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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青梅 by 七里

第 1 章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通和镇是徽州辖地,临着一脉青山,山深而不远,士商众多。这一日,通和首富季老爷府上添丁,事情是个喜庆事情,只是季夫人从午时辗转呻吟到酉时,咬烂了几块帕子,仍是生产不出。
季老爷在门前来回走,搓着手不住问:“还没生?怎么还没生?别是个死胎吧。”
稳婆路过听见,慌忙啐了一口,合掌拜拜送子观音,嘴里不住念叨,大吉大利,有怪勿怪。转头来埋怨季老爷,这话如何说得?就不怕孩子出来有个好歹?
季老爷心里一悬,莫名打了个寒噤,耳听得房间里头季夫人撕心裂肺一声喊,有丫鬟扑出门来喊他:“老爷大喜!生了!”
生了个儿子,落地就有个名字,叫做季徽和。
季老爷说:“地灵人杰,地灵人杰,从地名里取人名,将来必有出息。”
将来如何且不说,现下粉嘟嘟一团的季徽和且小且皱,更有一样离奇事情,他不哭。稳婆将他正转倒转拍了几拍,顺了气,仍是不哭。季老爷看着急,季夫人只顾掉眼泪。稳婆也恼啦,暗地里扯着他一张小嘴,恶狠狠催道:“你给我哭啊,你倒是哭啊!明明会出气,怎么哼都不哼一声?”
襁褓中的季徽和给她折腾了许久,不胜其扰,撇撇嘴,沉着的发出了一个声息。
“哼。”
季夫人咬着帕子又哭,怎么生了个小老头出来。季老爷却甚是满意,看着季徽和呵呵笑,儿子天纵奇才,生下来便会说话了。
时日过去,季徽和慢慢长开,小脸日渐舒展秀挺,一对眼葡萄一般滴溜溜圆,嘴巴微翘着,样貌说不出的讨喜。季夫人看着欢喜,有时便忘了发愁。季徽和仍是不哭,饿了便奶声叫唤,尿了也奶声叫唤,从没掉过一滴眼泪。
不止不哭,他还不笑。一张脸从来没什么悲喜神色,最多便是绷着脸,又或翻翻白眼。
请了名医看过,说是先天面瘫之症,药石无效。季夫人大哭一场,季老爷想起他旧日胡言乱语,悔不当初。其后不住延请各路江湖游医,偏门术士到府中来,出尽了各种法子,务求治好季徽和的瘫症。数年间,上门的怪客无数,试过的怪方无数。一张脸却是越治越瘫,连开腔说话都比同龄的孩子深沉许多。
到季徽和九岁这年,季府来了一个人,自徽州过来,是季徽和的远房堂兄,叫做季显石。这位堂兄年过二十,早早跟着家中经营商铺,走南闯北,是有过见识的。
季显石到了府中,正逢季徽和看诊,扎了一头一脸的银针,仿佛一只明晃晃的小刺猬。
季显石唬了一跳,忙问季老爷。听明白种种原委,笑道:“这可是叔父的不对,小小孩童,你将他整日闷在家中吃药扎针,他如何笑得出来?”
季老爷虚心请教,季显石大喇喇包揽下来,只要他将季徽和交给自己。
于是牵了季徽和小小的一只手,带着他走出季府的大门。除了访医求药,季徽和这是头一回出门,也是头一回没有坐轿,没有爹娘跟着。他拽着季显石的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眨眨眼。
季显石低头同他笑,言语说得温和:“你想看什么,想玩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我总要设法为你办到。”
季徽和想了许久,仍是想不到。
季显石牵着他到街市上,给他买了许多吃食玩意,糖葫芦,布偶、糖人、面人、风筝、蹴鞠……大堆塞到他怀里,他抱着就抱着,不说吃,也不说玩。季显石领着他到街口看皮影戏,到茶楼里听曲,到巷子里看斗鸡、斗蛐蛐,看摔跤看杂耍看胸口碎大石……不论精不精彩,不论输还是赢,季徽和一张嫩脸八风不动。
最后索性牵了马出来,偷偷带着他去镇子外头,打马上山,野地里欢闹的跑了一趟。
风呼呼吹,季徽和迎头看着青天白云,看着满山遍野的绿树碧草,枝头上还有雀子扑啦啦飞开去。他眯着眼,眼睛里光芒闪烁,跟着张开嘴,沉着的发出了一个声息。
“啊。”
季显石撑不住了。
陪着这个笨孩子一逛就是三日,早出晚归,兢兢业业的伺候,到头来是这么一声。他拉住缰绳停下马,提着他两条胳膊,拎起来就往林子里跑,跑到头是一条浅水河,从山上下来的水,带起的风都是凉的。
季显石站在岸上,手臂伸展,把他举到水面上。逗不笑他,吓哭他也是治病救人。
“我松手了,我可真要松手了。”季显石大声哄他,前后喊了七八遍,季徽和不为所动,倒是他自己的胳膊酸得厉害,眼看就要举不住了。季显石心中不由感叹,当真是败给他了。
正要转身把他放下地,身后林子里忽然响动,扑出一团乎乎的影子来,还带着焦糊的肉味。季显石怕是遇上歹人,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匕首举到眼前,想起来,手上抓着的季徽和不见了。眼看见林中扑出来的也是个半大孩子,手里着一根树枝,顶上叉着乎乎一团东西。
季显石道一声冤枉,慌忙返身去打捞季徽和,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叔父只怕要同自己拼命。
季徽和噗通落水,河岸边沿水流不深,只是他摔跌下去,坐倒在河中,浸得浑身湿透。季显石趴在岸上,伸手给他,喊他,他呆愣愣的坐着不动,也不知是叫水冷僵了,或者身上也瘫了。
“你别动他!”清亮的一声喊,却是林中出来的孩子,双手握着树枝打过来,叫他滚开。他眼瞧着季显石将季徽和丢落水,自然当他是坏人。季显石一时不能同他分辩,给他树枝乱打开到一旁去。那孩子替了他趴在河岸上,把树枝笔直伸出去,递到季徽和面前。
季徽和眉眼上都挂着水,湿嗒嗒滴下来,用力眨掉,这才看清楚眼前树枝上乎乎的一团,似乎是烤熟的肉。顺着肉看到树枝,顺着树枝再看到人,是个从没见过的。
那孩子同季徽和年纪相仿,蓝布衣裳,高高挽着袖子,露出两截圆实的手臂。脸庞也有些圆实,眉目生得极漂亮,描画出来的一般,口鼻周正,添了温厚意思。面容虽好看,神情却是有些不耐烦,抖着胳膊晃晃树枝:“你到底上不上来?”
“哦。”季徽和慌忙爬起来,抱住树枝。
那树枝顶上叉的是烤肉,因此上,季徽和是抱住了一团肉。那孩子岸上用力一拉,季徽和手上一松,抱着肉又摔回水里,跌了个面朝天。耳朵里灌着水,隐约听见他在岸上大喊:“我,的,肉——”
季徽和扯扯嘴角,呵的一声。
季显石睁大眼睛看过来,出了奇了,这是要笑。季徽和从水里爬起来,摇晃着站住,岸上有人张着胳膊想要扑过来,抢肉。季徽和乐呵呵的看着他,一手指着他,然后就哈哈哈大笑起来,一笑就笑个不住,直笑到一张白净的小脸皱成了一朵花。
“别笑啦。”季显石喊他。
“打你啊。”那孩子喊他。
季徽和还是忍不住,笑声荡漾在水面上,山林里,仿佛出生以来累积了许多年的笑,都要在这一刻绽出来。

第 2 章

季徽和笑了。
季显石俨然以功臣自居,多亏他将季徽和丢进水里,且见死不救,方能治得他这奇门怪症。所谓重病还需重药医,古人诚不我欺。季老爷点头听着,谢了再谢,好不容易将这位功臣请走了。
季老爷可不愿领他这份情,季徽和从山里回来就冷出病来,额头一阵阵烫,人烧得昏昏的。
病成这样,还要往外跑,说是要去找人。
那天跟着回来的,还有一个孩子。季徽和怕了季显石,是那孩子坐在马背上,一路抱裹着季徽和,由季显石牵回来。
季老爷问过话,倒是街坊邻居,家就在季府后院再过去一条街,植着一丛丛青竹的院子。主人姓关,是个落第的举子,学富五车,有个名号叫“简斋先生”。关先生是文人,不善经营,更讲求气节。因此上家中清寒,居虽有竹,食却无肉。
关先生中年得子,取名关牧,字中郎。
关牧正当生长时候,三餐清淡,便有些熬忍不住,时常背着关先生往山中去,捉了雀鸟游鱼烤来吃。原本也曾打了野味带回家中,孝敬父亲,结果讨来一顿戒尺。关先生斥曰:无无行。关牧不知行为何,只知肚饿肉香戒尺痛,于是下回长了记性,在外吃好擦好嘴,这才施施然返家。
好巧不巧,好死不死的,费了半天功夫烤好的雀仔,叫季徽和做成了冷水泡肉。
季老爷要赔他一碗肉吃,关牧摇摇头,斜着一双大眼,指指自己的脑袋,肃然道:“你那儿子,只怕这里不好。”季老爷哽住一口气,眼看着他拽拽沾湿的衣裳,按着咕咕叫的肚子转身走了,心里劝慰自己,是个实诚的孩子啊!
季徽和总惦记着要见他,养了两天病,闹腾得更厉害。
他的瘫症治得并不全乎,说起关牧会笑,更比旁人聒噪些。不让他去见关牧会哭,哭得楚楚可怜。但凡跟关牧无关的时候,该瘫仍是瘫的。季夫人同季老爷商量着,不如将关先生聘作西席,带着关牧一起进府来。于瘫症或许有些好处,也叫小和有个玩伴。
季府的管家带着聘金同厚礼,前去拜访关先生,关先生闭门不见,答曰:铜臭。
即是富贵不能淫,季老爷为富仁厚,总不好以威武屈之,更放低了身段,亲自领着季徽和登门。关先生这回开了门,只放季徽和一个进去,问他读的什么书,季徽和平板着一张脸,竟也对答顺畅。关先生再摸摸他的头,赞曰:大将之风,可造之材。
关先生自此将季徽和收入门下,同窗的有关牧,还有通和镇上十余个孩子。
季徽和欢喜,季老爷也由着他出门历练,季夫人舍不得,打点了大小十余包东西,有备添的衣物,有冷热汤水,有点心,有数条簇新的帕子……都叫仆人带着,时刻伺候在学堂外头。便是他的伴读书童,小小一个,也抱着一大捧笔墨纸砚。
关先生统统回去,呵斥了季徽和一顿,曰:骄奢。念他初犯,姑且免了戒尺。
季徽和面色无波的听训,转身,落座。关牧就坐在他一侧,斜着眼看他,颇为佩服他无惧戒尺的胆色。在案下拿着笔戳戳他,以示赞誉。季徽和转头看过来,开颜便是一笑。
这一回笑得温和,更有些灿然,暖暖如春日艳阳。
关牧愣了一愣,前次见过,只知他会傻笑,倒不知他会笑得这般好看。
关先生正喊关牧,喊不应,戒尺在手中抖了一抖,关牧立时回身,直挺挺站起来。关先生要学子一一自报姓名,同新进的季徽和见过。关牧高声道:“姓关名牧。”关先生又抖了抖戒尺,关牧这才不情不愿的加上一句:“字中郎。”
报完名字坐下来,季徽和拿着又又圆的眼睛盯住他,慢吞吞的念道:“中郎。”
一声更比一声温软,听得关牧抖了两抖,这字他本来就大大不喜,给他这么念出来,听在耳朵里更是可怖。关牧冲他挥了挥拳头,怒道:“再叫我就打你。”
季徽和委屈的缩回去,趴在桌上,抠着书本泪汪汪。“我都没有字。”
他不光没有字,名也取得随意,通和镇里,走不出百步总能撞见一个叫徽和的。关牧有些可怜他了,低声劝慰道:“字可以后来取的。”
“那你帮我取一个吧。”季徽和两眼放光,期期艾艾的盯住他。“怎么要我帮你取?”关牧一面不忿,一面深感肩负重责,翻着书想了许久。“字和之吧。”
“好像跟名没有什么不同?”
“字都是这样的,随着名取的。”
“你的都不随着。”
“好吧好吧,字笑之。”
“不好听。”季徽和快要哭了。关牧忙道:“字哭之。”季徽和真的哭了。关牧抓抓头,扔了书本,喝道:“笑也不行,哭也不行,你去字瘫瘫吧!”
季徽和未及表态,关先生正在前头念书,给这一声高喊扰了,提着戒尺走过来。一人一尺,斥曰:喧哗课堂。两个一同出去,靠着墙罚站半日。关牧捧着红通通的手掌心,痛得恼火,偏头看季徽和仍是那副傻呆呆的瘫脸,于是恨声喊道:“瘫瘫!”
“中郎!”季徽和不甘示弱,喊了回来,喊得分外动听。
“瘫瘫!”
“中郎!”
“瘫瘫!”
“中郎!”
……
未几,关先生推门出来,手上仍是威风凛凛的戒尺。一人再加一尺,批曰:屡教不改。
两人总算安生,并肩站着,倚着茅屋土墙,谁也不理谁。前头是疏密有致的青竹林,微风吹过,徐徐作响,几缕日光从竹叶间照射下来,叶子白恍恍的映着眼。季徽和微微眯起眼睛,偷着去看关牧,关牧硬扭过头不理他,季徽和无法可想,捧着手心呜呜的哭起来。
哭声细小,随着风飘到关牧耳朵里,他挠挠耳朵。一阵又一阵的风吹过去,他还是在哭,关牧把堵住耳朵的手甩下来,转头骂道:“你哭什么?再哭我就打你!”
季徽和举着手,给他看红通通鼓起的掌心,噙着眼泪说道:“痛。”
关牧一腔怒气噎了回去,僵了一阵,硬是拽过他的手,拉到面前,向着掌心红肿轻轻呵气。季徽和觉得痒,咯咯笑起来。关牧抬了头,一张脸涨得同掌心一般红,又羞又恼,低声骂道:“瘫瘫。”“中郎。”季徽和叫得甜,满心欢喜都溢在这一声里。
“再叫我真的要打你了!”

第 3 章

院子里的竹子不住拔节,青青碧碧的,掩映着书香墨香,伴着一年又一年朗朗读书声。
一堂十余个读书郎,渐渐也长高长大了。季徽和仍是同关牧排排坐着,一同早课,一同习字,一同摇头晃脑的读书,一个往左摇,一个绝不往右晃。
自从识得了季徽和,关牧再也不用满山遍野的找肉吃,季夫人每日叫人给季徽和送来各样茶点,荤素小食,他都堆在关牧桌上。午间回去季府用饭,还要提着老大的食盒回来,成碟的梅菜扣肉、红烧肉、狮子头……都进了关牧的肚子。
一来二去,季徽和出落的竹竿一般,关牧却是越发的圆实了。
关先生总道生子不肖,没有半分的文人清逸。季徽和衣袍当风的飘着过去,关先生看着便欢喜,赞曰:两袖清风,孺子可教。
关牧不知清逸为何,只知有肉,于是埋头苦吃。那边季徽和却吵得慌,提着一只大食盒,同新近的一位同窗争执不休。那同窗杨元贵是邻镇新近落户过来,年岁大些些,个头比旁人高一截,眼光也比旁人高一截,时常斜睨着看人。季徽和每日同关牧开小灶,同窗们都是习以为常的,杨元贵初来乍到,瞪眼看了两天,看之不惯。
“你如何只给他一个?这么多人同窗读书,你将旁人都不放在眼里么?你这般乐善好施,明日就将大伙的份都提来!”
杨元贵言语说得慷慨,同窗多半点头,应和着他说话。
往常看着季徽和流水介的往关牧跟前送吃食,旁人虽也有,都是他大少爷想起来随意散的。哪像关牧,由大少爷凑在跟前亲自伺候,端茶递手巾,还眼巴巴的问他吃好了不曾。众人虽心有戚戚,奈何季家是通和大户,关牧是先生独子,他两个当真无法无天,也不能多说一句,何况只不过是旁若无人的吃吃肉。
“我就愿意给他吃,我愿意喂他,你管我不着!”
关牧听着季徽和同人斗嘴,一面咬着一块火腿,心中评道:“笨。”
杨元贵领着众人起哄,索性抢了他的食盒,要拿去分食。季徽和人薄力小,同他动手抢,刚刚挨上就被他撞飞出去,摔得沉,关牧在屋中都听见响。擦擦嘴,拍拍衣裳站起来,预着他要大哭一场,正准备去同他说,吃食没了也就没了,反正他都吃饱了。
季徽和倒没哭,打个挺爬起来,冲到杨元贵面前,拽住食盒,凶巴巴盯着他。“这是我给关牧的东西,你不能抢,你要吃,我明日给你带多少来都成!”
杨元贵看着他娇生惯养的小模样,没料到他有这份胆气,愣了一愣。
“给他吧。”旁边有人低声劝了一句。
杨元贵低头看看眼前季徽和,转头看看门里走出来的关牧。季徽和红着鼻头,湿着一双溜圆的眼睛瞪他,巴掌大的脸绷得端严。关牧施施然走出来,气定神闲,仿佛饱食的猫,微眯着一双大眼,略有些不耐烦。杨元贵不知想到何处去,深深打了个寒战,手上一抖,将食盒摔给季徽和。
他摔得狠,季徽和抱着食盒再跌一跤,砰一声响。
“你干什么打他?”关牧皱着眉头,双拳紧握,雄赳赳的挡在季徽和面前。从幼年起,他每日少说得嚷一回要打季徽和,历年下来,却也不曾当真打过。今日倒叫这杨元贵抢了先,一腔无名邪火忽忽烧起来,只想同他见个真章。
杨元贵虽高他半头,也不敌他这般气势,讪讪哼了两声,低了头,竟是想找地方躲。
“关牧——”季徽和不负他之所望,终于哭起来了。
他开了食盒,发现吃食散得七零八落一塌糊涂,一碟西湖醋鱼,一碟笋干烧肉,还有一盅费了数日功夫做出来的汤,尽数混作一团。于是哭得泪也糊了一脸,一面絮絮说道:“关牧,鱼没有了,肉也没有了,汤都没有了。”
“我不爱吃鱼。”关牧劝慰道。
“我会帮你把刺都挑出来的。”季徽和抽泣道。
关牧低头一想,也觉可惜,冲着杨元贵挥了挥拳头,下了定论:“你要是再弄砸我的肉,只管死吧。”
杨元贵颇为羞惭的发觉,他有些怕他,他没自己高,虽然比自己圆些,力气也未必有自己大,怎么就怕了他呢?思量一回,再一回,杨元贵恼羞上头,指着他二人高声道:“你来同他出头?你个头还比他差上几分,逞什么英雄?”
关牧怔住,回头看看身后季徽和,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细细一条,跟自己差不多高矮。这不多到底是多少?关牧拉着季徽和往屋子后面跑,季徽和手里哐当当晃着食盒,叫他接过去丢了。一路小跑到了后院竹林里,看看四下无人,将季徽和推到一竿大竹跟前。
“关牧。”季徽和轻声叫道。
“站直。”关牧不苟言笑,仿佛染了他的瘫症。
季徽和奉命伸腿挺胸,笔直的倚靠在竹竿上,翻着眼看他一只手比到自己头顶,摸出一把切肉的小刀来,沿着他头顶在竹上刻了一道印记。跟着拽开季徽和,自己站过去,正要伸手去比,想了想,要他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季徽和捏着自己指头,听着背后细微响动,跟着静了下来,许久不闻声息。不知他在搞什么古怪,不免有些抓耳挠腮。
“关牧?”
季徽和抽抽嘴角,险些要叫中郎。
关牧仿佛知道他要犯戒,一手抓到他肩上来,卡住脖颈,拖着他转过身。两人面面相对,眼瞪眼,鼻尖蹭鼻尖,便是胸膛肚腹都撞在一处。季徽和绷着一张傻脸,不明所以,关牧一手伸展,在两人头顶比了一比。
又停了一刻,推着他转过身,两人背贴着背,又比了一比。
“半寸。”
“我比你高?”
“再说就打你。”关牧意兴阑珊,打也打不动他,默默收好小刀,再看一眼竹上刻痕,拂袖而去。
季徽和追着他跑,不明白他恼从何来,关牧咬死不说,至多哼哼两声,听得季徽和好生难过。二人一前一后回来学堂门前,看见杨元贵老大一个人正蹲在地下,收拾摔了一地的食盒肉菜,是叫关先生给捉住了。
关牧漠然偏头,移步走过,行来衣袂带风,颇有出尘之姿。季徽和低头看看杨元贵,思量着要帮手,抬头看看关牧,挣扎着要追上去,一番踌躇扭捏,走得磕磕绊绊。
关先生在屋中瞧见,拈须不解,这两个小儿古怪,怎么一个清逸了,另一个就不成了?

第 4 章

自门前一战,学堂中三分天下。
关牧踞座不动,容色深沉;季徽和焦虑不休,时常蹭到他身侧,都给挥手回去;杨元贵遥居后方,看看这一个,再看看那一个,倘若他二人凑到一处,眼珠便能休憩一刻。
季徽和冥思苦想,不知何处开罪了关牧,他抓着书童小紘问道:“关牧为什么要生气?”小紘露齿一笑:“少爷,我只不过是个书童。”
季徽和抓着同窗某人问道:“关牧为什么不理我了?”同窗恹恹一笑,道:“你能说上我的名字,我就告诉你。”
季徽和丢开不知名同窗,抓着关先生问道:“关牧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关先生略作沉吟,道:“腹有诗书气自华,不肖子不学无术,自然难看。”“他根本就不难看!而且他明明比我会读书!”季徽和愤而大喊,喊来戒尺三记,心痛之外更添肉痛。
季徽和回到季府,郁郁寡欢,神不守舍。季夫人捧着他的手不住心疼,问他这是又怎么开罪先生了,季徽和恍惚道:“关牧都瘦了。”“他儿子瘦了也怪你?关先生未免有些不讲道理。”季夫人忿忿不平,回头仍是吩咐厨房,多做些吃食给关先生的儿子送去,人在屋檐下,该低头便低头,再别委屈了小和。
季徽和提着两大个食盒,站在学堂门前,呆愣着不知进去。杨元贵正出门,险些同他撞个满怀。季徽和抬头看着他,全不知他是何人,懵然问道:“关牧要怎样才会理我?”
杨元贵长叹一声,倒是自己做的孽。抬手抓住季徽和手臂,拉着他快步走到关牧桌前,一手一盒,接过来摆上桌。关牧横眉来看,眸光冷然一闪,季徽和出溜缩到杨元贵身后去。杨元贵一张脸笑得和和气气,柔声道:“关牧,你陪他玩嘛。”
盒中肉飘香,悠悠然,熏熏然,面前立着两个笨人,大个的呵呵笑着奋力讨好,小个的从身后探头出来,亮的眼睛扑闪着,小心翼翼的看他的意思。
“我做什么一定要陪他玩,一堂这么多同窗,我记得他是谁?”
“你前日才替他出头。”杨元贵提醒道。
“好了,不许说,前日的事再也不许提。”关牧干净利落的挡回去,揭盖取碟,一盘盘佳肴排开在桌面上。
杨元贵低头同季徽和对看了一眼,各自惶恐,莫非,这是揭过去了?关牧看着他二人一般傻样,气不打一处来,喝道:“都来吃啊,这么多要撑死我?”季徽和闻声就扑过去,蹭到他身旁,关牧关牧的叫个不停。杨元贵揉揉眼,眼前好似一出忠犬识主,正亲热得粘腻。不由摇摇头,扯着脸苦笑。
关牧再叫他一回,耐心稍减,语气不善。杨元贵紧趋前去,谦和坐下。季徽和三魂归位七魄回体,睁眼认出是他,得他帮了这么一个大忙,更不计前嫌,招呼他多多吃些。
三人堂而皇之于学堂上开一桌陋席,相谈甚欢,一来二去倒熟稔了。
季徽和拍着杨元贵的肩,笑道:“原来你是好人来的。”好人杨元贵笑得温淳敦厚,道:“原来你会笑的。”关牧斜眼看着他二人,道:“一双笨人。”
即是笨人成双,素行也似。
杨元贵好处不学,学着季徽和一同带吃食到学堂来,绩溪来的鲜货,山中来的珍品,都要叫关牧尝尝。季徽和初时当他是好人,渐渐发觉,实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杨元贵狼子野心,竟要觊觎他喂食关牧的乐子。
杨元贵不瘫不呆,言笑同常人一般无异,关牧跟他说话就不会时时恼火,从来没有说过要打他。
季徽和坐在一旁,看着他两个亲近,一字一句都挠在心里,好不难过。他抠着书本呜呜叫唤,杨元贵递给他一根青笋,要他也吃。关牧瞥他一眼,哼道:“不用管他。”季徽和越发心痛,扯住他衣袖不住摇晃,水汪汪的眼紧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伤心情状。
“有话就说。”
“说了你要打我。”
关牧噌一声站起来,不说,也还是想打他。
季徽和咬咬牙,扯着他往外走,要同他外头说话。杨元贵不言不声,默默跟着出来。季徽和挥手要他回去,他装作看不懂听不见,更要往前来。仿佛一块牛皮糖,甩也甩不脱,骂也骂不走。季徽和扯着关牧跑起来,头也不回,只跑得两侧呼呼生风,仿佛要跑到再没有旁人的地方去,要逃到天尽头去。
手里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从青竹林穿行而过,出了后院角门,沿着街跑了一程。
关牧难得不曾骂他,跟着他疯跑一路,终于忍不住问他要去何处。天尽头是去不到了,一时不及择路,沿着平日走惯的道,到了季府后墙下头。平日若是晨起偷懒不及早课,便不走大门,走这一条捷径。季徽和回头看,杨元贵正迈着两条腿大步追过来,急忙推关牧,要他进去。
关牧一手硬生生撑在墙上,推也不动。捷径就在他面前,一尺半方圆一个洞,低低开在墙根,自然是给墙里头的猫猫狗狗爬进爬出。
“打你啊。”关牧冲着他挥挥拳头。
“那我托着你,翻墙过去。”季徽和拍拍自己肩头。
关牧偏头看,他正鼓着劲半蹲下来,双手交叠,要他踩着上肩。伸手搭到他肩上,捏了捏,他拧着鼻子叫痛。这么一副单薄身板,捏都捏不出二两肉,怎么踩?
“关牧。”
季徽和叫得恳切,再不过去,杨元贵就追上来了。
关牧气哼哼瞪他一眼,捋了衣袖,命道:“你先进去!”季徽和欢喜得抱住他蹭了两蹭,被他按倒,要他快爬。季徽和熟洞熟路,两下进去,趴在里头又叫他。
关牧弯腰,趴地,手足并用往里爬。刚探进去半身,听见杨元贵在墙外头叫他。季徽和便急了,从他臂下抱上来,两手缠裹着他肩头,使出全副力气把他往前拉。人是拉进来了,他自己也摔过去了,两个人平展展躺在一处,他抱得紧,关牧便合身压在他身上。头颈相偎,四肢交缠,再亲近不过。
季徽和摔得晕忽忽,忽忽晕。只觉得关牧的头发蹭在面颊上,软软的,略有些痒。于是他晃一晃,蹭一蹭,挪一挪。
关牧也愣了一愣,跟着僵了一僵,撑着胳膊就要起来。季徽和两手锁在他脖颈间,头一回竟没挣脱。关牧一张脸涨得通红,红得鲜嫩,仿佛熟透的梅子,滴得出汁水来。
“快些放开!”关牧喝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杨元贵在外喊道。
他个头高些,身量大些,因此上进之不来,只得趴在洞口那一边,强撑着脑袋,看他二人有何古怪。季徽和抬头同他翻翻白眼,大声道:“偏不说给你知道。”
季徽和拉着关牧站起来,穿过季府后院大片大片的花树林子,往无人的深处去。正是春寒时节,枝头上空空落落,只有梅花仍绽着,莹白的、微绛的、嫩粉的,一簇簇一枝枝映着郁郁青空,开得静寂。人在梅间,便是行止声息也轻缓些,柔柔的望着,细细的说着。
“关牧,我只有你一个。”
听话的人眨眨眼,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说话的人捏着拳头,低着眉眼,十分的较真。
“我小的时候,旁人都当我是怪人,哄着我,却不同我亲近。只有你不同,你待我好,我也要待你好。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我的字也是你取的,当真只有你而已。”
“那字,你不是不愿要?”关牧挠挠头,问出一句无关紧要的。
“你取的我就要。”
“瘫瘫!”
“呜!”季徽和险些又要哭了。
关牧走过去,抓着他的脸,擦干净他湿湿的眼睛。季徽和合着眼,哼哼唧唧,小声说道:“关牧,你也不要跟旁人好。”“我什么时候跟什么人好了?”“那是杨元贵好还是我好?”“说什么蠢话?”关牧大力揉了两把,揉得他叫痛,从他手掌底下躲开,勉强睁眼,只看见绿莹莹一片颜色。
“我也只给一个人取过字。”
“关牧。”季徽和眯着眼,笑开了花。虽看他不清,仍是摸索着抓到他身上,再抱了个满怀。“那你再不要给别人取。”
“这么出力不讨好的事,谁要做第二回?”
“特别是杨元贵。”
“再提他就打你。”
“中郎。”季徽和朗声叫道,反正都是要被打,索性叫了出来,他当真要打,便可一次打够。但听得怒吼声起,四下里落英缤纷,有笨人成双,猫狗做堆,直扰得花树不宁,春风不度。

第 5 章

某日,关家学堂一名姓杨的学子不知何故,爬到了季府的墙根下头。墙根虽有一洞,奈何方圆不阔,于是乎,杨姓学子置身其中,进退皆不得,着实可怜。
关先生闻之,怒曰:有辱斯文。
到后来季老爷叫人拆了墙,将学子请出来,安抚压惊,送还家中。那墙根之洞也堵实抹平。事情也就算过去了,然则,季府少爷季徽和却深感叹惋,一洞之失,不止少了许多回忆,更平白遭了许多戒尺。
需知通和首富名下无虚,季府自然是极大的,墙下无洞,季徽和无捷径可爬,每日清早就得从大门出来,跑上一整条街,再转过一条巷子,偷偷翻后墙,越竹林,出尽力气早课。他生得清瘦,每日天光微朦之时,但见一道人影咻咻飘过竹林疏影之间,有学子从窗隙瞧见,大呼有鬼。关先生斥曰:妄言。正将“子不语怪力乱神”搬来大加训导,鬼影近前,关先生侧目看见,也唬得一惊。再看,却是季徽和这小儿迟迟来,更做下爬墙这等无行之事。于是戒尺高扬,直打得满堂听响,一声追着一声清脆。
季徽和捧着圆鼓鼓一只手,肃然落座。
偏头瞧见关牧,眉眼一舒,笑道:“关牧,今天厨房做得有蹄膀,扒、酱、焖、卤你欢喜哪样,我午间带来。”
关牧正看着他红肿的手,且圆且亮,好似一只蹄膀。倒吸一口气,自己都觉得痛了。张口想问他:“你不痛吗?”又想骂他:“笑这么欢干什么?”更想笑他:“拿你这只蹄膀做去?”于是生生卡住,咬了舌尖,跟着闷哼一声,转头不理。
“关牧。关牧。关牧。牧。牧……”季徽和叫之不应,思之不明,声息渐渐小下去。终于觉出手心大痛,不免愈发悲戚。
杨元贵坐在后头,看着他两个一出戏码演了一回再一回,摇头苦笑。自那日陷于洞中,杨元贵反复思索,大致有了定论。关牧自有妙处,季徽和却也有趣,然则相逢便成祸患,多少事也惹了出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从此还是一旁看着为好,大道无情,我自清净。
杨元贵悟了。
得道的自去得道,痴迷的仍是痴迷,不知改。
季徽和第二日迟来,另一只手也叫关先生打肿了,再犯重责,也怪不得关先生心狠。两手肿得圆溜溜,书本也翻不开,蹭动许久,一面痛得嘶嘶吸气。关牧再看不下去,抢了过来,同他翻开,仔细展平在桌面上。关先生教一页,关牧先同他翻好,再去翻自己的。关先生在前头看见,赞曰:同窗情笃。
季徽和乐滋滋仰着头,合不拢嘴。关牧也笑了,骂道:“不痛吗?还笑。干脆把你两只手拿去做了蹄膀吃!”
“好呀。”季徽和乐得点头,不论关牧说什么,在他总是好的。
手上肿得高,藏也藏不住,回到府中到底给季夫人看见,抱着他哭了一场,再也不许他去学堂。季徽和不依,季夫人拗不过他,叫人早早备好轿子,不论他是睡是醒,先抬到学堂去,叫关先生没话说。
小紘凑到跟前摇摇头,学足关先生的神情模样,叹道:“骄奢,也是要打的。”
季夫人听了,哭到季老爷跟前去,季老爷虽觉读书勤勉是好事,也叫他先养好两只手,总要先生有处可打。遣小紘去告了病,将季徽和关在府中。
算算过去五个春秋,季徽和迟是迟,却不曾有一日缺了堂。便是逢年过节,学堂闭馆,也要去给关先生磕头,赖上半日,缠着关牧说话。到现下,要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全不见关牧之面,实是逆了毛,悖了性,翻了天,闹得合家没一刻消停。
便是关先生也觉稀罕,唯恐他当真出了什么事端,课业一毕,叫关牧代他去探看一二。
关牧奉命出来,颇有些不情不愿,他病了便病了,多看一眼,又不会即刻好了。拿着关先生的书信在手中翻了翻,抬头看看季府老大的门匾,迈步上阶,即便不会好,看他一眼也无妨。
当值的仆人将关牧迎进偏厅里,随即通报去,老爷夫人少爷正闹得一团热闹,报也听不见。
关牧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出来,将书信拍在桌上便要走,应承的事总是做了。便在此时,门外晃进来一个人,青年模样,白净面庞,依稀觉得是见过的。那人呵呵笑着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揽过来。关牧一愣,倒给他迫得坐回去。那人更不见外,一臂搭上肩头,另一手摸到他面颊上,不住揉搓。“小和,几年不见,长得这般大了。”
“你别动他!”背后一声大喊,却是季徽和冲了出来。
关牧看看他,再看看身前这人,想明白了,可不就是他那个不干好事的堂兄?季显石低头看看关牧,转头再看看季徽和,又揉了两把,笑道:“小和,你这位小友又来救驾了。堂兄许久不见你,亲近亲近有何不可?”
季徽和看着他一摸再摸,当真急得红了眼,扑上来拽着他。“他不是我,我才是我,你别动他!”
关牧愣着,季徽和闹着,季显石调笑着,三个团团乱的拉扯了一场,终于分说清楚。季显石拍拍脑袋,笑道:“这可是堂兄的不对了,竟没认出小和来,哈哈,我还道小和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原来是认错了。哈哈哈哈。”
季徽和将关牧拉到一旁去,两手护着,再不给他乱摸。
季显石也是才进门,人都凑在季徽和房外,他自己摸到偏厅,看见关牧呆坐着,一张脸将瘫不瘫,故而抱错了堂弟。当下知错便改,张臂向着季徽和,哄道:“小和莫要生气,来,堂兄也同你亲近亲近。”
“走开走开走开!”季徽和拍掉他两只手,跟着觉得背后被人一扯,忽忽悠悠转了一圈,换作关牧挡在他面前。
关牧本就大大不痛快,发愣的功夫,又被季显石摸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当真是火气加火气,忽忽爆开,握紧了拳头,昂着头问他:“你来干什么?”“许是来找揍的。”季徽和在他身侧哼哼两声,一同瞪着季显石。
季显石摸摸下巴,笑得暧昧,忽问道:“小和,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你这位小友呢?”
“十五。”关牧抢先说道。“怎么你要多说一年,明明一样大。”季徽和扯着他衣袖,低声问道。“我比你大半年。”关牧得意道。“不行不行,我也是十五,十五!”季徽和跟着喊道。
“不错不错,十五。我便是十五岁上出的门,做的生意。”
季显石笑得温吞,清清软软,漫不经心。关牧忽觉得心中一重,偏头看着季徽和,四目相投,眸光闪烁,恍惚都觉出怕来。

第 6 章

季显石果然便是来同季老爷说话,早年议过,等到季徽和年岁稍长,要将他带到徽州去。通和虽安逸,究竟不比徽州繁华,叫他去学些经营之道,好承继家业。
季夫人抵死不允,只说他不满十五,如何放心出去。季老爷也就暂放下,等来年再议。
季显石逗留大半日,徽州事忙,匆匆便走了。季徽和同关牧躲在大门后头,探头出来看着他走远,一同长舒一口大气。
季徽和拍着胸脯,道:“好险。”
关牧低头瞪他,凶巴巴开口道:“你……”
冲口这一字,跟着便顿住,全没了精气神一般,话也不说,闷头坐下来,在门槛上蜷成一团。季徽和随着坐在他边上,一同发闷。两个一同堵着门,变作一对蔫嗒嗒的门神。季徽和偏头看看他,叹口气,一言一语都带着愁绪:“关牧,我去了徽州,就见不到你了。”
“明年,他真的会来接你?”关牧一并愁上眉头,一手撑着脸,犯了难。
原本少年不识愁滋味,整日间吵吵闹闹,缠缠绕绕,至此惊觉世事或有变,聚散竟无常,对着叹了一气再一气,小小少年,始知烦忧始知愁。
季徽和伸展手臂,跳起来高声喊道:“不想了不想了,反正我不跟他走!”“嗯,不走!”关牧抬眼望他,眸光里映着他的影,笨手笨脚,还瘫着一张脸。瘫瘫的脸孔凑到面前来,握住他一双手,以示决意甚坚。关牧摇着他手晃了一晃,只要心意定下,总有法可想。
季徽和养好伤手一双,再赴学堂,坐回关牧旁边的座位。众学子看来,他二人与往日略有不同,更有古怪。季徽和仍是板着脸,关牧仍是气定神闲的眯着眼,甚而说不出哪里不同,隐约觉得有些深沉意思。
杨元贵走到他二人桌前,从一个看到另一个,再从另一个看回这一个,跟着指住关牧,奇道:“今日你不同他生气?”
众学子拊掌恍然,果然便是缺了这一出。
关牧斜目看了杨元贵一眼,他打了个寒噤,摇摇走开,一面念着“非礼无视非礼勿言”,自去寻他的清净心。季徽和郁郁寡欢,仍是时刻追随着关牧,关牧却不再凶他,每每对着他笑,笑得温文和气,眉梢眼角弯弯延展,容色过人。
三人各自端庄,不吵不闹,学堂里清净几日,众学子觉出无趣来。
有人就去逗季徽和,道:“关牧生得越来越好看了。”“不许看,不是给你看的。”季徽和喊了回去,仍趴着,只想到自己或许不能看他一生一世。
有人从关牧着手,道:“你同季徽和玩嘛。”关牧偏头看着,笑道:“也好。”招招手,叫季徽和来看他临的贴,两个凑对钻研横竖撇捺点,好不枯燥。
有人问计于杨元贵,道:“这是怎么了?”杨元贵斜睨着碌碌众人,一手摸在寸草未生的下巴上,作势抚须,道:“春愁。”书有言道,春愁春自结,是春愁。问话的人听而不明,道:“你不愁?”杨元贵沉声长吟:“春心荡兮如波,春愁乱兮如云,想我心如槁木,何愁之有?”
杨元贵魔障了。
众学子再不能指望他,自去寻热闹,学堂里闷些便闷些,学堂外头仍有广阔天地。这日间三五人吵吵嚷嚷的从街上冲回来,一个个欢喜的红着脸,说出一桩稀罕事情,青竹巷游家的大小姐要抛绣球!
季徽和叫人拽起来,关牧原本端坐不动,眼看着他给人拖了出去,也只得站起身,缓步跟上去。趁着关先生未至,学堂里呼啦啦跑得干净,只剩下一个杨元贵在后头。有人临去招手,叫他同赴热闹,他人高马大绣球也容易砸些,或许便能捡回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
杨元贵摇头叹道:“我心如槁木……”关牧喝了一声:“还不快走!”
于是杨元贵跳起追上,一群学子颠颠的跑向青竹巷去,远远望见绣楼的白墙瓦上张着红布幔帐,屋檐下一串鞭炮高高挑起来,劈啪炸响。看热闹的,凑乐子的,将巷子挤得水泄不通。到近前便散开了,有人削减了头往里挤去,有人爬树上墙,要找个好地方一睹游大小姐的真容。
关牧同杨元贵落在最后,站在人群最边,皱眉不愿往前去。正四顾不见人影,忽觉得手心塞进细细五指,跟着有两只手捉上来,正是季徽和拽着他,从人挤人的缝隙里挣扎出来,头发散了,衣裳也扯开了领,扑到他身上哭着叫唤。“关牧,你可来了。”
“你哭什么,还不把衣裳穿好!”关牧怒道。
杨元贵哈哈笑起来,关牧仍是关牧,季徽和仍是季徽和,可喜可贺。

第 7 章

游府开的是墨庄,门面不广,只有一样是极出名的,便是生了个美貌女儿游大小姐。游大小姐是何等美貌?单看着绣楼下人头攒动,通河镇的男子多半都聚拢来,便可略知一二。游府的管家高声宣读抛绣球的规矩,从十五到二十五的男子,尚未婚娶的,砸中了便招赘为婿,若是不合的,奉上纹银一两请走,再抛再招。
众人各个喜上眉梢,听着是听着,全没听进去。不论合与不合,仍是紧着往前挤,生怕游大小姐身娇无力,要是抛不远,可不就白白错过了。
关牧牵着季徽和要走,乱得嘈杂,不如回去学堂吃肉。杨元贵看看他二人,再仰头看看绣楼上,便有如花美眷,不抵眼前三人同行,仍是掉过头跟着走,来而复去。
走也走不掉,刚到青竹巷口,又有一拨人涌进来,来势汹汹,开道的家丁甚是蛮横,拿着棍棒推搡不休。季徽和叫人推了一把,关牧护着他退回去,杨元贵复又护着关牧,三人退到巷子中间,给挤撞去对面墙下。大队人从身前擦过去,呼喝着冲到绣楼跟前。关牧听见季徽和叫痛,掀开他袖子,看见一掌宽一道红印。不由怒从心起,光天化日,是什么人这般横行霸道?
那群人团团围在绣楼底下,把一丈方圆都霸住了,一圈家丁中间看见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公子,肩头薄削,显得脑袋突兀的大,面容惨白带青,更有一抹愁苦之气。
旁边有人指着议论,这是徽州谷家的人,谷老爷原是在外地做大官,旧年告老还乡。来的这是谷老爷幺孙,叫谷无病的。从小就是杂症缠身,好不容易养到十七岁上,又发了一场大病,谷老爷听信方士胡言,要给他冲喜,遍寻徽州,看中游大小姐的八字,说是富贵康健。游老爷自然是不愿的,又不好推拒,这才拿出了抛绣球的下策。
更有人说得风凉,这么个痨病鬼,若是绣球当真砸过去,怕不将他砸死了?
听来这人可怜又可恨,去揍上一顿,也怕将他揍坏了。关牧正自犹豫,季徽和扯扯他衣裳,指指绣楼上头,游大小姐出来了。
一身素净衣裳,款款移步,站到雕花木栏跟前。底下肃静了一阵,跟着山呼海啸一般喝了彩,美人如花隔云端,遥遥一看,便是人人醉心。游大小姐不言不笑,素手捧绣球,红艳艳一团举起来,众人的心跟着悬起来。
眼看那绣球脱手而出,高高抛起,划出一道盈盈红线,往乌压压一片人丛里落下。
人丛便好似炸了锅一般,嚎叫出声,往绣球落处挤,谷少爷仍是家丁开道,横冲直撞的过去,跟旁人起了冲突,更犯了众怒,立时动上了拳脚,混斗成一片。有踩踏人的,有拼命撕扯的,有爬着往出逃的,绣楼下头好似成了摔跤场,不时听见痛骂的,哀嚎的,直乱得乌烟瘴气。
游大小姐早早不见,那绣球落下地,不知几时也不见了。
眼看着一出热闹成了乱闹,关牧也不想去揍那痨病少爷了,牵住季徽和,叫二人一同回去。伸手出去,竟没捉到他手,转头一看,一直站在身后的人没了影。惶急之下四面转了一圈,却见他蹲在人群外头,抱起一样东西,跟着小步跑回来。
季徽和笑得眯着眼,乐呵呵的将怀里的东西递给关牧看。一团红艳艳的绣花布囊,正圆形状,上系彩带,下坠红绡。
关牧看得傻了眼,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抱着他的头晃上两晃,看看生得有脑子不曾。他一不缺银钱,二不满十五,巴巴的抱了这东西来给自己,要自己去当人女婿不成。身旁杨元贵也傻了,伸手指着,说话都结巴起来。“绣,绣……”
“绣球!”外圈有人眼尖看到,大吼了出来。
众人红着眼睛回过头,终于想起,原本是来抢这东西,却不是来打架的,呼啸着就要扑向季徽和。季徽和眼看一群人如狼似虎一般冲过来,匆忙回头,哭着问道:“怎么办?”
关牧虽恨他笨,也不能见死不救,咬咬牙接过绣球来,慨然回身,一把塞到杨元贵怀里。
“杨元贵,跑!快跑!”
关牧喊得热烈,杨元贵受了感召一般,也不管其余,抱住怀中绣球,掉头便跑。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蹿到前头去。关牧扯着季徽和,跟着他出了青竹巷口,分作两路逃走。众人大半认着季徽和,只管追他二人,小半看见关牧递出绣球,去抓杨元贵。
季徽和回头追在关牧身侧,跟着他跑,一面气喘吁吁问道:“关牧,做什么把绣球给他?”关牧抓着他手,恨不能提过来打个十七八下,骂道:“你要我去娶游大小姐吗?”季徽和忙摇头道:“不成,那不成!”
“那你抱来给我?”
“他们人人都要抢,总觉得是什么好东西,你不想要吗?”
原来季徽和只顾在人群里挤着找他,根本不曾听游府管家说话,也不曾弄明白抢这绣球是要做什么。误打误撞的,竟当作什么宝贝抱了回来。关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身后尚追着无数喊打喊杀的人,好在绣球是送了出去。
“那杨元贵要娶游大小姐了吗?”
关牧点点头,再摇摇头,心中暗自同杨元贵道了声保重。姻缘自有天注定,孽缘也是从头起,能不能成,只好自求多福。

第 8 章

通和镇的大街巷道,季徽和至多熟悉从季府到学堂的一条路,出门坐轿,远路骑马,都有人簇拥着,也不需认路。只有当年季显石带着他逛过一程,走了些街头巷尾。
关牧幼时上山找食,却是跑惯了的,牵着他穿街过巷,爬高上地,身后追着的人渐渐也少了,四下分散开,想要堵截住绣球。关牧同季徽和翻到一户院子里,在树上蹲了半晌,眼看着脚下一个接一个过去,半天再没动静。
季徽和抬头,冲着他笑,关牧怒气未歇,挥拳捶了他的脑袋。
“痛啊,打傻了怎么办。”
“反正也是个不长脑子的,打傻了算了。”
两人逃得大难,仍是不敢大声,你一言我一语的嘀咕,在树上守到天晚,看看四下无人,更有炊烟四起。两人从树上下来,并肩走回去。关牧不耐饿,一路上肚子咕咕做声,强自忍着。季徽和在衣袍中翻了一遍,没有吃食,这是头一遭让关牧在他跟前饿着,心中又悔又愧,低着头,憋红了脸,眼看就要哭出来。
关牧转头看见,挥着拳头上来,轻轻推在他肩上,再抓着他揉干净脸,跑了一天,尽是尘土,一哭就哭成了花脸。
“再哭就打你。”关牧说的亲切,温温软软。
“嗯。”季徽和点头,哭得更欢。
关牧牵着个泪人走到季府门前,早有大堆的仆人守着,紧上来接过去,小紘腿快,蹿进门去报给老爷夫人知道。季徽和抓着关牧不松手,关牧跟他往门前走了两步,还是叫他放开,他还得回去挨关先生的戒尺。
季徽和在门里,关牧在门外,临去又听见他叫了一声。“关牧。”
回头看,他收了眼泪,端正站着。“怎么?”“就是叫你一声。”季徽和笑得和暖,关牧也跟着他笑,眉眼弯起,唇角漾着欢喜。一面挥了挥拳头,告他知道,今日的烂账,改日再同他算过。季徽和笑着点点头,这是记下了。
第二日上,季徽和没来学堂。
关牧倒不曾领受戒尺,一堂学子都跑了,所谓法不责众,关先生也没力气挨个打过来,只罚习字,人人需临帖百张,当下听得哀声一片。
关先生再把关牧叫到跟前,摇头叹气,曰:谨言慎行。
同窗私下传话,原来那谷少爷奔波折腾一日,又不好了。季徽和抱走绣球人人得见,有人知道他是季府的少爷,话传到徽州,倒是他害了谷少爷。季老爷磨不开情面,遣人送了药材礼物过去赔礼,请出家法教训了季徽和一顿。
季老爷心中明镜,季徽和是跟着关牧去的,也是跟着关牧跑到天回来。
少时一起玩耍也罢了,年岁渐长,总该学得稳重些,不好再追着他一道胡闹。季老爷叫管家带着厚礼,向关先生请了辞,关先生不发一语,礼也退了回来。季老爷捉摸着,这是理亏的意思,也不多计较。
管家顿了顿,有话。季老爷请他说。管家咳一声,道:“老爷,过了。”季老爷拈着胡须,教子需严方,过不过,当爹的还能不知道?
季老爷一意孤行,便是季夫人说话也不允,自此将季徽和关在了府中,只等季显石安排妥当,就接他往徽州去。季徽和闹腾了几日,季夫人在门外陪着他掉泪,眼看着他不撬门不撞墙不爬梁了,却是回复早年一张瘫脸,怔怔然不怒不笑,唤他也不应。
季夫人隔着门缝哄他:“小和,小和。你写了信,我叫人给关牧送去。”
季徽和抬抬眼,总算有了些微动静,些微活气。摊纸研墨,一面想一面写,足足大半日才落了笔,又划去。回头看着季夫人,惶然道:“想不出怎么写。”季夫人情急生智,喊道:“那画吧,画上一幅图。”
季徽和嗯一声,伏案提笔,弯弯绕绕的画起来。
到黄昏时候画成了,折起来不叫旁人看见,亲手封好,亲手交于季夫人,再要她吩咐厨房,连同一碟火腿,一碟烧肉一同送去。他这些时日不在,关牧只怕又要饿肚子,那杨元贵为人不牢靠,也不知会不会喂他吃肉。
季夫人一一记下,听他啰嗦了许多,直有些哭笑不得。东西都交给小紘送去,这书童贴心些,需报不到季老爷跟前。
小紘溜进了学堂,站在窗下头,招手让关牧出来。转了几道的书信递在他手中,关牧接了,漫不经心的拿着,也不说要拆看。小紘鼓着圆圆的脸,瞪着一双眼看他,为季徽和不平:“这是少爷给你的信。”“哦。”关牧应道。
“少爷,少爷他又病了!很重很重的病,大夫都治不好!”小紘大声唬他,季徽和的瘫症本就药石无效,也不算瞎话。
关牧皱了眉,斜眼看过来,小紘虽知道他凶恶,倒是头一次正眼对上,明明挺好看的眉目,怎么就跟寒冰一样,冷得人畏缩。小紘打了个哆嗦,将食盒丢给他,一面跑一面仍是忍不住丢下话来:“少爷可就要去徽州了,他对你这么好,你不说对他好,临去看他一眼,也是积行善了!”
“徽州。”关牧捏着信,将这两字念了一遍。明明说过,不走。
一场抛绣球过去,事事都变了,人人都没落到好处,只除了杨元贵。他半月不至学堂,却是做了游府的娇婿贵客。那日他抱着绣球跑出去,心想久战不利,索性再绕回游府的大门前,将绣球送还回去。这一去,就被众人迎进了门,问过生辰身世,游老爷满意,看过人品样貌,游大小姐也欢喜。
因此上,杨元贵已然同游大小姐即日完婚,一步迈入温柔乡里,其乐陶陶,不思蜀。
到今日返来,学子们纷纷围上前去,挥拳饱揍他一顿,以示艳。杨元贵笑呵呵挨打,笑呵呵哄着同窗散去,笑呵呵走到关牧面前来。他这桩喜事却不是天降,是关牧一手推来,当谢。
“客气客气。”关牧看也懒得看他,一手撑着脸,偏头只瞧窗外。
杨元贵坐到他面前,桌上有书信一封,平平展展摆放在正当中,封漆未落,至今仍没拆开。信上虽无字,也知是谁。杨元贵伸手去拿,叫关牧一掌拍下来,拍得生疼。杨元贵甩着手,摇头笑。
“这世上的东西,当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当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关牧斜目来看,不知他又打的什么禅机,即是新婚燕尔,夫妻和美,何必管旁人闲事。杨元贵拿着他手,细细撕开书信封口。“这个,就该是你的,你何必装作不是?”
“多事。”关牧哼道。
虽嫌多事,仍是由着他将书信打开了,杨元贵抽手回去,坐直身,并不看信。一张细白的宣纸展在两手间,纸上画的是早春寒梅,一簇簇一枝枝开得静寂。这花树的景致,原是见过的,关牧会心一笑。
再看树下,还有两样物事,头一眼过去似乎是两个人,第二眼又觉是一对猫狗,看多了几眼,更不知是什么东西,奇形怪状,毫无章法。
拍拍头,终于想到,他怕是还没学会画人物图形。

第 9 章

季府墙高,关牧站在墙头下看了看,无洞可过,只得爬墙。趁着夜风高,四下无人,从自家后院抱出一根大竹竿,撑在墙头瓦片上,牢牢搭实。顺着竹竿往上爬,翻过墙,再将竹竿提上来摆过去,顺着出溜下地。
关牧抹去一滴冷汗,这等勾当叫关先生瞧见,只怕要打断戒尺。
后事不计,眼下仍是要往前去。季府虽来过两回半,仍是弄不清方位,花树林子又大,四下里只听见夜风疏疏过去,风不止,林不静,走了一转再一转,依然不知季少爷在何方。
好不容易摸到林子边沿,正遇上值夜的仆人走过去,提着风灯四面照。关牧看看无处躲,抱着树干爬上去,借着花枝遮蔽。人过了再下树,远远跟着往前走,渐渐看到识得的屋宇,更看见季夫人哭着出来,一张帕子掩着口,歪歪倒倒的回大屋去。
这一间,自然是关着季徽和的。
关牧等着人都走净了,摸到房门跟前,上得有铜锁,推也推不动。再探到窗户底下听了听,不闻声息,心中急了,索性凑在窗隙里,低声喊道:“瘫瘫,瘫瘫。”
话落听响,里头像是翻倒了什么椅子架子,轰隆一声,跟着就有人扑到窗上来,细细淡淡一个影,哽咽许久,喊道:“中郎。”
关牧头上冒火,隔着窗,也不知如何打他。
正要寻个趁手东西砸锁头,救星到了,一把钥匙递到眼前,关牧呆了呆,从钥匙看上去,看见小紘一张笑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小书童怕是一直躲在一旁,看着他猫在这里,听着他瘫瘫瘫瘫的叫唤。
“关少爷,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不会不理我们少爷。你嘴上只拣难听的说,又爱生气,心肠比谁都软,待我们少爷比谁都好。”
关牧赤红了脸,伸手去捂他的嘴,憋得他乱挥着胳膊呜呜叫,险些就憋死了。小紘再不敢多话,开了门送他进去,看着他撞上门,心里头又是替少爷欢喜,又是替少爷担忧。擦擦眼角,回去同季夫人复命,关牧来了。
关牧气哼哼的进了屋,来到季徽和面前。季徽和瘫了多日,笑得不灵便,抽着嘴角,哭一般。跟着张手就扑上来,关牧一手撑开,挡住不让抱。季徽和再扑,关牧再挡。季徽和屡战屡败,缩到一旁翻倒的椅子上,委委屈屈的蹲坐着。
“关牧。”
“不是要去徽州?怎么还不走?”关牧闷声问。
“谁?徽州?我要去徽州?我不去!不去!”季徽和急着喊,跳起来抓住他胳膊,再不肯放。关牧叹口气,捡起椅子来摆好,按着他坐下。季徽和摇头不依,牵住他走到床榻跟前,要他也坐。
关牧爬墙过来,身上脸上蹭得尽是灰土,季徽和同他对面坐着,凝视一回,看着他好似花脸猫一般,咯咯怪笑起来。关牧恼得要打,季徽和伸手同他擦了脸,细长的指头摸在脸上,沿着灰迹逐一抹过去。再撩起衣裳,扯平了,仔细掸干净土。
正收拾着,衣角袖子里恍惚掉出数片花瓣来,零落散了一塌一地。
季徽和伸手捡起一片,关牧挠挠头,想是上树躲着的时候蹭来的。季徽和看见他头发里也有,站起身伏在他头顶,从发丝里拣出来。关牧低着头,一面同他说话。
“你画的那是什么?猫不像猫,狗不像狗。”
“不是我和你吗?”季徽和奇道。
关牧一拳掏在他肚子上,收着劲,季徽和倒叫得十足痛楚,抱着肚子往床上滚。关牧索性压上去,掐住他脖颈。这些时日,他关在屋中难过,关牧在外头也不曾好过,新帐老账打叠起来,该当好好同他算上一算。季徽和痒得哈哈笑,翻身乱挣,关牧再行压制,两个滚做一团,打闹不休。
夜静更深里,只听得猫狗打架,喵一声,汪一声。
闹到后来没了力气,季徽和横在榻上,歪歪斜斜,枕着关牧一侧臂膀。仰头想了又想,叹一口气。关牧趴在一旁,伸手推他脑袋,问道:“你愁什么?”
“徽州。”季徽和答得简明。
“徽州是个好去处。”关牧说得深长。
季徽和泪汪汪看着他,虽知道他口硬心软,仍旧想哭。关牧抬手敲了他一记,道:“我想好法子了。”季徽和双眼一亮,缠着他问什么法子,关牧笑容展开,端方中藏一抹狡黠,仿佛成竹在胸。
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

第 10 章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季徽和十四岁这年,坐上了前往徽州县里的大车,拜别父母,离家而去。
季显石坐在大车前头,指着沿途风物景致,同他一一分说。
季徽和死盯着车窗外头,绷紧一张脸,全没听他言语。季显石只道少年人头回离家,心里怕,大手展开拍着他肩头,仍是不住同他说笑。季徽和忽然便站起来,趴到窗上,半身探出去。季显石唬了一跳,忙抱住他拽下来。季徽和坐倒,仍是挥着胳膊不住招手,喊道:“停车!停下来!”
季显石跟着他往外看,官道上尘雾腾起,隐隐约约看见前路站着一个人,背着一团包裹,胸前整齐打着结,站得笔直,倒像是一直就这么等着,等着什么人。
车到近前,勒马停下来,季显石开了门,季徽和就要扑出去,季显石揪着他背心衣裳提住。抬头看,关牧走到跟前来,仍是昂首站定。有段时日不见,他像是长大了些许,眼眸微挑,目光更显得沉稳。
“我要搭车。”关牧堂堂说道。
“上来吧上来吧。”季徽和叫道。
季显石摸摸下巴,笑得玩味。“不读书了?”“爹爹说我脑筋不灵,读书不成。从商入仕也是一样的。”“关先生允了?”“留了书信,允不允是爹爹的事,走不走是我的事。”季显石点点头,有这一份胆气,何愁前路不能行。伸手出去,要往脸蛋上再捏一把,关牧斜眼看着,季显石顿了一顿,半途收起,翻手接在他面前,朗声笑道:“上来吧!”
“关牧!”季徽和大叫一声,拦腰抱住,跟他一同在大车里滚了两滚,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关牧恼羞成怒,一面喊道:“放开,再不放开就打你。”季徽和蹭着他,只顾叫唤。“不要,不要。你打我好了。”季显石从旁听着,只觉得耳根烧得慌,挠了挠,掏了掏,索性撩开车帘,跟车夫做个伴说个话去。
车辚辚,路漫漫,途中有吵闹,也有欢声笑语不断,少年人爱闹,少年人爱笑,总是少年好。
关牧同季徽和并肩趴在窗前,看着满眼的新奇,漾着满心的欢喜。此去徽州,有繁华如锦,有世事如梦,携手行去,却又是另一段故事,另一番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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