
  这一系列动作,看得沈康都不禁拍手叫好。一声“好”字出口,让那掌柜抬了眼,疑惑地望向这一边来,可瞧了会儿没发觉啥名堂,便又垂头算帐去了。
  司徒咧了咧嘴,“嘿嘿”一笑。方才那一声叫好,顿时让他感觉精神百倍。于是,他昂了头,好似斗胜的公鸡一般,气派万千。
  就在他昂首阔步,向韩、沈二人走来之时,韩一尘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泯了口茶,忽然出手将茶水往地上一泼——
  此时的司徒十四,一派得意模样、眼高于天,哪里看得见韩一尘这一番动作?!只见他一脚踩入茶水之中:
  “哎哟!”
  脚一滑,整个人眼看就要倒下去,司徒忙伸手想扶住一边的桌子。谁料就在这时,韩一尘探出脚来,直往他腿膝上一踹——
  “咣铛——”
  瓷碗碎片散落一地,白粥四处泼洒。
  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的老板,抬眼见到这幅狼藉景象,登时“哇啦啦”地叫唤起来:
  “四小子!你要死啦!怎么做事的?!”
  “掌柜的,我……”司徒十四一边捶着磕在桌角上的腰,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望着掌柜哀怨道,“我……”
  “‘我’你个头‘我’!”掌柜的抓着鸡毛掸子冲出来柜台,冲司徒吼道,“这么笨手笨脚的,你还想不想做了?!”
  “想!当然想!”司徒直起身来,对着掌柜狠狠点头。
  “想做还尽惹乱子?!”掌柜瞪眼道,“你信不信我辞了你?!”
  司徒十四登时垮下脸来,拽了掌柜的袖子,哭丧着道:“掌柜的,我……这次我……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四小子下次不敢了。”
  见他这幅狼狈样子,沈康不禁撇了撇嘴,别过脸去,轻蔑地“哼”出一声来。而后,他转头望向韩一尘:“你就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让他混不下去?”
  韩一尘没回答他的话,只是起身走到司徒十四身前,伸手拍了他的肩膀:“十四啊,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何必要委曲求全,非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司徒十四狠狠地瞪向他,眼睛几乎冒出火来。无奈掌柜就在身边,不得发作,他只好用眼神传达出“滚!都是你这个混帐捣的鬼”这样的怨念来。
  “四小子,你给我记住了——下次再摔了盘子,就别怪我不客气把你给摔出去!”掌柜的撂下来狠话。
  “不会了,下次不会了!”司徒慌忙摆了手,保证道。
  掌柜的这才消了气,刚打算回头继续算帐,却被韩一尘出声拦住:
  “掌柜的,”韩一尘轻轻唤道,自怀中掏出两锭银元,轻轻放在了柜台之上。只见他淡淡一笑,方才继续道:“不知这够不够让你再请个别的小二?”
  “姓韩的!你不要太过分!”司徒十四登时破口大骂,扯下肩上抹布就要动手,却被一边的沈康牢牢抓住了手腕。
  “……”掌柜疑惑地望了司徒一眼,又抬头将韩一尘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他眯眼看向柜台上的银子,伸手揽进袖中,这才冲韩一尘点了点头,谄笑道:
  “够!够!再请四个都够了!”
  韩一尘向沈康使了一个眼色,二人再不罗唆,一人架了司徒一边的膀子,直将他拖出了客栈——
  此时的司徒十四,简直是欲哭无泪。一边被拖走,他一边冲客栈道方向吼道:
  “掌柜的,好歹我跟着你干了两年!你……你竟然……竟然这么简单就把我给卖了啊啊啊啊啊!”
  直到这个时候,司徒十四才深刻地了解到何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何谓“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央”。
  夏日三伏,酷暑难耐。司徒十四抓起肩头的抹布,抹了一把汗,哀怨地瞪着前方二人的背影,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在韩一尘的“你若不允,我们就跟着你,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砸你饭碗”这样露骨的威胁之下,司徒十四只得摇了头,发出“遇人不淑”的感叹,而后认命地跟着韩、沈二人向永安县路。
  永安县离宁州镇颇有一段距离。三人风餐露宿,行了六天,方才来到县城郊外。
  此时刚过未时,地面蒸腾出的热气,让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而扭曲。沈康眼尖,隐约瞧见了前方屋上的烟囱,这让他不禁面露喜色,转头冲韩一尘道:“师兄,快到了,就在前面。”
  司徒十四忍不住白他一眼:“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儿还要罗唆,你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
  若在平时,听了这句,沈康定要和司徒吵下去了。可今儿个却甚是难得,沈康竟然没答话,只是大步走到韩一尘身边,皱紧了眉头,缓声道:“怎了?”
  听他这么一说,司徒才扭头去看:只见韩一尘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面色也微微发白。
  见二人都看他,韩一尘扬了唇角,勾勒了一个微微有些勉强的笑容,冲沈康笑道:“无事。小娃儿,莫多操心,管管你自个儿倒是正事。”
  说着,他伸出手,用袖尾为沈康抹去额头上的汗:“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火烧心一般。”
  沈康瞥他,道:“怎么也好过你这大热天出冷汗的家伙。”
  然而,话里虽不客气,可他却是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塞子,递了过去。
  韩一尘伸手接过,笑着道了声谢,随即仰头灌下。过不多时,他脸色稍缓。而见此情形,沈康也松了眉头。
  司徒十四等得不耐烦,冲二人抱怨道:“磨磨蹭蹭,你们到底走还是不走?!”
  “着投胎么?!”沈康瞪他一眼。
  司徒不怒反笑,望着沈康笑眯眯地道:“是啊,我是不急。反正现在勾结魔教、杀人潜逃的主儿,又不是我师父。”
  “你!”沈康扬了拳头,恨声道。
  眼看这二人又要打将起来,韩一尘忙站进二人的中间,将两人推开:
  “好了好了。莫上火,你们还嫌这天不够热么?”他露骨地转移了话题,“走了大半天的路,都该饿了吧。还不快些路?等走到县里,便可打尖休息会儿了。”
  沈康从鼻中重重地“哼”出一声来,放下了拳头。而司徒自然知道,若论起真功夫,自己绝不是沈康的对手,也便只能逞口舌之快。冲天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也不再多说,只是加快了步子向县中走去。
  一路无语,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三人方才进了镇子。
  司徒十四走得最快,一见路边有个茶摊儿,忙一溜烟地跑过去,端起茶碗就灌下一碗凉茶。喝完,他伸手抹了抹嘴,对这茶铺子老板一扬手,指向后方:
  “喏,茶钱问他们要去!”
  沈康冷下脸来:“你当我们什么人?!你的随从小厮么?”
  司徒伸了右手,悠闲地用手掌扇着风:“当初是谁非得请我出来帮忙的?求人办事态度还那么嚣张——韩一尘,你这个师兄是怎么当的?就是这么教你的好师弟的么?”
  “哈,”韩一尘大笑道,“十四说的在理。求人办事的确该是温文有礼些,但若是掳人办事,便用不着那般多礼了吧!”
  “你你你,”司徒指着韩一尘的鼻子,破口大骂,“绑人还敢这么光明正大,简直是世风日下啊啊啊!”
  韩一尘笑道:“若论起臭名昭著,还有谁能比得上‘盗中君’你呢?”
  沈康敛了眉头:“跟他废话些什么?!什么‘盗中君’,分明就是一名无良小贼。”
  司徒眯了眼笑:“怎么,看人出名,慕了?嫉妒了?”
  沈康鄙夷地斜他一眼:“你当别人都像你那样二五兮兮的么?!”
  “好了,都少说两句,”韩一尘摇头苦笑,伸手拿了两碗凉茶,给那两家伙一人一碗,“喝碗凉茶,降降火气。”
  正这么说着,忽听街对面轰然一声响。三人忙转头去看,却见街那边的饭馆大门,咕噜咕噜地滚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暗黄色的衫子,一身短打扮。他好似是被人踹飞出来的,在地上滑了两尺远,还滚了一圈,方才稳住身子。
  那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就在这时,从饭馆中又窜出两个相同打扮的男人。他们一边扶起那个跌坐在地的家伙,一边冲饭馆大门的方向吼起来:
  “你找死!崆峒恶徒,江湖中人人都想砍死你们,你还敢这么嚣张?!”
  听这一句,韩、沈二人皆是一惊,急急丢下茶碗,冲出茶摊。
  “住口!崆峒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这帮败类插嘴!”
  只听饭馆中传来一声大喝,随即,一个人自门中缓缓走出。
  韩、沈二人见了,同时一愣:此人竟是郝中京。
  而郝中京却未能看见站在茶铺旁的韩一尘和沈康。他走出饭馆大门,抱了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三名黄衫人:
  “素来听闻长名殿门人作风彪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长名殿门人怎会听不出他语气中的讽刺?!那名先前被踹的门人甲,立马恼羞成怒,高声叫道:“放屁!若不是你先前趁人不备、猛然出脚,怎能敌得过我们?!”
  一边的门人乙点头应和:“趁人不备暗中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崆峒派果然无耻下流!”
  “在人背后乱嚼舌跟,这就不算是卑鄙下流了么?”
  郝中京话音未落,那三名长名殿人登时扑了上来。见此情景,郝中京再不言语,迅速出剑——
  长名殿人擅于使长枪,只见三名门人自身后伦出系在背上的银枪,抢步站定,分左、中、右三路,齐齐向郝中京攻来。
  郝中京长剑一翻,剑尖先挑中先前被踹的门人甲,直逼得对方连连退守回护。而另两名门人见此清醒,纷纷架枪掩护。因而那门人甲才没有被郝中京震断了手中长枪,只是衣袖被剑气划破一道口子而已。
  三名长名殿门人相视一望,顿时心中有了新的计较。三人分步展开,门人甲位居其后,另两人则一左一右,将郝中京包围起来。
  郝中京见势,立马纵身翻腾,回身直冲那门人甲又是一击。那门人甲提枪架过一招,向后退却数步。就在此时,另两名则抡动长枪,直往郝中京背心攻去。
  俗话都说,兵器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长名殿人仗着以三敌一,已是占了先机。更何况他们又有长枪作为武器,三人齐攻,一时竟让郝中京无暇他顾,只能接招自保。
  见此情形,沈康再不多言,敛了眉头,一个纵身跃进战局。只听“嘤——”地一声,长剑微颤,已在手。一招“松千涛”直向长名殿门人乙、丙招呼过去。那二人察觉不对,慌忙架枪接招。
  沈康招式未老,一个旋身,长剑已换至左手。而右脚亦迈开一步,将那张“松千涛”演化而成“云出岫”,只见他剑尖下沉,剑气直击向那两名门人的腿脚。
  那两门人立刻将长枪放低,急退两步护住下盘。沈康见势,二话不说,右脚蹬于地面,一个借力腾空而起,有将剑势由凌厉变为绵缓。这招柔中带刚,出招速度虽缓,但力道确是半分不弱,直攻那两名弟子的头部。只见他长剑一挥,剑气破空,两名弟子慌忙护住面门,急急采用守势。
  这一厢,沈康连连逼退那两个人们,给那一边的郝中京解了围。单独面对先前被踹倒的长名殿门人甲,郝中京没费多少工夫,就将他再度一掌击飞出去。那门人甲撞在街边的墙上,直摔了一个嘴啃泥。郝中京见了他那幅狼狈样子,微微扬了唇角,勾勒出嘲讽的弧度。
  随即,郝中京转头望向这边,却见那两名长名殿人,被沈康打得只有招架之工而无还手之力了。看到这里,郝中京登时变了脸色。执长剑的右手微微颤抖,他面色清白,狠狠地瞪向沈康的身影。
  “这……”这一边,先前一直在观战的韩一尘,见郝中京的神色有变,忍不住长长叹息出一声来:这个二师弟,别的都还好,就是这心眼太窄。尤其是容不得沈康比自己好。这实在是让他这个做大师兄的,甚是为难。无奈他武功不佳,人微言轻,无法对这二师弟做些劝导。
  见韩一尘敛了眉头、一脸忧心的模样,站在他边上的司徒十四,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你叹个什么气啊?你家沈小娃这不都打赢了么?”说到这里,司徒忽然记起一事来,问道,“刚才那些家伙说了,这人也是你们崆峒派的?”
  “嗯,”韩一尘点了点头,缓缓苦笑道,“这是我二师弟,姓郝,名中京。”
  二人正说着,忽见那一头,郝中京竟然腾身而起,出剑指向沈康——
  那两个长名殿人见此情形,皆是一愣,然而下一刻便立马趁沈康吃惊、手脚微乱的时候,提着枪一溜烟地奔了。
  沈康本想去追,可这边郝中京又是一招袭来。他只得分神接招,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人跌跌趴趴地逃走。见此,沈康怒瞪纠缠不休的郝中京:
  “你又发什么疯?!”
  郝中京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那是我的对手,你倒来搅和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沈康气得握紧拳头,挺剑向郝中京劈去。
  然而,二人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对彼此的招术甚是熟悉。两人见招拆招,一来一回太是费神。过了三十来招,二人越打越不成章法,看那样子,似是恨不得能抛下手中长剑,直接扭打起来。
  “住手!”一旁的韩一尘看得忧心忡忡,忙出声制止。可那两人打得正欢,短兵相接“乒里乓啷”之声不绝于耳,哪里还听得见韩一尘的呼喊?!
  倒是司徒十四越看越来劲,眉开眼笑道:“嘿嘿!过瘾!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
  “十四,莫要胡言。”韩一尘出声责难。
  司徒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大哥啊,我又不是你那师弟沈娃儿,你凭什么斥责我?你是他们的大师兄,又不是我的什么劳神子的大师兄!”
  “……”听他这么一说,韩一尘登时无言,愣了一愣。
  而那司徒则转了转眼珠,用那双亮亮的眸子望了望那边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沈康与郝中京二人。
  忽然,司徒纵身一跃,拔腿就跑!
  韩一尘一个大意,慌忙伸手去抓。可毕竟是慢了一拍,而那司徒动作又甚是灵活,竟像泥鳅一样滑了开去。
  韩一尘立刻提气追去。而和郝中京斗得正酣的沈康,余光瞥见这边的动静,立刻一个腾身,欲帮韩一尘去追司徒十四——
  “想走?!没那么容易!”郝中京出剑阻拦,剑招封住沈康的去路。
  “滚开!好狗不拦路!”沈康值得出招抵挡,回剑相迎,愤然吼道。
  郝中京听了更气,出招愈狠。一招“暴雨狂澜”招呼向沈康。沈康气不过,深知再这么拖延下去,司徒十四定是要趁机逃脱了的。这么一想,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挑剑对上同一招式。
  登时,只见剑光闪闪,冰冷白光随两人的身影凌厉相击。
  而那一厢,韩一尘正提起狂奔、追逐向司徒十四之时,忽见小道那端,杀气腾腾地涌出一票人来。
  见他们皆是暗黄短衫,并且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韩一尘心下叫“糟”,再也顾不上司徒十四,提足中气,侧身高声向沈、郝二人喊道:
  “住手!莫再打了!”
  郝、沈二人听了,皆是分神一望,一见此番情景,登时心下了然:定是那先前逃走的三名长名殿人,寻了帮手来报复了。
  二人立即转身,出手相迎。那招原本打算攻击彼此的“暴雨狂澜”,一齐向那群长名殿人身上挥舞而去。
  原本打算开溜的司徒十四,见这般混乱状态,可傻了眼。眼见前方有长名殿人堵路,一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凶悍神色,这让司徒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成了那失火城门旁池塘里的可悲小鱼。
  司徒再一回头,却见韩一尘、沈康、郝中京三人,皆是以一顶多,和那群长名殿人打斗不休。
  司徒十四看看这边,又扭头看看那边,愣了片刻,他终究是撇了撇嘴,不满地大声冲韩、沈二人抱怨道:
  “喂!姓韩的、姓沈的,都是你俩流氓把我拖下水!该死的!”他正说着,忽从肩上扯下抹布,朝一名黄衫人抽了出去,“嘿嘿”一笑,道,“不过,反正都下水了!你们总比那群黄毛怪子看得顺眼些!”
  听了这句,韩一尘微微勾勒了唇角,浅笑起来。他瞥了一眼正以抹布为武器奋战的司徒十四,又望了一眼那边各自对敌的沈康与郝中京。看到这里,韩一尘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这帮家伙们,先前各自闹个不休,到了这时候,却又开始一致对外了。
  虽然是很想捏着那两个师弟的耳朵笑骂一句“小鬼头”,然而事态紧急,此时容不得韩一尘再多想些有的没的。眼前长名殿门人逼近,韩一尘自腰间抽出软剑,剑光一闪,只听剑吟不绝。
  崆峒派向来是以剑法而见长。不过韩一尘自小体弱,武骨不佳,不擅练武,因此其师夏侯信传授其软剑,较为适合韩一尘修炼,也较符合他温和的个性。也正因此,韩一尘自小就与其他师弟和众弟子的武功路数,有着些许的差别。
  面前冲来一名长名殿人,手中银枪耀眼,以撼天动地之力,直冲韩一尘的面门扫来。
  韩一尘侧身避过,随即缓缓出手。只见剑锋白光闪过,软剑攀上了枪杆。韩一尘再一使力,软剑竟绞起长枪,自那长名殿门人手中飞脱开去。
  那门人失了手中武器,又恼又怒,提了拳头就上来。韩一尘不躲不闪,软剑划圆,一招“空山鸣涧”防守得滴水不漏。
  那门人只见剑光道道,却根本无法突破,无法近身。他怒“呸”了一声之后,跃到一边拾兵器去了。
  那一边,沈康出招扎扎实实,二话不说,只是默默开打,撂倒了一票对手。那郝中京见了,又是气不服,仿佛较上真似的,誓要比沈康多伤敌手。故而,他出招更狠,放倒对手的速度也比沈康更快。
  沈康起先未曾注意郝中京的动静,但过了半晌,瞥见郝中京显而易见的挑衅神态,登时心头也来了火气。二人当下较起劲来,出剑愈快,那些长名殿门众,倒成了二人斗法的道具了。
  相比起这边战局紧张而沉默的景象,那边的司徒十四倒是越打越兴奋,还不时地嚷嚷两句:“嘿!看招啦!”
  说着,他将抹布耍得跟短鞭似的,时而缓,时而急,可劲道却不输于皮制品。眼见前方有两名长名殿门众冲来,司徒想也不想地,“刷——”地将抹布一抖。登时,饭粒、碎骨头,还有汤汤水水一起泼洒出去,直冲那二人面上击去。
  那二人哪里知道,见得乎乎的东西飞来,还当是暗器,慌忙伸手去挡。顿时,只觉得臂上中了仿佛小碎石一般的物事。待到一波攻击完了,二人低头去看,却见地上全是干硬硬的饭粒;再一闻衣服上,竟是沤馊了的菜汤味道——这直让那二人差点没吐出来。
  “嘿嘿,我这‘奇香抹布’,就是天下一绝啦!”
  伸手收回抹布,司徒笑盈盈地望那二人。说罢,他一偏头,却发现在场众人皆是愣着望他。这番阵仗让他也是一呆。不过,他脑子动得极快,随即微偏过头,捻了一个兰花指,故作娇声,道句:“讨厌啦~”
  “……”沈康几乎想把隔夜的饭都给一起呕了出来。只见他面色铁青:“平时你肩上搭的就是这块抹布?”
  司徒十四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不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还是你根本没长眼睛?”
  虽然知道此时并非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但是韩一尘还是免不了暗自思忖:这抹布平时就在司徒肩上,他们同路而行,怎么就没能闻出异味来呢?
  正这么想着,一抬眼,却见一名长名殿人自怀中掏了什么物事,直往司徒背后掷去。而司徒此时正得意洋洋,一边打还一边不忘和沈康骂上两句。
  韩一尘登时心下生急,大吼一声“十四当心”,便飞身冲出守住司徒背后。
  只见他软剑一抖,挡去了先前那枚暗器。而此时,先前与韩一尘缠斗之人,见他露了破绽,如此好时机怎能放过?!那人立刻挥动长枪,灌足了力气,击向韩一尘——
  韩一尘背后受长枪挥舞之重击,登时失去重心,向一边跌去。而先前放暗器之人,见此情势,立刻扬手再撒了一把——
  眼看那些暗器要尽数招呼在韩一尘身上,那边的沈康瞥见此幕,再也顾不得那许多,飞冲出去,一把扯过韩一尘,随即一背身,为他挡去了全数暗器——
  受此重创,沈康稳不住身子,二人双双跌落在地上。
  受他回护的韩一尘,一见此景,面上顿失血色:“师弟,你怎样?!”
  沈康眼皮微动,却未能作声。韩一尘立刻搂住他,一把扯开他背部的衣服:
  在沈康背上,竟有十几枚泛绿的铜钉!那些伤口冒出之血水,竟呈色!
  郝中京见此情形,一个转身,冲那名使暗器的人飞速出剑。一招“掣雷霆”,当真有雷霆万钧之势,扫倒一片,也让那罪魁祸首登时毙命。
  众长名殿门人,见郝中京与司徒十四皆是用了全力,似是杀红了眼一般。而自己的门众多半都是负了伤的,再也无心恋战。一齐退了出去,只留下地上那具被郝中京杀死的尸体。
  街道之上,又重回平静。只有那一地狼藉,向人们展示着先前的那场恶斗。路人和小贩,早在斗殴刚开始之时,便纷纷呈鸟兽状散去了。现下,小道上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四人和一尸。
  韩一尘咬紧下唇,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抱住沈康,帮他小心地拔出背上的铜钉。当他将那十几枚铜钉尽数拔去之时,他一边从衣襟中掏出随身常备的伤药,一边沉声向站在旁边看着的郝中京道:
  “二师弟,你去翻翻那人的衣袋,应是随身带着解药的。”
  郝中京点了点头,随即从那长名殿人的尸体上,搜出两个药瓶来。他左右端详了一番,两个瓶子在外观上瞧不出区别,只得统统交给了韩一尘,道了句:“看不出哪个是毒药,哪个是解药。”
  韩一尘敛眉,伸手接过两个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只觉得两种气味孑然不同:一种偏香,一种偏苦。他愣了一愣,失了主意。
  司徒十四一把抓过药瓶,凑在鼻前。而后,他忽地咧了嘴角,眯眼笑道:
  “你愁个什么劲儿啊?!一起吃了不就好了?这两瓶药,定是一个有毒一个解毒。反正这家伙都已经毒得神智不清、血都了,再毒一次也没差啦!反正还有瓶解药在,怕什么?!”
  韩一尘未出声,只是看向怀中沈康。只见他此时已然晕厥,脸色也变得发青。
  “还不决定?”司徒催促道,“再这么拖下去,毒发了可就来不及了!还磨磨蹭蹭的,到时候他挂了,看你就后悔得撞墙吧!”
  听了这话,韩一尘再不多想,当下点头。
  司徒手快,忙把两瓶药一齐灌进了沈康嘴里。而后,他随手一丢,两个瓶子砸在地上,立刻摔成了碎片。
  韩一尘从沈康腰间解下水囊,给他灌下几口水,助他将药丸咽了下去。又等了半晌,直到沈康背部的伤口不再流血,方才背起他来。
  “二师弟,”郝中京转头欲走向另一边,却背韩一尘出言唤住。只见他蹙了眉头,低声道,“不管你与三师弟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此时,我们二人却是来这永安县调查师父杀人一事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郝中京打断。只见他正色高声道:“你将我郝中京当作什么人了?!身为崆峒弟子,现下理当以大局为重。当日师父我们下山,我就觉得情况不对。后来听江湖上传闻师父杀了天波楼的首徒齐轩,因而我才来这里调查。你们以为,关心师父的就只有你和这家伙两个人么?!”
  听他说得义愤填膺,韩一尘点了点头,缓声道:“那就好。现下情势紧张,若是可能,我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行动。你可愿意?”
  “这个是自然,”郝中京偏过头去,不满道,“你当我是那种不顾大局、心眼狭小之人么?!”
  韩一尘摇了摇头,只是不语。而后,他背着沈康向客栈的方向奔去:当务之急,就是找个地儿,给沈康好好包扎一番。
  郝中京则跟在了后头。
  倒是先前一直叫嚷着要逃走的司徒十四,此时竟听话地乖乖跟在韩一尘身后。
  望着趴在韩一尘背后不省人事的沈康,司徒亮的眸子里闪过笑意,只见他咧了咧嘴,笑眯眯地比了个嘴形:
  嘿!沈小娃儿,小爷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第四章
  ◎ ◎ ◎
  摇曳的烛火阴晴不定,将韩一尘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之上。只见墙上的影移来移去忙个不停。
  先是端了水盆准备了热毛巾,将沈康背上的污血缓缓擦去,而后,韩一尘小心地在创口上撒上伤药,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地,轻轻裹住伤口。
  扶沈康躺下,韩一尘仔细端详他的情况:还好,呼吸已渐渐平缓,脸色也由先前的发青恢复成了正常。只是脸颊微微发红,不知是什么缘故。
  正当韩一尘探了手,去轻触沈康的额头之时,忽听门外一阵叩门声。随即,郝中京与司徒十四走了进来。司徒手里还托了一个盘子,上面放着热菜热饭。他一进门,就撇嘴抱怨道:
  “怎么你们崆峒派的,都一副大爷似的模样?!这家伙,”他冲郝中京的方向努了努嘴,“本来是他端着饭菜来的,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跟鬼打墙似的就是不进来。一见我二话不说就把东西塞我手上了。拜托,我又不是你们崆峒派的随从仆人,怎么每个人都将我使唤来使唤去的?!”
  韩一尘从司徒十四手中接过托盘,道了一声谢,随即转而望向郝中京,感激地笑了笑:“二师弟,多谢,烦劳你费心了。”
  郝中京一声不吭,只从喉咙里“嗯”出一声来。过了半晌,他才继续道:“那家伙怎样了?”
  “毒已经解了,”韩一尘微微蹙了眉头,“可不知怎的,脸上有些发红发烫。我正打算请个大夫看看,二师弟,可否麻烦你跑一趟?”
  “嗯,”郝中京应了一声,刚转了身打算出门,却被司徒“哎哎哎”地唤住:
  “用不着啦!看你们两个瞎操心的,发红发热不是很正常嘛,”司徒笑道,夸张地抬了手作扇风状,“这大夏天的,连我也是又红又热的。韩一尘啊,不要什么事儿,一涉及你家沈小娃儿,就一副操心过头,当爹又当妈的样子!”
  “……”韩一尘一时哑言,愣了一愣。转头望向沈康,见他睡得已渐安稳,脸上虽微红,但的确没什么异状。他敛了眉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啦!”司徒十四笑道,一把拽了韩一尘向外走,“走啦走啦,咱们去吃饭,我都饿得头昏眼花了。你家沈小娃儿,就让他睡着好了。走啦!”
  郝中京也缓缓点了点头:“我就在隔壁,若有事,我会过来。”
  听他这么一说,韩一尘才放下心来。冲郝中京微微颔首之后,他被司徒十四拉出了屋子。而郝中京也随后跟着,转头将房门轻轻带上。
  ◎ ◎ ◎
  与司徒十四一起在楼下饭铺吃过饭后,司徒忽然肚子疼,捂了肚子直冲茅房去了。一边冲还不忘向韩一尘大吼一句:“快回去休息啊!别担心你家沈小娃儿,没事的啊!”
  说到最后一句,司徒“哎哟”一声,说不下去了。再然后,就听到茅房的木栅栏“咣谠”一声巨响。
  韩一尘不禁摇头苦笑:这个十四,做事永远是这样风风火火,像皮猴儿一样闹闹嚷嚷的。可虽然聒噪了些,但只要有十四在,便觉得热闹了许多。
  这般热闹的景象,似是只有沈康与郝中京二人都还年幼之时,在崆峒山上打打闹闹的日子里才有的了。
  思及那时候,韩一尘不禁轻轻扬了唇角,勾勒出浅浅的弧度:那年,沈康刚入门不久,还只有七岁。郝中京比他大上两岁,而自己已经一十有三了。那时,不知为了什么,沈康和郝中京扭打起来,两个小孩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师父气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各打了二十下板子,以示惩戒。而他求了半天的情,都说不动师父,只能事后帮着两个小的擦药。可那两个捣蛋家伙,打得路都走不动了,还不安身,上药还要抢,结果将大半瓶子的上好金创药都洒了出去。师父怒得拎着两个孩儿,丢在练武场上冻了一天……
  想到当年的景象,韩一尘摇了摇头,暗暗好笑:山上的日子,当年只觉得练武读书,每天似是不不止十二个时辰似,怎么过也过不完。特别是练武基本功,蹲马步的时候,只觉汗如雨下、度日如年。可如今转念一想,十五年的寒暑,竟如弹指瞬间。
  抬了眼,夜空星辰璀璨。韩一尘慢慢踱步,回到自个儿那间屋子的门前。刚抬手想推,可心里始终放不下受伤的沈康。
  韩一尘微一思忖,转头走向沈康那间房,轻轻推开了门——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可将韩一尘吓了一惊:只见沈康面色潮红,身上的被褥都给丢在了一边,就连身上的绷带,都给他扯了个七零八落。
  韩一尘慌忙奔上前去,扶起沈康。而沈康并无清醒的意识,只是微有喘息,身子热得发烫。
  韩一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打算起身奔去请大夫,可衣袖却被沈康一把扯住。
  沈康的力道大得惊人。这一拉一扯之下,韩一尘重心不稳,直摔下去。眼看就要砸到沈康身上,韩一尘一转力,硬生生偏了身子,避过沈康,却是让自己摔在地上,脑袋磕上了床沿,登时“嗡嗡”作响。
  沈康死扯住韩一尘的衣袖不松手。燥热的身子,让他贪婪地摸索着韩一尘身上的冰凉,竟这么顺着摸下床来,直跌在韩一尘的身上。韩一尘被砸得生疼,只觉得头昏眼花。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却见沈康放大的面孔,赫然就在眼前。
  见对方潮红的脸色,以及半睁半闭甚是迷蒙的眼,韩一尘大惊:这是什么毒物,竟能让沈康这般丧失了意识?!然而,他刚开了口想唤一声“师弟”,就见沈康俯下身来——
  火热的皮肤贴近自己,湿润的舌舔上自己的唇。一口一口地舔,慢慢地吸吮,而后越变越快,越变越热,越变越贪。他的双手开始不耐地上下摸索,扯着衣襟,抚上皮肤。
  这番景象,让韩一尘骤然明白发生了何事:沈康这副样子,分明是受了药物控制,春情大发!
  韩一尘一惊,想用力推开对方,可刚抬了手,又思及沈康背上有伤,这一推之下难免扯动了伤口。
  而就在他犹豫的这当口,沈康已是一把扯下他的衣服,贴身上来——
  意识迷糊的沈康,哪里知道那许多?伤痛全然无感,只是浑身的燥热让他暴躁不安,肚腹之间满当当的是沸反盈天的欲望,不停地叫嚣。他只觉蒙胧之中,有一个清凉的手触及他的额头,他想也不想,立刻抓住,而后紧紧欺上。
  面前的人,看不清楚面目,却有种极熟悉的气息,极亲切的感受。不知怎样的思想在驱使,沈康的脑中混沌成了一团,他想也不想地,便张口去舔。一下一下地,甘美的滋味让他想到年幼时大师兄偷买给他的麦芽糖。可这又比那更为柔软,让他欲罢不能,只能越舔越深,恨不得可以一口咬下,将其拆解入腹!
  “嘶——”肩上的痛感让韩一尘倒吸了一口冷气。沈康竟是在咬他的皮肉,濡润的唇舌将肩头舔得湿漉漉的,而牙齿则粗暴地啃咬着。韩一尘推又推不动,此情此景更是有违伦常,让他无法喊人前来相助。他只能挣扎着身子,欲脱离沈康的桎梏。可这番动静,却引来对方的反弹——
  从内燃起的火,让沈康轻颤起来。光是吭咬根本不够,全身叫嚣着,渴求一个发泄之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蒸腾的炽热让他觉得像在火上灼烧。腹部热流汇聚,烫得发烧,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挺起腰,想要冲击什么一般,可又寻不着出口。
  韩一尘忽觉腹上有一硬物抵了上来,登时大惊失色,慌忙将沈康推开。可他又不敢使出全力,只让对方移了身形,便急忙跌跌爬爬地转身欲逃。
  可就在这是,沈康用力扯上他,让他栽倒在地。而后,沈康骑上他的身子,紧扣他的手腕,以全身的重量压上他,让他动弹不得。
  磨蹭与挣扎当中,韩一尘已是衣衫凌乱。沈康再一用力,登时尽数扯下其身上的遮蔽。身下人挣扎不断,他骑坐在那人的臀部之上,费力地寻找着出口。
  几近狂暴的沈康,只觉身无一处不在叫嚣着。他下意识地挺动腰部,却发现这根本无法泄火,反而使周身上下更热得无法忍耐。
  终于,磨蹭之中,让他找着了那处。
  突如其来的巨大痛楚,让韩一尘几乎痛叫出声。但此时,他只能紧紧咬住下唇,不让痛呼之声溢出口去。火热的刑具戳进了自己的身子,不断翻腾挺动,磨砺穿刺着那处。撕裂的痛感让他全身的力气尽数被抽干,只有痛觉分外明显,可感觉到那粗暴的抽动。
  韩一尘直将下唇咬出了血,才能止住痛呼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郝中京就在隔壁,若他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引来旁人。而他清楚地知道,若是这时有人看见,沈康这辈子就算是完了。不论怎么说,沈康此行虽有违伦常,但却并非他有心之过,不能让他从此受人摘指、永远抬不起头来。
  眼见木已成舟,韩一尘只能默默承受。不知过了多久,可怕的酷刑才到了尽头。身上的人终于精疲力竭地瘫倒在自己的背上,韩一尘费力地挪动身子,顿时觉得有千百万根尖针,扎在身上,特别是在那难以启齿的地方。
  费了好一番工夫,韩一尘才拖着沉重的身子,爬出沈康的身下。
  回头呆望着已经睡着的沈康,和这一派狼藉景象,韩一尘只觉得心口五味陈杂,说不出的混乱与彷徨。
  自己向来视如亲弟的师弟,对自己做了这种事情,身为一个男人,却遭到这样的对待,韩一尘只觉得自己简直无颜生存于世。然而,他却并不怨恨于对方。因为他明白,这亦非沈康之愿,乃是被药力控制,丧失神智所做。
  可,无论原因为何,毕竟,天伦不容之大错,已然铸成……
  韩一尘颓然地坐在地上:事至此种地步,唯一能做的,便是当作一切从未发生。只有这样,沈康才不会受此牵连,而他,或许亦能回到正轨。
  韩一尘并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一个影子猫着腰钻到了窗下,将这一幕尽数看进了眼底。
  此人正是司徒十四。
  先前,司徒拉完了肚子,自外屋潜来,一边歪了歪嘴,一边“嘿嘿”地奸笑一声:沈小娃儿,这次我要让你丢脸丢到姥姥家!
  说着,他用手指沾了口水,在纸窗上捅开了一口小洞,眯眼去望。这一望,却差点没让他跳将起来:
  两具躯体纠缠在一起,沈康狂暴地□□着,而韩一尘则苦苦承受,牙关都被他咬出血来。再看那结合之处,肆意流出的血迹,更让这幕显得惨不忍睹。
  司徒用双手捂住嘴巴,垂下了头陷入自责之中:那时,他闻那两瓶药,就闻出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来了。毕竟,他是在客栈了跑了那么久的堂儿,对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他虽与沈康没什么大怨,却是互相看不顺延很久了,所以他故意诓骗韩一尘,骗他让沈康吃下了那**。
  而他原本,是打算等沈康药发自渎之时,再大声喊来众人,好让他羞愧而无地自容的。怎料韩一尘竟是太过于担心,前来探查沈康的病情,却遭了如此大罪。
  司徒十四抱住脑袋,愧疚万分:他虽常戏谑韩、沈二人,却并没这般深仇大恨,更从未想过当真伤害到韩一尘。可此情此景,分明全然皆是因他之故而造成的。
  司徒再抬眼去看,只见此时的沈康已然睡着,而韩一尘则相当勉强地、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坐直身子。
  背靠着床沿,韩一尘呆坐了半晌,终是以手指抹去了唇上的血迹。继而一手撑住床沿,借力站起身子。他低垂了眼,默默地拾起凌乱的衣服,扣上衣襟,系好腰带。而后,他顿了一顿,弯腰扶起睡着的沈康,想将他抱回床上。怎奈身形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没再度跌下去。
  咬紧了牙关,韩一尘使出全身的力气,才将沈康扶回床上躺好。随即,他拿了新的纱布,扶起沈康缠好他背后的伤口。最后,他从行李包袱之中,取出了一套干净的衫子,放在了床头。待到一切处理完之后,他才抱起了被血迹所染的赃衣,推门走出。
  司徒慌忙猫下腰,迅速移动,躲藏在了廊柱的阴影之后。
  只见韩一尘反身带上了门,轻轻地不发出一点声响。而后,他迈开步子,却忽地腿脚一软,差点没跌下,幸好扶住了栏杆,这才稳住了身形。
  正在这时,郝中京正巧推门而出。见了韩一尘,挑眉疑道:“怎了?还没睡?”
  韩一尘摇了摇头:“没。”可这一声甚是沙哑,更让郝中京起疑。
  韩一尘不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迈步疾走,想要逃离。可腿脚不听使唤,膝后一软,郝中京慌忙伸手扶住:
  “大师兄,你没事吧?”
  韩一尘挤出一丝笑容来:“没事。你看我这做师兄的多没用,走了点路就累成这副行。我先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等郝中京答话,便快步走回自己屋中,关上了门。
  郝中京抓了抓头,似是迷惑模样。呆了片刻,他便不再多想了。唤来小二添过茶水之后,便也回到屋中。
  直到这时,司徒十四才从廊柱后走了出来。夜已深,四处一片寂静,只听夏夜虫鸣之声。
  司徒踱步至韩一尘门口,扬手欲敲,可这动作终究只是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敲下去。
  良久,向来嬉皮笑脸的司徒十四,破天荒地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屋。
  ◎ ◎ ◎
  清晨,耀眼的白光映进窗棂,照在沈康眼皮之上。他只觉一阵头疼,睁开了眼,偏过头去,却见枕边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刹那间,昨夜片断的画面映入脑中,让沈康一骨碌地爬起身来——
  他……他好像……
  沈康抱住了脑袋:他还记得,昨夜有一人在他身下……他好像,他好像强 暴了那人!而拿人,好似……好似是大师兄!
  沈康登时了一张脸:这一定是梦!可,为何脑海中还残留着痛快到极至的快感?!难道,他当真……
  他猛地直起身子,跳下床来。仔细将屋子打量一番,却不见任何迹象,连背上的绷带都是好好缠着的。
  正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春梦之时,忽听门外传来司徒十四的嚷嚷声:
  “啊!韩一尘,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哈,”熟悉的温和笑声,传入沈康的耳中,“现在不起,难不成要睡到日上三竿么?”
  “可……”司徒欲言又止。
  听他二人说话,沈康慌忙穿好衣衫,推开门去看:只见韩一尘、司徒十四正向院外走去。
  见到他,韩一尘淡淡一笑:“早啊。既然起来了,不紧去吃饭,还磨蹭什么?”
  见韩一尘这副表情,沈康更是确信,自己只不过是做了场糊涂至极的荒唐梦罢了。可当他刚想开口,就见司徒十四狠狠地瞪他一眼,既然推了韩一尘就往外走:
  “走啦,我们吃早饭去,莫要管他。”
  韩一尘笑着点了点头,既而跟着司徒走出院外。走到拱门之处,他回头望向沈康,浅笑道:“快快梳洗,莫耽搁了。”
  沈康慌忙抹了一把脸,跟上。当他来到楼下饭铺之时,只见那三人已是坐定在桌边,喝着稀饭啃着油条了。
  见沈康在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坐下,韩一尘在刹那之间,身体微有动摇,有种想要避开对方的冲动。然而,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想要离桌而去的念头。
  理智上,他命令自己不能在意,该表现得与往日一般,这样对沈康和自己都好。在昨夜,他已思寻了良多:莫说昨日沈康是因他负伤,就算沈康不曾受伤,遇见这种事情,他也定然不会置师弟于不理的。而现下,二人已做出这种有违伦常之事,惟有当作不曾发生,才能正常相处下去,才不会对沈康不利。
  思忖到此处,韩一尘一如往日地,招呼沈康吃饭。他伸手为沈康递过一碗白粥。沈康刚想伸手去接,却猛然瞥见韩一尘些微露出袖口外的手腕上,赫然有着指印与淤青!
  沈康登时如遭雷击,僵住了身形。一时间,脑海里乱作一团:这痕迹,分明是昨夜自己暴力所致!
  沈康傻了眼,原本准备去接饭碗的手,仿佛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而此时韩一尘正好放手——
  饭碗就此摔落在地上,白粥洒了一地。
  韩一尘一愣,怔怔地望了沈康,而后者则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明知昨夜之事全因药力而起,不过是场意外。然而,当看见沈康如此露骨的躲避神色,韩一尘还是觉得心头没来由地一窒。胸口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空荡荡的。
  他垂下眼,再不多言,只是弯腰去拾那碎片。
  司徒十四见状,忙探手相助:“你别管啦!我来拾掇就好!”
  说着,他一把拍开韩一尘的手,手脚利落地将那碎片用抹布一包,再擦了地面,随即又将赃抹布搭回肩上。
  韩一尘感谢地一笑:“十四,多谢你了。”
  司徒斜了一眼沈康,见他埋了头呆坐着,一脸迟疑与不安。司徒真恨不得把这个家伙大卸八块才好:好个没担当的男人!敢做不敢为,真枉费韩一尘这么保他!
  再看韩一尘,只见他淡淡笑着,一如既往地,招呼了沈康与郝中京两位师弟,夹了根油条过去。这看得司徒心里不是个滋味:明明是沈康对不起韩一尘,为何他却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勉强自己不露出一点异状呢?!
  司徒十四并不知道,韩一尘的内心并非像表面一样平静:他浅浅地勾勒了唇角,笑在唇上,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绝不会因昨夜沈康的行为而怨恨于他。但现下,他的心底却是泛起苦涩的味道来,只为沈康那露骨的躲避。
  他自是明知,两个男人做出这等事情,实是天理难容。他明白,对于沈康来说,这可以算是奇耻大辱了。他可以体谅沈康想要逃避的心情,他可以谅解沈康为何不敢正眼看他。
  然而,一想到自己竟是被沈康规进了那恨不得遗忘的物事之中,韩一尘就觉得,心口有着一根看不见的刺,在狠狠地扎着胸膛之上。
  韩一尘望了沈康一眼,只见对方将头埋得老低、呆望着桌上的筷子。韩一尘低垂了眼,强压下心口的苦涩,强打起精神,轻轻笑道:
  “师弟,怎了?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还不快吃饭?”
  沈康的身子僵硬了一下,没答话,只从喉咙里“嗯”出一声来。
  “哈,”韩一尘一如往日,淡笑一声,“这般没精打采,莫非是昨晚做了噩梦?看你这么大人了,却还是孩子性子,连噩梦都要计较。已经过去了,莫要在意。”
  司徒十四听得明白,韩一尘说这话,是在暗示沈康莫要在意。
  司徒更听得清楚,当韩一尘说出“噩梦”二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微颤了一下。
  而沈康,还是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一想到韩一尘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自己归为了“噩梦”之中,而沈康那个混蛋却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司徒十四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把扯过韩一尘,拽他出去:
  “韩大哥,走!”
  韩一尘一愣:司徒十四从来没有称呼他一声“大哥”的。
  “走?”旁边一直不明究里只管吃饭的郝中京,听了这话才抬起头来,“去哪儿?”
  司徒瞪他一眼:“自然是打听你们师父的消息了!你们该怎么着怎么着,我带韩大哥去街上打听打听!”
  “我也去。”郝中京一口喝完了稀饭,起身道。
  “我也……”一听说事关师父的问题,沈康也起了身,可话还没说完,却被司徒一把推开:
  “你凑什么热闹?!要打听,不会自己行动么?”
  “你……”沈康了一张脸,“司徒十四,你发什么疯?!”
  “哼!”司徒把头一扬,“是哪个混帐发疯,还说不定呢!”
  “好了,”韩一尘打了圆场,分开了二人,却不愿再看沈康,只望着郝中京道,“司徒想的也没错,咱们一行四个人,目标太大,不如分开行动,各自去打探消息。日落之时,再回这客栈会合。二师弟,三师弟,就麻烦你们辛苦一下了。”
  “让我和他?”郝中京讶异道。他未想到韩一尘会做出这种决定来:他和沈康向来有怨仇,韩一尘看得最明白,怎么现下忽地让他俩搭档行动了?!
  “嗯,”韩一尘轻轻点了点头,“此时大局为重。为了师父,就得委屈你们俩了。”
  他哪有不知郝中京与沈康素来不和的道理?然而,现下,司徒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只想顺着下台,逃离这纷乱之地片刻。沈康不想见他,他亦是不想见到沈康不自觉地流露出的那种厌恶与躲避的神色。分开行动,对二人都好。
  可郝中京自是不知其中缘由,只是皱眉道:“可你一贯是和沈……”
  “‘可’什么‘可’?!”司徒十四打断他的话,高声怒道,“让你做事,你就废话罗嗦!到底他是大师兄还是你是大师兄?!”
  “……”听这一句,郝中京不言语了。虽然他对这个大师兄没什么敬畏之意,但毕竟在排行与礼仪之上,韩一尘毕竟算是长兄。
  司徒再不罗嗦,拽了韩一尘就往外走。可当他拉住韩一尘的手,却忽觉热得厉害:
  “手这么烫?发热了?”司徒惊讶道,随即伸了手,直往韩一尘脑门上探。异常的温度让他失声道:
  “怎么烫得这么厉害!”
  听这一句,沈康别过脸去,不敢看那边,却是暗中捏紧了拳头:这八成是因他而起。韩一尘自小身体不佳,昨夜又受他凌虐至此……
  “没,”韩一尘轻轻拍开司徒的手,淡淡地笑了笑,“十四,多谢你关心。无事,不过是这天有些热罢了,你莫多心。”
  说着,韩一尘再不多逗留,径直大步向门外走去:“走罢。”
  司徒十四忙跟上,临出门时,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上沈康一眼。

4-4
  清晨的小道之上,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行人。起早的小贩拾掇着摊子,忙忙碌碌地张罗着,准备做那开张的生意。
  “这位师傅,”韩一尘向烧饼摊的小贩作了一揖,“敢问,您可记得月余前,这镇子里发生过一件命案?”
  小贩慌忙摆起手来,生怕牵连到自己似的:“我不知,我不知!那江湖草莽做的事情,跟我们镇子无关!”
  见他这副样子,韩一尘也不再逼问下去,只是延街而行,继续一家又一家地询问。
  望着他奔走不停的背影,司徒十四撇了撇嘴,想要劝些什么,可又觉着无从说起。但是如果就这么干看着不管,心里甚是堵得荒。最后,他还是大声喊住他:
  “喂,韩大哥!”
  “嗯?”韩一尘转过头来,笑望他,“十四,怎了?”
  “我……”司徒十四张了张口,可又陷入沉默当中:难不成他要说,昨儿个夜里偷窥了那事儿?!
  司徒愣了半晌,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搓着踩着。他知道,以韩一尘的个性,现下最怕的,就是有人发现了那档子事儿。
  想到这里,他只好转了话题:“没,我想问,你发热好些没?要不要回去休息?”
  “哈,”韩一尘浅浅笑道,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十四,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冒充你了。今儿个怎么变了个人似的,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司徒低了脑袋,不做声:他愧疚,因他之故,害韩一尘出了那挡子烦心事儿。而当看见韩一尘勉强地挤出笑容,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不但不追究沈康的过错,反而将自己归类为“噩梦”一词并让沈康不必在意的时候,司徒更是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韩一尘如此维护沈康?
  “呃,你和那个沈混球,认识很久了么?”
  韩一尘未想到他会由此一问,呆了一呆,方才回过神,淡淡答道:“是啊。有十五年了。”
  相处了十五个年头的师兄弟该是怎样的光景,司徒并不知道。他只是歪头想了想,在宁州镇的客栈里当了两年店小二的他,已是舍不得那个小小又有些破旧的老店了。虽然掌柜常常在打盹,虽然掌柜常常因他打碎个盘子而大发雷霆,但是现下离开客栈之后,却会偶尔想起掌柜的那张半梦半醒的脸。
  “那你和他感情一定很好吧?”挠了挠头,司徒又开口问道。
  韩一尘静默了片刻,随后缓缓点了点头:“嗯。”
  若在之前,他定是能浅笑着说出肯定的答案。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这个问题有千钧之重,直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来。
  十五年的师兄弟相处下来,本是融洽而和睦。可却在昨夜,因那糊涂而龌龊之事,一夜之间全然变质。
  沈康在逃避他。虽然完全能够体谅对方的心情,然而,一想到自己竟是被沈康规进了那恨不得遗忘的物事之中,他就觉得心底有种说不明白的沉重与苦涩。
  韩一尘低垂了眼眸,任由无声的叹息逸出唇外。一想到方才,沈康那猛然收回的手,好似他是什么不洁之物一般,他的胸膛就不自觉地疼痛起来。
  或许,在沈康的心中,如今的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可以信赖的大师兄,而是一个沾了污秽、有违常理的碍眼的罪证。自己的存在,只能让沈康想到那不堪回首的错事,让他坐立不安、浑身不舒坦罢了……
  想到这里,韩一尘已然打定了主意:惟有自己离开,才能让沈康不觉难堪。
  什么时候,自己竟成了碍眼的罪证,竟成了沈康恨不能遗忘抛却的过往……
  韩一尘在唇边勾勒出苦涩的笑容:
  “十四……”忽地喉头一甜,让他禁不住轻咳一声。他忙右手成拳捂住,顺下一口气来,方才继续道:
  “十四,这样,麻烦你带个话儿给郝中京和沈康,我去邻镇搜集消息,只消两日就能回来。”
  “我跟你一道去!”司徒想也不想地答道。
  韩一尘摇头,缓缓道:“搜证之事甚急,你我不妨分开行动,或许会有效些。”
  “……”司徒十四狐疑地瞥他一眼,“你就不怕我逃跑?”
  “哈,”韩一尘轻笑一声,“既然你喊我一声‘韩大哥’,我就该信得过你。”
  “可……”
  “莫说了,”韩一尘打断他的话,正色道,“事关恩师,此事对于我们来说,事关重大。十四,麻烦你了。你我虽相交不深,但,我想厚脸皮地恳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见他说得诚恳,司徒十四怎有不应之理?只得当下点了头。
  “既然如此,那便麻烦你了!”韩一尘点头笑道,随即右脚使力,点地借力,跃上墙头,迅速消失了踪影。
  “嘿!”司徒大叫道,“我答应你帮忙,可没答应分开行动啊!韩一尘!”
  司徒边叫边追:“哼!跟我比脚程,你还差得远!”
  韩一尘开始之时溜得虽快,可没多久,他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方才一提气,他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震,随即,头便开始觉得昏昏沉沉的,整个人使不上力气来。
  放慢了脚步,可眩晕的感觉并未能好转。他慌忙一手扶上墙壁,支撑住身子。然而,胸口越来越闷,头也越来越昏,渐渐喘不上气来。
  到了最后,他终是支持不住,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当司徒十四发动绝佳的轻功、追上来之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他慌忙飞身上前,扶住韩一尘,拍打他的脸颊:
  “韩大哥,韩大哥?”
  炽热的温度让司徒大吃一惊。见韩一尘已然睡了过去,司徒十四再不敢拖延,架起韩一尘的膀子,就背着他向客栈的方向奔回去。

4-5
  当韩一尘醒来之时,已是接近黄昏了。
  睁开眼,见到的是司徒十四与郝中京关切的眼神。再远些望去,只见沈康站在墙边,紧锁了眉头向这边看着。可一见他睁开眼,立马又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就连只是看见他,都会觉得为难么?
  这个认知,让韩一尘不禁苦笑开来。忽然间,喉头一甜,他又咳出一声。
  “不要紧吧?”郝中京道。
  “没,”韩一尘直起身来,淡淡地笑了笑,笑容微微有些疲惫,“怎了?出了什么大事,让你们这般大阵仗?”
  “还说呢,”司徒气鼓鼓地说,“还不都是你!大夫说你受了伤,又染了风寒,才造成这般发热。死逞强的家伙,明明这副鬼样子,还说什么单独行动!”
  “……”沈康听了这句,默不作声,垂头望地,却将拳头捏了个死紧。
  “受伤?”郝中京挑眉,“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韩一尘一愣,同是疑惑。然而,过了半晌,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伤在那不能对外人道之处。想到这里,他只有勉强地牵扯了唇角:
  “没什么,一点小伤,那天与长名殿人缠斗之时,不小心被划伤了。对了,”不想在此问题上纠缠下去,让沈康难堪。韩一尘露骨地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二人去打探之时,可发现什么线索了?”
  郝中京点了点头:“那齐轩,是在一家面馆被杀的。根据那面馆的掌柜所说,出事当天,曾有一名玄衣男子出没过,而且和师父发生了争吵,说到了什么‘黄金令牌’之类。后来,齐轩闯进店中。掌柜见他们一副要开打的模样,紧逃出店外以免被波及。等打斗声停息之后,他才再度进去,却只见师父手执凶器,而齐轩已死在血泊之中了。”
  韩一尘敛了眉头:“这么说,当日之事的具体情形,只有三人可知。而齐轩已死,师父又下落不明,现下唯一的突破口,应是在那名衣人身上了。”
  “为何不是师父?”郝中京疑惑道,“茫茫人海,要找一名素未蒙面毫无音信的衣人,岂不是大海捞针?既然师父知道事情经过,为何不去找师父?”
  韩一尘摇了摇头:“不。一来,就算找着师父,他也定不会解释明白——他若想说,当日在山上之时,早就已说明了;二来,衣人难找,但是事关‘黄金令牌’,便说明他定与清教有关;其三,师父当日应是被人掳走的……”
  “掳走?!”说到了正事,又事及恩师,沈康终于开了口问道。然而,他只暼了一眼韩一尘后,又迅速将眼低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的韩一尘,微微苦笑,继续道:“是掳走。那日我们上山之时,师父摆明是做好与天波楼人摊牌的打算的,所以才独自一人守在崆峒,等着那些人找上门来。若要避走,他大可之前便逃,不至等到那种时候了。因此,也便排除了他自行离开的可能。既然如此,当日师父消失之事,就只剩下被掳走这一种可能了。”
  司徒十四忽地“噗哧”一声,掩嘴狂笑道:“哈哈!夏侯信那种人高马大的大叔,竟然会被人掳走?那种场景,光是想想,就觉得太可笑了!”
  “闭嘴!”
  “混帐!”
  沈康和郝中京二人同时出声,怒斥司徒。而后,二人对望一眼,一齐别过头去不看对方,只是“哼”地从鼻中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十四,”韩一尘低声唤道,“此刻并非说笑之时。”
  见韩一尘一脸凝重,司徒“哦”了一声,不言语了。
  四人皆是陷入一片静默当中。韩一尘微微抬眼,望向沈康,却见对方垂眼看向地面,唇紧抿,有色。
  在心中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来,韩一尘缓缓道:“现下,我们最好并分两路:二师弟,三师弟,你们二人打探师父下落为重;我和司徒则去调查‘黄金令牌’与衣人一事……”
  “不可!”韩一尘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康出声打断。他敛眉出言制止,却又将目光移向别处,“你们两个武功都太差,难不成是去找死么?!”
  听了这句,韩一尘心头一暖:虽然语气不善,但与他相处多年,怎会听不出这话中的担心?
  浅笑着摇了摇头,韩一尘轻声道:“调查并非是靠武力的,十四轻功绝佳,潜入清教附近,唯有他可办到……”
  “那就我和蟊贼去。”沈康想也不想地道。
  “沈混球!你敢骂我蟊贼?!”司徒气得哇哇直叫,“就凭你这只处事冲动的躁猴子,是去办事的?还是去坏事的?!想跟我一路走?大爷没空奉陪你这畜牲东西!”
  “十四!”韩一尘登时变了脸色,厉声喝止。
  “我有说错么?!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看见他都是污了我的眼!”
  “硄锒——”一声,韩一尘一掌拍碎了桌子,茶壶茶杯摔在地上,碎成残片。
  只见韩一尘面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狠狠瞪着司徒,颤声道:“十四,你……你说什么?!”
  司徒不服气,刚想顶嘴,可当看见韩一尘惨白的脸色,他方知自己此话戳中对方的死穴,无意之中又撕开了那道伤口。
  “我喜欢骂沈小娃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刚才也只是随口说说的,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司徒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却是觉得越说越糟。他撇了撇嘴,干脆不吱声了。
  韩一尘望向沈康,只见他脸色铁青,拳头死死捏紧。
  “抱歉……”垂了眼,韩一尘低声道。
  “一张桌子,何必如此介怀?赔了店家就是,”郝中京不明究里地道,“不过,大师兄,难得见你发这么大的火啊。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没……”面对如此尴尬,虽然韩一尘很想大声喊道“对!很不舒服!”而将在场的其余三人全部出屋外,但他还是强忍下这种羞愤与恼怒,缓道:
  “师父下落不明,是否安然仍不可知。当务之急,是调查师父的去向。然而,清教之事不可不理睬,其中疑点颇多,若要为师父正名,则必须弄清那令牌从何而来。是以,两边皆不可耽误。还是按我方才所说,兵分两路吧。”
  沈康掀了掀嘴皮,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拳。
  韩一尘将这个动作看在眼里,随即别开了脸去,在唇边勾勒出苦涩的弧度:看来这下子,连仅有的担心,也被方才那句恶言消灭掉了。
  郝中京、司徒十四也未再发表什么其他意见。四人就这般确定了明日一早、按照韩一尘所言分开行动的计划。而后,另三人也便再不多言,各自回屋休息,并拾掇行李去了。
  
4-6
  夏日的夜晚,虫鸣阵阵。纸窗上,竹影随风摇曳,竹叶沙沙作响。
  看着朦胧的月光,在墙壁上映出窗棂的投影,韩一尘辗转反侧,终是无法入眠。
  明日,便是该与沈康分道扬镳之时了。
  二人如不相见,便可免去了尴尬,想必沈康也会轻松一些,趁这段日子淡忘那不该的阴影。
  然而,虽然明知这般对二人都好,可为何,却掩不去心头隐隐的苦涩意味?
  风声起,树影婆娑。韩一尘单臂掩目,任由无声的叹息逸出唇外。
  不知,沈康背上的伤势如何了。他自己一人定是无法上药,凭他的性子,又绝不会求助于郝中京或司徒十四,又或者,根本就是忘了个干净……
  这个念头侵入脑海当中,让韩一尘一惊:
  纵然到了这般无奈的田地,纵然到了如此见面便觉得尴尬为难的情势,他却还是终究放不下那个从小带大、相处了十五年的师弟。
  他睁开眼,趁着月色,看向墙边架子上那挂着的包袱,里面放着从崆峒带下来的伤药。
  明知这大半夜的,去沈康屋中为他敷药,只会让二人的气氛越发诡异。然而,他却没办法不闻不问、不理不睬,没办法不在乎沈康身上的伤势。
  思忖了良久,韩一尘终究是直起身来。
  点起烛台,在微弱而轻曳不定的烛光之中,他从包袱中翻出药瓶,握紧在掌中。
  顿了一顿,他缓缓推开房门,走向那边沈康的房间。
  站定在门外,韩一尘抬起身,欲叩响门扉。可刚伸了手,动作又僵硬在半空之中。
  低垂了眼,望向掌中的药瓶,定了定神,他一手将瓶子握紧,一手拍响屋门:
  “沈……”
  刚唤出口,又忽然觉得令人惊异的别扭。竟一时想不起,平日是怎样称呼他的。敛了眉,努力地回忆,却忆起从前总是敲他的脑门,喊上一句“小鬼”。
  如今,别说敲他的额头一下,怕是只要站在他三尺之内,就会让他绷紧了身子,浑身不自在了吧。
  忽地忆起十四曾经说过,凭沈康的功夫,要躲过这叩脑门的一下,是轻而易举,是以并非躲不过,只不过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这一层,他一直从未曾留意,如今想来,的确,只是沈康从来不躲而已。
  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么?
  回不去当年崆峒山上的清闲日子,回不去那些春秋寒暑,那个小毛孩跟在他屁股后头满山跑的时候了。
  韩一尘轻轻勾勒了唇角,勾勒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半晌之后,他定了心神,抬手叩门,轻声唤道:“三师弟……”
  屋中灯火被点亮,他的影子被映在门扉的白纸之上。
  暗夜之中,“吱呀——”一声响,划破了沉寂。熟悉的脸孔自门那边探出,却是微微别过头去,不敢正视的模样:
  “你……何事?”
  韩一尘勉强一笑,将药瓶亮给他看。
  本想装作平常模样,说句“小鬼头,连药都不记得抹”,可这再简单而平凡不过的话,却是好似千钧之重,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堵在喉中。
  沈康伸手接过药瓶,低头闷声道:
  “哦……多谢。”
  胸口猛然一窒,酸楚泛上心头。韩一尘垂下眼去,不做声。
  “多谢”,仅仅二字,却好似万重山岭,阻隔了二人的距离。
  明明是面对面,却似是相隔万水千山,陌生而遥远。
  一片沉默之中,只听得虫鸣与叶舞。
  强压下喉头的甜味,韩一尘终是抬起头来,在唇边小心地勾勒出笑容来:
  “不谢。”
  再不多言,韩一尘背过身。
  身后又是“吱呀”一声,门扉轻轻被合上。
  夏夜,月色凉如水,铺就一地银霜。
  所谓“咫尺天涯”,不过如是而已。
  
5-1
  翌日清晨,尚未天明,韩一尘拖起仍然在熟睡中与周公唠嗑的司徒十四,也未曾向沈康与郝中京招呼过,只是留了张字条,便即刻上路。
  一路上,司徒不停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路一边夸张地打着哈欠,还不时地抱怨一句“鸡都还没叫呢!”。然而,他抱怨归抱怨,脚步却一刻未停,跟着韩一尘的步伐,直向琅坊山的方向行进。
  清教的巢穴便在琅坊山,这是江湖之中,人尽皆知之事。
  一旦过了琅坊县地界,便几乎没了普通百姓的身影。这琅坊山,便如同一个恶人聚集的罪恶之坑,是正道中人和寻常百姓望而止步的禁区。
  这清教虽然可恶,正道中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然而,因清教势力庞大,不易铲除。若当真没有计划地硬碰硬打将起来,怕只会是惹得血流成河、伤亡无数。因而,正道也只能干看着他们固守一方。
  正邪两道就这般分庭而治,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可一旦正道中人侵入了琅坊山之地,或者是清教中人侵入中原,那自是要格杀勿论的了。
  越是向琅坊山靠近,这路上佩刀佩剑一副武林打扮的大汉,也就越见越多。司徒十四本就小二打扮,寒碜的短衫,外加一条脏兮兮的抹布,甚是不惹眼。至于韩一尘,则将软剑以腰带缠住,不露在外。可即使是这样,随着逐渐向魔窟靠近,路人投向二人的打量与探究之眼神也就越多。这让韩一尘意识到:看来是必须得乔装一番了。
  “这嘛,”听韩一尘这么异说,司徒十四摸着下巴道,“这有何难,咱们打扮成清教教众的样子,不就成了?”
  韩一尘摇了摇头:“不可。你可见得清教教众有什么统一的着装没?”
  司徒十四歪了头,思忖了半晌:“好像的确没有呢。怪了,你们正道各大门派,都是一派一个打扮,生怕别人认不出来的样子。这清教这么人多势众,可比你们什么崆峒啊天波啊之类的要气魄多了吧,也没见他们统一打扮招摇过市的。”
  “不是‘你们正道’,”韩一尘纠正道,“十四,你这般说法,怕是要遭人怨的了。”
  司徒冲天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本来就是嘛。反正我无门无派,本就不是你们什么正道中人。我只是实话实说,光看这服饰气度,清教可比你们有气量多了。”
  韩一尘暗暗摇头苦笑,也不在这个问题之上多做无畏的纠葛:“我的意思是,既然清教未有什么固定的衣衫,如此众多的教徒,也不可能互相都认识吧。所以,定是有个切口什么的。”
  “哎呀,也对,”司徒一拍巴掌,“答不上来可就死定了。可是,过了这琅坊县,可便没半个寻常镇民了,你要怎么办?”
  “……”韩一尘静默片刻,随即有了主意:
  二人先在琅坊县稍做逗留,做了些准备。在早市上向菜农买下了担子和衣衫,二人打扮成了菜贩的模样,一人挑了一担白菜,光明正大地向琅坊山走去。
  “哈,”司徒笑眯了眼,“也对,就算是龙潭虎穴也总得吃饭吧,我就不信他们还能自己种菜了!”
  韩一尘闻言,浅笑一声:“这……只希望他们没能自给自足吧。”
  司徒斜眼瞥他,不满地撇了撇嘴:“你这人就是爱瞎操心!想那么多做甚?!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活该是你倒霉,怎么也跑不掉。该你命大,就算撞墙加上吊,想死还死不了呢!”
  听了这句,韩一尘在唇边够了出淡淡的弧度,笑而不答。
  二人一路挑着担子,汗流浃背地登着琅坊山颇为陡峭的石阶梯。司徒步子快,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韩一尘的状况。
  见他这样,韩一尘不禁笑道:“究竟谁才是那个爱操心的?小鬼,你还是照看好你自己吧。若不小心踏空掉下来,我便是那头一个倒霉的。”
  司徒十四也不生气,反而笑盈盈地道:“这便叫‘临死还拖个垫背的’。否则,就我一个人摔断了脖子,黄泉路上连个伴儿都没有,那可多郁闷啊。”
  “哎呀呀,这等事儿,损人而不利己,也不知你是怎般想的。”韩一尘笑道。
  司徒“嘿嘿”一笑,答得顺溜:“损人不利己,也可换来白开心,不错,不错。做人嘛,不就是开心便好?”
  人生在世,开心便好,司徒十四脱口而出之言,这般言论倒让韩一尘无从反驳,只是淡淡笑了笑,再不多言了。
  他只记得,过往之中,在崆峒山的日子里,虽然师父严厉,虽然弟子难教,虽然师兄弟间也经常吵吵嚷嚷,但如今思忖,每天都是满当当的。
  可现下,师父下落不明,崆峒弟子四散流落,就连往日最亲密的师弟,也因那龌龊的丑事,再也回不到过往……
  笑容僵硬在唇角,韩一尘抬眼望向身前连绵不绝的石阶,暗暗捏了拳头:纵然再无奈,这路,还是要一步步走下去的。
  司徒十四哪里知道韩一尘心中这般百转千折,眼见这山道上一路无人,半个清教教众都没见到,倒是风景好得很,他想也不想,竟然哼起了山歌小调来:
  “啷里个啷里……”他眯了眼,悠闲地四下张望。
  “!”忽地,歌声骤然而止,司徒停了脚步,瞪眼望向山道边上一棵大树。
  “怎了?”韩一尘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却见绿荫如盖,不觉有异。
  就在此时,一块碎石正落在韩一尘脚前。看走向,应是从那大树之处击来的。
  韩一尘登时一愣:这是怎样的状况?难不成是被清教中人发觉了?打扮成菜贩子,还是露出马脚了么?!
  正当韩一尘如此思忖之际,只听“啪——”一声,又一颗石子击在地面。
  司徒恶狠狠地眯了眼,冲那树梢之处啐道:“嘿,小子,敢在我面前卖弄这藏头露尾的功夫,你还嫩了点!”
  韩一尘一把扯过司徒十四的膀子,低声喝道:“住口!”随即,他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司徒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道:“或许是试探。”
  司徒这才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他将白菜担子往地上一垛,叉了腰就冲那树头骂了起来:“哪个龟儿子鬼东西!敢在我菜头张面前搞鬼?!别给老子逮到,否则把你死小孩叠巴叠巴塞茅坑里去!”
  司徒十四转得虽快,但韩一尘还是不免忧心。抬眼望去,不见异动,他只好背起菜担,小声催促司徒:“向前,莫搭理,不可暴露。”
  司徒会意,佯装乡野菜农一般,愤怒地冲地上吐了一口痰,随即挑担继续登山。
  未走数步,石子又落,但这次韩一尘与司徒皆是再不理睬。
  忽地,眼角一影闪过,可瞥见对方一袭衣。
  韩一尘骤然一惊,这衣人的面容,虽只是一闪而过,却显得忒地熟悉,竟好似四师弟韦墨!
  他当下再不多想,丢下担子,提气跃起,追向影而去。
  见此情景,司徒登时来了精神。和人斗轻功,向来是他最擅长不过、也最是觉着快意之事,只见他纵身一跃,就是一丈开外,顷刻间越过韩一尘,只追那衣人。
  那影在林中穿行。司徒十四脚程虽佳,但因不熟悉地形,又被那些枝枝桠桠的树杈所拦,所以一直无法追上。韩一尘则更落在后面,无规则探出的树梢,在狂奔之中划破他的面颊,他也顾不上拭去血迹,只是奋力追逐。
  山路崎岖,那影七绕八绕,忽在一处密林之中停住了脚步。
  司徒追得太凶,刹不住脚而一头撞了上去。那影身形一晃,轻松闪过。这让司徒一头栽在了地上,半晌才摸着脑门站了起来,嘴里“啊哟啊哟”地直叫唤。
  韩一尘也趁着这时候追了上来,怔怔地望着那衣人,讶道:“四师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衣之人转过面来,正是崆峒派排行第四的关门弟子韦墨。他望向韩一尘,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声道:
  “回去吧,你们不该来这里。”
  韩一尘敛了眉头,道:“四师弟,你可是有在这里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我们探察到,师父曾与一名清教衣的教徒争执黄金令牌之事,你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听到这里,司徒十四抢先答了话。只见他撇了撇嘴,道:“说起衣人,这个漆抹乌的家伙,不就是了吗?”
  司徒这句让韩一尘不禁好笑道:“十四,若按你这么说,改明儿你也换上衣,就是那恶人了?”
  司徒十四还未来得及辩驳,韦墨却沉声道:“他说的没错。当日与师父争吵之人,正是我。”
  “四师弟,这话怎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韩一尘惊讶道。这四师弟韦墨,虽然明日少言沉默,鲜少与他们交流。但若说起人品以及对师父的敬重,他绝对不输他们四师兄弟当中的任何一人。再者,韦墨个性沉稳,若说他会和师父发生争执,这简直是难以想象之事。
  韦墨望向韩一尘,望了半晌没有出声。最终,他微偏了头,伸手指向密林一方:
  “这边不会有人把守。但并无山路,坡度甚陡峭,你好自为之。”
  “四师弟,你……”韩一尘皱紧眉头。
  司徒见状插口道:“他什么他啊!看这架势就知道,他是清教的爪牙啦!否则又怎么会这般熟门熟路的?”
  “……”韩一尘没作声,只是凝视着韦墨。司徒十四说的那一层,他病不是完全没有想到。在这琅坊山上,能对清教教众的分布这般了若执掌,若非清教众人,便必定是在此潜伏甚久观察所得。这两种推断,韩一尘当然相信后者。
  然而,韦墨的坦言彻底击碎了韩一尘的确信:
  “那传令金牌本是我的,师父意欲让我脱离清教,便硬抢了过去。我几次寻他,终是忍不住吵起来。那倒霉的齐轩正好那时候闯了进来,便被我一剑杀了。师父愿为我顶罪,那日天波楼众人上崆峒山问罪,我本欲带走师父,却寻不着他人——你想知道的,我尽数说了,”韦墨沉下脸,“好了,现在你可愿走了么?”
  韩一尘长叹一声:“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又何必多此一举阻拦我们入清教、并放我们一条生路呢?”
  韦墨低垂了眉目:“师父与我恩重如山,我不想伤他性命,亦不想伤你性命。你速速走吧。若被发觉,便要连我一并牵连了。”
  韩一尘冷笑道:“既怕牵连,便莫要做这般好人。我亦知你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师尊几次三番劝说开导,你皆是不听。还兴起杀人的念头,连累师父为你背这锅。你这一声‘大师兄’,在下承受不起。”
  韦墨垂眼不答。
  就在此时,忽听“嗖——”一声响。三人皆是循声抬头望去,只见天幕之中骤然升起一道五彩烟火。
  “糟!有人闯入!”韦墨面色一变,继而,他忧心地望向韩一尘,“莫不是你们的人吧?”
  言闭,他只丢下一句“速速从这里离开,切莫逗留”,便飞奔向山中。
  “好啊好啊!”司徒十四拍着巴掌,笑眯眯地道,“谁让你清教这么气派模样?叫别人不给闯,人家偏偏就是要闯!”
  说到这里,他忽望见韩一尘变了脸色,忍不住疑惑道:“耶?他们清教出乱子,咱们该是敲锣打鼓放鞭炮才对,你倒怎地一副忧心模样?”
  “十四,”韩一尘拉过司徒,面色沉重,“我担心沈康与郝中京寻不着师父下落,转而来清教了。”
  “啥?!”司徒十四一愣,随即摸了摸脑袋,“你莫瞎操心!想太多了吧?”
  “不管怎么说,”韩一尘沉声道,“先去看看。”

5-2
韩一尘的担心并非多余。
纷乱的脚步,剑者与刀客叫嚷着,到处搜寻着闯入者的身影。
司徒身法敏捷,于林中穿梭,直往最为吵杂之处奔去。越是靠近,那刀剑相撞的铿鸣之声就越是清楚。
司徒十四纵身上树,掩于苍翠的树冠之中,望向那边山石平台之上。
只见沈康与郝中京被清教教众团团围住。绕是沈康剑术绝佳,无奈双拳难敌四手。看他大口喘息的模样,似是斗了许久了。而那郝中京的情况则比他更糟,已无反击之力,只能苦苦自保。
见此情景,司徒再不多想,“刷——”地拽下肩上的抹布,直向那边平台甩出。
只见脏物自抹布之中泼洒而出,碎瓷片、骨头渣劈头盖脸地冲那些清教中人头上砸去。至于汤汤水水什么的,更是淋了他们一身。
那些围住沈、郝二人的清教教徒,哪里料得到这招?一来,他们只知入侵者有二,不曾提防;二来,司徒十四轻功极佳,出手又甚是灵活,几乎听不出任何动静;其三,这等招术与武器着实稀奇,别说他们没见过,怕是想都没有想到过世上还有这种招式。登时,被沤馊了的酸水和臭气所惊,有的人甚至忍不住吐了出来,斗志全无。
沈康与郝中京怎么会放过这个时机?!趁着对手有所松懈之时,二人合力突破一处薄弱点,闯出重围。而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极熟悉的催促之声:
“快!这边!”
沈康一抬眼,正见韩一尘自树林隐秘之处现身。他再也不想,立马拖上郝中京,跟着韩一尘逃去。
韩一尘是将二人带上先前韦墨所说的那个无人把守的林中小道。无奈密林丛生,所见山景树木大同小异,一时竟也辨不明方向,不知究竟该向何处逃了。
幸好这林中,有茂密而高大的乔木,易守难攻,让追兵无法一拥而上。
韩一尘前面开路,沈康拖着筋疲力尽的郝中京居于其后,至于司徒十四则在队尾断后。然而,打中了两波追兵之后,他抹布中的“存货”也便告罄,于是杀伤力骤减。
逃,逃,逃!
奔,奔,奔!
身后嘈杂的脚步声越近,韩一尘他们也就奔得越快。虽然他很想揪着沈康的领子狂骂一声“蠢娃儿你究竟在想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而,想到自己若不是有韦墨帮忙或许也是落得这下场,更何况此时也并非算总帐的好时机,韩一尘只有咬紧牙关,搭把手拉住郝中京,为沈康分担了部分重量。
“这么大阵仗,你们是偷人老婆了还是怎的?”
已无饭粒杂物等“弹药”可对付追兵的司徒十四,撒丫子奔到韩一尘身旁,回头冲沈康笑道。此时,四人党中也唯有他还有这精神插科打诨说笑了。只是,这笑话着实有些冷。虽然他问出了话,可是另三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做出回答。
“追!”后面穷追不舍的清教教众之中,有人狂吼出声,“紧久没有前来挑事的杂毛了!兄弟们趁这机会舒活舒活筋骨!”
人群之中爆发出的哄笑声,让韩一尘暗暗心惊:那帮家伙,分明是将他们当作猎物耍着玩呢!
“十四,”他向司徒小声道,“你带沈康他们去韦墨说的那条路。”
“那你呢?!”司徒登时咋呼出声,引来沈康的侧目。
只见沈康用那双深邃的眸扫了韩一尘与司徒二人一眼,已然明白他这师兄是打的什么主意。沈康登时敛眉,再不多言,将郝中京向韩一尘手上一丢,纵身就要向相反的方向跃去——
却被韩一尘一把拉住了手。
他没说话,二人的眼光对上了片刻,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坚决。
这是自那事之后,二人首次这样心无芥蒂、毫无隐藏地直视对方。不消一言,二人皆知对方的意图。然而,二人的心里都明摆揣着一个念头:不可让他离开,不可让他去送死。
再也记不起什么尴尬,这时又哪里会想到那些不可言的破事儿。生死关头,危难时刻,沈康只知,此人是韩一尘,是相处了十五年的师兄。而韩一尘亦是如此。
瞬间眼光的胶着,闪现的是固执与决绝。不肯退让的二人,较上劲儿地拉住对方,却又要脱身自己去做那分散敌方注意力的诱饵。谁都不能松手,看对方离开;谁都必须松手,未他们寻一份生机。
“够了!”司徒见此情形,大喝一声,随即笑眯眯地道,“你们两个笨蛋,到底肉麻够了没有?!磨磨蹭蹭的,有这功夫较真我都跑了八里路了!”
说罢,他纵身一跃,直跳向清教教众所在之地,甩了抹布当作飞镖使了一圈,刮倒了其中一人。这成功地激起对方的愤怒,叫嚷着冲他挥了刀。司徒闪了闪身,二话没说,机灵地一转弯儿,就朝东方狂奔去了。
沈康敛眉欲追去帮忙,却被韩一尘拉住,冲他摇了摇头:“也好。以十四的轻功,若是他,或许可以逃出生天。咱们走。”
此时,这般紧要关头,已经容不得再多罗嗦些有的没的。沈康再不多言,当下拉起郝中京,跟着韩一尘的指示,向北方的山林奔去。
叫嚷之声不绝于耳,脚步震动大地,树木乱颤。韩一尘没有工夫回头去看,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追在后头,叫嚣着要将入侵之人碎尸万段。只是,越发切近的脚步,让他的额头涔涔地渗出了冷汗。
“无事了,我可自己走!”被沈康扶住的郝中京,此时终于缓过劲来。先前拼斗力竭的他,却被沈康所助方能脱身,这一直让他甚是恼怒。所以现下一旦回过力气,他便立刻如是说道,挣脱了沈康的手。
沈康敛眉,见对方面色仍有发白的迹象,又探手去抓。郝中京登时恼羞成怒,甩手拍开沈康,一掌向他身上拍去。沈康哪里会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动静,又急在狂奔之中,为避开那掌,欲闪身躲过,却不留神脚下一个踉跄。
韩一尘见此情形,慌忙伸手扶住他,才让沈康稳住身形,不至摔倒。
就在此时,背后穷追不舍的追兵之中,有人抛出了数十根的天门钉,直冲动作微有缓滞的三人而来。
扶住沈康的韩一尘,全身撑住他的重量,哪有余裕闪避?!这一个躲避不及,便眼睁睁地看着十几枚天门钉尽数招呼倒了自己身上——胸膛之上中了七、八枚,腰间也中了四枚,手脚上各中了两、三枚。这让韩一尘腿一软,栽倒下去。
沈康忙扶住,他身上亦中了数枚暗器。幸而沈康动作敏捷,伸手去挡,天门钉皆是钉在了臂膀之上,未伤要害,只是挥剑的右手使不上力了。他咬紧牙,单用左臂苦苦拖住韩一尘,猛一使力,将他抛在背后背好。怒瞪郝中京一眼,沈康左手稳住韩一尘的身形,拔足狂奔。
郝中京怔住。他并未受伤,可一见此景,面色更白。他万没想到自己那一巴掌,竟会造成如此后果。
“这,这边……”伏在沈康的背上,韩一尘费力地睁开眼,伸手指向北方密林。沈康点头会意,狂奔而去。郝中京心情忐忑,跟在其后。
树影在耳边迅速划过,生死攸关逃亡之时,不知怎的,韩一尘却突然想到了那日,那日天波楼众人上崆峒山寻仇,他也是这么背着受伤的沈康的……
“这次,换我来背你。”
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韩一尘怔住,几乎要以为只是幻觉。好半晌,他才微微偏过脸去,见着的,是那刚毅的侧面。只见那人动了动嘴唇:
“师兄……”
呵……韩一尘喉头一甜,扬起了唇角:原来,终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心心念念忆着往日如昨。
就在这时,清教追兵又是一波暗器攻击。郝中京回身挥剑,打落了半数,但仍有部分向韩、沈二人飞去。
眼看着天门钉又要扎上那二人,忽地一把小石子从天而降,只听“叮叮当当”数声,将暗器尽数打落。
“唰”地一声,一颗小石子砸落在沈康脚前。沈康微愣,却听背上韩一尘低声说道:
“跟着石子走。”
韩一尘心下明白,这定是韦墨在暗中帮忙了。身上伤口的痛楚,比不上心头的苦:四师弟为人向来重义,这关头还要助他们逃离。这样的他,为何要加入清教,为何连累了师父,惹出这许多恩怨麻烦?!
这问题,韦墨自是不会答他。只见小石子隔一段路就掉落一颗,沈康跟着指示狂奔,所走之路曲曲弯弯,越往那乔木众多、遮天蔽日的树荫下拐去。果然,这曲折之路,让三人甩下追兵一截。
正当郝中京喜上眉梢,暗暗思忖“有救了”之时,却见前方乃是一道陡坡。虽算不上峭壁,但坡度亦是相当吓人,非要小心翼翼斟酌脚步,才不至于跌下。
郝中京小心迈步,一边拽着树干,一边下坡。可时间紧迫,有这折腾的时间,追兵又至。
沈康心急如焚:敌兵当中,有人善使暗器。若是如郝中京这般磨磨蹭蹭地下山,显然是成了上好的活靶子。
思及此处,他当下做出决定。左手使力,将韩一尘自背上拽下。
韩一尘一惊,已知沈康做的是何种打算。可沈康并不给他出言制止的机会。他一把抱紧他,将他尽可能地纳入怀中。
韩一尘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沈康的大掌护住。面容被埋进他的胸膛,熟悉的热度,竟熏得他心口发酸。欣喜,参杂着担忧,悲哀,又混杂着欣慰,胸中五味陈杂,直让他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声叹息,逸出唇外。
沈康亦听到了这声微弱的叹息之声。纵然身中数枚暗器,韩一尘咬紧牙关,不曾吭声;纵然被自己暴力的行为所凌虐,韩一尘亦是不着一言,淡笑而过一如平常。然而此时,他却如此低沉地叹息出声。
只觉心口一窒,沈康再不敢多想,纵声跳下山坡。迅速滑下,后背磨蹭在起伏不平的土地之上,不觉痛,不觉疼,却只觉得心口越来越热。
印象之中,自幼年初入崆峒,大师兄总是望着他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好似冬日的棉被,总能让他心里暖和和的。被师父加练武功,蹲了几个时辰的马步,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模糊了视线。就在那又累又饿之时,于汗水扭曲的视线之中,却有一人提着一罐酸梅汤,笑着走来。沈康从不信佛,但他觉得,那时大师兄的模样,就好像是民间传说中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现身一般,让他感激涕零。
不期然之间闯入脑海中的画面,让沈康微微扬了唇角。
耳边风声簌簌,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背部的衣衫已然磨破,尖利的碎石直接划在背上,这让沈康抿紧了唇,将胳膊收得更紧。
忽觉风声异样,破空之声迅速接近。沈康知是对方暗器出手,立刻闪身躲过。可这一闪,就无法维持平衡,原本一直保持着背部接触地面的姿势再也无法维持。眼看着整个人都要滚了下去,沈康收紧了手,护住韩一尘的头,将他搂住。
一时间,天旋地转。沈康的脑海中模糊成了一团,只一个信念越发清明——
不可放手。
郝中京眼见那二人摔滚下山,身后追兵也开始缓缓下坡,他再不多想,学着沈康的样子,也纵身滑下。
一路风声过耳。虽不过片刻的功夫,可却觉得出奇的漫长。终于到达一处平地,沈康在地上翻滚了数圈,终于停了下来。
脑中一片眩晕。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沈康慌忙低头去看:只见韩一尘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染红。
“无事,”他读出了他的想法,淡淡一笑,“刚才下坡,未伤到我半分。”
话虽这么说,可沈康并未放宽心。一想到方才让韩一尘身上受了数十天门钉,他就恨不得先砍了那放暗器的主儿,再痛揍坏事的郝中京一顿。
好不容易起了身,沈康左手拽过韩一尘,扶他起来。就在此时,郝中京也已落地。抬了眼,只见清教教众借着轻功,半跃半跳着下来。
三人知时间紧迫,再不多看。沈康再度背起韩一尘,郝中京则跟在后面。
一路狂奔,烈日之下汗水遮面,模糊了眼前的道路。眼看着已出山路,只要奔入琅坊县,就可出了琅坊山清教势力的地界,三人越发不敢耽搁。
被热气蒸腾的扭曲的土路那头,忽然出现了一群暗黄色的身影。
“师兄。”沈康低低唤道。
伏在沈康背上的韩一尘,费力地睁开眼。见到面前景致,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是长名殿的人,有救了,有救了……”
武林正道,即使素有怨仇,但在面对魔教之时,却是共同对敌的。郝中京虽然与长名殿有些过节,此时冤家路窄,却觉得欣喜万分。
那些长名殿众眼见三人这般狂奔逃命的景致,也是觉着惊讶,继而快步上前。其中为首的一人,大步迎了上来。
“沈康,放我下来。”韩一尘强打起精神,俯首在沈康的耳边道。
沈康点了点头。他伏下身子,右手已使不上力气,只能左手搭住韩一尘,扶他下地。
小腿上插中的天门钉,让韩一尘无法站直。沈康见状,单手捉住他的肩膀,微使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韩一尘回首,给他一个感激的笑容。而后,他不顾牵动胸口和肩上的伤,冲那名为首的长名殿人,抱拳道:
“这位兄台,”他微微躬身施礼,身上的伤口随着这个动作,又渗出血来,“我知道,先前曾与贵派发生过不快。但现下魔教妖人率众来袭,事关生死存亡,同为武林正道,恳请贵派出手相助。”
说完,他又是躬身一礼。见他身形微动,沈康慌忙扶住他,以防他栽倒。
那长名殿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
“这是自然!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请三位放心,这事儿,长名殿人定要管了!”
“多谢!”未想到这般容易就化解了恩怨,韩一尘如释重负。
而郝中京则低了脑袋,满脸尴尬:未想到自己曾经伤长名殿人在先,此时却劳他们救命,这让他甚是惭愧。
“我……”郝中京上前一步,低头抱拳道,“抱歉……”
“莫在意,莫在意,”那长名殿人大笑道,随即伸手扶住郝中京——
忽地,刀光一闪。
鲜血顺着白刃流下,而那一头,竟赫然插在郝中京的侧腹之上!
“你!”郝中京瞪大了眼,死瞪着那名长名殿人。
“二师弟!”韩一尘失声叫道,向前一步扑向那长名殿人,恨声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那长名殿人“嘿嘿”一笑,“自然是要你们小命了!”
“你这畜……”一个“牲”字还未出口,喉头一甜,韩一尘左手捂口,右手自腰间抽出软剑:“纳命来!”
“……”
沈康不言,只是怒瞪对方,左手猛地扯过韩一尘,将他拉至身后。随即,他用内劲逼出右手上的天门钉,将长剑换至左手。右脚踏出,剑招已起,正是一招用得最熟的“暴雨顷”——
“哈,好笑,你这半残废的家伙,还有担子跟老子我叫板?”那长名殿人狂笑道。他身后的其他弟子也逐步走上。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清教教众的叫嚣之声,也逐渐近了。韩一尘转面一看:那些长名殿人竟然没有半分惧意,也没半分如临大敌之感。
见长名殿弟子这般闲散而放松的神情,韩一尘登时心下雪亮:好个长名殿!好个所谓的“武林正道”!
“哈,”韩一尘不怒反笑,“今日能一睹长名殿两面三刀、狼狈为奸、助纣为虐的好戏,也算是让在下开眼了!只是可惜啊可惜,不能将你们这般丑恶嘴脸,道与其他名副其实的武林正道听了!”
“临死还不忘磨嘴皮子,”那长名殿人笑道,“既然那么爱嚼舌头,那便让我割了你的舌头,供你好好啃一啃,该是道不错的下酒菜。”
见他一步步地逼近,沈康拦在韩一尘身前。可后方那些清教教众,眼看着也越来越近,他登时红了眼,左手执剑,右手则紧紧握住了韩一尘的。
命悬一线,过往的纠葛,已抛却至九霄云外了。
不着一言,这许多天来刻意的逃避与闪躲,在这时,已是无由地被打破。什么道义,什么罪恶,什么无耻与龌龊,只知,手该这般紧握。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放手。
回首一望,四目相对。在眸中看见了彼此,从未觉得这般靠近。见沈康额前成川的褶皱,韩一尘忽地微笑起来。
喉头一甜,韩一尘咳出了一声之后,附耳在沈康耳边,笑道:
“生愿同生,死亦同死。”
沈康舒了眉头,扬了唇角。
二人相视,淡淡一笑,心意尽知。
右手握紧软剑的剑柄,韩一尘鼓足全身的力气,将劲道尽数灌注于右手——
背靠着背,沈康执剑的左手,指向长名殿众;而韩一尘,扬起软剑,剑光凌厉,对着清教众多教徒。
那长名殿人首先踏出步来,背上长枪一闪,直向二人挑去——
可他刚迈了一步,却忽觉腰间一痛。低头看去,却见郝中京已然死死抱住他的腰,一刀戳中他的腰际。
“走!”郝中京狂叫道。
话音未落,其余长名殿人见状,提枪击上他的后背——
沈康长剑破空,剑光数点,逼退那些长名殿人,随即弯身一把扯住郝中京。
那个向来傲慢的郝中京,此时却是灰头土脸,鲜血让一身白衣狼狈不堪。见此情形,沈康心头一热,抱起郝中京来:
“二师兄!”
郝中京的嘴皮动了一动,却终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牵扯了嘴角,难看至极的笑。
这时,清教教众已然逼至。韩一尘抵挡不住,退走数步,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忽然,“唰——”一声,石子四散,劈头盖脸,劲道十足,击得众人退后数步——
一人飞身而至。漆的衣服,银色的长剑,漠然的眼神,正是韦墨。
“哈!狗血狗血,真是狗血!还‘二师兄’咧,沈小娃儿,你当这是折子戏么?!”
人未到,声先至,紧跟韦墨其后的,正是司徒十四。只见他跃起而至,只是一身污泥,从头到脸满是泥巴。可他非但不怒,反而笑得自在,得意洋洋地扬着手上的抹布:
“哈哈,古有‘草船借箭’,今天有我司徒大爷‘泥潭借箭’啦!”
说罢,他“唰”地将抹布甩了出去,灌上力道的泥点纷纷扬扬地直冲清教教众砸出:
“这招,”他歪了头停顿了片刻,随即拍掌大笑,“这招就叫‘女娲造人’,如何?”最后二字,他是笑着冲韩一尘道的。
“哈,好一招‘女娲造人’,果然泥点所到,皆是活人啊,”韩一尘大笑道,“十四,半刻不见,你倒成了造世神祗了?”
“嘿嘿,”司徒十四用大拇指抹了鼻子,只将脸越抹越花,“大爷我就是这么厉害啦!”
“走!莫多说!”韦墨将受伤的三人拦在身后,面朝清教教众,冷冷道。
“嗯!”沈康冲韦墨点了点头,左手将重伤昏迷的郝中京扛在肩上,随后拉起韩一尘,“走!”
“可……四师弟……”
“我无事,到时候了。”韦墨这一句,让韩一尘一愣,不明何意。
见沈康一手扶着韩一尘,肩上还扛着个郝中京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说道:“沈小娃儿,看你这邋遢模样!”他出手抱过郝中京,扛了起来,“算大爷我今儿心情好,帮你一把!你就背好你家大师兄吧!”
沈康难得听从司徒的话,无言地点了点头,随即将韩一尘背在背上。
司徒开路狂奔,沈康随后,殿后的韦墨则挥剑回斩,剑气逼得清教教众再度回退。就趁着这挡儿,他又自袖中掏出一把石子,猛地散开。在清教众人抵挡之时,韦墨纵身跃起,跟上沈康一行。
奔驰于土路之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到远处镇子的炊烟。这下子,韩一尘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这一放松,便觉眼前一——
师弟……
韩一尘因失血过多而昏睡过去,所以,他并不知道,在即将奔到琅坊县的时候,沈康停住了脚步——
“这……”沈康怔怔地望着前方。
镇门之处,站着天波楼浩浩荡荡的一拨人。而最为首的,正是天波楼楼主苏平生,以及——
“师父?!”他瞪大了眼,以为自己看错。
韦墨快步上前,冲夏侯信抱拳行礼:“师父。”
“嗯,”夏侯信一把扶起韦墨,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哎呀呀,”司徒十四刹了脚步,摸着下巴疑惑道,“夏侯老头儿……哦,不,夏侯老伯,你还健在啊?我们还以为你跟阎王老子喝茶去了呢!”
“小小蟊贼,休得口上猖狂!”夏侯信吹胡子瞪眼。
“呦!猖狂?我哪敢啊,”司徒斜了他一个白眼,“上次也不知道是哪个老糊涂,揣怀里的东西也能给我摸走了。要不是我善心大发还了回去,指不定谁还在那里跳脚呢。喏,你家徒弟,我照看不起,还你!”
说罢,司徒十四毫不在意地从背上扯下郝中京,往夏侯信那儿一丢。
夏侯信忙伸手接住,望着满面血迹和泥土的徒弟,他皱紧了眉头。
“夏侯掌门,贵徒弟的伤势,请容弟子一看。”只见苏平生身旁,一个穿蓝衫的弟子走向夏侯信,冲他低头行礼。
“好。轩儿,靠你了。”夏侯信将郝中京抱到齐轩面前。
“轩儿?!”沈康又是一愣,随即终于明白过来:天波楼的首徒齐轩并没有死!那么,那么……
“还愣着做甚么!?”夏侯信冲他吼道,“还不将一尘放下来,让轩儿好好诊断!”
“……”沈康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将韩一尘放下地来,抱在怀里。
齐轩伸手去探韩一尘的手腕,随即敛了眉头,冲沈康微微点头示意,表示要将韩一尘抱至镇里医治。
见齐轩从自己怀中抱走韩一尘,沈康微微一愣。想也不想地,伸手抓住韩一尘垂下的右手。
齐轩挑眉望他,眼中有疑惑。
感觉到对方询问的眼神,沈康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只是,仍不放手。
“呸!”看到这幕的司徒十四,歪头不满地低声啐道,“该抓的时候不抓,人都半死不活的了才知道去握。爷爷的!要是死了人了,看你哭死去吧!”
“……”司徒小声的唾弃,传入沈康耳中,让他无言。头埋得更低了,他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左手关节被握得泛了白,却,紧抓不放。

第六章
  当韩一尘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桌边打盹的司徒十四。
  “十四……”他掀了掀唇,费力地唤道。
  司徒眼皮子动了一动,伸手揉了揉眼,打了一个哈欠之后,才望向这边。这一眼,登时让他惊喜万分:
  “哎呀!韩大哥,你醒了啊!”
  “哈,”韩一尘努力牵动了唇角,感激却又勉强地一笑,“十四,多谢关心了……”
  “哎呀呀,跟我还客气啥?!”司徒笑眯眯地奔到床头来,蹲在床沿,平视他,忽满脸八卦状,“那啥,你是不是很郁闷啊?”
  “郁闷?”韩一尘疑道,“从何说起?”
  司徒十四一眨眼,笑道:“一睁眼,看见的是本大爷嘘寒问暖,本该是荣幸才对!不过嘛,韩大哥,你怎么就不问问沈小娃儿为何不在?”
  韩一尘未想到司徒竟会有此一问,愣了半晌,方才缓缓道:“他如何了?”
  “好的很,”司徒故做感叹状,“哎呀呀,同样是师弟,二师弟被人捅了一刀,你都不问。这三师弟不过背上烂了一块皮儿,你便如此关照,真是偏心啊!”
  “二师弟,他性命无忧吧?”
  “死不了,不过废了武功而已,”司徒十四从桌上的果盘中,拿了一块果脯吞下,以事不关己的口气道,“至于你家沈娃儿,右手伤得厉害,不过好歹是保住了。就是背上磨得血乎淋拉,怕是长不好了。”
  听这一句,韩一尘低垂了眼:沈康背上的伤,定是抱着他自山坡上滑下之时所受的。而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却始终护住了他……
  “他现下何处?”他抬起头,急急问道。
  司徒斜了他一眼:“本来嘛,那家伙死活也不出去,在屋里守了一天。你家吹胡子瞪眼一脸凶相的师父看不下去,一手刀将他给捶昏了。至于现在嘛,一票人正在天波楼正殿商量事儿呢。什么‘正道’‘邪道’的,我听得头昏眼花,就溜出来了。”
  “师父?!”韩一尘惊道,“他在这里?”
  “哎呀呀,我都忘了,”司徒十四捶了脑袋,“见到夏侯老儿的时候,你都晕了。”
  接着,司徒便将在琅坊县所发生之事一一说与韩一尘听,一直说到大概稳定了韩一尘与郝中京的伤势之后,众人怎么回到了天波楼。当然,其中不乏夸大其词,比如添油加醋说些夏侯信如何凶巴巴,以及沈康如何闷生不响死闷骚的模样——
  “那个沈小娃儿,额头都要褶三道了!我看你再不醒,他是要未老先衰咯!”
  司徒十四望着韩一尘,一边嚼着果脯,一边笑眯眯地道。
  “……”韩一尘静默了片刻,随即抬起眼来,“十四,帮我个忙,好么?”
  “好的啊,是啥?”司徒三下两下将一盘子甜品全部丢到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问道。
  “扶我去大殿,”韩一尘费力地直起身子。“我还有一些事情想不明白。”
  “哈!”司徒十四一边扶起他,一边笑道,“我看你问事儿是假,去看你家沈小娃儿,才是真的吧!”

6-2
天波楼大殿之上,众人围坐。
居于中堂主座的,一左一右的太师椅上,分别坐是苏平生和夏侯信。往下两侧,左边是天波楼门人,依照地位顺序排下;右边则是崆峒派:郝中京、沈康、韦墨,顺次坐下,至于第一张位子则是空缺,那是留给大弟子韩一尘的。
当司徒十四搀着韩一尘走进大殿之时,沈康“蹭——”地站起身来:“你醒了?”
“废话!睁这么大眼,不管事儿的么?!睁眼瞎子不成?!”司徒十四斜了他一眼。
韩一尘向首座的苏平生和夏侯信拱手作揖:“师父,苏楼主。”
“无妨无妨,贤侄伤重未愈,不必行礼。”苏平生笑着道。
“一尘,你坐,”夏侯信指了指右手第一张位子。待到韩一尘坐下,他皱了眉头继续问道,“可有何异状?好些了么?”
“让师父费心了,一尘无事。”韩一尘冲夏侯信抱了抱拳,笑道。
“无事?!”夏侯信狠狠地一拍桌子,“嘭”地一声,桌子上的茶杯腾空而起,又跳回原处。他伸手指了韩一尘的鼻子,怒吼道:“你小子尽是没事儿找事!看似聪明面孔,一肚子草包!”
“师父……”见到师父的怒火,韩一尘低垂了眼。
“夏侯老头儿,你还有脸指责别人?!”眼见包括沈康在内,所有弟子一见师父发了火,个个都是闷头不吱声,司徒十四一肚子火气,跳到夏侯信面前就开了骂:
“要不是你好死不死地玩什么杀人加失踪,韩一尘和沈康他们两个,至于这么玩命儿地奔波么?!没本事就别学别人耍什么心计!不过引出了一个妖道角的长名殿,差点搭上三个徒弟的命!夏侯老头儿,你是吃撑了还是怕下地府没徒弟服侍啊?!”
“十四,”韩一尘轻声出言制止,“莫说了。”
“爷爷的!我还没说够!”司徒把手一挥,打断韩一尘的劝解,“夏侯你这个老糊涂!就算要骗人,至于连三个徒弟都要一起骗么?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怎的?!什么不牵拖徒儿,你知不知道你这么阴阳怪气说得不清不楚的模样,差点还你徒弟为你拼命啊!还有,说到底都他妈怨你!否则韩一尘也不会落得这步田地!要不是你,沈康死小娃儿也不会糊里糊涂乱来差点闹得不可收拾!”
“……”夏侯信被司徒十四一番抢白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怔怔地望着对方。司徒说到最后,夏侯信的脸色也越发阴沉,终是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
“黄毛小儿!你懂个甚!”
“老哥老哥,莫气,”苏平生伸手打了圆场,冲司徒道,“此事并不怪夏侯老兄。虽说此计理应与诸位弟子说明,可他也是希望几位弟子能化解水火不容的状态……”
“师父?”听到这里,沈康抬了头。而郝中京亦是抬头望他,两人对望一眼,随即明白过来。
夏侯信长叹了一口气:“苏老兄说得没错。这次计划,乃是我和他设计而成。最近,武林中原正道之中多出怪事。我二人商讨之后,皆认为是正道诸派之中,出了清教的奸细。然而苦于无证,无法查出……”
“所以,”韩一尘接口道,“师父您才想出了这个计策。表面上,崆峒派杀了天波楼首徒,二者决裂相杀。中原正道两个大派翻脸,最乐于见到此事的,定是清教和他的爪牙了。在这时候,非但不劝解,反而得意忘形的,必定是那清教的奸细。”
“不错。”夏侯信抚了抚胡须。
“那,四师弟是师父你事先安插的了?”韩一尘敛眉道。这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听闻清教教规严谨,怎会随随便便让一名正道中人打入内部?
“不,大师兄,”回答的并非夏侯信,倒是韦墨,“我本是清教教徒,被安插来崆峒派的。只是,这许多年……”
说到这里,韦墨抿了唇,说不下去了。
韩一尘知他心里定是有所曲折,也不勉强,只是笑道:“此次若非四师弟相助,我们三个师兄弟,怕是无法坐在这里了。”
说罢,他向韦墨抱了拳,感激地道:“四师弟,多谢救命之恩。”
夏侯信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此事,韦墨是全然知情的。数月之前,我派他下崆峒山办事,实际上是演了一出戏,遣他回清教调查。至于你们三人,我并不打算知会。”
韩一尘笑道:“因为师父你知道,二师弟和三师弟素来不合,打算趁着崆峒派生死存亡之关头,让他们共赴患难,继而化解恩怨。”
“是哦,”司徒十四凉凉地插了一句,“的确是换回了一句‘二师兄’没错,不过却也丢了半条命,外加小二十年的武功。”
这一句登时让郝中京变了脸色。只见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骤然捏紧。
“二师兄……”沈康离他最近,看这景象,敛眉忧心道。
“无,”郝中京埋下头去,“无事。”
夏侯信看郝中京这副模样,亦是心中有愧。两位徒儿虽如他所愿,化敌为友,只是正如司徒十四所说:这代价,着实大了些……
“咳!”见崆峒众人皆是默然,苏平生咳嗽一声,打破了无言的局面,“总之,这次顺利让长名殿露出了马脚,也是三位贤侄的功劳。若不是你们直接撞上长名殿人,他们的狐狸尾巴,也不会这么快露出来。”
“无错,”夏侯信平时总是纠结的眉头,难得地平复下来,“一尘,中京,沈康,这一次你三人有功。”
听夏侯信这么一说,三人立刻抱拳,齐声道了句:“多谢师父!”
夏侯信点了点头,却瞥见沈康抱拳的右手,行动甚是不便,微微有些扭曲。这让他不由问道:
“小子,右手怎样?”
“无妨,多谢师父关心,”沈康低眉看了右手,敛了眉头,“虽然使不上力气,但好歹是保住了。”
“嗯,”夏侯信点了点头,“幸好自小我便教你两手使剑,左手亦可用,不至于浪费了一身功夫。”
郝中京咬紧了牙关,一张脸阴沉沉的。
忽然,他开了口:
“师父,徒儿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但说无妨。”夏侯信点头道。
郝中京瞥了一眼沈康,淡淡道:“在不久之前,于一深夜,徒儿撞见大师兄从三师弟的房间中,张惶地走出……”
“!”韩一尘登时便了脸色,一张脸惨白惨白。
郝中京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沈康,继续道:“徒儿先前一直不明缘由。前几日大师兄昏迷之时,徒儿曾去探望,却听见大师兄梦话连篇。我听了方知,原来大师兄和三师弟,行过那苟且之事!”
“咣谠——”手边的茶杯被摔在地上,瓷片四碎。
沈康怒瞪郝中京:“二……混帐,你!”
韩一尘面如死灰,手指的关节被捏得泛了白,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垂首不敢看向众人。
此言一出,四下登时骇然。尤其是夏侯信,更是沉下一张脸来:“中京!休得胡说!”
“徒儿如有半句虚言,”郝中京举起三根手指,正色道,“天打雷劈!”
行走江湖之人,最重的就是“信约”二字。愿向天发誓的,便要做好违背誓言便遭天遣的准备。郝中京信誓旦旦地起誓,让在场众人不得不信。
众人皆是哗然。天波楼众位弟子在场,皆是交头接耳,纷纷斜眼向韩、沈二人瞥去。
夏侯信担任掌门以来,崆峒门风向来严谨,从不曾出过什么风言风语。这下子,竟然在天波楼众多弟子的面前,被抖出如此天理不容的丑事,这登时让夏侯信掩面尽失。
只见他气得浑身打抖,一掌拍碎了红木桌,厉声道:“可有此事?”
“师父,”沈康一挺身,向夏侯信跪了下去,“此事……”
“此事全因我而起,”不等沈康说完,韩一尘抢先说道,“当日与长名殿人缠斗,一尘不慎受伤。为疗毒,自那长名殿人身上搜出两瓶药来,一并吃了……”
“你胡扯!”沈康愤然道,“那明明……”
“住嘴!”韩一尘怒道,“师父与师兄说话,岂容你多言?!”
怒瞪沈康一眼,韩一尘转而跪在夏侯信面前:“禀师父,一尘并不知,那药竟然是龌龊之物。夜半发作,一尘忍无可忍,误打误撞,前去纠缠了三师弟,才酿下此等大祸!一切皆因一尘而起,请师父责罚,一尘甘受。”
“……”夏侯信气得涨红了脸,未言语。倒是一边的苏平生抢先开了口:
“这,分明是那长名殿恶徒的诡计啊!”
“定是如此!未想到长名殿人如此诡计多端!”齐轩恨声道,打了圆场。
郝中京正色吼道:“韩一尘所言非实!当日受伤之人,明明是沈康!”
“靠!”司徒十四从肩膀上扯下抹布就塞进郝中京嘴里,欺对方没了武功,他一口吐沫吐了上去,“爷爷的!你这妖孽怎么不死在琅坊山?!”
韩一尘低垂了眼:他自知,此事一旦抖出,沈康定将身败名裂。为今之计,惟有认错自惭,才能揽下这罪名,不至让他受到牵连——
韩一尘再不多想,当下抽出腰间软剑,对准自己的左臂砍了下去——
血流如注。
众人皆是没想到竟有此巨变,全然愣住。
“……”夏侯信怔怔地望着他。忽地,他冲下台来,点了韩一尘身上数处大穴,为他止住了血。
一边的沈康,也是直愣愣地呆望着韩一尘。突然,他发疯了一般,抓起地上的断臂,往他身上接: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喃喃地道,越到后来,语气越发凄厉。
韩一尘放下软剑,伸出右手拍了拍沈康的肩膀:“莫像个孩子似的丢人了。这不像你小时候弄坏的玩具,师兄还可以帮你装回去… ”
继而,他转头望向夏侯信,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不肖,败坏门风,甘愿受罚。请师父您降罪。”
“……”夏侯信默默地直起身来,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见此情形,苏平生同样离了席。门下天波楼众弟子,也跟随着楼主的步子,走出了大殿。
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渐渐听不到了。
韦墨垂首看着两个跪在地上的人,动了动嘴唇,想说上句什么,却终究是无从说起。只能默默地转身离开。
司徒十四踹了郝中京一脚:“爷爷的!都是你这龟儿子惹的祸!”
说吧,他拎着郝中京的衣领,将他拖了出去。
离开大殿之时,司徒十四回头望了韩、沈二人一眼——
只见沈康抱着韩一尘,搂得死紧。
“哎呀呀,”司徒抬眼,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笑骂道,“你爷爷的彩虹,哪儿去了?!明明风雨已过了啊!还躲着不现身,小心大爷我的抹布神功哦!”

7尾声
梦里,大雪。
漫天的飞羽飘落,满山遍野白成了一片。
他望着山门,那里走来一个少年,缩着脖子,鼻头冻得红红,垂下一管鼻涕来。
“就叫‘沈康’,可好?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多好。”
他笑着道,牵过少年的手。
从此以后,生命之中,便多了一个人。
梦里,炎夏。
明晃晃的太阳,炽热的风扭曲了远处。
后有追兵。那人伏在他的背上,唇角溢出血来,却道:
“师兄,莫奔,莫奔,小心气喘。沈康命大,死不了。”
到了此刻,那人还想着他容易气喘之事。他大恸,眼眶一热,心如刀剜。
不知何时,心头之上,已映上那人。
梦里,星夜。
那人死扯住他的衣袖不松手。燥热的身子欺上来,压在他的身上。
他想推拒,可心下闪过的,却是那人背后的伤。
为护自己而受的伤。
火热的皮肤贴近自己,湿润的舌舔上自己的唇。一口一口地舔,慢慢地吸吮,而后越变越快,越变越热,越变越贪。
从何时起,此生此世,注定了纠缠着的,是那人。
梦里,月夜。
月色凉如水,铺就一地银霜。
“多谢。”那人并未抬眼。
强压下喉头的甜味,他终是抬起头来,在唇边小心地勾勒出笑容来:
“不谢。”
仅仅二字,却好似相隔万重山岭。
所谓“咫尺天涯”,不过如是而已。
梦里,密林。
坡道之上,荆棘丛生。
那人将他一把抱紧他,尽可能地纳入怀中,护住。随即,纵身跃下。
风声过耳,熟悉的热度,竟熏得他心口发酸。胸中五味陈杂,直让他说不出话来。
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声叹息,逸出唇外。
舍不得,勘不破。
梦里,栈道。
黄沙土路,前狼后虎。
那人拦在他的身前,左手执剑,右手紧紧握住他的。
回首一望,四目相对。在眸中看见了彼此,从未觉得这般靠近。
见那人额前成川的褶皱,他忽地微笑起来:
“生愿同生,死愿同死。”
这许多天来刻意的逃避与闪躲,在这时,已是无由地被打破。什么道义,什么罪恶,什么无耻与龌龊,只知,手该这般紧握。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放手。
梦里……
“喂,”温热的大掌覆上了眼,熟悉的声音,“已是日上三竿,还不觉醒,是想做那猪精转世么?”
韩一尘并未睁眼,只是浅浅地勾勒了唇角:“沈小娃儿,未想到你竟文才见长哪。”
知他讽刺,沈康冷哼:“哼,近墨者罢了。”
他轻笑,依言起身。
睁开眼。眼帘之中,映上的,是一间木屋。
不过一间一进大小,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橱柜桌椅,皆是不少。
见韩一尘起身,沈康想也不想伸出手去,将他空空的袖管,挽进了腰带。然后,三下两下,为他系好。
“哈,未想到你这毛头小子竟也懂得关心人来了,我这兄长真是感激涕零,差点没去庙里还愿了。”
韩一尘轻笑,一出口,又是久违的取笑之调。
沈康斜了他一个白眼,未做声,倒是从桌上端过一杯茶来。
单手接过,韩一尘轻泯一口。袅娜的烟雾熏上了眼,温暖的茶香,让他忆起方才梦里的画面。
不由地扬起了唇角,他将笑意写在唇上,写进了灿若星河的眸子里:
“一条废手,能换来沈小娃儿转了性儿,值得!”
“少给我胡扯!”
沈康一把拍上他的脑门,恶狠狠啐了一声。四年前那一幕,鲜血淋漓间,他露出凄凉微笑,至今忆起,沈康依旧心有余悸。
“啊——”韩一尘装模作样地痛呼,顺着这一拍之势,顺势倒回床上,意在周公。
谁料沈康见了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脱了靴子,也滚了上来——
呜呼哀哉,没想到无意之举,竟是自个儿送羊入虎口。
韩一尘毁断了肠子,刚想笑骂上一句“小白眼狼”,就溺毙在沈康温暖而熟悉的臂怀之中。
不见周公,唯见沈兄。
转瞬之间,距那一年,已是四个年头。
那一年,韩一尘自断一臂,自愿离开崆峒派,让夏侯信抚须长叹。
那一年,沈康隐居山野。郝中京乐极,未想掌门之位却为韦墨所得。
从那年起,韩一尘复又唤他“沈小娃儿”。
从那年起,沈康却再不尊称他为“师兄”。
从那年起,韩一尘开始常住蜗居,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从那年起,沈康开始沉着一张脸,每日帮他系好腰带。
人生在世,得一知己如斯,足矣。
【完】

碎碎念:
最初想写《师兄》,是想YY那种性格温和但坚毅的大龄受,外加热血性急而冲动的青年攻。于是,韩一尘与沈康二人,就此出现。
可,越写到最后,我就越是怀疑:那二人的感情,真的是爱情么?
相处十五年,就算是一块石头搁怀里也能给捂热了。更何况是同门师兄弟的情谊呢?
韩一尘对沈康的好,是那种兄长对弟弟的关怀。将对方放在心中首位,也是因为从小带沈康到大。而沈康对于韩一尘,亦是那种因为相处到太久,所以对彼此的存在,就如同呼吸一般,觉得自然而然。
擦汗,这边是日久生情控啦。
若不是那一次意外,二人绝不会陷入到那般尴尬的境地。但即便是这样,二人直到最后,还是未挑明一字。唯一确定的,只有“不可失去他”这个单纯的信念而已。
关于司徒十四,我越写就越觉得,这家伙根本是个同人男吧……爆!或许是因为他的“抹布神功”而开始觉得这家伙有趣,再然后,便完全将他向人品的方向发展了……
至于郝中京,其实我一点也不反感他。虽然最后他反串了史上最杂碎的BOSS,但是也是给没神经的司徒和夏侯信逼的。自己一身武功废了,沈康却还是活蹦乱跳右膀子残了还能用左手使剑——他本就心眼小,这下会怒,并不奇怪啊。
最后,感谢所有追文的朋友。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多谢你们的追文和回帖,这是给我最好的动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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