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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爱爱 by 楼小苏

第一章

背着一把木吉他,戴着笨重的框眼睛,穿着破旧的大号T恤,方敬其也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愣愣地排在队伍的最后,看着前面的两个女生正在补妆,再前面的四五个人围在一起抱怨着炎热的天气。只是,当会场的保安开始放人进去的时候,众人无一例外地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而方敬其仍旧成为了最特别的一个人。

这一天是台湾歌手张子漾的首度签售,拥有干净斯文的长相,充满爆发力的歌喉,短短一年之内就红遍了两岸三地,从一个小小的民歌餐厅歌手成为了当红的艺人,这也许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过的。

前面的几个女孩子正讨论着这次要买几张碟,方敬其却在苦恼着是否能上下午在琴行的课,之所以站在一群女生中间,他并不是抱着来看偶像的心态,或者说,简简单单一句“偶像”不能形容他对张子漾的欣赏,同样喜欢音乐的他将对方当作一个憧憬的对象。

方敬其喜欢音乐,几乎到了第二生命的地步。从幼儿园起就被迫学钢琴的他,当时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地热爱音乐。小时候,他也曾为了逃避练琴而装病,没有想到,短短几年之后,自己竟然会沉迷在了这个世界里。就是好像突然开窍一样,从他愿意主动弹琴的时候起,音乐在他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后来,仅仅是钢琴已经让方敬其无法满足,他发现自己的双手想要触摸更多的乐器,对于音乐知识的渴望让他第一次拒绝了母亲的安排,坚持念了一所音乐附中。但是,因为父亲的决定,升学考试的时候,方敬其不得不考入一所名牌高中。但是,三年里对音乐世界的理论知识,让方敬其不可救药地沉溺在了这个世界里。他一边继续着平稳的学习生活,一边坚持着对音乐的追求,当时还没有什么选秀比赛,喜欢音乐的少年热衷于钻研各种乐器,大热天里挤在一间小小的琴行里,对着昂贵的吉他架子鼓两眼放光,生活美好而又充实。

现在,大学刚毕业的方敬其已经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闲暇时间在琴行打工,既是加收入,也是怀念少年时代。周末的晚上,他在附近的民歌餐厅唱歌,抱着那把陪伴了自己整个大学生活的吉他,唱着自己喜欢的歌,那便是他自己的舞台。比起底下听众的鼓掌,他更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唱歌的过程已经足够美好,以至于让他总是连称赞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这一天的队伍并不长,比起一些偶像歌手,张子漾算得上低调。整个活动只在官方网站发布而已,就连当地的媒体都未曾报道,按照官网上的行程安排,他只在本地逗留一天,甚至也没有要上节目的通告。

炎热的天气并没有减少歌迷们的热情,当然,其中也包括了方敬其。如果不是抱着对张子漾的憧憬,他也不会一大早就来排队,整整两个小时的“罚站”并不是那么好受的,更何况还要背着一把吉他。

从会场开放时起,队伍的进程慢慢加快了,十个人一批地进到里面,方敬其并没有等上太多的时间。会场内部没有多余的布置,就如张子漾低调的形象一样,两三个保安维持着秩序,另外还有一个工作人员分发着专辑。

“请问,有没有加送现场DVD的版本?”

张子漾之所以能被冠上实力派的名号,就是因为他的现场LIVE比专辑效果更具震撼力,无论是什么风格的歌由他唱来都是精彩万分,哪怕是最为普通的曲调也能变得不一样。这就是实力,方敬其最崇拜的地方。

“没有,没有,这里只有普通版。”

对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态度有些不耐烦,口气也不友善。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方敬其往前推,似乎是不想让队伍放慢下来。

“那个,我看到后面桌上的好像就是,麻烦你能不能……”

方敬其的性格有些腼腆,甚至可以说是内向。明明对方比自己矮了不少,气势上却输了一大截。

“你怎么那么麻烦?等等。”

对方的样子很不耐烦,但是,总算还是帮他拿来了。接过专辑,付了钱,方敬其松了一口气,倒也不介意对方的态度。

会场里面还有一扇门,隔间的布置仍是非常简单,一排桌子几个椅子,张子漾的身边站着助手,替他翻开内页方便前面,角落里还有一两个记者,手里拿着相机也不着急要拍。

不管是排在方敬其前面的,还是跟在他后面的,统统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所以,当他站在人群中时,无论是谁都觉得有些奇怪。

走到张子漾的面前时,方敬其确实是有些紧张的,他曾经将对方的LIVE视频看过几十遍,但对长相仍感到陌生。或者并不能说是陌生,亲眼所见的感觉并不是透过摄影机可以比拟的。

看到方敬其手里的专辑时,张子漾的动作有些迟疑,很快,他忽然笑出了声,倒让方敬其有些不知所措。快速地在内页上签了“张子漾”三个字,正当方敬其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张子漾突然站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重重地按了两下,以表示认真的态度。

“IVY把特别版藏在箱子里,就是不想卖起来麻烦,你是第一个拿着这套进来的人。”

握手的时候,张子漾小声地在方敬其的耳边说道,音量只够两个人听到而已。方敬其愣愣地看向对方,张子漾的长相和电视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干净斯文,算不上特别帅气,只是皮肤尤其的好,白皙光洁,除了偶尔的几颗痣之外,没有任何的瑕疵。他比方敬其高了一两公分,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恰好和方敬其平视。张子漾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角很长,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对浅浅的笑窝。

大概是看到方敬其没有反应,张子漾腼腆地收敛了笑容,出道只有一年的他还有些孩子气。

张子漾松开了手,坐下来准备签下一个,却发现方敬其还站在那里,忽然对他说道,

“我很喜欢你唱的现场,风格多变,音域宽广,很有爆发力,无论是什么歌都能演绎出自己的味道。”

张子漾一愣,诧异地看向方敬其。大概是因为脱口而出的关系,方敬其的音量不小,在场的人全都听见了。第一次被歌迷这么直截了当的称赞,张子漾竟然也有些害羞,他笑着点点头,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闻言,方敬其才突然醒过来,看到周围的人都盯着自己,向来腼腆的他不禁红了脸,拿起专辑和内页,紧就往外面走。

“你一定也很喜欢音乐吧。”

那时,方敬其走得太急,并没有听到张子漾的话,更没有看到张子漾脸上由衷的笑容。本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说出,却是抱着一种志同道合的欣喜。

无论是当时的张子漾,还是将来的方敬其,或许他们都不是天生的艺人,比起成为一个歌手,他们更适合聚在一间小小的琴行,你弹吉他我打鼓,用音乐来交流彼此的生活。但是,让他们先后选择走上艺人的道路,不仅仅是对于音乐的热爱,还有对舞台的渴望。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聚光灯下的空间无限宽广,音乐可以联系全世界。


第二章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三点了,回到酒店小睡一会儿,等到经济人来敲门的时候,正好是吃晚餐的时间。张子漾是一个很听话的艺人,当初签约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合同,当时,他的经纪人以为这个年轻人急于成为明星,后来,在出道至今的一年里,他几乎没有提过任何要求,尽管不喜欢上一些综艺通告,他还是尽力地配合,哪怕刚开始场面再冷,私下里仍是努力地学习揣摩。

除了对音乐的坚持之外,张子漾对于其他的事情并不那么在意,经过一年的合作,经纪人也了解到他的家庭背景,还算富裕的家庭让他没有经济压力。只是,从小就独自生活的人,似乎并不那么外向善谈,也使他在圈子里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没有一个经纪人会不喜欢这样的艺人,努力,听话,不会惹麻烦,更没有乱七八糟的绯闻。因此,经纪人对张子漾尤其优待,筛选通告的时候尽量迁就他的性格特征,公司对于张子漾的定位并不是一闪而过的偶像歌手,而是想要培养出一个真正的实力歌手。

Andy来敲门的时候,张子漾还在睡觉,日夜颠倒了好多年,傍晚之前都不太有精神。迷迷糊糊地来开门,张子漾的发型早就一团乱了,脸上还带着一些睡意,似乎还没有清醒。

“六点了,去吃饭吧。你先洗个澡,等一下让Ivy来帮你吹头发。”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就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关系,张子漾的生活作息很不稳定,如果不是助理或者经纪人看着,一个人窝在房里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根本都不晓得日夜交替。

张子漾一边点头,一边打着哈欠,天晓得他怎么就能这么爱睡,明明这天的工作量并不多。看着张子漾的样子,Andy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虽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是,这种懒洋洋的感觉并不太好,除了唱歌的时候之外,Andy好像也没有看到过他特别有精神的样子。

Andy是一个做事谨慎的经纪人,即便张子漾在内地还没有什么新闻价值,也希望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有艺人的样子,如果不是他让Ivy帮张子漾弄头发,然后又盯着他穿戴整齐,他恐怕就会顶着一个乱糟糟的发型,穿着大T恤、牛仔裤和拖鞋就出门。

折腾到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随行的工作人员并不多,统共也就是Andy和Ivy而已,张子漾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磨合的时间要比普通人长得多。

吃饭的地点是在一家叫夏时的餐厅,难得是由张子漾提出的。餐厅的规模并不大,一共只有两层楼而已,吃的是本地菜,布置典雅幽静,盆栽绿荫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木质楼梯通向二楼,几张桌子包围着一个小型的舞台。舞台并不大,最前面架了一个麦克风,后面是一套架子鼓,两侧摆了音响设备,和张子漾以前驻场的餐厅差不多。

这就是张子漾选在这里吃饭的原因,之前就在自己的部落格上看到本地的歌迷留言,提起过有这样一间餐厅,里面的歌手风格多变,歌唱水平也很不错。

粗略的点了几个菜,只要是中国菜,张子漾就没有其他的要求,而对于牛排之类的洋货,他向来是没有兴趣的。已经过了八点,店里的人还是不少,上菜的速度很快,六菜一汤,看上去色泽也不错。

当然,张子漾的兴趣并不是在饭菜上,手里夹着菜,眼睛却盯着舞台那边看。正在表演的是一个年轻女生,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长相也很甜美。但是,她的嗓音和外表相差很大,并非是甜腻的声音,她的歌喉带着淡淡的沙哑,透着一种干净的气息,同时又有那么一些沧桑感。

这个女生似乎在餐厅里已经有些名气,隔三差五的就会有熟客点歌,或者把她叫去打个招呼。餐厅的氛围还是不错的,顶多也只是请她喝一杯啤酒,或者吃些水果什么的,只是,看得出她似乎不善酒力,只是啤酒都能让她皱起眉头。

这样的场景何其熟悉,让张子漾不由地笑了起来。曾经,他也是这样一路走来,不善与人交际,却不得不应付各种客人,当时的环境比这里糟糕多了,龙蛇混杂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就在张子漾恍惚的时候,女生已经回到了舞台上,中间穿插的几个歌手有失水准,没能引起他的兴趣。

“结账吧。”

面前的菜早就吃完了,Andy见张子漾也不再关注舞台上的动静,便叫来了服务生买单。

这时,不知道服务生对女生说了什么,她走到键盘手的旁边,小声的说了几句,键盘手点点头,又对鼓手嘱咐了几句话。

张子漾知道,多半是底下的熟客点歌了,就在前奏响起的时候,他忽然有些好奇,开头那段的曲调很陌生,似乎是他没有听过的歌。

等到女生开始唱了,张子漾便肯定了,这确实是他没有听过的歌。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Ivy诧异地问他怎么不走了。

张子漾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原处仔细聆听,从前奏开始,曲子带着一种迷离的味道,配合着女生略显沙哑的声音,犹如低吟一般平缓,却又透着淡淡的压抑。高 潮的部分大约是在第二分钟,中间由一段架子鼓的SOLO,仅仅几秒就将前面的风格过渡,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每一个听众都感到吃惊。女生的嗓音并不能达到撕心裂肺的程度,更不能演绎出绝望的痛楚,但是,犹如悲鸣的歌声仍能让人心中一颤,带着一种震撼的力度,将听者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其中。

所谓的感染力,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尽管舞台上的人并未演绎得淋漓精致,已经能让张子漾感受到歌曲中的魅力。在张子漾看来,一首歌的灵魂是曲子,不管歌词写得多美,最原始的曲调就好像是地基一样,将歌曲的风格牢牢固定。

张子漾不禁好奇,这是什么歌,是谁写的歌。他一直是将听歌当做学习的一部分,但对这一首感到陌生,甚至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子漾,该走了。”

Ivy见张子漾仍旧坐在那里不动,不由地催促道。但是,张子漾却好像没有听到,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音乐的时间里,目光甚至不曾转移。

最后,还是Andy看出了端倪,拉着Ivy坐了下来,等到歌曲结束之后,他才问道,

“你觉得那首歌不错?”

果然,一句话就引起了张子漾的注意,他回过神来,满脸笑容的说道,

“棒极了,除了编曲上的小瑕疵以外,几乎可是说是完美的。”

Andy吃惊地看向张子漾,在公司里听过这么多DEMO,都未得到过这样的评价。

张子漾的目光仍旧盯着舞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仿佛已经融入了这首歌的世界里。难得地露出了请求的表情,他转头问Andy说,

“我可以去问歌名吗?”

不等Andy说话,Ivy已经插嘴说,

“这怎么可以,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谁都知道,张子漾不仅仅是问一个歌名而已,如果可能的话,他一定会和歌手聊上几句,直到打听出来龙去脉为止。

张子漾有些失望地说了一声“抱歉”,眼睛里的光芒却未消褪,Andy对他也是非常了解的,便说道,

“等过会儿人少的时候,我去问问看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请那个歌手过来坐坐。”

听到这话,张子漾顿时来了精神,就好像突然醒来一样,之前懒洋洋的样子再也看不到了。

女生又唱了两首之后,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Andy亲自把老板叫来,对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张子漾,高兴地和他握手寒暄。

Andy并没有拐弯抹角,开口便打听刚刚那首歌的名字。闻言,老板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哦,那首歌是阿其自己写的,词也是他填的。”

Andy一愣,顺便又问道,

“阿其是……”

不等他问完,老板转身指向了舞台旁边的位置,一个年轻的男生正把吉他放在一边,拿着麦准备上台。

“他就是阿其。”

Andy刚要再问,张子漾突然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这时,舞台上的音乐刚好响起,刚刚唱歌的那个女生在男生耳边说了一句,似乎也是客人点的歌。

这是香港一个知名男歌手的成名曲之一,熟悉的旋律让张子漾一听就知道。原本并不是男生独唱的歌,此时,却是由他们两个合唱。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歌词,却有着不一样的声音。女孩子的声音相比刚才略显的甜美一些,似乎因为为了歌曲的风格,刻意压制着自己的风格。真正让张子漾感到吃惊的是男生的嗓音,一首简单的通俗歌曲里并不能看出音域的广度,但是,仅仅是他歌声里的味道就能让人沉溺其中。

很多时候,当歌手的唱功到达一定的程度,嗓音的辨析度就意味着是否具有特色。现在的这个男生就具有一副辨析度很高的嗓音,或者并不能简单的说特色在于嗓音,更多的是一种唱腔和风格,听似随性悠闲,却能很好的收敛和控制。并不是撕心裂肺或者音域宽广的声音才能体现歌喉的特色,这样一种干净舒服的声音也能让人渐渐沉迷在歌声里面。带着一种洒脱的味道,将一首略显悲情的歌曲演绎出不一样的感觉。中间加了一些转音的花招,并不显的累赘,反而突出了这种味道。

如果说刚刚那首歌真的是这个男生写的,那么,将现在这首略作修改的也应该是他。

张子漾突然生出一种志同道合的感觉,在他还未正式发片之前,不管是在电视上,还是在民歌餐厅里,他也常常会将一些大众歌曲略做修改,以此演绎出自己的风格。现在,当他看到这样一个年轻人时,不禁生出了几分好感和兴趣。

“那个唱歌的人有点眼熟。”

等到一首歌唱完了,Andy突然说道。他想了一会儿,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这时,Ivy插嘴说,

“他不是来了白天的签售会,就是那个非要买特别版的。”

闻言,张子漾也恍然记起了白天的事情,对于一个陌生人,他是不太能够记住对方的。如果不是在餐厅碰上,恐怕也不会记得有这么一段。

这时,老板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颇为热情地说道,

“是啊,我记得阿其很喜欢你的歌,常常看到他在听在唱的。”

对于旁人的称赞,张子漾向来是有些腼腆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不急着走吧,我叫阿其过来打声招呼,那小子一定很开心。”

说完,不容Andy回答,老板已经往舞台的方向走去。正巧,另一个歌手正在唱歌,而方敬其则是抱着吉他在旁边调音。

老板将他拉到一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方敬其愣愣地看向张子漾他们的方向,隔着厚厚的镜片实在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一会儿,方敬其来到了他们这一桌,还是穿着白天的那一套衣服,傻傻愣愣的样子也没有什么改变。

“老板让我来打个招呼。”

似乎还不擅长和客人打交道,方敬其的神情有些害羞,左手拽着衣摆不放,右手挠着略长的头发。

张子漾并未察觉什么,反而是Andy不由地一愣,这样的方敬其对他来说何其熟悉,就好像是看到了一年多前的张子漾,只是,那时候的张子漾已经学会怎么应答客人,比起他来稍微老练一些。

大概觉得是自己让场面冷了下来,方敬其不禁脸上一红,愣愣地又补充说,

“那个,我叫方敬其。”


第三章

在今天以前,方敬其是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和张子漾靠得这么近。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张小小的桌子,就好像白天一样,张子漾是坐着的,而自己是站着的。仅仅是一天之内,相似的场景再次重现,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奇妙。

“你先坐下来吧。”

方敬其就这样站在那里,实在是有些显眼,见张子漾也不说话,Andy只好先开口。

方敬其看了老板一眼,样子有些犹豫。老板见状,忙是说道,

“你先坐,没关系,我让Mary再多唱几首。”

说完,老板按着方敬其坐下来,自顾自地往舞台走去。

人虽然是坐下来,方敬其还是有些愣愣的,难道看到比张子漾还要呆傻的人,就连Andy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刚的那个女生……”

张子漾把人叫过来,却偏偏不说话,总不能让方敬其就这样干坐着,Andy只好发挥他能言善道的本领。只是,没想到他刚刚开口,张子漾难得地插嘴了。

“Mary唱过的一首原创歌曲是你写的?”

方敬其愣愣地看向张子漾,不点头,也不摇头,不大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张子漾见状,脸上竟也露出茫然的表情,他指指舞台上的女生,问道,

“她不是Mary?”

方敬其一愣,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点了点头。

“她刚刚唱了一首原创的歌,对不对?”

张子漾眨了眨眼睛,等着方敬其的反应。方敬其仍是想了一会儿,然后才点了头。

看着他们两个人比划来比划去的样子,Andy不由地笑出声,刚好被张子漾听到了。

张子漾转头看向他,一脸好笑地说道,

“Andy,你看,他好呆。”

张子漾不常与人相处,说话向来比较直率,Andy他们早就习惯了,却怕方敬其不习惯。他话刚说完,Andy突然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力道不大,带着玩笑的意味。

“不要说别人,你自己也不聪明,第一次在餐厅跟你谈签约的时候,还把我当成骗子。”

Andy故意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果然让张子漾闭上了嘴,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而又问方敬其,

“那首歌是你写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说呆的关系,这一次,方敬其很快就回答道,

“是。”

得到答复之后,张子漾突然好像两眼放光一样,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他惊呼道,

“这首歌写的很好,非常的好听,真的。”

方敬其还没有反应过来,张子漾已经喋喋不休的分析起来,从整体风格到旋律节奏,就连一些编曲上的细节都没有放过。方敬其吃惊地愣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对方只听过一遍而已。

等到张子漾说完之后,他才发现方敬其根本没有出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就连这样的小动作都和方敬其有些相似。

“抱歉,我只顾着自己在说,你也说啊。”

两个反应迟钝,性格又腼腆的人碰到了一起,对话的速度自然不会快,好在他们的脑子都转不快,也不会察觉到有什么问题。

“你说得很好,很多东西都是我没想到的,那个,其实我还不太会写歌,也没几首可以拿出来唱。”

方敬其似乎有乱抓东西的习惯,每当害羞的时候,手里总要找一样东西拽着。他的脸上红红的,有些害羞,又有些兴奋。并不是第一次被人称赞,但是,当对方是张子漾的时候,意义也就不同了。

听到自己的想法得到认同,张子漾也觉得很高兴,他兴致勃勃地又说道,

“中间那段鼓的风格很熟悉,你是不是喜欢一个曰本的视觉系乐队?”

听到这话,方敬其又抬起了头,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恩,念中学的时候很喜欢。”

就好像是找到伙伴一样,张子漾兴奋的反应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出道的艺人,两个人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聚在小小的琴行里聊着彼此崇拜的偶像。

“是国中的时候吗?我那时候也很喜欢他们,还有一些其他的乐队。”

话刚说完,方敬其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回答说,

“我知道,你第一次上电视的时候有说过。那时候你还是长头发,对了,还是染成黄色的,跟他们的鼓手很像。”

刚听到方敬其说,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上电视的情况时,张子漾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当方敬其提起他们共同喜欢的乐队时,很快,张子漾就把这些事情都忘了,一股脑地钻进这个话题里。

拥有共同爱好的人很快就越扯越远,明明刚出门的时候还打着哈欠,现在的精神反而越来越好,旁边的Ivy和Andy早就累了,但也只能陪在旁边加几个菜继续吃。

平时的张子漾很少有这样的好精神,谁能忍心打断他的话?一旦牵扯到音乐上面的问题,Andy从来都是不加干涉的,只是,眼见饭店都快要打样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

“子漾,明天上午还要飞机,是不是应该回酒店了?”

闻言,张子漾脸上顿时露出了扫兴的样子,对他来说,这个时间点根本不能算晚。只是,看到Ivy已经满脸睡意,他也无法拒绝。

“恩,那就回酒店吧。”

尽管嘴上是这么说的,张子漾脸上还是有些失望的表情,他并不是擅长掩饰自己的人,很容易就被看穿心思。转头看向方敬其,他似乎也感到意犹未尽,喜欢音乐的人虽然很多,但是,真正可以做到志趣相投的却很少。

Andy见状,不禁感到有些不忍心,他发现自己就好像是带着两个儿子的爸爸,明明只是略长几岁,但在两个生活白痴的面前,他总有一种长辈的自觉性。

他暗自思索片刻,忽然对方敬其说道,

“这样吧,如果你今天晚上有空的话,方不方便到我们那里住一夜。”

见方敬其诧异地看向自己,Andy也觉得有些尴尬,这种提议实在算不上完美,只是,碰上张子漾之后,他已经做了不少奇怪的事情。

“我是说,难得子漾碰到一个谈得来的人,不放好好地聊一聊,下次见面也不知道要多久了。”

Andy说得不错,如果不是为新专辑做宣传,张子漾很少有机会来本地做活动。能够和自己憧憬的对象畅谈彼此对音乐的想法,这对方敬其来说确实有着不小的诱惑,尤其是刚刚张子漾的那番点评,也让他感到受益匪浅。先前的迟疑并不是觉得唐突,反而是因为觉得惊喜。

这个提议似乎让张子漾也非常高兴,整个人顿时又有了精神,见方敬其答应了,他兴致勃勃地说道,

“带着你的吉他,我想听你自己唱你写的歌。”

闻言,方敬其顺从地点点头,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便准备去整理东西。他人刚走,Andy就问张子漾说,

“子漾,你挺喜欢那个男孩子的。”

张子漾答了一声“恩”,看着方敬其蹲在舞台旁边收拾着吉他,不禁有些恍惚。

Andy说的不错,他确实对这个年轻人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他有着他所欣赏的才华,走着他所走过的路,就好像是另一个自己,无形中就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张子漾觉得,他是想交这个朋友的,也应该要交这个朋友,就好像是出于本能一样,连他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很快,方敬其就整理好了东西,正好饭店也快打烊了,他和老板说了一声之后,便和张子漾他们离开了。

回到酒店,Andy在张子漾的房间隔壁又开了一间,方敬其虽然拿了门卡,上楼之后还是去了张子漾的房间。

Andy并没有多说什么,叮嘱了一句早点休息之后,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看到两个年轻人钻进房间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就好像是回到学生时代的毕业旅行一样,那样的青涩而又单纯。

张子漾是这个圈子里非常特别的人,明明是不善与人交际,但也可以因为音乐而充满热情。与此同时,Andy不难看出,方敬其也是一样的人。


第四章

张子漾的套房很大,但是,这并不妨碍里面乱糟糟的。他从来都没有整理东西的习惯,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Ivy帮他把行李整理好。

还没进房间的时候,张子漾似乎是忘了房里的情况,等他看到满地狼藉的时候,就好像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不好意思地紧收拾起来。

“房间有些乱,你先坐啊。”

快把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塞进箱子里,张子漾整理东西的本事仅限于一股脑地猛塞而已,等到箱子满了的时候,他也就没招了。

“不好意思啊,男生的房间就是比较乱的。”

张子漾胡乱找着借口,假装忘记这里是酒店客房,而他也只是住了一天而已。

方敬其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从包里拿出吉他,正在乱塞东西的张子漾忽然激动起来,兴奋地跑到方敬其的旁边。

“这把吉他和我念书时的一样。”

说完,张子漾自顾自地聊起木材的质地,方敬其不时地补充几句,两人之间和谐而又默契。

此时,他们的距离比前面两次更近了不少,张子漾就坐在方敬其的左手侧,只要略微抬头就能看清对方的脸孔。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美男子,但是,对于方敬其来说,他总觉得张子漾是好看的,很干净很斯文的长相,白皙细腻的皮肤在男生中是极少有的。

“白天签售的时候就带着吉他,是要去琴行教课吗?”

张子漾随手摆弄着琴弦,忽然问道。他并没有抬头,细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块影,修长的手指骨骼分明,随意地弹奏着简单的旋律。

“恩,我在琴行教吉他和架子鼓。”

“我以前也教过架子鼓。”

“我知道的,还有在桃园那间餐厅的演出视频,我有从网上下载过。”

闻言,张子漾忽然抬起了头,冷不防地和他对视在一起,方敬其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了目光。

张子漾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脸上带着怀念的表情,他说道,

“在那里唱歌挺有意思的,不过,后来签了公司之后,没多久就不能唱下去了。”

方敬其似乎也赞同他的说法,附和地点点头,他说道,

“恩,餐厅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来的目的也是为了吃饭而已,如果不是真正好听的声音,他们就连头也不会抬一下。”

张子漾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仍是摆弄着吉他,似乎在揣摩方敬其写的那首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融洽而又温馨,偶尔聊上几句自己的想法,很容易就能得到对方的认同。

过了很久,方敬其忽然没有了声音,正当张子漾诧异地看向他时,方敬其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就好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憋红了脸说道,

“可以唱一首歌给我听吗?我很喜欢你唱的现场。”

张子漾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大概是以为对方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方敬其着急地又说道,

“我第一次听到你唱歌的时候,你还没有发专辑,当时是在金马奖的颁奖典礼,你连着表演了四首歌,虽然都是别人的歌,但是,我觉得你是用你的方式重新演绎了一个不同的版本。”

等到方敬其一口气说完,张子漾不由地笑出了声,看着对方脸色绯红的样子,他既觉得有趣,又觉得由衷的高兴。并不是第一次被人称赞自己的歌声,但是,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觉。方敬其和他是如此的相似,尤其是对于音乐的理解和执着。所以,当他听到方敬其的肯定时,那种满足的感觉竟然胜过了媒体的评价。

“那么,我唱你写的那首歌吧。”

张子漾认真地想了一下,笑着回答说。

听到这话,方敬其不禁一愣,惊讶地看向对方,仅仅只是听过一遍而已,他就可以唱出来吗?带着这样的好奇,他接过自己的吉他,拨弄出前奏的旋律。

事实上,张子漾的确记不清歌词了,但是,凭借着他对音乐的敏感以及多年驻场的经验,要想跟上节奏一点都不困难。歌词是自己乱哼的,中英文夹在一起,几乎没有逻辑可谈。然而,对于旋律的掌控却很精妙,就好像是慢慢苏醒了一样,渐渐站稳了脚跟,几乎没有违和感。和方敬其相比,张子漾的声音带有一种厚重感,极具穿透力,高音很稳,唱腔独特,仿佛是洞一样,很容易就把人吸进去。

是的,从第一次听到张子漾的歌声开始,方敬其就被吸进这个洞了,他还记得那时候的自己,仿佛是着了魔似的,疯狂地搜寻对方所有的视频,将其中的音频抽出来,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就好像是吸鸦片一样,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张子漾的声音并不见得是最好的,但恰恰能让方敬其着迷,就好像是缘分一样,无论是谁都说不清这种感觉。

现在,憧憬的对象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唱着自己写的歌,用他的方式重新演绎,高 潮的部分因为他的声音而加强了力道,和Mary的风格完全不同,更加具有了冲击力,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方敬其的体内炸开,他无法形容那种震撼,并不全是因为张子漾的声音,更多的还是亲耳听到的事实。

方敬其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将这首歌弹得足够熟练,即便偶尔晃神都没有出错。从技术上来说,张子漾已经足够完美,独特的唱腔和声音更富有魅力,这几乎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但是,当音乐停下来的时候,张子漾仍是看向了方敬其,大概是想要得到对方的意见,笑起来的样子有些腼腆,完全没有唱歌时的气势。

就是这样的张子漾,拥有着矛盾的两面性,很难让人将他忽视。

“额,唱得很好,我是说真的。”

闻言,张子漾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带着那么一些孩子气,笑起来的样子干净而又腼腆,很难想象他是一个出道一年多的艺人。

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让方敬其突然产生一种亲切感,如果说之前的张子漾还停留在偶像的定位,那么,直到现在他才深切地感觉到,张子漾确实就坐在他的旁边。

当然,这些小小的心思,张子漾是不会发现的,他接过方敬其手里的吉他,一边聊着刚刚的那首歌,一边闲扯说自己不太擅长创作,第一次的作品就费了不少功夫。言语里不乏慕的意思,这让方敬其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感到自己得到了肯定。

两个人都是夜猫子,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想到要睡觉。在这个晚上,方敬其第一次没有把张子漾当成艺人,他只是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共同的爱好把他们的距离拉近。同样慢热的两个人,一旦有了共同的话题,很快就度过了磨合期,聊天的内容越来越广泛,怎么也刹不住车。你弹一段,我唱一首,音乐带给他们无限的活力。

最后,还是方敬其记得分寸,突然想到了这桩重要的事,提醒说道,

“是不是应该休息了?不是明天的飞机吗?”

张子漾微微皱起了眉头,带着孩子气的无奈,终于发现自己也有些累了。

道了一声晚安之后,方敬其便去了隔壁的房间,躺在大床上,身体是疲倦的,却没有什么睡意。因为这个意外的夜晚,张子漾的形象在他心里变得不一样了,不平凡的身份变得平凡,憧憬的才华更富冲击,有些孩子气的举动让他整个人生动起来,还有唱歌时散发的气势,根本无法让人忽视。

闭上眼睛,方敬其仿佛还能听到张子漾的歌声,极富力道地击打着他的心脏,不同于透过视频的感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留下痕迹。

第二天的早上,刚过八点而已,Andy就来敲张子漾的房门。一直过了五分钟,他才迷迷糊糊地开了门。

把张子漾压进洗手间刷牙洗脸,等到Ivy来了之后,Andy才离开他的房间。原本并不想把方敬其叫起来,昨天的事情已经让他觉得麻烦了对方。只是,没想到方敬其自己开了门,愣愣地和Andy打了招呼。

“刚刚把你吵醒了?”

方敬其当然知道Andy指的是敲门的事情,其实,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说不上是兴奋或者是激动,他似乎连反应都比常人慢一拍。

方敬其摇了摇头,Andy却以为他是在客气,抱歉地说道,

“不好意思,子漾比较能睡。既然你也醒了,一起吃早餐吧。”

方敬其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答应了之后就回房梳洗。Andy看着关上的房门,忽然觉得方敬其和张子漾其实也不是那么像,这个年轻人是真正的乖巧,性格有些沉闷,心思也比较沉,很难想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执着地握住不放,难道只有音乐吗?

张子漾要弄头发和整理行李,当然不会比方敬其快,Andy带着方敬其先去了餐厅,路上问了几句方敬其的情况。

“子漾和你挺投缘的。”

刚坐下来的时候,Andy突然说道。

方敬其有些愣愣的,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Andy也不是真的要他回答,替两个人的杯子倒上茶,他笑着又说道,

“子漾并不是真有那么内向,他只是不擅长和陌生人交往而已,所以,听到他说想和你做朋友,连我也很吃惊。大概是因为你们谈得来,他又真的挺喜欢你。”

说完,不等方敬其有反应,Andy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方敬其。

“这是我的名片,方便的话,留一个手机号码给我,好吗?我想,子漾是想交你这个朋友,也会想和你联系的。”

方敬其确实没有拒绝的道理,也说不出Andy的处事有何不妥,只是,心里有那么一个疙瘩,让他对Andy这个人亲近不起来。

“恩,好。”

接过Andy的笔和纸,他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上了手机号码,末了,又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方敬其这样的举动,Andy更加肯定他的心思细腻和敏锐。只是,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郑重地将纸头放好,Andy便打了一个电话催促张子漾他们快一点。

挂上电话之后,他有些无奈地对方敬其说道,

“子漾这个人啊,不能逼,不能骂,只能好好地和他说话,看上去好像很乖的样子,爆发起来就不得了了。”

那时候,方敬其只当他是随口找话题,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很快,张子漾他们就来了,刚刚坐下来,他果然问方敬其要联络方式,Andy快一步告诉他已经记好了,张子漾才没有坚持。

方敬其是和他们在酒店门口分手的,他只是一个意外的客人,没有理由赖到交房的时候。看着车子渐渐开远,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昨天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场梦,有些真实,又很不真实。

自己还是穿着原来的那身衣服,肩膀上背着一把吉他,戴着笨拙的大眼镜,和前一天出门的时候没任何区别。

是不是时间倒流了呢?还是这本来就是一场梦?

方敬其并不是一个头脑灵光的人,他甚至有些傻傻愣愣的,脑筋也不会转弯。他早就习惯了凭着感觉做事,所以,当直觉告诉他这一天的经历太奇妙的时候,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些东西来证明它是真实的。左手胡乱地在裤子口袋里乱抓着,直到摸到了名片时,他才略微安心下来。

就好像是一种证明,仅仅是这样就让方敬其没了心事。坐在回家的车上,他放松地回味着前一天的事情。大概是真的反应迟钝,当他回想着自己是怎样站在张子漾面前和他说话,然后又跟他聊了一整晚,听到了对方的现场演出,甚至唱的还是自己写的歌。接连不断的奇妙经历,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幸好记得自己还在公车上,他只能悄悄地低着头,偷偷摸摸的笑着。如果被旁人发现了,多半是要被笑话的,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傻。

他知道,他心里是很满足和兴奋的,即便欣喜的心情来得有些晚,但是,感情仍是最真实的。



第五章

那次奇妙的经历并没有给方敬其的生活带来任何变化,依旧是忙碌于白天的工作和晚上的驻场,类似于消遣的兴致,在店里唱几首歌,和几个朋友聊上几句,或者约着吃顿宵夜,他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简单而又平凡。

离开以后,张子漾又去了香港做宣传,每天的娱乐节目或者网络新闻里,常常能看到他的消息。

电视上的样子还是这么腼腆,不爱说话,总是冷场,让主持人苦恼着不知该怎么撬开他的嘴。回想着那天的情景,方敬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很难想象私底下的张子漾这么善谈,当然,是和电视上的形象比起来。

直到现在,方敬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带着一种小小的雀跃,就好像是自己的秘密一样,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最初的改变是发生在半年之后,那天是周末,方敬其照例在琴行给学生上课,刚准备回家吃饭,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听到是Andy,方敬其不免有些吃惊,对方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只是问了一下是不是还在夏时驻场。约定了大概的时间,Andy说会到餐厅找他。

Andy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方敬其刚刚唱完一首歌,看到他就匆忙地将场子交给Mary。

“那个,不好意思,让你等了。”

就好像半年之前一样,方敬其还是站在桌对面,戴着笨重的眼镜,看上去有些呆呆愣愣的。

“没关系,你坐啊。”

Andy叫来了服务生,又点了几个菜,询问方敬其的意见时,方敬其只是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子漾以前在餐厅唱的是夜场,那段时间常常在里面一坐就是一整晚,今天的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方敬其确实是一个很敏感的人,他略微抬起了头,有些诧异地看向Andy,似乎有些明白他的目的。

言归正传,Andy也不喜欢绕圈子,等到菜都上齐了之后,他便问道,

“最近的工作怎么样?上次你说是在IT行业上班的,不是应该挺忙的吗?”

方敬其当然没有想到Andy还能记得半年前的话,愣愣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还好,只是打杂而已。”

这话并不是谦虚,方敬其在专业上没有什么天分,这一行又是技术活,时刻必须跟上新讯息,一旦没有兴趣,很难坚持下去。

Andy“嗯嗯”地点了点头,停顿片刻,忽然严肃地问道,

“你愿意来台湾发展吗?”

方敬其一愣,吃惊地看向他。

“不管是我还是子漾,都非常欣赏你的创作才华,如果有一个很好的平台,我认为,你是可以写出更多出色的作品。”

下意识地握住了玻璃杯,方敬其可以感觉到心里的紧张,他低着头,不敢直视Andy,对方的眼神太过犀利,他害怕被看出自己的兴奋。

他是被肯定了吗?绝不是寒暄的话,更不仅仅是张子漾而已,Andy是专业的经纪人,是他挖掘了张子漾,所以,他的才华是被肯定的了?

那时候的方敬其,只是单纯的喜欢音乐而已,并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艺人。当他听到Andy的话时,确实有些动心了,对于现在的生活,他没有什么不满意,但是,正职的工作也不是他的爱好。如果可以将音乐当做一辈子的职业,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大概是看出方敬其脸上细微的变化,Andy耐心地等着他慢慢考虑,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道,

“换个方式说吧,你愿意给子漾写歌吗?让他唱你写的歌。”

简单的一句话让方敬其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他有些激动地抬起头,Andy的目光里是最真挚的感情,他可以感受到,对方是真心欣赏自己。

那天在酒店,张子漾用自己的方式唱歌他写的歌,他可以这么近地靠近他,他可以亲手为他伴奏,作为唯一的听众感受了对方声音的魅力,那种感觉何其美好,即便是在半年之后,方敬其都无法忘记。那个声音刻在了他的心里,是他欣赏的,崇拜的,憧憬的。

“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还要和家里商量一下。”

这个机会太具有诱惑力了,方敬其舍不得拒绝,但也没办法立刻答应。他很清楚,爸爸是不喜欢他从事音乐的工作,而他也早就对父母妥协了。念了一所普通的大学,按照父母的意愿在公司上班,朝九晚五过着平凡的生活,可是,他的骨子里并没有妥协。他无法放弃音乐,也不甘心做一个普通的听众,他想要参与音乐的世界,亲手写出动人的曲子,交给最适合的人去唱,那是他的梦想。

Andy没有要求方敬其立刻给出答复,他表示自己会在这里待三天,方敬其随时可以和他联系。看着方敬其愣愣地点点头,然后又低头扒着饭,不再多说是什么。

这个年轻人确实内向,心思也重,但是,Andy知道他已经动心了,并且有把握他会答应。方敬其和张子漾有点像,但又很不一样。张子漾没有家庭的包袱,做事只凭自己的爱好,所以,当初把合约放在张子漾的面前时,他毫不犹豫就签了。虽然,现在的方敬其犹豫了,需要考虑的时间,但是,他们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年轻。

年轻人总是要要要,什么都要,等到真正成熟了,他们才学会什么是要的,什么是不要的。年少气盛的冲动,对梦想的追求,多么美好,多么珍贵,具有无限的可能性。

看到方敬暗自苦恼的样子,Andy知道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忽然有些慕,甚至是嫉妒。年轻的感觉多么美好,只是三十出头的他,已经没有了这份勇气。如果是换了自己,怎么舍得放弃这份按部就班的工作。

正如Andy预料的那样,方敬其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只是,父母怎么会容许他做出这样的决定。积压了十多年的情绪,第一次得到爆发,当他表现出自己的坚持时,就连父母亲都不敢相信。

家里僵持了三天,谁也没有想到,最后赢的人是方敬其。或许,这根本没有所谓的输赢。因为,当方敬其出现在Andy的面前时,他拖着一大箱的行李,身上背着那把吉他,脸颊还有一块淤青。

Andy没有多问,拿来了方敬其的证件,托了熟人尽快办妥手续。比预定的日程迟了几天,他顺利地带着方敬其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第六章

方敬其没有想到,一下飞机就会看到张子漾亲自开车来接他们。距离第一张的发售已经过了大半年,张子漾正在准备第二专辑,搜歌时期里工作很少,除了简单的几个演出之外,并没有多少通告。

张子漾的心情似乎不错,大老远地就跟他们挥手,还好停车场里没有什么人。Andy他们刚刚走进,张子漾就被下驾驶座。

“咦,刚下飞机就开车?”

张子漾有些吃惊地看向Andy,Andy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头也不回地吩咐说,

“几个小时而已,你坐到后面去。”

张子漾笑嘻嘻地坐进后座,看到方敬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尤其高兴。虽然只是一日之交,但是,在交朋友的方面,张子漾讲究的是投不投缘。听起来似乎有些任性,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任性的人。

两个人坐在车子里,刚开始还是冷场了。张子漾先笑出了声,眼睛弯弯的样子有些孩子气。

“吃过饭了没有?”

挠着头发想了半天,竟然只有这样一个问题而已。

方敬其愣愣地回答说,

“在飞机上吃过了。”

张子漾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恩”,好半天才又说道,

“吃饱了没?”

闻言,方敬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一边连连点头,一边答道,

“恩,吃饱了。”

因为这样一段没有营养的对话,两个人反而逐渐熟络起来,同样带着一点青涩,一点腼腆,就好像是刚进学校的少年,想尽办法和同学找话题聊。

Andy提议先送方敬其去住所放行李,原本准备的是公司名下的员工宿舍,但是,在张子漾的要求下,方敬其住进了离张子漾家只有一条街的公寓。当然,中间的过程方敬其是不知道的,Andy只说最近员工宿舍比较紧张,正好张子漾家里有一套公寓空着,就让方敬其暂时住在那里。

他们到达公寓的时候,刚好碰到佣人锁门离开,她和张子漾打了一声招呼,说房间已经打扫好了。和菲佣说话的时候,张子漾的态度没有一点生疏,方敬其心想,那多半就是张子漾自己家里的佣人吧。

公寓的面积并不是很大,一室一厅,刚好适合一个人住。陪着方敬其稍微整理了一下东西之后,Andy便说要和张子漾先走,让方敬其好好的休息。意外的是,张子漾倒没有拒绝,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临走之前,Andy和方敬其约好了第二天的时间,并说会开车来接他的。等到他们走了以后,方敬其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柜子里还有好多东西没有整理,他却恍恍惚惚的没有了心思。

等到一切都稳定下来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跑到台湾来了,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大概天生就是慢一拍的人,连惊讶都迟了十几个钟头。他真的可以在这里好好的生活吗?除了音乐之外,他没有什么特长,如果混得不好,是不是还可以回去?

想到自己临走前,对父母说的那些话 ,他立刻摇了摇头。他为了梦想而来,即便遇到挫折,也不能轻易的放弃。好在方敬其还是年轻人,有资本,也有冲劲去追求梦想,他有他坚持的东西,想要抓在手里的东西。

离开之前,Andy叫方敬其好好休息一下,方敬其就真的躺上床睡觉了,尽管他其实并不累。只要有一张床,在哪里不是睡觉,闭上眼睛,刚刚的陌生感和不安渐渐消退,他甚至感到有些新奇,更有些兴奋。在这个新的环境会发生什么,方敬其很想知道。

不累也睡到了八点,公寓的电话准时响起,方敬其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差点以为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电话是张子漾打来的,接起了之后,他迟疑片刻才说话,

“额,是阿其吗?”

在车上的时候,方敬其就让张子漾和Andy这样叫他,这个称呼很亲切,也有一些特别的意思。普通朋友叫他全名,父母叫他敬其,只有琴行和餐厅的同事才会叫他阿其。

“恩,我是。”

明知道这个问题是句废话,方敬其还是耐心地回答了,只是,仿佛能看到张子漾的表情,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尴尬,张子漾用极快的语速转移了话题,他的声音有些兴奋,还有些偷偷摸摸。

“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不要让Andy知道。”

方敬其一愣,很容易就想歪了,为什么吃饭不能让Andy知道,到底要去什么样的餐厅。

就在方敬其迟疑的时候,张子漾已经说道,

“大概十分钟,我很快就可以到了。”

似乎是很着急的样子,张子漾刚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方敬其茫然地愣在原地,手里拿着话筒都忘了放下。

不到十分钟,外面就有人敲门,不用猜也知道是张子漾。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底下是一双夹脚拖鞋,略长的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捏着一顶鸭舌帽。

熟练而又灵巧的钻进房里,方敬其却还是愣在门口。

“换衣服啊,我们去吃麻辣锅。”

闻言,方敬其便明白张子漾为什么不让他告诉Andy,距离录新专辑没有多久了,吃辣还是对嗓子不太好。

张子漾并没有看出方敬其的迟疑,他奇怪地看向对方,又催促了一次,兴奋的样子带着一些孩子气,就好像还学不会成熟一样。

“吃辣对嗓子不好吧。”

方敬其有些为难地看向张子漾,劝他说。

“偶尔一次没关系。”

张子漾推着方敬其进房间换衣服,似乎是盼望已久了,急切的样子非常有趣。

“那家的麻辣锅很出名,真的是台湾一绝哦。”

当时的方敬其想,能让张子漾这样夸奖的餐厅一定很不错,后来才知道,张子漾嘴里的台湾一绝是以打来计算的。

刚来台湾,方敬其也有着小小的兴奋,好奇台湾的麻辣锅是什么滋味,更好奇台湾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

在张子漾的催促下换好衣服,方敬其发现自己就好像是被Andy盯着的张子漾,套T恤的时候不由地笑了,好在有衣服遮住,没有让张子漾发现。

张子漾说的餐厅并不是在闹市区,车子开了不少时间才到,小小的店面里没有几张桌子,过了九点之后,人也不太多。

老板跟张子漾很熟,特地安排了角落里的桌子,一边是靠墙的,一边被盆栽挡住,不会有人认出张子漾。

张子漾在台湾的人气很高,走到哪里都是关注的重点,也只有这样的小店可以好好的吃一顿饭。他似乎很喜欢吃辣,锅底刚刚端上来,眼睛立马放光,不停地把东西递给方敬其,催促他一定要尝尝。

闲聊的时候提到了自己的家庭,方敬其意外地得知,张子漾虽然家世不错,但却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具体的情况他也没有多谈,只说自己一直居无定所,父母亲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家庭,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

隔壁桌是一群中年男子,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喝得都有些醉了,从他们谈话中可以听出是在举办同学会。顺势地聊起了国中和大学的生活,两个人的经历奇迹般地相似,就连开始喜欢的音乐风格的转变都一模一样。张子漾说自己是五年前才开始陆续地学键盘和架子鼓,方敬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面,张子漾只要听过一遍就能自弹自唱。同样的,张子漾对于方敬其中学就能写出成熟的歌曲也感到很佩服,他在创作上的天分并不突出,嗓音已经给予他足够的魅力。

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是,方敬其觉得和张子漾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相似的经历,很容易就能聊到一起。尽管张子漾一直说自己的朋友不多,但在方敬其看来,他有着一种特别的魅力,很容易就把别人吸引过去,哪怕只是一句废话,一个小动作。

两个人都是夜猫子,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结账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车子停在后巷的小路,刚走过转角就看到有一个人凑在车门旁边鬼鬼祟祟的。

张子漾立刻反应过来是偷车的,上前几步就叫道,

“你在干什么?”

他的音量并不大,只比平时说话响一点,大概只有唱歌的时候才能打开喉咙。因此,气势上明显输人一筹,那人非但没有停手,角落里又蹿出一个人。

“报警吧。”

方敬其从来没有遇到过贼,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报警。他从口袋里拿出了电话,还是吃饭的时候张子漾送的,里面只存了张子漾和Andy的电话,拿在手里也不知道该按什么报警。

来人似乎没有认出张子漾,看到车主发现了也不惊慌,反而大胆地走上来,手里甩着一把小刀,态度凶狠地说道,

“喂,把车钥匙交出来,省的我们兄弟费功夫。还有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乖乖听话,我们会留两百块给你们坐车。”

这人的态度极其嚣张,口气就像施舍一样,鼻孔都飞到天上去了,就连方敬其都看不过去。只是,碍于张子漾的身份,对方手里又有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这时,方敬其感觉到身旁的人突然冲上去,还未等他看清楚,已经听到一声哀嚎。小刀被扔在了墙上,人也扎扎实实地摔倒在地,张子漾的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胸口,脸上的表情不见凶狠,而是带着一种冷漠和鄙夷。

那人几次挣扎地想要爬起来,无奈身体动弹不了,刚抱住张子漾的小腿想要扳开,却被他猛地甩开。见同伴吃了亏,另一个人悄悄地拿出一把小刀,发狠地冲上来,方敬其还来不及出声,那人已经奔到了张子漾面前。

张子漾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膝盖狠狠地踢向他的腹部。他的反应很快,下手又狠,看得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完全出于经验和本能。

原本还在为张子漾担心,很快,方敬其就发现两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趁着张子漾将他们禁锢住的时候,他快捡起那两把小刀,扔得远远的。

张子漾出手很重,但是,自己好像没有发现一样,看到对方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甚至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不多久,两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逃也似的跑远了。


那两人一走,方敬其反而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些不敢去看张子漾,刚才的样子让他感到陌生,就好像又不认识对方了一样。这种感觉很难说清,堵在心里不太舒服。

“还好车子没有刮坏。”

等到方敬其回神过来的时候,张子漾已经蹲在地上察看车子,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表情有些孩子气。只是这么一瞬间,方敬其忽然觉得张子漾已经回到了他所熟悉的样子。心里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有一种冲动,想要走上去摸一摸他,好确认是否真的是原来的张子漾。

“阿其?你没事吧?”

张子漾关切地看向方敬其,起身走向了他。

大概是因为方敬其没有反应过来,张子漾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几下,然后又拍了一把他的脑门。

“吓到了?”

方敬其还没回过神,也没想到张子漾的力气这么大,整个人不由地往后倒了一下,差点就站不稳。

张子漾知觉地抓住了方敬其的手腕,将他往前拉了一把,好让他站稳。

“真的吓到了?没有什么的啦。”

张子漾语气轻松地说道,看着方敬其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起来。

方敬其刚刚回神,反射性地抽回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涨得通红。想到张子漾第一次看到他时说的那句“好呆”,他不由地连耳根也红透了,大概自己真的很呆,在张子漾面前又更呆了。

“放心啦,我很会打架的。”

张子漾一脸得意的说道,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十多岁的少年一样,很有几分年轻气盛的味道。

方敬其看着他清瘦的身材,不禁有些好笑,但是,想起刚刚的场景,脸上便没了笑容。并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那样的张子漾很陌生,冷漠的眼神甚至有些吓人。刚刚觉得自己和张子漾的距离拉近了,突然又发现,原来张子漾也不是看起来那样的。

“还在担心吗?没事的,我真的很会打架哦,以前啊,四五个人都不要紧。对了,千万不要告诉Andy。”

说到Andy,方敬其忽然想到他曾经说过的话,让张子漾生气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是否就是这个意思?

半个小时里发生了好多事情,方敬其觉得有些头疼,心里的感觉很复杂,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舒服,觉得自己对张子漾也不是那么了解,刚刚拉近的距离又变远了,孩子气地有些不甘心。

当然,他很快就什么都不想了,张子漾催促着他坐上了车,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Andy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他带方敬其去了唱片公司,和几个负责人碰面。方敬其带了自己的作品,编曲虽然青涩,旋律却很好听,就好像方敬其给人的感觉,很清爽,很舒服。当初Mary在餐厅唱的那个首歌,公司方面尤其喜欢,并且希望方敬其可以再写一首类似风格的歌曲。听到这样的要求,方敬其高兴极了,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专业人士的肯定让他感到无比激动。带着这样的满足,方敬其一口就答应了,甚至记不得问其他情况。

方敬其的工作有了着落,张子漾正好有理由一起聚餐。他并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但是,他却比谁都需要朋友,不用太多,一两个随时能联系的刚刚好。

Andy有自己的工作,公司里并不只有张子漾一个艺人而已,和方敬其一起离开唱片公司之后,他就回去忙工作了。临走之前,他让方敬其自己坐车回家,并且告诉他,张子漾不会那么早起来,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晚上会来接他去张子漾家里。

Andy原本是要把方敬其送上计程车的,方敬其却被对面的唱片行吸引。整整逛了一个钟头,意外地找到好几张绝版专辑,方敬其兴奋地捧着东西去结账,生怕晚了一步会被人买走。

从唱片行走出之后,方敬其才发现不妙,身上的台币本来就不多,刚刚Andy给他的钱也没有拿,几张CD都不便宜,剩下的钱多半是不够坐计程车回家的。

厚着脸皮回到唱片行问公车路线,好在他在手机里存了公寓地址,实在不好意思麻烦Andy来接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找车回家。

在同一块区域绕了半个小时以后,方敬其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自己真是一个大路盲。以前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都能常常迷路,在台北这样的陌生的地方,他怎么可能找得到路呢?

四周的环境越来越偏僻,偶尔遇到的几个路人也是老人家,国语并不流利,方敬其也听不懂台语,鸡同鸭讲了好半天,不管是谁都失去了耐心。

对于路痴来说,迷路是一件非常无奈的事情,原地打转也就罢了,越走越偏更不知道该怎么办。等到四点钟的时候,方敬其也走不动了,靠在墙边休息一会儿,无奈地看向天空,但还是得不到任何指示。

心里挣扎了好半天,他总算做了一个决定,小心翼翼地按下通话,听到“嘟嘟”的声音时,他还是不免感到紧张。

等了很长时间,在方敬其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竟然通了。正如Andy所说,张子漾还在睡觉,听到对方迷迷糊糊的声音,方敬其脸上都快烧起来,好在隔着电话看不见。

“喂?”

方敬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开口,就在他迟疑的时候,张子漾又重复了一遍。

“打错了啊。”

张子漾的语气有些抱怨,压根没有看到来电显示,多半是连眼睛都闭着。

突然,方敬其鼓起了勇气,说道,

“是我,方敬其,你,还在睡觉吗?”

“哦,阿其啊,什么事?”

张子漾似乎是转了个身,声音仍是睡意朦胧的样子。

方敬其嗯嗯啊啊的支吾半天,又不敢耽误对方的时间,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狠下心说道,

“那个,我迷路了,身上也不够钱坐计程车。”

张子漾有些夸张的叫了一句“啊”,顿时清醒了不少,他好像是坐起了身,然后问道,

“哦,你现在在哪里,旁边有什么建筑物,是在唱片公司附近吗?”

一连串地问了好多问题,方敬其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一一照着回答了。

“哦,我好像知道是哪里了。你在那里等着,我等一下就到。”

方敬其一愣,紧回答说,

“不用这么麻烦,你告诉我怎么坐车就可以了。”

“恩,不要走,等着,很快就能到。”

张子漾根本没有管方敬其在说什么,他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然后,很快就挂了电话。

方敬其愣愣地看着电话,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心里还是感到暖暖的。在这一刻,他觉得张子漾是自己的朋友,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大约半个钟头以后,方敬其就看到张子漾的车听在街边,生怕被路人发现,他快坐进副驾驶座。

“很笨诶。”

张子漾一脸好笑地看着方敬其,平时只有自己被人笑话的份,大概也只有方敬其可以让他笑话了。

方敬其有些无奈,更有些不好意思,他脸上涨得红红的,声音比平时的张子漾更小。

“那个,我一直都没什么方向感。”

张子漾哪里管他说什么,自顾自地窃笑着,明明车子里就两个人,还弄出一副小心不让方敬其发现的样子。

“喂,不要笑了啦。”

张子漾在开车,方敬其不敢跟他捣乱,只能摆出严肃的表情来阻止对方。

张子漾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笨重的大眼镜,却是一脸凝重的样子,实在有够滑稽的。这么一来,张子漾笑得更大声了。

方敬其无可奈何,渐渐也习惯了,等到张子漾笑完之后,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

“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谢谢你哦。”

方敬其还是有些害羞,没有说出心里的感动。当他看到张子漾的车子停在路边的时候,胸口的那股暖流鲜明而又清晰。那一刻,他告诉自己,既然张子漾愿意来接他,那么,他确实是把自己当做朋友。他不需要妄自菲薄,他也需要张子漾这个朋友。

听到方敬其的话,张子漾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拐了一个弯之后,他忽然又笑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找我帮忙都没有关系的,我很高兴,真的。”

大概是看到方敬其的表情有些困惑,张子漾顿了一会儿,忽而又解释说,

“唔,我的朋友好少的,你一个,Andy一个,嗯,还有Ivy。我很高兴可以帮你们的忙,至少证明,我是被需要的。”

如果需要这样来证明自己是有朋友的,是被需要的,那么,从前的生活有多寂寞呢?想到前一天晚上,张子漾偶尔提及的家庭情况,方敬其忽然心里一揪。

也许,喜欢音乐的人都特别感性,明明张子漾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脸上的表情很高兴也很满足,但是,看在方敬其的眼里却带着小小的悲伤。他说不清楚这种心情,也没法体会居无定所的感觉,从小就在父母的关怀下长大的他,看到张子漾笑着的样子,反而感到有那么一些难受。

很奇妙的感觉,一次次小小的意外,让方敬其的心情一再改变,并将他和张子漾的距离越拉越近。

晚上,Andy和Ivy带着火锅食材准时到达,张子漾的家很宽敞,光是客厅就够一大群人狂欢。但是,就像张子漾自己说的,他真的没有很多朋友,但是,他希望仅有的朋友可以亲密的像一家人。

也许,张子漾骨子里是渴望家庭,渴望安稳的,公寓里面是非常温馨的色调,有些孩子气的各式摆设,听说都是Ivy陪着张子漾一件件买回来的。

张子漾对吃没有讲究,却对火锅异常执着,他喜欢大家围在一起的感觉,中国人特有的大锅菜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无法忍受一人一份的商务套餐,就好像是把人冷冰冰的隔开。

方敬其是一个好孩子,不会做菜也会洗菜,他和Ivy两个人在厨房忙活,张子漾和Andy在外面打电动。可以看得出,Andy对电玩没有多大兴趣,只是为了陪张子漾而已。对于有些孩子气的人,大家都拿他没有办法。更何况,张子漾把每一个朋友当成亲人对待,他付出了全部的真心,谁能拒绝得了。不管是Andy还是Ivy都逃不掉,当然,方敬其也不会例外。

前一天的麻辣锅是方敬其和张子漾的秘密,谁也没有泄露给Andy。可惜,张子漾的一句“昨天的牛肉比较好吃”漏了底,被剥夺了吃辣的资格,就连羊肉都碰不到了。方敬其还来不及笑话他,已经被Andy拍了一把脑袋,嘴里塞进一块他最讨厌的猪脑作为惩罚。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子漾决定农民起义,把方敬其拉进厨房悄悄商量,怎么样才可以把大魔王暂时引开。两个人就好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想出的尽是一些天马行空的糟糕主意,最后,还是大魔王大发慈悲,赏了最后一片羊肉给张子漾。

哀嚎没用,求饶更没用,大魔王吃饱喝足,有了力气继续电玩,把张子漾杀得片甲不留,连声求饶。

Ivy和Andy都是要准时上班的人,张子漾休假在假,方敬其工作时间不稳定,两个夜猫子当然乐得悠闲。Ivy一边抱怨着张子漾把自己当成菲佣,一边心甘情愿地替他收拾残局,连碗和锅子都收拾干净之后,她逼着张子漾唱歌给自己听,算作补偿。

张子漾没有理由拒绝,从房里搬出键盘,摆出一副随便点歌的样子。只是,Ivy点这首,他说高音太高,喉咙的状况不太好。Ivy又换了一首,他说在节目上唱过太多次,已经没有感觉了。最后,Ivy气得要走,张子漾把她拉回来,自顾自地唱了起来,没人能勉强他,最后还是他自己想唱的歌。

张子漾唱歌的时候有一种魔力,无论是谁都没法逃脱。在这三个人里面,方敬其是最明白张子漾声音里的魅力,所以,他也不免陷得最深。

Ivy和Andy早就累了,靠着沙发闭上眼睛,听张子漾唱歌是放松和享受。而方敬其还是认认真真地坐在对面,感受着歌声里震撼力。张子漾自弹自唱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就好像是整个人都苏醒了,充满了气势和力量。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冲破阻碍,直击心脏深处的位置,就好像是触电一样流窜至全身,高音的部分甚至让人起了鸡皮疙瘩。

近距离地看着这样的张子漾,不知是什么原因,方敬其的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是否有人会因为歌声而爱上他?

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个问题,张子漾已经连着唱了几首歌,Ivy和Andy困得连连打呵欠,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公寓里只剩下了方敬其和张子漾,听说方敬其要给自己写歌,张子漾便拉着他试弹几段给自己听。其实,这根本就是幌子,方敬其哪能这么快就有头绪,两个人玩起了高八度低八度的游戏,或者是合唱一些都很喜欢的歌曲,往后的默契就是这样的时候慢慢形成。


第八章

在台北的生活渐渐上了轨道,工作也非常的顺利,尽管被关在小小的工作室里,自己逼着自己埋头写歌,偶尔,张子漾还是会很有良心地来陪他,带一些小有名气的台湾特产,不时地捣乱一下。熟悉以后才发现,张子漾比自己以为地还要孩子气,甚至有点爱粘人。每天醒来都要打个电话啰嗦几句,明明知道方敬其在工作,还要例行惯例地问他起来了没有,在干什么,中午的盒饭是什么菜。Andy说,总算张子漾不是最粘他了,并且劝方敬其快习惯,这个人需要朋友随时答复,晚了一点都会着急。

方敬其很难拒绝张子漾的电话,还有那些闲扯的短信,甚至夹杂了不少从网络抄来的冷笑话。张子漾曾经说过,他很庆幸自己会唱歌,这样才能被Andy签进公司。音乐改变了很多东西,带给他像亲人一样的朋友,那是他在此之前从未拥有过的。

公司里面的人并不少,圈子里也有很多想要搭上张子漾的人,但是,他所认定的朋友只有这么几个而已。张子漾不需要很多朋友,但是,他希望每一个朋友都可以像亲人一样,彼此之间密不可分,随时随地都能联系上。也许,准确说来,他需要的是一个家,哪怕没有血缘的联系。对于这样的感觉,方敬其很难有切身的体会,但是,他却能觉得有些心酸,有些难受。因此,无论何时何地,便也无法将张子漾忽视。无形之中,这个人的位置慢慢和工作平行,甚至有时候还会让他不得不将工作也放在一边。

大多时候,只要张子漾没有工作,方敬其都会买一些外卖到他家里吃,或者两个人趁着半夜去搜寻宵夜。张子漾偶尔会抱怨自己的工作,上通告节目实在不是他的强项,顺便自嘲一下刚入行的状态,那时候,张子漾还不是真正的艺人,但已经上了不少综艺节目。陌生的环境让他很紧张,常常冷场,接不上主持人的话,反应迟钝到离谱的地步。正式出道以后,公司在这方面不断训练,逼得他死记硬背了许多常用的回答。很长一段时间里,Andy甚至亲自盯场,在摄影棚里时刻给他指示。

对于这些事情,方敬其还是知道一些的,只是,听到张子漾用一种抱怨的口吻说出,反而有些好笑。偶尔,他也会有些好奇,到底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然,那时候的方敬其还没有动这份心思,他努力地做好本份,不敢再有其他的奢望。也许,方敬其就是一个习惯把心思藏得很深的人,就连自己都发现不了,如果不是适逢的机会出现,他一辈子都无法跨出第一步。

熟了之后又聊到打架的事情,张子漾非常自豪自己很能打架的事情。他说,以前念书的时候喜欢热闹,跟几个混混朋友整天待在一起,后来慢慢成熟了,便发现那根本不算是朋友。


方敬其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就连水土不服都比别人慢一拍。或许也是快入秋的关系,来到台湾的第二个月,方敬其病倒了。

感冒发烧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发作起来也让人很难受。那段时间,方敬其正好和另一个作词人协商,对方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让方敬其感到受宠若惊,怎么也不敢耽误工作。就这样拖了好几天,一次,和张子漾偷偷溜出去吃麻辣锅的时候,竟然难受地吐了出来。

张子漾也很担心,却感到手足无措,慌慌张张地把方敬其扶进车里,又不敢通知Andy,生怕被撞破偷溜出来的事情。

好在没有忘记艺人的身份,送方敬其去医院的时候,张子漾稍微乔装了一下。他挂的是急诊,三更半夜的也没什么人留意,医生诊断出来是感冒发烧,并说已经发烧好多天了,言语里不免有些责怪的意思,年轻人怎么那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这个时侯,方敬其昏昏沉沉的倒在病床上,只有张子漾可以应答医生的话,他不断地低头道歉,就像是自己的责任一样。

留在医院打点滴,张子漾哈欠连连地陪在旁边,方敬其沾了病床就睡着了,也不管手背上有没有扎着针。他的睡相不是太好,两个手扯来扯去的,总像是在找着什么。大概是因为发烧的关系,脸上又红又烫的,表情也有些难受。张子漾坐着无聊,又不敢睡着,只好在他身上找乐子。不时的捏一把脸颊,或者扯一扯皮肤,看到方敬其下意识的皱皱眉头,或者伸手过来推自己,张子漾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方敬其就是这个样子的。

方敬其并没有睡多久,半个多钟头就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很意外地看到自己竟然在医院,而张子漾仍旧陪在旁边。按说打点滴的时候,手掌常常会僵掉,方敬其却发现手背暖暖的,转头一看,是张子漾正在帮他搓手。张子漾的动作很温柔,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抱在自己的两个手里,不敢碰到手背上的针,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脸上的表情更是认真。

方敬其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很感动,很温暖,就连身体的难受都不在意了。但是,当张子漾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害羞,毕竟是因为他的关系,张子漾在这里待了大半夜,还要给自己暖手。

“你醒了?”

张子漾笑着说道,并不需要方敬其回答,他看了看盐水瓶,又说道,

“等一下,很快就好了,不要着急。”

听到张子漾用一种哄孩子的口吻对自己说话,方敬其不禁脸上一红,刚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忽然又想起那天在车上的话,张子漾说,他喜欢被需要的感觉。

最后,方敬其还是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他用另一个手把枕头垫高,就这样安静地靠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方敬其哼起新写的曲子,感冒的时候鼻音很重,意外地适合这样的曲调。

室内的气氛很融洽,晨曦的阳光照进来,划出淡淡的光圈,这样的感觉很温馨,就好像是他们之间一贯的温度,但是,似乎又有一些不一样。方敬其觉得心里很高兴,也很舒服,但又说不上是为了什么。惬意的氛围让他整颗心都平静下来,无暇去思考复杂的事情。也许,音乐才是真正可以表达内心的东西,明明是一首激烈的曲子,被方敬其这样重的鼻音哼出来,竟然也显得轻快很多。


第九章

经过半个月的录音工作,新专辑中的七首歌曲已经进入后期阶段。但是,方敬其写的那三首歌迟迟都没有动静,甚至其中一首还是第二主打歌。见张子漾接连三天都没有进录音室,也没有其他的通告活动,方敬其不禁感到诧异,抱着担心的情绪,他还是忍不住打电话给了Andy。

Andy在电话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通知他第二天下午到唱片公司去一趟,方敬其隐约感到有些不安,他不免猜测,是不是自己写的歌又被退回来了。

整整一个晚上,方敬其都在一种忐忑不安的情绪下度过,就连张子漾叫他去吃饭都没有心情。张子漾也是难得看到方敬其这样无精打采的样子,询问之下才知道是这件事。说来也是,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奇怪,但是,不管是问唱片公司方面,还是问Andy,得到的都是敷衍的答案。

张子漾不会哄人,也不会撒谎,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劝得了方敬其。所以,同样不怎么聪明的张子漾只能尽可能地转移话题,不放过任何可以拿来用的素材,甚至聊起了Andy的糗事。当然,张子漾还是很有良心的,说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事情。只是,他的故事里没有多少参与者,偶尔出现所谓的朋友,也尽是一段荒唐的历史。张子漾很少提到自己的家庭,父母的工作或者关系之类的,每次聊到都是匆匆扫过。方敬其一直记得Andy曾经说过的话,也不敢贸然询问。

尽管张子漾的话题并不有趣,电话里面又常常冷场,但是,方敬其确实是因为他而感到心情放松了不少,甚至还笑话是自己太过紧张。

一通电话打了三个小时,明明都不是话多的人,在轻松惬意的气氛下,时间就这样飞逝而过。挂了电话以后,方敬其难得的觉得还不够,刚才的氛围太过融洽,既是什么都不说,只要知道电话对面的人还在,方敬其就觉得很安心,也很高兴。

第二天,方敬其仍是提早一刻钟到达公司,没想到Andy已经到了,正在预留的办公室里等着他。看到Andy亲自出现在唱片公司,方敬其不免有些吃惊。

“来了啊?你坐啊。”

Andy虽然这样对方敬其说,但是,他自己仍是靠着办公桌,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

方敬其不明所以地坐下来,愣愣地看向Andy。

Andy并不着急说话,他点了一根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觉得有些头疼。一根烟抽掉了一大半,方敬其第一次这样的紧张,就好像是等待宣判一样,他竟忍不住先开口。

“请问,是曲子出问题了吗?”

Andy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方敬其会这样问,他回答说,

“不,你写的曲子很好,唱片公司的高层也很满意。”

看到方敬其的表情明显地松了一口气,Andy也不免觉得有些不忍,只是,眼见着情况就这样僵持着,拖延和犹豫向来都不是他的作风,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和缓地说道,

“阿其,是这样子的,你做的三首曲子公司方面很满意,也很希望和你长期合作下去。但是,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到这里,Andy顿了顿,将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他低头俯视着方敬其,目光里的意味复杂而又鲜明,让方敬其很不舒服,甚至感到隐隐的不安。

“公司方面很看重子漾的第二张专辑,希望能够有很大的突破。阿其,你也应该知道,现在但凡是沾上实力派三个字的歌手,没有一个不会作词作曲的。但是,子漾在这个方面尚且薄弱,公司又着出第二张专辑,没有时间等着他找到创作灵感。”

说到这里,就算方敬其再怎么迟钝,也能明白Andy的意思。他低下了头,不想再去看Andy的目光里有什么意味,身体僵硬地紧绷着,每一寸肌肉都无法放松。

Andy不是没有察觉方敬其的反应,只是,话已经说出口,他只能当做不知道。

“其实,这种事情在唱片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各行各业都有枪手,入行以后大家都心知肚明。况且,你的实力已经得到公司的肯定,将来一定会好好地培养,这一次的三首歌里,还是会有一首署你的名字。”

方敬其双手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裤子,仍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他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愤怒,甚至已经无法做出反应,大脑停止了运作,空荡荡地找不到方向,整个世界一片漆,仅有的颜色在慢慢变暗。

Andy皱了皱眉头,明明觉得头痛不已,偏偏还得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他说道,

“还有,千万不要误会,当初邀请你到台湾发展,是真的认可你的才华,至于今天的提议,阿其,这真的只是无奈之举。”

这番话并没有让方敬其释怀,他甚至已经听不进去了。不错,他的才华的确被认可了,但是,他的音乐却被玷污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他的曲子,是他的音乐,里面饱含着他的理念和感情,就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怎么可以让给别人?就算那个人是张子漾,他也做不到。

突然想到了张子漾,沉闷的心情更感到一丝疼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敲打着他的胸口,一揪一揪地泛着生疼。

张子漾知道这件事吗?难道连他也希望这么做?

对于这个问题,方敬其是不愿意相信的,但是,他无法控制负面的情绪逐渐滋生。大脑似乎有些失控了,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没想到已经问出了口。

闻言,Andy也是一愣,方敬其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的反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激烈,甚至堂而皇之地问到了张子漾,这也是Andy所没有想到的。

Andy刚要回答,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也是唱片公司的高层,看到房间里的情况,他吃惊地问道,

“还没谈妥?”

突然闯入一人,让原本就尴尬的气氛更加僵硬,方敬其抬起了头,却没有去看Andy。他的双手仍是紧拽着裤子,就好像是为了发泄心里的愤怒和紧张,休闲裤的布料被捏出了深深的皱折。

Andy对那人笑了笑,有些尴尬地说道,

“刚起了一个头,这里还是交给我吧,完事了会去找你的。”

那人点点头,很快又出去了。办公室的气氛越来越僵硬,方敬其一改刚刚的反应,竟然抬头看向了Andy,他的眼睛里有激动,有愤愤不平,无法理解又急于得到答案。

Andy无奈地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了。或许,根本不应该用打开来形容,张子漾几乎是冲进来的,甚至忘了关门。

Andy眉头紧锁,严肃地问道,

“你不在录音室,跑来在这里是干什么?”

张子漾紧抿着唇,看了方敬其一眼,然后又问Andy,

“曲子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此时,张子漾一改平日的腼腆和孩子气,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Andy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但脸上仍是不动声色,他语气平淡地问道,

“哦,你知道了?”

“你不用再问阿其了,这件事情我不答应。”

张子漾的态度很坚决,不管是Andy还是方敬其都感到吃惊。他上前几步,站在了方敬其的旁边。

“子漾,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快点回录音室,OK?”

张子漾盯着Andy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很快就低下了头,脸上的表情顿时和缓了不少,拍拍方敬其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

“走吧,我们回去了。”

“子漾。”

张子漾的话刚说完,Andy立刻出言呵斥,语气里不乏责怪的意味,神色不悦地看向张子漾。

张子漾没有答话,甚至没有任何反应,Andy尽可能地让自己放松下来,用一种和缓的语气说道,

“子漾,听话,先回录音室,这里的事情……”

“阿其,我们出去吧。”

Andy没有想到,当他这样耐心劝解的时候,张子漾竟然还能若无其事。见方敬其愣在那里不动,张子漾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站住,张子漾。”

两人还未走出办公室,就听到Andy生气地呵斥道。张子漾脚下的步伐略微停顿,转身朝向Andy,神色肃然地说道,

“我喜欢阿其写的歌,想要唱他写的歌,愿意和他合作,但我没有办法将它们占为己有。那是自私的,也是一种侮辱。”

Andy从来都没有想到,向来听话顺从的张子漾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眼前的人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张子漾。

不等Andy做出答复,也无需他有所反应,张子漾低声地说了一句“走吧”,然后,便拉着方敬其走出了办公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司。

这是张子漾成为艺人以来,第一次违背Andy的话。


第十章

从离开办公室到坐上车,方敬其可以感觉到张子漾内心的波动。

他是愤怒的,和自己一样愤怒。

即便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方敬其仍能清楚地感受到张子漾的心情,就和自己刚听到Andy的话时一样,不敢置信,无法克制,愤怒的火焰在身体里爆炸。

是的,原本他的心情确实是这样,胸口憋着满腔的怒火,但又找不到发泄的途径,素来内向的他没有办法站起来表达情绪,将一切都挤压在心里,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是,当他看到张子漾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好像醒过来一样,震惊之中又泛起了不一样的波澜。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无法想象会反对Andy的张子漾是什么样子,他神情严肃的站在Andy的对面,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比不上Andy健壮,可是,气势完全不输给对方。他的声音有些冷,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执着的目光让方敬其惊心。

张子漾那么焦急地过来,然后说他不答应。那么,是否可以判断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不可否认,听到张子漾的那句话时,方敬其清楚地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他是绝不会以阴暗的心态去揣测其中是不是还有内幕,只要张子漾这么说了,他就会相信。早就不是初入社会了,方敬其当然不是傻子,但对于张子漾,他就是有这样的信心。没有原因,却异常的坚定。

后来,张子漾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走吧,温和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不要说是Andy了,就连方敬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同时,他又感到无比的温暖,简单的几句话慢慢抚平了原本的愤怒,让他逐渐平静下来。那种感觉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仅仅是几分钟之内,方敬其从愤怒和怀疑,到温暖和安心,难道这也是张子漾的力量?

上车以后,张子漾没有立刻开车,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微皱着眉头看向前方,似乎正在烦恼着什么。

很快,张子漾突然侧身,正视着方敬其,神色认真的说道,

“Andy说的事情,我本来是不知道的,刚刚在录音室的时候听到有人说Andy来了,我以为他是来找我,就想去看看是什么事情。去的时候正好碰到老板出来,他才告诉我了。”

一口气把话说完,张子漾不免有些喘,刚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好笑,看到方敬其面部表情的愣在那里,他又紧张地笑不出来。

“阿其,我真的不知道啦……”

张子漾有些手足无措,着急地想要解释,却发现方敬其根本已经出神了。他惊讶地拍拍方敬其的脸颊,方敬其突然吓了一跳,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他,脸上微微泛红,茫然地问道,

“啊?什么事?”

“咦?你没有听到我刚刚说的?”

“唔,我没有回答吗?”

“额,你说什么了?”

“嗯,我有点头啊。”

对话进展到这样的程度,两个人都破功地笑了,办公室的纷争被抛在了脑后,一种惬意的气氛将车厢溢满。

“对不起。”

方敬其突然低下头,认真而又诚恳地说道。张子漾一愣,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方敬其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表情尴尬又不好意思,嘴角扯了好几次,终于说道,

“那个,其实我有问过Andy,你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方敬其忽然抬起了头,生怕张子漾误会,神色紧张地解释说,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

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下去,方敬其的脸上涨得通红,表情急切又慌张。

张子漾见状,“噗”地笑出了声,看到方敬其的表情更加尴尬,他便想用认真的表情来掩饰,没想到反而憋得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被张子漾这么一笑,方敬其自然是说不下去了,张子漾也常常被Andy他们笑话,很容易就产生一种革命情感,

“阿其,不要担心了,我相信你你的。”

说着,他大力地拍了方敬其的肩膀,方敬其一时不慎,整个人晃了一下。他愣愣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张子漾。见张子漾的脸上是由衷的笑容,总算是放下了心。


方敬其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张子漾的反应,刚才那种迫切和着急的心情,现在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这种莫名的在意,是否仅仅因为张子漾对他的友善?

除了音乐以外,方敬其很少会费神思考什么。但是,这一次他真的茫然了,脑子里面有些乱,心里七上八下的无法安定,不知不觉地又走神了。

“所以,现在呢……阿其,你有在听吗?”

张子漾叫了好几声,方敬其都没有反应,一时起了玩心,他突然摘下了方敬其的眼镜。这下,方敬其也不得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被张子漾狠狠地捏了一把脸颊。

张子漾就是这样的人,不熟的时候话少,反应迟钝,表情又腼腆。但是,熟了之后就能慢慢放开,会说冷笑话,也会开玩笑。也许是方敬其还没有习惯,他脸上涨得通红,没有了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咪咪的,更显得呆呆愣愣的。

“眼镜给我。”

他很小声地说道,哪有半分气势。张子漾故意把眼镜藏到背后,凑近到方敬其的面前,一脸认真地仔细打量他。

“唔,阿其,其实你不戴眼睛比较好哦,嗯,比较有趣啦。”

听到这话 ,方敬其脸上的表情更为尴尬,他满脸通红地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着急地想要拿回眼镜,隔了大半天,张子漾总算还给了他。

“曲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这几天,Andy应该不会来找你。恩,我跟他说就可以了,不要担心了。”

张子漾忽然又认真起来,语气和缓地说道。大概是发现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说完之后,他不由地笑了起来。有些孩子气的样子,让方敬其感到无比的熟悉。

很简单的一句话,并没有保证什么,但是,莫名地让方敬其感到安心和信任。是张子漾的声音里有这样一种魔力,还是因为张子漾本身?方敬其有些茫然,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原本的愤怒和揪心已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惬意的感觉,就好像是一直以来,张子漾给他带来的感觉。

之后的两天里,Andy都没有和方敬其联系,唱片公司方面也没有任何消息。张子漾忙着出入录音棚,甚至连家也回不了。只是,他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方敬其,闲聊几句录音的情况,但也没有提起曲子的事情。

方敬其就这样在家里闷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晚上,Andy突然登门到访,手里提着几袋外卖,说要和方敬其好好聊聊。

原本以为Andy又要劝自己遵从公司的安排,从他进门时起,方敬其的态度就有些僵硬,心里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倒是Andy仍是神色如常,有说有笑的拉着他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方敬其心里有事,话也更少了,Andy随口闲聊着这几天的情况,有张子漾的趣事,也有演艺圈的八卦。

吃到一半,Andy忽然放下了筷子,对方敬其说道,

“唱片公司那边不用担心了,我已经和他们谈妥,收录的三首歌都会用你的名字。”

方敬其一愣,惊讶地抬头看向Andy。

Andy有些无奈笑了笑,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几天就是在和唱片公司谈这件事情,子漾第一次这么坚持,唱片公司方面也挺吃惊的。本来是不太高兴,不过,他现在也是公司的摇钱树了,又是发片的当口,总不想惹麻烦。阿其,虽然应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和唱片公司方面,但是,子漾确实是因为你惹了麻烦,你要记得好好谢谢他。”

被Andy这么一说,方敬其也觉得好像自己欠了张子漾不少,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老实的样子让Andy不由地大笑了起来。

“我和你开玩笑的,本来就不是你的错。至于子漾那边,他既然把你当好朋友,豁出去了也会挺你。

说到这里,Andy顿了顿,皱着眉头说道,

“子漾就是这个脾气,平常的时候什么都好商量,真的认定了怎么劝都没用。不过,他是真的很在乎朋友,对你也是真的好。其实,不管是作为经济人还是朋友,我并不希望他和圈内人交情太深。虽然你现在不算圈内人,但是,将来的事情也不好说。”

看到方敬其整个人紧绷了起来,Andy不由地想到那天在办公室的情景,就好像是小刺猬一样,把什么东西都藏在心里,身上的刺也软软的,根本不具杀伤力,反而是像毛绒动物,害羞又有趣。

“不过,你这孩子我也挺喜欢,很乖很懂事,看着也放心。当然了,有追求有追求是好事,如果不是唱片公司方面找我来谈,我也不支持这种做法。但是,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我也希望你能谅解。”

对于这样模式化的对白,方敬其向来是不擅长接话的,他愣愣地盯着Andy看,好半天才点点头。

Andy看到方敬其的反应,大致也能明白他的想法,方敬其和张子漾一样,都不是记仇的人,既然已经点头了,就表示能够接受这样的说辞。

反而是张子漾比较难缠,一想到他这几天是怎么盯着自己,Andy就感到无比的头痛。还有那天张子漾最后的话,至今都让Andy吓一跳。

带着发牢骚的意味,半瓶啤酒下肚后,Andy便说道,

“那天,你其实也挺气我的吧?总觉得你下一秒就要挥拳头上来。不过,还是子漾说话够狠,什么音乐不音乐,理想不理想的,也就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才说得出口。”

方敬其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想要反驳自己不是年少气盛,但又觉得Andy的话里并不只是这样的意思。

“十年前,我也喜欢音乐,想做歌手。后来呢,还不是转回了幕后,每个人都有梦想,但是,有多少人可以坚持梦想。你看子漾够幸运,够本事,我也看你运气不差。”

说到这里,Andy不禁自嘲一笑,摆摆手又说道,

“算了,不说这个了,就劝你一句,好运气是会用玩的, 除非你自己有足够的价值,值得别人退后一步和你达成协议。所以,如果有机会往上爬,千万不要放过。”

当时,Andy的话只是讲述经验而已,方敬其听进去了,却没有留心。他想不出以他的身份有什么爬不爬上去的分别,只当他Andy所说的价值是在他写的作品里。半年后,忽然想起那时候的话,方敬其不禁困惑,是否真是上天注定的安排,让他很早就从Andy口中听到这样的劝告。



第十一章

开始拍摄MV以后,方敬其很少能碰到张子漾,公司对这次的专辑非常重视,扔下重金邀请名导拍摄,更有当红偶像参与演出,给足了噱头。每天忙碌于拍摄现场,也只有三更半夜的时候会被他拉去吃宵夜。

张子漾实在没有演戏的天分,又不习惯和陌生人靠近,尤其对方还是绯闻缠身的偶像歌手,拍摄过程中连连NG,只有在方敬其的面前才能大吐苦水。

这段时间里,方敬其闲在家里无事可做,唯一的任务就是时刻接听张子漾的电话。他终于能理解Andy当初说的话,张子漾确实有些粘人,虽然朋友不多,但需要时刻有人可以和他联系。每天早上起床,一通电话是必不可少的,内容无非是问方敬其有没有起床,今天准备干什么,一直打到临出门才肯挂电话。三餐间隙的情况要看工作安排,只要旁边没有围着工作人员,张子漾仍是手机不离手。报告一下盒饭里有什么菜色,再问问方敬其准备吃什么。也许是知道方敬其近期没有事忙,电话和短信比前一段时间更要频繁,如果一时漏接了,张子漾便会紧张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有些孩子气的张子漾,对拍MV无可奈何的张子漾,害怕被朋友讨厌的张子漾,这些都是和电视上完全不同的样子,让方敬其期待、好笑、还有一点无奈。以前,张子漾只是喜欢缠着Andy而已,现在,他似乎更喜欢和方敬其在一起。Andy严肃、认真又爱训人,而方敬其和他有太多共同的爱好,甚至比自己还要呆呆愣愣,这种温馨轻松的氛围让他总想和方敬其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在电话里闲聊几乎,即使冷场也不要紧。

同样的,接听张子漾的电话也成为方敬其的工作之一,他很乐意随时把手机带在身边,无论是在街上闲逛,还是窝在被子里睡觉,把身边看到的事情告诉张子漾,也成为了他的一个习惯。

也许,张子漾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一个随时随地可以联系上的朋友,亲密得好像是家人一样。

随着新专辑的上市,各种宣传活动也即将展开,好不容易得到一天休假,张子漾约了方敬其逛唱片行。这一天,难得他中午就醒了,三个闹钟接连响起,要想不清醒也困难。刚想打电话给方敬其,门铃突然响了。

张子漾迷迷糊糊地下了床,等到他走出卧室的时候,门铃声正巧中断了。没过几秒钟,家里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子漾,快点起来开门。”

电话是Andy打来的,他的是声音焦急而又严肃,张子漾不敢迟疑,挂断电话之后立刻走去开门。

Andy脸色铁青地走进客厅,将手里的报纸重重地放在桌上,张子漾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拿起来看。

数字周刊的头条就是他的名字,满版的照片和文字,大红色的标题赫然写着:歌坛实力派新人内幕大惊爆,“省话天王”原为出位噱头,牢狱经历被旧日友人踢破。

整篇报道围绕着张子漾的旧日经历,说他从国中起就和街头流氓混在一起,刚满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抢劫未遂被判一年有期徒刑,缓刑半年,这个消息正是当时一同入狱的同伴爆料的。最后,记者指出张子漾现在的公众形象是经济公司的包装手段,所谓的害羞腼腆只是吸引女性歌迷的方法而已,事实上与他本来的样子截然相反。

张子漾粗略地把内容扫了一遍,平静地把东西放回了桌上,室内的气氛异常凝重,Andy板着脸,烦躁地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

“看完了?”

将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Andy忽然抬起了头,神色凝重地说道,

“说吧,上面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张子漾面无表情地看向Andy,没有紧张,没有害怕,更没有慌乱。他慢慢地扯动嘴角,神色平静地答道,

“是。”

一瞬间,Andy感到无比的头痛,刚看到报道的时候是不敢置信,但是,看到张子漾如此平静的反应,又容不得他不信。

停顿了半分钟,Andy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说道,

“把手机关掉,电话线也拔了,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这里。”


方敬其没有买娱乐周刊的习惯,也不会关注娱乐新闻。从早上到中午,他完全得不到张子漾的消息,既没有接到他的电话,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无人应答,原本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猜想着也许对方又睡过头,无奈之下只好亲自找上门。

张子漾家的公寓下面停了不少车子,只要有人进入大楼,里面就探出脑袋和相机时刻准备抓拍。张子漾的经济公司并不大,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工作人员,记者几乎都能认出来。而对于他们来说,方敬其还是生面孔,以为是普通的住户,根本没人在意。

方敬其到的时候,Andy已经离开很久了。门铃按了大半天,张子漾总算出来开门。头发乱糟糟的,不停地打着哈欠,一脸的睡意朦胧。看到是方敬其来了,张子漾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眯缝着眼睛有些困惑。

“说好今天去逛唱片行的,你还在睡啊。”

明明知道不可能出事,短短几分钟的路程里,方敬其始终带着一种不安的情绪,直到看到张子漾的那一瞬间,心中的担心才慢慢消褪。就好像是乌云散去一般,不由地就露出了笑容。

张子漾仍旧愣愣地看着方敬其,目光呆滞而又麻木,许久,他终于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说话。

方敬其并没有发现张子漾的异样,只当他是还没有睡醒。走进客厅,等到张子漾反应迟钝地关上门,方敬其才开玩笑地说道,

“你又睡过头了吧,连昨天约好的时间都忘了。手机怎么也没开,Andy找不到人又要发火了。”

三个月的时间并不长,但如果对方是张子漾的话,方敬其已经能够摆脱刚开始的磨合期。现在的他还是话不多,容易害羞,有些腼腆,但是,他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聊天,互相调侃和开玩笑。这对方敬其来说是有些不可思议的,然而,用心感受的话,仿佛又在情理之中。

“哦,Andy让我关的。”

张子漾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他疲倦地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方敬其见状,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每天闲在家里当然是精力充沛,而对方前一天是有工作的。

“今天的活动就算了吧,你回房好好休息。”

“哦。”

张子漾又打了一个哈欠,神色疲惫地回答道。闻言,方敬其也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张子漾突然又叫住了他。

“阿其,等会儿一起吃饭吧。”

张子漾的音量不高,和平常的样子很不相同,仿佛是有气无力一样。背靠沙发仰头看着方敬其,深色的瞳孔里透着几分异样的味道。

方敬其转头看向他,步伐不由地停顿下来,就好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恍恍惚惚地坐回沙发。那句话以后,张子漾不再开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分辨不出视线所及之处。

方敬其见状,不由得心头一抽,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和担忧。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总觉得现在的张子漾很不一样,就好像是没有了生气,整个人都失去了力道。

“哦,我不走。你还是回去再睡一会儿吧,到了午饭时间我叫你。”

这样的张子漾让方敬其很不习惯,甚至有些难受和心疼。但是,他又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明明张子漾好好地坐在这里,只不过看起来没睡醒一样。

张子漾目光呆滞地看向方敬其,神色仍有些恍惚,他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弱地说了一句,

“哦,那你自己坐吧,我进去了。”

说完,张子漾便起身走进卧室,很快就关上了房门。

不知为何,听到大门“乓”地关上,方敬其心里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了自己面前,阻止他靠近张子漾。

张子漾回到卧室以后,方敬其便无所事事了,随手挑了一本茶几上的音乐杂志,半个小时就看完了。余光瞟见餐桌上放着一本周刊,方敬其便想拿来打发时间。他刚刚伸出手,忽然看清头版的标题,僵硬地愣在了那里。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突然炸开,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


第十二章

怀揣着紧张的心情,方敬其一字一句地阅读报道,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几乎就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既不敢看得太仔细,又怕错过任何一句关键性的话,报道里的用词何其锐利,满篇的指责和煽动,极尽恶毒的嘲讽。最后的一段更让方敬其惊心,根本就是将张子漾否定。

拿着杂志的手有些颤抖,明明已经将报道看完,方敬其却不敢抬起头,仿佛是张子漾还坐在沙发上,目光所及便能碰触到他眼里的情绪。刚刚的紧张和担心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害怕,想到张子漾今天的反常,方敬其就感到心头一揪,隐隐泛着难受和心疼。

犹豫许久,方敬其终于放下了杂志,看清了张子漾不在对面,他略微松了一口气。害怕看到那样的张子漾,疲惫得好像怎么也睡不醒,他的目光空洞无神,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张子漾不应该是这样的,即便他在陌生人面前内向、腼腆、话不多。但是,和方敬其在一起的张子漾是富有生机的,他会兴奋地带他去吃麻辣锅,会得意地笑他比自己呆,会说一些并不有趣的笑话。他有些孩子气,也有执着认真的时候,生气的样子和平常不同,但还是真正的张子漾。

那么,刚刚的人又是谁?疲惫得就好像睡不醒一样,到底累的是身体还是心?恍恍惚惚的样子有些颓废,目光呆滞而又空洞,神色茫然得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了。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逃避?方敬其不敢猜,也害怕去猜。这样的张子漾让他感到心疼和担忧,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胸口闷闷,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头,憋慌而又难受。

小小的一篇报道将整个大脑塞满,方敬其再也干不了其他的事情,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目光不时地瞟向卧室的房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希望张子漾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原来的样子。

一点刚过,房门就被打开了,张子漾从里面走出来,拖着缓慢的步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听到动静,方敬其心里扑通一下,有些紧张地抬起了头。可惜,他没有如愿看到平常里的张子漾,对方仍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目光看向方敬其的时候空洞而又迷茫。

“饿不饿,吃饭吧。”

张子漾的语气还是如此温和,只是声音有些微弱,有气无力的样子令方敬其心里一抽。

“恩?不饿吗?”

见方敬其不回答,张子漾再次问道。当他走到方敬其的旁边时,发现了茶几上的杂志,眼眸微微一颤,表情也有些僵硬。比起Andy和其他人,张子漾似乎更不希望让方敬其知道这件事,平静的脸上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坐到了沙发上,低头沉默不语。

方敬其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是,面对张子漾如此状态,他又如何能问得出口。心里矛盾又纠结,仿佛是在和自己战斗,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感到无力和疲倦。他紧抿着唇,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成功,两个手紧紧地拽着裤子,下意识地动作暴露了内心的纠结。

最终,还是张子漾先开口,他就好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紧张。大概是害怕被方敬其讨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半天才发出声音,

“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方敬其不会想到张子漾竟然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他睁大了眼睛看向对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也许是被方敬其的反应吓到,张子漾突然慌张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插电话线。

“先叫一点外卖吧,吃了东西再说。”

急切地想要转移话题,张子漾连Andy的吩咐都给忘了,又怎么会去想自己为何要担心方敬其的反应,明明在面对Andy的时候是如此从容镇定,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电话线刚刚被插上,立刻响起一连串的铃声,张子漾一愣,下意识地接了电话。

“是张子漾吗?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今天早上的报道,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你是不是真的坐过牢呢……”

张子漾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愣愣地听着对方一连串的问题,语气快速又咄咄逼人,故意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心里不免是一团乱,明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却又被逼地不得不面对。表情僵硬地愣在那里,脸色已经有些难看,恍恍惚惚地想要开口,突然听到“嘟嘟”的声音。抬头便看到方敬其蹲在地上,神情凝重而又严肃,一个手按掉了电话,然后又将电话线扯断。

“用我的手机打吧。”

方敬其拿出手机递给张子漾,在看到对方接过了以后,他忽然又说道,

“不,还是先打给Andy吧。”

一惊一乍的样子有些反常,但是,此时的张子漾也无心去想,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方敬其的同时也点了点头。

“恩。”

张子漾打通了Andy的电话,刚说起前面接到了记者的电话,就遭到Andy的一顿痛骂。他勒令张子漾什么都不准做,不管是叫外卖还是出去吃饭,并说很快就会去。

谁也不知道Andy用了什么办法,公寓下面的记者很快就离开了,他也顺利地到达张子漾的家。带来了两份商务套餐,在看到方敬其的时候,Andy并未感到意外。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在沙发上,Andy并不介意方敬其在这里。张子漾的吃相很不好看,低头扒饭的样子有些着急,机械性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睡不够也吃不饱,整一盒的套餐见了底,张子漾仍然没有满足的感觉。只是,看到Andy将烟头熄灭了,他也不得不放下筷子。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上的时候,Andy急着回公司,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好好地听张子漾讲清事情经过。

张子漾看着Andy不说话,Andy也不着急要他开口。反而是方敬其有些不自在,尴尬地问道,

“我先回去吧。”

尽管心里既是好奇又是担忧,但是,方敬其也不敢贸然涉入这件事情。他怕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才让张子漾说不出口,更不希望张子漾把他看成一个不懂分寸的人。心里交杂着各种情绪,就连方敬其自己也没有发现,他的脸色比张子漾更难看,神色紧张而又慌乱,早已没了刚刚掐断电话时的镇定。

张子漾转头看向方敬其,他紧抿着嘴唇,神色是少有的严肃。然后,他又看了Andy一眼,Andy会意地点点头,对方敬其说道,

“阿其,你就留在这里吧。这几天会比较麻烦,如果你能陪着子漾的话也好。”

方敬其一愣,心里立刻平静下来,慢慢生出一种安稳的感觉。他庆幸自己有资格留在这里,不用一个人惶惶不安,至少他可以陪在张子漾的身边,与他一起分担糟糕的情况。

室内的气氛顿时又陷入沉静之中,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谁也不敢贸然出声。终于,张子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色平静地说道,

“国中的时候,我有跟学校外面的人做朋友。那段时间都不常去学校,他们玩什么,我也跟在后面。后来念了高中,慢慢地开始疏远了。”

说到这里,张子漾略是停顿,表情有些僵硬,眼中带着自嘲的意味,令得方敬其也跟着心里一抽。

“恩,我很早就知道他们没有把我当朋友,只是大家凑在一起玩而已。但是,那时候人人都有朋友,我也慕那种一群人待在一起的感觉。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加入进去,唯一主动找我的就只有他们了。”

方敬其不由地想到了之前的事情,那次,张子漾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以前的他傻傻地以为身边有人就是有朋友,将热闹当成了友情。可是,当时的张子漾口气轻松,还带着一些孩子气,哪有现在的严肃和揪心。

“那次事情是在十八岁生日以后,他们说要帮我办派对庆祝,预定了一间包房闹了整晚。后来,我们三四个人都喝多了,离开夜店之后就在大街上乱晃。我不记得是谁起头的,公车站牌的旁边有一个灭火器,他把灭火器拔下来就往站牌砸。他说,不干就不是朋友,所以,我们每个人都砸了。有人还嫌不过瘾,砸了站牌以后,又把一个书报亭砸了,后来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正好看到店员睡着了,我们又轮流砸破了外面的玻璃。本来是准备散了,没想到逃跑的时候被一个老太太看到,我们警告她不要出声,她突然大叫起来,还报了警。她的口供说我们要抢她的钱,还拿刀出来恐吓她,警察说没有看到我们手里有刀,她说我们在她大叫的时候就扔远了。”

话到后面,张子漾几乎是一口气将事情说完,然后,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但是,他很快又紧张地抬起头,紧抿着唇看了看Andy又看了看方敬其。

Andy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抓起了桌上的烟,等到察觉以后,他又扔回了原处。而方敬其早就惊呆了,他恍恍惚惚地低着头,生怕被张子漾发现自己吃惊的表情。就好比是第一次看到张子漾打架的样子,有些不可思议,更感到陌生。这种陌生感让方敬其心生不安,并且急切地想要摆脱。

那次的三言两语根本没有说清什么,新闻报道也及不上张子漾亲口所说来得震撼,方敬其不敢相信张子漾竟然会有这样一段经历,如果仅仅是因为害怕寂寞、想有朋友在身边,那他究竟是可怜还是可恨?

方敬其越想越生气,脸上涨得通红,已经快要无法克制。明知道现在的张子漾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但是,他还是迫切地想要告诉对方,那种朋友只是玩伴,真正的友情不是这样的。当然,他气张子漾的同时,也气着那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就算张子漾他们有错,她又怎么可以撒谎呢?难道她不知道抢劫未遂和破坏公物有多大的差别?难道她是想毁了几个年轻人的一生吗?

心里越想越乱,方敬其甚至没有听到张子漾叫他的声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愣愣地抬起头,神色恍惚地看向张子漾。视线相交的那一刻,方敬其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如果他可以早点认识张子漾就好了,他可以做张子漾的朋友,可以一直陪着他,张子漾不会觉得寂寞,也不会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子漾,你继续说。”

Andy的声音将方敬其拉回了现实,他看了看张子漾,红着脸又低下头。

张子漾也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更加僵硬。

“法庭宣判以后,我们几个人就散了,一直没有再联系过。”

大概是想到了当年的情景,张子漾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以此宣泄心中的痛楚。

“后来,爸爸找朋友托了关系,花了几万块就没有留档。我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想到他们会爆料。”

也许,今日的张子漾很清楚他们当年根本只是玩伴而已,但是,被昔日视为朋友的人出卖,那种无奈和痛苦是无法想象的。就好像是将曾经的自己彻底否定,甚至让他看清自己有多愚蠢。

听到这里,Andy点了点头,眉头终于放松,他问道,

“也就是说,现在的档案上是没有这一笔的?”

“恩。”

将烟头熄灭,Andy坐直了身体,他说道,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这几天不要出门,唱片公司那边我也会处理。”

话刚说完,Andy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嗯嗯”地应付了几句,急匆匆地就要离开。

知道是关于自己的事情,张子漾也不敢插嘴,由衷地说了一句抱歉,将他送到门口。

回到客厅,张子漾没多久就坐不住了,他勉强克制着内心的情绪,只是脸上仍流露出几分疲倦和烦躁。

“我有些困了,先进去睡一会儿。”

说完,就好像是落荒而逃一样,张子漾根本顾不得方敬其的反应,很快就回到了卧室。

大门又一次“乓”地关上,方敬其恍恍惚惚地看向卧室的方向,心里一抽一抽地泛着酸楚。


第十三章

晚上,Andy又来了一次,只是张子漾仍然在睡。看到开门的人是方敬其,他并未露出吃惊的表情,反而是神色如常地说了一句,

“哦,子漾又在睡了?”

闻言,方敬其点了点头,不由地看了卧室一眼,眼中流露出担忧的表情。Andy明白他的意思,等到他们坐下来以后,他便说道,

“不用担心,他睡够了就会出来的。刚刚签约的时候情绪不太好,又在路上出了车祸,连撞了三辆汽车,还好人没有什么事。回到家里以后,他也是这样睡了三天才出房门。”

Andy的话并没有让方敬其放心,反而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不确定张子漾是在逃避还是难受,但是,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觉得不安。

“那么,公司方面准备怎么做?”

方敬其很少和Andy他们聊公司的事情,难得一次也只是为了张子漾。

Andy脸上露出了头痛的表情,皱紧了眉头回答说,

“打死也不能承认,明天开始就正常活动,及早澄清吧。”

说到这里,Andy顿了顿,眉头略放松,他说道,

“还好没有留档,记者要是有确切的证据早就上报了,况且,摆平这件事的人脉还是有的。”

话刚说完,房门就被打开了,张子漾懒洋洋地从里面走出,看到Andy的时候也不见吃惊。

“睡醒了?”

Andy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

张子漾点点头,看了方敬其一眼,又不再说话。

“现在还早,出去吃点东西吧,你不是喜欢麻辣锅吗?”

不要说是张子漾了,就连方敬其也感到吃惊,Andy却是神色如常,走到张子漾的面前把他往浴室推。

“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洗澡刷牙,八点左右我们出门。”

张子漾诧异地问道,

“下面没有记者了?”

Andy不禁一笑,理所当然地答道,

“有啊。”

张子漾不再多问,也没有力气多问,他的脸上仍是带着疲倦的神色,目光空洞而又呆滞,就好像还没睡够一样。

很快,张子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Andy已经帮他搭配好了衣裤,顺从地换好衣服,又由着Andy帮他吹头发。

临出门的时候,方敬其有些迟疑,张子漾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Andy,Andy会意地说道,

“一起去吃饭吧,等一下我来挡记者,差不多的时候就带子漾先上车。”

方敬其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起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Andy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出门了”就挂断。公寓下面的记者确实不少,但是和白天时又不太一样。看到张子漾从里面走出来,一群人纷纷围上来,有拿录音笔的,也有拿摄像机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个不停,镜头统统都是对着张子漾。不断闪烁的光芒有些刺眼,快门的声音急促而又吵杂,人群不断地涌上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们都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快速地提着各种问题。眼睛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探究,只是充满了迫切而已,提出的问题并不需要真实的答案,要的只是张子漾的一句回答,一个反应。

这是张子漾第一次面对如此情况,在人群之中,他认出不少曾经和他聊天调侃的人,也许前一天还抱着友好的态度,今天却想将他剖析彻底。Andy早就告诉过他这个圈子的规则,但张子漾还是没有学会。就好像是当年一样,明明已经感觉到那种关系不是友情,可是,哪怕只是有人陪在自己的身边,张子漾已经感到心满意足。只是没有想到,事隔多年,还会被插上一刀。

面对记者的种种问题,张子漾始终以不承认的态度来回答,脸上的表情仍是腼腆,只有放在背后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着。方敬其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阵仗,不要说是张子漾了,就连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压迫感。被人群紧密包围的感觉并不好,就好像随时都会窒息,必须时刻绷紧心弦,才不会被外来的压力击垮。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走出,Andy还留在那里应付记者,方敬其陪着张子漾往车库走去。他走在张子漾的后面,看着他的动作逐渐缓慢,就好像是一口气用完所有的力气,身体微微地颤抖着,有气无力地拖着沉重的步伐。

不管是怎也睡不够的张子漾,还是刚刚那个努力应答记者的张子漾,或者是现在这样疲惫无力的张子漾,方敬其就是见不得他露出难过的表情。张子漾应该自信满满地唱着歌,或者是孩子气地大笑着,而不是被推到刀锋上去。

心里跟着一抽抽地疼,犹如鬼使神差一般,方敬其突然走上前,握住了张子漾的手。他的手心满是汗水,刚刚触碰到时下意识地一颤。

张子漾有些惊讶地看向方敬其,似乎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方敬其脸上一红,直视着前方不敢看他,抓紧了张子漾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快点,上车就没事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就算脸上再怎么镇定,方敬其也知道自己是多么地紧张。与此同时,另一件事情更让他感到不安。那便是在这一刻,方敬其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隐约涌现,自己对张子漾的感情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第十四章

坐在车上,张子漾闭着眼睛头靠车椅,眉头皱起,眼眸微微颤动,脸上的表情很僵硬。他两手交握着放在大腿上,不时地指尖抖动,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

方敬其知道张子漾心里难受,因为他的心也跟着一抽抽得疼,这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从来没有想到张子漾能对他影响这么大,但是,这样的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方敬其无法漠视,更无法逃避。

“张子漾。”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话刚说出口,方敬其就后悔了。他根本没想过要和张子漾说什么,心里明明堆积了很多很多的感受,但又理不出头绪。他是想要安慰张子漾的,想要告诉他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想要让张子漾知道至少自己不会骗他不会背叛他。可是,他就连自己应该怎么提起都不知道,满腔的迫切找不到突破口,心里憋得难受又揪心,统统都是因为张子漾。

张子漾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方敬其的表情有些诧异,他抿了抿唇,语气和缓地说道,

“怎么了?”

见方敬其低着头不答话,张子漾勉强地笑了笑,车内的灯光恰好照在他脸上,明明已经睡了很久,眼睑下面的眼圈仍是泛着青。他似乎是刻意遮掩自己的疲惫,笑容无力而又勉强,但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

“是不是饿了?不要急,Andy应该很快就到了。”

在这一刻,方敬其感到心里酸酸的,很难受,很心疼,还有那么一些感动。也许,他天生就是一个敏感的人,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偏偏无法忍受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张子漾见方敬其没有反应,他便也不再多说,侧头看向车外的情况,也不会知道方敬其内心的纠葛。

方敬其不是傻子,十分钟的时间足够他把想要说的话理出头绪,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开头,其实,他只是想告诉张子漾事情很快就能过去。

“张子漾。”

方敬其仍是低着头,只是突然侧过了身,张子漾一愣,转头看向了他。

此时,方敬其无比希望自己的性格可以外向一点,哪怕只是拍一把张子漾的肩膀,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和他说话。

“还是很饿吗?”

张子漾皱了皱眉头,有些诧异地说道。

“不是的。”

方敬其忽然抬起了头,刚要反驳,车门就被打开了,是Andy回来了。

“Andy,快开去餐厅吧,阿其很饿了。”

Andy刚系好安全带,张子漾便催促道。Andy回头看了方敬其一眼,害得方敬其只能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

密闭的空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明明Andy也算得上朋友,方敬其还是没法说出口。刚刚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泄光了,就连想好的台词也忘得精光。

开往餐厅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方敬其暗暗地告诉自己,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一定要把刚刚想好的话告诉张子漾。就算他的安慰起不了实质的作用,至少可以让张子漾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有真正的朋友了,也至少可以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除了Andy偶尔提到几句近期的工作之外,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从头至尾,张子漾只顾着埋头闷吃,胃口也变得特别好,就好像怎么也吃不够一样,不停地烫菜吃菜。

“够了,晚上吃那么多对胃不好。”

最后,还是Andy出言阻止,并且抽走了张子漾手里的筷子。

张子漾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放下了手,转头问方敬其说,

“阿其,吃饱了吗?”

“啊?嗯嗯。”

“那就买单吧。”

张子漾说完以后,Andy便叫来了服务生买单,三个人很快就离开餐厅。走向车库的时候遇到了几个相熟的记者,方敬其清楚地看到张子漾脸色一僵,神色也极不自然,两手放到身后拽得紧紧的。Andy快步上前,和他们寒暄了几句,没有让他们上前访问,但并不阻止他们抓拍照片。

在昏暗的小巷里,闪光灯的亮度极为刺眼,快门的声音急促而又鲜明,让人无法不在意。张子漾有些紧张,这是连方敬其都能看出来的。目光闪烁得环顾了四周一圈,尽管脸上试图想要保持微笑,但是,表情勉强得何其僵硬。

“我们上车吧。”

方敬其上前一步,站在了张子漾的旁边,脸上的神情是少有的严肃,板着脸的样子有些凝重。这样的方敬其是很少见的,就连张子漾也不免吃惊。他诧异地盯着方敬其,很快又点了点头,两个人便并肩地往前走去。


“张子漾。”

刚坐上车,趁着Andy还没有回来,方敬其突然叫了张子漾的名字。

一如之前那次,张子漾愣愣地看向他,脸上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方敬其仍是低着头,神色紧张而又不知所措。

事实上,方敬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就好像是下意识的反应,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张子漾,等一下就回家了?”

迟疑片刻,方敬其终于开口了。听到自己的声音时,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似乎只要跨出第一步,后面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困难。

“恩,回家啊,阿其不累吗?麻烦你一天了。”

张子漾的语气里有几分客气的意味,大概是方敬其尤其敏感,心里不由地微微一颤,忙是答说,

“不麻烦,真的不麻烦。”

难得听到方敬其应答迅速,张子漾不禁有些奇怪,整一天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隔了一分多种,方敬其不开口,张子漾也不多问。终于,他不着声色地呼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今天住你那里吧,晚上陪陪你。”

张子漾一愣,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方敬其的意思,紧抿着唇沉默不语,目光却未曾从方敬其身上移开。

方敬其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脸色微红,支支吾吾地说道,

“唔,我不是怕你会出事,只是,嗯,一个人待着会比较寂寞吧……”

未等方敬其说完,张子漾突然笑了,尽管只是浅浅的弧度,却让方敬其感到安心不少。张子漾的眼底里是由衷的感激,甚至带着那么一些的感动。他刚要说话,突然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半天才道,

“嗯,谢谢你,阿其,真的谢谢你。”

看到张子漾如此反应,方敬其顿时感到满满的温暖,原本空荡荡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担忧和不安也消退了不少。只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惆怅,还有一些酸酸的感觉。

此时此刻,看着张子漾眼中的自己,方敬其很清楚他已经把他当成了重要的朋友。但是,他似乎无法将张子漾仅仅当成是朋友了。


第十五章

明明应该很累了,方敬其却没有一点睡意。意外的是张子漾也没有立刻回房,反而坐在卧室的地板上随手乱翻着什么。

“你要找什么?”

方敬其见他只顾翻,不顾整理,便想上前帮忙。

“Andy要我找那时候的法律文件。”

张子漾并不是一个可以将自己照顾好的人,大多时候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现在要找那么多年以前的东西,自然是翻箱倒柜都不见踪影。

方敬其没有得到肯定地答复,也不敢贸然上去帮忙,他跟在张子漾后面替他收拾着,两个人在卧室里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有找到东西。

“会不会在书房呢?”

从始至终,方敬其只能看到张子漾的背景,那人的动作越来越着急,甚至已经漫无目的地随手乱翻,就好像是机械性地完成动作而已。

终于,听到方敬其的问题以后,张子漾突然停了下来,方敬其一时不慎,差点撞在对方身上。张子漾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方敬其不敢贸然出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许久,张子漾忽然说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身体绷得紧紧的,慢慢地坐到了地上,四周都是烦乱的文件和唱片,将他整个人围在了中央。

此时,方敬其仍是站在张子漾的背后,他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仅仅凭着声音里的无奈和痛楚就足以让他揪心。他慢慢地走上前,坐在了张子漾的旁边,侧头看向对方的时候不禁一愣。

张子漾低着头,眉宇深锁,脸上带着自责的表情,眼底里满是痛楚之色。他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手指之间勒出了淡淡的淤痕。房间里面没有丝毫的动静,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清晰明了,一点一点地牵动着方敬其的心。

方敬其大约可以猜到张子漾在想什么,可心里越是明了,越是感到手足无措,几次开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谈起。

“是我又给Andy添麻烦了,我不想的,阿其,我真的不想的。”

张子漾的头越来越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好像只是讲给自己听,他将所有的情绪统统压抑在心里。

“为什么那时候会这么愚蠢。”

难道不愚蠢吗?他荒废了几年的时间,换来了虚假的感情,他逼着自己适应所谓的朋友,做了许多不愿意的事情。

“那次以后,我真的以为结束了啊。”

谁会想到事隔多年,这件事情又被爆了出来,竟然还是因为当年的伙伴。他想不通,想不明白,但又很容易理解,本来就只是玩伴而已,没有人付出过真心,又怎会在意是否会伤害到他。

“阿其,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不想依靠任何人,但又无法独自承受。他比谁都害怕寂寞,一个人的滋味太难受,他已经尝够了。

张子漾是不想给Andy添麻烦,更不想事事都依靠Andy,但是,除了后悔以外,他又做得了什么。也许他真的不够成熟,明明厌恶着自己的无能为力,下意识里又希望有人可以与自己分担。

可是,现实并未让张子漾如愿。这样的张子漾确实让方敬其心疼又难受,可是,他更不见不得他如此狼狈。他既然已经认清了自己的错误,更不应该仅仅只是后悔而已。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难道不是将当时的自己也否定了吗?

第一次见到张子漾的时候,他站在舞台上,腼腆地接受着主持人的访问,尽管脸上的表情很害羞,但是,谈起音乐的时候,眼底里的坚定让人吃惊。那才是张子漾应该有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么失魂落魄的状态。

方敬其很难过,也很生气,很久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这么激动了,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挠着胸口,一点点地搅乱了心扉。看到张子漾疲倦地靠着墙壁,低落的情绪无法遮掩,再想到白天时的样子,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迫使着情绪逐渐失控。

方敬其突然站起来,将张子漾正在整理的唱片扔在了地上,张子漾不禁一愣,惊讶地看向了他。

“张子漾,你不是早明白那帮人根本没有拿你当朋友吗?你现在又在纠结什么?后悔有用吗?难道可以重新活一次?”

第一次看到方敬其吼人的样子,张子漾也吓了一大跳,他睁大了眼睛看向方敬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

“你现在不是有朋友吗,有Andy,有Ivy,还有我啊。”

说完,不给张子漾回答的机会,方敬其突然又蹲在了地上,两手抓着张子漾的手臂,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神色更是无比的凝重。

“忘记那些讨厌的事情好不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张子漾,你可以唱得那么好,有那么多人喜欢听你的歌,还有Andy帮你处理事情。很快就可以过去了,张子漾,只有朋友之间才会有背叛,而那群家伙根本不是你的朋友。”

方敬其每一次喊到张子漾的名字,张子漾的身体就会放松一些,熟悉的声音让他感到安心,即便是近乎于训斥的话语。他在方敬其的眼中看到了最真挚的感情,他是在关心着自己,是在为自己担心的。从来没有想到方敬其也有如此严肃的时候,是不是证明他是在乎自己的?

就连张子漾都不清楚,他到底是为什么而难过。或许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愚蠢,更多的还是那种被出卖的失落感,他知道那些人根本算不上朋友,可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人就是这样奇怪,明明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偏偏要到最后一刻才肯相信。

但是,此刻在方敬其眼中看到的感情是如此真实,张子漾相信这不是虚假的。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他终于拥有了真正的朋友,再也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样的感觉在心里满满溢出,让原本的失落感逐渐消退。

也许对张子漾来说,真正难过的不是当年的事情被爆,而是从未拥有过朋友的事实。旁人不会理解朋友对张子漾来说有多重要,他们更无法理解,方敬其的举动给张子漾带来了怎样的感动。

因为方敬其眼底里紧张和担忧,张子漾不得不清醒过来。

此时此刻,方敬其早就忘了原本的犹豫,见张子漾不答话,他便又说道,

“张子漾……”

“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

张子漾突然说道,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笑了笑。方敬其并不能理解这样的转变,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想到刚刚的事情,脸上不禁一红,愣愣地答道,

“哦,那,那你下次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这样才会让人担心。”

如果说刚刚的举动是一时冲动,那么,现在的方敬其已经可以冷静下来,张子漾脸上淡淡的笑容让方敬其感到安心,还有一种无法言语的高兴。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对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张子漾明白,如果他想要朋友,那么,他就可以是他的朋友。

对于方敬其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他希望能为张子漾做得事还有很多,只是傻傻地不知所措。但在张子漾看来,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方敬其给了他最想得到的东西,那种感动和欣慰足以让他忘记一切。

两个并不成熟的年轻人,搁搁碰碰地互相磨合,也许他们身上有太多相像的地方,但又一点点地为对方改变。

“唱片坏了。”

室内静默许久,张子漾忽然笑了,拿起地上的CD晃了晃,正是刚刚被方敬其扔在地上的那张。

那是一张古早的英文专辑,应该是收藏已久的东西。方敬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窘迫。

“不会叫你赔的。”

张子漾开玩笑的说道,果然看到方敬其傻愣愣地看向自己。此时,方敬其就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背靠着大床,慢慢放松了身体。他看着方敬其,方敬其也看着他,对方眼底里映照着自己的脸孔,这样的感觉把距离拉得更近。

这就是真正的朋友吗?在自己难过的时候,会骂醒自己。在自己失落的时候,会安慰自己。他们可以一起分享喜欢的东西,拥有共同的话题和兴趣。张子漾第一次发现,他寻找已久的东西已经在身边了,那么美好,那么珍贵,这就是朋友的感觉。

“唱来听听吧,张子漾。”

方敬其拿起摔坏的唱片,细细读着背面的英文,上面都是一些老歌,不少是张子漾曾经在电台活动中唱过的。他忽然想听张子漾唱歌,那时的坚定和神采飞扬让他沉醉不已。

这种温馨的气氛不禁让人放松心情,张子漾无需翻开歌词本,简简单单地就哼出了曲调。他仍旧是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嗓音里的魅力却让人震惊,和平常的张子漾就好像两个人一样。

深夜里的气氛总是宁静又安逸,昏黄的灯光带着一种淡淡的温馨,方敬其没有出声,安静地坐在旁边,沉溺在这种氛围里。张子漾的声音总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很容易就将人吸引过去。过去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只是现在又有一些不同。

张子漾很认真地唱歌,方敬其也很认真地听着,只是,他偶尔会有一些小小的分神,想要留意对方脸上的变化。这种细微的感情让方敬其有些害羞,又无法自控,带着一点点的害羞,更多的还是满足的情绪。

在这一刻,方敬其发现,自己似乎是喜欢张子漾的。并不只是简单的朋友,而是一种更深刻、更复杂的感情。


第十六章

娱乐圈的新闻每天都有爆点,张子漾的事情并没有让人留意很久,经纪公司和本人都矢口否认,Andy又调动了一些私人关系。很快,这件事情就被当成竞争对手的人手段,当然,也有八卦指出是唱片公司反炒新专辑的策略。

对张子漾来说,这件事情让他更加珍惜身边的朋友,每天三通的电话是必须的,有空就要召集人马一起聚餐,只是Andy工作繁忙,随时能到场的只有方敬其而已。而对方敬其来说,即便他发现自己是喜欢张子漾的,也只会小心翼翼地守着朋友的界限,他贪恋着彼此之前温情的气氛,还有张子漾对自己的重视。

那时候的方敬其,还不懂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是隐隐发现了这种感觉,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也许,做朋友是最简单的事情,无论对谁都好。

新专辑发行以后,各种宣传活动应接不暇,张子漾每天早出晚归,身边是并不熟的宣传和让他不敢再多话的记者。这样的感觉并不太好,整天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却找不到可以聊天说笑的人,也许交朋友是需要缘分的,他可以那么容易就习惯方敬其,却不能习惯很多认识半年以上的人。

半个月以后,正好曾经工作的餐厅店庆,老板向张子漾发出邀请,当天晚上回店里唱几首歌。张子漾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得到消息之后,拜托Andy帮他空出时间。

活动并没有多做宣传,只有以前的同事和工作人员知道,张子漾特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方敬其,想让方敬其也能去看看。他是非常喜欢那时的工作,当初的生活简单又轻松,至今都让他回味不已。

活动当天,张子漾因为前一个通告的延误,没能准时到。现场有不少张子漾的歌迷闻讯而来,哪一个驻场歌手都不敢贸然上台。

方敬其和Andy已经到达现场,正坐在前排的位置。助理趁着录音间隙打来了电话,再三向Andy说明原因。这时,张子漾突然接过了电话,对Andy说了几句。

方敬其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直到Andy挂上电话以后,突然对方敬其说道,

“子漾说让你替他唱。”

闻言,方敬其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没能听清Andy的话。

“子漾让你唱他新专辑的歌,就是你写的那几首,应该是记得的吧。”

Andy的语气极其轻松,就好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反倒是方敬其彻底地愣在了那里,恍恍惚惚地不知所措。

他是不会觉得张子漾的决定是否有什么意味,只是单纯地想着,自己真的可以唱好张子漾的歌吗?当地的驻场歌手都不想贸然顶替,谁又认识方敬其。

“嗯,我去和老板说一声,你准备一下吧。”

说完,Andy便离开了座位,方敬其愣愣地看着他走到老帮旁边,小声地和对方说了几句,老板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很快就把台上的司仪叫了过来。

从始至终,方敬其都游离在外,直到Andy将他带到了后台,他总算清醒了一些。听到Andy问自己有没有问题,方敬其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可以唱好张子漾的歌吗,即便他的歌是自己写的,可是,张子漾的歌喉极具魅力,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媲美的。

见方敬其愣在那里没有反应,Andy不禁眉头微皱,他问道,

“阿其,你是不是不想唱?”

不想吗?怎么可能不想,每次听到张子漾的歌声,他都希望自己也可以拥有这样的魅力。他喜欢听歌,喜欢写歌,但更喜欢唱歌,站在舞台上的感觉何其美妙,仿佛能够拥有全世界。

“不,我想唱歌。”

方敬其突然说道,神色坚定而又认真,Andy不禁一愣,差点以为回到了半年前,方敬其答应去台湾发展的时候。

“嗯,那你准备一下吧。”

说完,Andy鼓励地拍了拍方敬其的肩膀,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的意味,只是,当时的方敬其根本无神留意,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唱歌上面,工作人员将键盘搬上舞台,他也跟着走上去。

现场主持按照Andy的意思,说明了方敬其的身份,歌迷都是年纪不大女生,原本是冲着张子漾而来的,在听说方敬其是新专辑的作曲人时,不禁安静了下来。在一片探究的目光之中,方敬其走上了舞台,有些紧张,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一份小小的兴奋。

这个场地比兼职的地方大了不少,观众更是多了数倍,因为是店庆的关系,台下的人都盯着舞台看,目光全部集中在方敬其的身上。

方敬其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发抖,脑中空荡荡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第一次这么紧张,仿佛思维已经不受控制。主持人串场完毕以后,舞台上只有方敬其一个人,他低着头看向键盘,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台下的观众渐渐开始着急,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此时,方敬其无比气恼自己的怯懦,他慢慢地调整心情,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就好像是回到当年第一次驻唱的时候,他将视线放在键盘上,不给自己走神的机会。当他弹下第一个音符的时候,后面的事情渐渐顺利很多,仿佛是找回了原来的感觉,在音乐上,方敬其有着独特的天分,很容易就进入状态。

曲调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当时,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废寝忘食地不断琢磨。风格是符合张子漾的声线特色,但由方敬其唱出来,却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不同于张子漾的那种穿透力,方敬其的歌声悠闲而又轻松,听似简单随意,又有一种独特的韵味,让人不知不觉地陶醉其中,心情也变得欢快许多。

没有事先的准备和排练,方敬其将旋律稍作改变,加入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以此突出自己的声线特征。一口气唱了两首歌,方敬其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去看台下的反应,他不知道听众的接受程度可以到哪里,只是按照自己的认知尽力做到最好。

两首歌唱完以后,台下突然响起了掌声,方敬其一愣,紧张地抬起了头。他不敢看后面的地方,视线所及的只有前面两排而已,Andy没有坐在原来的位置,而是与另一个西装男子待在一起。

掌声是代表认可吗?还是单纯地尊重而已?方敬其确实没有足够的信心,他从来都只是小心翼翼地做好份内的事情,怎么都学不会主动争取。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到Andy朝他点点头,然后又小声地和旁边的朋友说话。

站在舞台旁边的主持人小声提醒,催促着方敬其快往下唱,并且说明了还有一首歌的时间,张子漾就可以到。

方敬其不敢分神,紧低下了头,将注意力放在音乐上面。就好像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他渐渐地从现实中抽离,满脑子只有旋律和音符,熟练的弹奏着不一样的曲调。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身体里发出,感觉奇妙而又不可思议,音乐让这个世界不断蔓延。

唱完最后一段旋律,方敬其慢慢地抬起了头,随着音乐减弱,台下的掌声猛烈响起。目光穿透了人群,他忽然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戴着棒球帽和框眼镜。明明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下意识地便认出他是张子漾。他似乎在对自己微笑,翘起大拇指抱以嘉奖。

很快, 张子漾就被旁边的助理拉走,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快步往后台去。而方敬其仍是愣在那里,听着台下的掌声,脑中一片空白。他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有些激动,有些兴奋,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认同,第一次让张子漾看到舞台上的自己,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今天的事情会不会是张子漾的安排?他给自己一个机会站上舞台,让自己真切地感受到被人肯定的滋味。

是不是喜欢音乐的年轻人都自卑而又自信,当他感受到观众的肯定时,激动的心情根本无法言喻。那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情景,他第一次发现,当观众聚精会神地听自己唱歌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演出。不再是伴奏音乐一般的附属品,他的歌声成为了唯一的主角。

没有人把方敬其叫下舞台,方敬其也没有想要离开,也许是他潜意识里还贪恋着这种感觉,能够被人认可是何其美好。突然,台下的观众欢呼起来,方敬其愣愣地回头,是张子漾从里面走了出来。

张子漾依旧是不善言辞的样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率地解释了迟到的原因。然后,他笑着看向方敬其,报出了主打歌的名字。

是音乐将这里的人联系在一起,无需过多的言语,仅仅凭着歌声就可以交流。底下的听众并不在乎等了多久,期待的心情让他们顿时安静下来,方敬其迅速地反应过来,熟练地弹出前奏。当张子漾的歌声响起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憋足了气,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但又无法简单比较。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真正喜欢的人是不会在意谁的声音更胜一筹,仅仅是歌声里的魅力就足以沉醉其中。

活动结束以后,Andy小声地和张子漾说了一句,绝对不可以有下次。张子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子气地连声说好。那时候,方敬其还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只是看出两人并不像让自己知道原委。

直到三天以后,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自称是香港某知名经济公司的高层,想要和他谈谈合作的计划。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上电话的,方敬其完全陷入了一个恍恍惚惚的状态,就这样愣愣地度过了二十四小时。


第十七章

约定的时间是在下午三点,方敬其知道自己对台北的交通不熟,特地提早半个小时出门。到达咖啡店的时候只有两点半,他松了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对方到达之前又打了一通电话,确定了方敬其座位的方向。原本还觉得诧异,当他看到对方的时候,心中顿时明了,他不就是那天和Andy坐在一起的人吗?

刚刚坐下,那个人就递上了名片,他的名字叫赵哲,是香港某知名经济公司的高层,说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语速很快,思路又清晰,完全是雷厉风行的做事态度。他的意思很清楚,那天在店庆的时听到了方敬其的歌声,并且也知道他就是作曲人,想要把他签下来做艺人。

从前几年开始,唱片市场刮起了一股创作歌手的浪潮,至今也占据了很大的市场。仅仅是有一副好歌喉已经不够了,尤其是对新人来说,可以打着自己写歌的旗号,无疑是为自己加码。

按理来说,能够获得这样的机会,方敬其应该感到欣喜若狂才对。但是,现在的他脑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得不知如何是好。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就是,他可不可以做得到?是不是真的希望成为歌手?一直以来,方敬其都是抱着喜欢音乐的心情努力着,尽管他也希望可以将音乐当成自己的事业,但是,他始终没有奢望太多。

当初,如果不是Andy把机会放在了他的面前,或许他现在还是做着千篇一律的工作,根本不会想到要出去闯一闯。而现在也是同样的情况,机会又一次出现了,可是,方敬其却没有办法立刻做出决定。

不同于之前的情况,方敬其心里完全没底,他的确喜欢唱歌,也希望能唱给更多的人听,可是,成为一个歌手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他需要面对很多圈子里的规则。况且,唱歌和写歌是不同的,他必须面对最直接的反应,自己的歌声是否能够获得认同,

赵哲也看出了方敬其的心思,并没有要他立刻答复,给了一个月的时间慢慢考虑,大概是因为Andy的关系,又或许真的看中方敬其的才华,他还是第一次给了这么宽裕的时间。

离开咖啡店以后,方敬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车的,目光停留在沿路的风景,却看不进任何的东西。脑子里还有些恍惚,仿佛不能相信刚刚的事情。想到当初刚刚听到Andy的邀请时,似乎也没有这么矛盾,很容易就有了决定。

不错,当方敬其听到赵哲的话时,心里确实充满了欣喜,被人认同的感觉让他十分满足。但是,他实在没有信心立刻做出决定,更何况,心里还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说清的。

当赵哲提到“香港”的时候,方敬其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去香港就意味着要离开台湾,虽然,对于家在内地的他来说,这两个地方是没有区别的。

可是,香港没有张子漾。

即便去香港发展可能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不会有人带他四处吃宵夜,不会有人陪他逛唱片行,不会有人随时打电话给他,更不会有人需要他陪在旁边。不,也许还是能有这样一个人,但也不会是张子漾。

只是,如果不是张子漾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方敬其的心里沉甸甸的,胸口也有些憋闷,原该有的兴奋和窃喜渐渐失去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情绪。

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方敬其理清思绪,对于赵哲给予的机会,他确实动心了,但也感到挣扎和担忧。

刚刚下车,方敬其还没来得及回家,他就接到了张子漾的电话。对方的心情似乎不错,催促方敬其快去他家。

方敬其没有理由拒绝,几分钟以后就站在了张子漾家门口。刚按下门铃,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房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人是Ivy,而张子漾和Andy正坐在沙发上聊天。

“阿其,来坐啊。”

张子漾热情地招呼方敬其过来,茶几上已经摆了几听啤酒,他随后拿了一罐就递给对方。

方敬其愣愣地接过东西,又被张子漾按着坐下,他茫然地看了Andy一眼,还未来得及问就听到Andy问道,

“今天和赵哲谈得怎么样?”

即便心里有了感觉,方敬其也不免吃惊,转头看到张子漾兴奋的表情,仿佛是比自己更高兴。

“嗯,还好吧。”

方敬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张子漾还嫌不够,凑近到他的旁边,急切地问道,

“他怎么和你说的,你怎么回答他的?什么时候签约?”

突然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见方敬其愣在了那里,张子漾抓住了他的手臂,更靠近了一些。

方敬其一抬头就看到张子漾的脸孔放大在自己的面前,他脸上一红,心脏狂跳了一下,更加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有发现方敬其的小秘密,不管是Andy还是张子漾都以为他只是害羞而已,Andy故意咳嗽了一声,提醒张子漾说,

“你急什么,让阿其慢慢说。”

闻言,张子漾才发现自己表现得太兴奋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稍微坐远了一点。确实只是一点而已,方敬其刚刚抬起头,就看到张子漾一脸认真地看向自己,摆明了是等他报告情况。

“嗯,他对我说明了他的意向,让我好好考虑,不过,我还没有答应。”

听到这话,张子漾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说道,

“咦,为什么不答应?”

方敬其看了看张子漾,又看了看Andy,语气和缓地说道,

“我觉得,我需要想清楚自己是不是希望成为一个歌手,嗯,有没有成为歌手的才华。”

隔着厚厚的镜片,方敬其又始终略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眼神里的情绪。只是,张子漾仍是表示诧异,他拍了拍方敬其的肩膀,信心十足地说道,

“赵哲签过这么多艺人,如果不是真的认可阿其的才华,怎么会找上门呢?”

“子漾。”

张子漾的话还没说完,Andy已经开口打断,他有些头痛地皱了皱眉头,直到看向方敬其的时候,脸色才缓和许多。

“你不用管子漾的话,认真想清楚也好,本来就不是什么小事。当然,以我对赵哲的了解,他是真有诚意想签你。也不要说是他了,如果不是我们公司规模太小,我也想把你签下来。只是现在资源还不充沛,只够砸在子漾一个人身上,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Andy特意观察着方敬其的表情,顿了顿,忽而又说道,

“还有一点必须让你知道,我并没有参与这件事情,赵哲愿意签你是因为他看中你,虽然我和他交情不错,不过,在生意上还是要讲有没有发展可能的。要栽培一个艺人不是砸上几万块就够的,如果他觉得你不能为他赚钱,他也不会卖我面子。”

Andy的话刚说完,果然见方敬其脸色略是和缓,看样子在这个问题上的担忧是接触了。从Andy个人的角度来说,他是不希望方敬其被赵哲签走。明明是他挖掘出来的人才,凭什么简单放走。就算不签下来做艺人,也可以摆在公司利用几年。如果不是张子漾再三要求,他又怎么会答应为方敬其铺这条路,根本就是只亏不赚的买卖。

大概是觉得Andy的话有道理,方敬其默默地点了点头,张子漾本来还想再说什么,被Andy的一个眼神制止了。本来还想今晚就能好好庆祝,现在只得当做普通的聚餐而已。

看到张子漾从兴奋到失望,方敬其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按理来说他是应该高兴的,毕竟对方始终是为了他着想,况且,即便Andy没有说明白,方敬其也知道张子漾在其中的安排。可是,只要想到自己的挣扎和犹豫里,有一部分是因为张子漾,而张子漾的态度却没有丝毫不舍,方敬其就感到很不是滋味。这种感觉太过微妙,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心里有些烦闷,不舒服也不自在,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不顺畅。

吃饭的时候,张子漾照例给每一个人夹菜,刚把一块排骨放进方敬其的碗里,他突然说道,

“幸好阿其没有立刻答应,不然的话,都不知道我们还剩几顿饭可以一起吃。”

闻言,方敬其惊讶地看向张子漾,对方脸上的表情确实有些失落,只是很快又豁然开朗,显然是感到庆幸。

“还有下个月的演唱会,我都给阿其安排了一个特等席,错过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了。”

张子漾一边夹着菜,一边自顾自地说着。在他看来,这样的话只是朋友之间的亲密而已,却在方敬其的心里掀起波澜。原本的苦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欣慰和喜悦。

如果不是因为上一次的事情,方敬其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张子漾的话可以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不管是烦闷还是欢喜,统统都是因为他。只是,认识到这份淡淡的感情,对方敬其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他仍然占据了朋友的位置,和张子漾的距离很近,但又很远。


第十八章

赵哲答应给方敬其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便也不再催促他的答复,生活又变成了最简单的样子,唯一不同的就是张子漾的演唱会开始着手准备。

说是演唱会也不确切,这只是一场大型的歌迷会而已。地点在某个会场中心,大约可以容纳三千人左右。这不仅仅是为第二张专辑做宣传,也是经济公司对于张子漾人气的一次测试,为真正的演唱会做准备。

张子漾之所以说给方敬其准备了一个特等席,确实是离舞台最近的距离。现场的乐队都是认识多年的同伴,正好键盘手留学出国,便将方敬其安排在里面。

整整半个多月,方敬其无暇去为签约的事情烦恼,光是每天的排练就让他精疲力尽。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永远会有无穷尽的事情将空挡填满,哪里还能矫情地故作烦恼。

这样的生活忙碌而又充实,每天都可以和同样喜欢音乐的朋友混在一起,当然,这其中还有张子漾。对于签约的事情,方敬其并不是没有动心,所以才更珍惜和张子漾在一起的日子。或许这次的机会也是一个契机,让方敬其发现没有什么人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即便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得有各自的生活。

尽管心里有了这样的认知,方敬其还是贪恋着和张子漾在一起的感觉,或许快乐和痛苦并不鲜明,淡淡的温情却让人沉溺。这就是方敬其的感情,不够复杂,不够揪心,也没有勇气跨出一步。

张子漾每天都会到场一次,就算通告再多再累,至少也会跑来转转,四五个人坐在一起吃宵夜,张子漾总是拉着方敬其坐在旁边。明明看起来在这么温和,骨子里却有霸道的一面,充满了孩子气的独占欲,如果看到方敬其和别人要好,还会闷闷得生气。

对于张子漾对自己的亲密,方敬其感到高兴而又烦恼,高兴是最直接的反应,烦恼却是高兴的附加品。即便他能发现自己是喜欢张子漾的,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张子漾既不柔软纤细,也不是高大威猛,他和自己一样,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傻傻地跑到网上找了许多资料看,发达的网络基础让他感到吃惊,可是,方敬其也没法把他和张子漾代入各种故事情节里,不管家世、外貌、还是性格,他们都太普通了,掀不起一番腥风血雨。

平凡的人只能用最普通的处事之道,忙碌的工作让方敬其渐渐抛开了各种烦忧,只有待在张子漾身边的时候,他才会深刻地感觉到,嗯,我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

在方敬其的心里,对于音乐的喜欢是没有理由的,就好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陷入其中。而现在看来,对张子漾的喜欢也是这样。

张子漾在餐厅驻唱过两年多,出道至今也参加过不少大型活动,三千人的场地并不算什么。但是,等到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张子漾仍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待在后台,他拉着方敬其不停地对词,询问了很多细节上的问题。其实,方敬其也明白歌迷不可能听得出这种小细节,但他更明白张子漾的忐忑心情,一边又一遍地陪着练歌,熟练地弹奏着旋律,已经像是本能一样。

比起餐厅的舞台,三千多人的场地对方敬其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即便是在舞台后方的乐队位置,他仍能感觉到底下的人群。当张子漾出现的那一瞬间,整个场地顿时轰动起来,人声鼎沸,此起彼伏,激动的氛围极具感染力。

听到底下的歌迷激动地大叫着张子漾的名字,就连方敬其都能感觉到那种兴奋的心情,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舞台中央,四周的环境都是漆漆的,只有张子漾是全场的焦点。方敬其突然感到异常地紧张,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生怕会颤抖起来。

底下的叫喊声还是没有停止,漆漆的观众席被各种灯牌和荧光棒照亮,明明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方敬其仍能依稀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可抑止的兴奋和激动,脸上绽放着最灿烂的笑容。

等到演出正式开始的时候,歌迷霎时安静下来,张子漾的第一首歌就是上一张专辑的主打歌曲,具有英伦摇滚的风格,将他的声线特征发挥得淋漓尽致。整个场地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张子漾的歌声而已,刚刚的喧闹消失无踪,所有人都屏息聆听。这样认真,这样专注,渐渐沉溺在张子漾的歌声里。

这就是舞台的魅力,也是张子漾的魅力,音乐将宽广的空间填满,将三千多人联系起来。

刚刚唱完最后一个字,底下的歌迷就立即欢呼起来,闪烁的荧光棒快速挥舞,与先前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从方敬其的位置看过去,荧光棒的光芒竟比聚光灯更刺眼,漆漆的观众席被歌迷的热情所照亮,具有一种强烈的冲击。紧张的气氛让方敬其感到难以呼吸,热烈的氛围又时刻感染着他的心情,就好像身处在歌迷之中一样,他可以明白那种份激动和陶醉,同时,舞台的灯光又让他感到眩晕。

不,真正让他眩晕的是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就好像是拥有了一个自己的世界,所有的人都是为了他的音乐而来,他们安静地听歌,兴奋的欢呼,每一声叫喊,每一个表情都是对自己的肯定。

这就是对一个歌手来说,最神圣的战场吧,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台上的一刻,所有的认同都是在台上获得,也许紧张,也许害怕,更多的还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满足感。

方敬其突然有些恍惚,隐隐生出几分向往和慕,他不是超脱于世的圣人,他也希望获得大家的认同,不仅仅是他写的歌,还有他的歌喉和对歌曲的演绎,这不是一个站在乐手位置的人可以得到的。

是的,也许在今天以前,他只是不想承认而已,喜欢音乐的年轻人谁不希望能够拥有一个自己的舞台,希望站在舞台上尽力为大家唱歌。台下的人都是为了自己的音乐而来,他们会安静地听,然后激动地欢呼,他们欣赏他的音乐,喜欢他的音乐,并且为此而陶醉。

现场的气氛不禁感染着台下的听众,就连方敬其也不能自拔,只是他的心里是另一种情绪,有些激动,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慕。慕张子漾已经闯出了自己的事业,慕他可以拥有这么多的赞美和掌声,当然,方敬其最慕的还是张子漾可以站在这个舞台上,为所有喜欢他的人唱着自己喜欢的歌。

从方敬其的位置看过去,视线所及的只有张子漾的背影而已,也许是音乐让人产生很多感触,他忽然觉得张子漾和自己的距离很远。身上穿着精致的修身西装,发型也是精心打造过的,明明还是一样的歌曲,一样的歌声,方敬其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感。几个月的相处让方敬其忘了张子漾的身份,而今天,他不禁又想起了张子漾是一个歌手,一个正当红的艺人。

方敬其无法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些闷闷的,有些气馁,就好像自己和张子漾之间存在了一道鸿沟,只是如今才刚刚发现。

方敬其从来都不喜欢多费脑力,可是,今天站在舞台上的一个多小时里,他破例地想了很多很多的东西。这其中包括了他的理想,他的未来,赵哲和他商谈的内容,还有他和张子漾之间的事情。

就在张子漾唱完安可曲目的时候,明亮的聚光灯再次将整个舞台打亮,方敬其看着不远处的张子漾,那人正腼腆地和歌迷致谢。台下的欢呼渐渐地听不到了,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想清楚脑中的事情,因为,在他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和张子漾一样,方敬其想要拥有自己的舞台,想要做出自己的音乐,想要获得听众的认同和喜欢。而和张子漾不一样的是,他还想要离张子漾更近一些,哪怕只是缩短一点点的距离,至少可以有资格和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很多年以后,方敬其仍是记得当时的心情,他看着舞台上的张子漾而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在这个决定里面,大部分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和梦想,只不过,还有那么一些是为了张子漾。这就是方敬其的秘密,一个藏了很多年的小秘密。


第十九章

演唱会是在九点结束,底下的歌迷不断喊着安可,张子漾也多唱了三首歌,直到工作人员示意场地时间到了,他才匆匆下台。

刚回到后台,方敬其就被张子漾缠住了,不断问他现场感觉如何,就好像是一个等着夸奖的孩子,脸上满是兴奋和紧张。

方敬其被他抓紧了手臂,脸上不禁微红,仔细想了一会儿,极其认真地回答说,

“恩,很好。”

闻言,张子漾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旁边的Andy看见了,不由的调侃他说,

“刚刚下台的时候就告诉你反响不错,你只听阿其的,倒不听我的。”

听到这话,张子漾笑嘻嘻地拍了拍方敬其的肩膀,理所当然得说道,

“阿其的位子是特等席,当然比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比起张子漾的反应,方敬其反而有些害羞,他不好意思得看了看Andy,很快又移开了视线,生怕被Andy看出心中的窃喜。

难道不应该窃喜吗?愿意做张子漾的朋友的人这么多,而张子漾认定的那个最重要的朋友却是自己。尽管只是朋友而已,可是,被人看重的感觉多么美好,尤其那个人还是张子漾。方敬其并不是贪心的人,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张子漾的喜欢到了什么程度,如今的他还是可以安心地站在朋友的位置,享受着彼此之间的点滴温情。

正要离开会场的时候,Andy突然跑来,叫了几个工作人员先出去,然后对张子漾说道,

“外面人太多,我们从后门出去。”

乐手和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从前门走了,只有Andy和另一个助手带着张子漾往后门出去,正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张子漾突然转身,叫住了方敬其。

“阿其,你去哪里?跟我们一起走啊。”

方敬其原本是准备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离开的,听到张子漾这样叫住了自己,他也没法不跟上去。刚刚走到张子漾的后面,对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方敬其一愣,诧异得抬起了头。这时,他们刚巧从安全出口走出去,边门一打开就能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相比之下,张子漾的语气和缓,音量也不高,只是听在方敬其的耳朵里,其他的声音都消失无踪了。

张子漾说,阿其,跟紧点,不要又迷路了。

第一次迷路的时候没有想到张子漾会立刻来,现在也没有想到他还记着当时的事情。

方敬其很难说清自己的感受,有些惊讶,有些诧异,还有很多很多的温暖和感动。张子漾将他的手臂抓的很紧,几乎是拽着他往外走。明明身为艺人的是张子漾,他却将方敬其挡在了后面。

方敬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张子漾也是喜欢自己的,不,或者说张子漾的喜欢只是朋友的喜欢而已,但是,仅仅如此已经让方敬其感到无比的温暖。就好像Andy说过的,张子漾是把朋友当成亲人,他喜欢那种彼此依靠的感觉,愿意付出一切地对朋友好。

这样的感情难道不比爱情更深刻,方敬其还能不满足吗?

也许是事先听到了风声,后门外面也蹲了不少歌迷,当张子漾出现的时候,喊叫声如浪潮般响起。Andy和助手紧挡在张子漾的面前,而张子漾也抓紧了方敬其的手臂。

“不要走丢了。”

张子漾没有转头,笑容仍是对着前方的歌迷。方敬其一愣,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很小声又很认真地答了一句“恩”。

在张子漾听来,这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了,而对方敬其来说,却是为自己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在舞台上的感触慢慢浮现出来,方敬其悄悄地将它们理出了头绪。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想要为更多的人唱歌,想要得到大家的肯定。同时,他也想要离张子漾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至少可以和他并肩同行。

演唱会的第二天,方敬其便打了一个电话给赵哲,紧张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赵哲的态度很客气,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似乎也很高兴。

赵哲说,正好这几天有事要跑台北一趟,顺便和方敬其谈谈合约的问题。听到这话,方敬其总算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也安稳了不少。

正式商谈合约已经是一个礼拜以后的事了,Andy作为方敬其的朋友陪他一起去了赵哲那里。刚刚坐下来,Andy便开玩笑地说,他今天只会偏帮方敬其。赵哲也打趣说,有Andy在旁边看着,哪里还敢扔出霸王条约。

事实上,像赵哲他们这样的大公司也不会故意为难新人,合约里的大部分内容都很合理,包括抽成的比例以及签约的年限都是圈内的一贯行情。方敬其是男生,又不是什么偶像级的帅哥,当然也不会包括饭局之类的内容,他自己看了几遍以后,Andy也帮忙分析了一下,确定合约没有问题以后,双方便爽快的签字了。

按照合同上的要求,在正式出道以前还有三个月的培训时间,赵哲事先就已经有所规划,和方敬其说好了两天后一起去香港,既要适应环境也要接受培训。

尽管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听到这个日期的时候,方敬其仍是感到有些吃惊。在那一瞬间,他很容易地想到了张子漾,想到他将要去一个没有张子漾的地方。心里泛起了淡淡的酸楚,有些不舍,也有些难过。

赵哲见状,以为他是太过紧张,便安慰说,年轻人很快就可以适应。之后还说了很多关于未来的安排,方敬其耐心地听着,渐渐有了一些信心,或者说是对将来的期盼。

和赵哲分开以后,Andy提议说回去要好好的庆祝,还没等方敬其回答,他已经打电话给了张子漾。张子漾似乎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铃声一响就接了起来,开口就问情况怎么样。

说好了晚上要为方敬其庆祝,同时,也算是为他践行。聚餐的内容还是张子漾最喜欢的火锅,回去的路上,Andy和方敬其到大卖场买了材料,顺便又叫了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到张子漾家,张子漾已经等在了那里。

Ivy很无奈地告诉Andy他们,张子漾用极快地速度结束了签售活动,一路催着司机飞车回来。

十多个人围着桌子吃火锅,张子漾还是执意拉着方敬其坐在自己的旁边,一会儿夹菜一会儿夹肉,就好像是第一次带方敬其去吃麻辣锅时一样。难得有机会可以放松一下,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喝了一点酒,其中就数张子漾喝得最多,还帮方敬其挡了好多杯。不过,张子漾的酒量和酒品都不错,喝了那么多也只是有点茫而已。他脸上有点红,和方敬其的距离更靠近了一点,几乎就要靠上他的肩膀。

方敬其怕张子漾会喝醉,紧站起来要给他倒茶,刚刚走进厨房的时候,他发现张子漾也跟了进来,有些委屈地问道,

“阿其,我们一直都会是朋友吧?”

方敬其一愣,有些诧异,也有些吃惊,似乎不明白张子漾在说什么,看向对方的表情很是茫然。

“就算去了香港,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人,我们也是最好的朋友吧?”

张子漾的表情有些孩子气,他抓着方敬其的手臂,着急地问道。

方敬其想了一会儿,不禁笑出了声,很认真地回答说,

“恩,我们一直会是最好的朋友。”

说这话时,方敬其完全是真心真意的,只是心里还有一些难受,或者说是心酸。他当然希望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但又希望不仅仅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方敬其不会让张子漾知道这个小心思,因为,那已经是他心里最大的秘密。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张子漾似乎还是没有满足,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又说道,

“阿其,如果我们真的是亲人就好了,不管走到哪里都不用担心会越来越生疏,恩,如果我们是亲人的话,你就一定会回来的。”

说到这里,张子漾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方敬其看在眼里,有些心疼,有些难受,差点后悔起自己的决定。

不给方敬其胡思乱想的机会,张子漾突然想到了什么,欣喜地说道,

“阿其,我们来誓血为盟吧,做一辈子的亲人。”

说完,张子漾抓紧了方敬其的手腕,拉着他往料理台走。方敬其被吓了一跳,想要缩手又怕让张子漾失望。他不能理解张子漾的想法,却能感受到他心里的不安和难受,是怎样的孤独把张子漾变成这样。只要想到这里,方敬其就感到心里一阵阵地抽疼。

刚走了几步,张子漾突然又停住了,有些气馁地自言自语,

“好像这样也不行。”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他还是没有松开手。

方敬其就这样任由着张子漾握着自己的手腕,对方触碰的地方有些烫烫的,就好像是燃烧起了一股火焰,慢慢地延伸至整个手臂。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方敬其紧抽回了手,有些害羞地低着头。张子漾似乎没有发现他的脸红了,还在傻傻地想着自己的事情。

这时,Ivy在客厅里叫了几声,催促他们过来拍照。

方敬其和张子漾刚走出去,就被工作人员围在了中央,十多个人热热闹闹地挤进镜头,除了张子漾和方敬其还有些恍惚,其他的人都表现得兴致高昂。

拍了几张大合照之后,大伙纷纷拉着方敬其合影,作为聚餐的主角,他不可避免地被拉来扯去。反而是张子漾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既没有跑过来抢人,也没有挤进镜头。

等到大伙都拍够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了,都是第二天有工作的人,陆陆续续地告辞离开。Andy刚准备要走,看到张子漾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已经很久没有换姿势了,他便把方敬其叫过来,担心地拜托说,

“子漾好像有点不对劲,大概是喝懵了,你帮忙照看他一下吧。”

除了方敬其之外,大家都是有工作地人,也只有他可以留宿照顾。

方敬其下意识地看了张子漾一眼,然后便点头答应了,Andy见状,总算能放心的离开。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客厅现在又安静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了张子漾和方敬其两个人,方敬其到厨房里泡了一杯茶,坐在了张子漾的旁边递给他喝。

见张子漾接过了茶杯以后,仍是低着头不说话,方敬其只能闲扯说,

“是不是喝醉了?怎么刚刚不过来一起合照?”

方敬其的语气很轻松,张子漾的反应却很认真,他忽然又抬起了头,回答说,

“因为阿其一直都会在啊,对不对?”

看到张子漾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向自己,方敬其顿时感到心里酸酸的,他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却能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恩,阿其一直都在的。”

方敬其一直都在,不管是走到那里,他都会记挂着张子漾,他会时刻和张子漾保持联系,绝对不会从张子漾的生活退出。

方敬其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相信他们之间的默契,相信张子漾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事实也正如方敬其所想,听到他的回答以后,张子漾明显是放下了心,孩子气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

方敬其愣愣地看向张子漾,恍恍惚惚地想着,他和张子漾是不是就这样一直做朋友?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变化?

就算是方敬其也有贪心的时候,他在心里埋藏了一个小小的期盼,希望有一天和张子漾的关系能产生细微的变化。可是,当时的方敬其也只敢想想而已,将这个秘密深深的藏在心里。

第二十章

离开台北的那一天,张子漾因为工作没法到场,Andy代表一干闲杂人等送方敬其去了机场。坐在候机室里,方敬其的心情异常的平静,甚至有些庆幸张子漾没有来。对于一个仅仅生活了半年的城市,他很难抱有深厚的感情,唯一让他不舍的也只有张子漾而已。

关于这个城市的记忆几乎都是和张子漾联系在一起的,他们一起去逛唱片行,一起去吃麻辣锅,走遍了各大夜市,尝过许多夜宵小吃。他为张子漾写了三首歌,张子漾完美地演绎出自己的风格,他陪着张子漾度过了出道以来最麻烦的事情,张子漾为他安排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演出。

方敬其至今仍能记得那天在民歌餐厅,当他唱到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张子漾戴着墨镜和鸭舌帽躲在门口,他向他报以肯定的笑容,翘起大拇指表示嘉奖。

方敬其也不能忘记一个星期前的演出,他站在“特定席”上,看着张子漾用歌声的魅力俘虏了所有的听众。当时的欢呼和喊叫把他震住了,张子漾用一种最直接的方法让方敬其知道,在他心里真正想要又不敢想的东西是什么。

是张子漾将他推进了一条新的道路,也是张子漾让他恋恋不舍。

两个小时以后,飞机顺利到达了香港的机场。跟着赵哲走出大厅,香港的天空和台北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方敬其心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香港是没有张子漾的,恩,他似乎有点想念张子漾了。

赵哲带方敬其去了公司名下的宿舍,小型公寓只有一间房间而已。简单的生活用品已经准备好,方敬其几乎不用准备任何东西。

按照公司的规定,新人必须接受三个月的培训,不光是对声乐的专门辅导,还有很多应对媒体的技巧,当然,其中也包括了方敬其最头痛的造型问题。

来到香港的第二天,赵哲就带着方敬其去了一间知名发型工作室,把他那个毫无造型可言的脑袋整修一番。在造型师的高超技艺之下,方敬其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潮流,什么叫有型。绝对不是街上乱晃的非主流,也不是娘气十足的装扮。发型是按照他的脸型和轮廓来设计,更不会染成稀奇古怪的颜色。

撇开工作时的沉稳打扮不谈,赵哲本身就是一个潮男,当然忍不了方敬其的古板着装。离开工作室以后,他恨不得立刻将方敬其身上的衣服扔掉,不耐烦地催促对方快上车,踩下油门就直奔朋友的服装店。

方敬其还没习惯新发型,总觉得走在街上很不自在,又发现赵哲在非工作时间的样子很不一样,差点以为他有人格分裂。

对于服装店里的潮流品牌,方敬其一个也没听说过,好在他是一个对穿衣不计较的人,随便扔给他什么都会乖乖换上。

在香港的娱乐圈,一个艺人可以不漂亮或者不帅,但一定要穿得有型、有风格,既然要站出来面对广大的群众和媒体,将自己收拾到最完美的状态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敬业。没有艺人会喜欢被周刊杂志胡乱点评,或者是恶劣的嘲笑讽刺,既然已经决定踏入这个圈子,必须遵从里面的规则。

当时,方敬其并不认为穿衣打扮和唱歌有什么关系,只是向来听话的他也不会拒绝赵哲的要求。店里的衣服不少是成套搭配好的,方敬其只要将赵哲扔过来的衣服换上,然后走出来接受赵哲的审核。

包括那时候的方敬其在内,很多人都觉得衣服的档次对一个人是不重要的。但是,当他第一次穿上价格不菲的衣服时,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些不同了。很简单的服装搭配,颜色也是最普通的明暗搭配,但整个人的造型有了显著的变化。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就好像同样是一副框眼镜,赵哲为他挑选的款式完全符合了方敬其的脸型轮廓,遮掩了五官的缺点,也突出了他的优点。

赵哲是一个非常豪爽的人,也是十分称职的经纪人,连新人都不是的方敬其当然不会有治装费,几大袋的东西都是由赵哲自费支付。

在店里被催得手忙脚乱,方敬其哪里有空去看衣服上的吊牌,等到他回家算了一下总额时,差点吓出了心脏病。只是,赵哲的一句话让方敬其不得不平静下来。

赵哲说,从今天开始,你就要把自己当成一个艺人,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穿衣着装,你都必须有艺人的架势。

也许,所谓的星味并不是光靠衣服就可以包装出来的,但是,合乎身份的穿衣风格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二十一章

如果说第一天的经历就是新人培训的第一课,那么,在之后的三个月里,方敬其每天都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因为在音乐上的天分,专业部分的培训并不那么困难,反而是应对媒体的口条让方敬其非常头痛,还有必须不断矫正广东话的发音。

因为喜欢粤语歌的关系,方敬其会讲一些很简单的广东话,只是,唱歌的时候和平常说话还是不同的,公司专门安排了人手帮他培训,每天都要捧着一份报纸一字一句地念上几个小时。

同期接受培训的还有另外一个女生,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名字叫NIKI,长得也很可爱甜美。当方敬其被关在办公室里念报纸的时候,她常常带着各种小吃点心溜进来,一边替方敬其矫正发音,一边偷偷得吃这些垃圾食品。

闲暇的时间里,她也常常跟着赵哲和方敬其他们,有时候方敬其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不和自己的朋友出去玩。她眨着一双大眼睛,老实得回答说,是经纪人让她和方敬其熟悉一点。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等到第一张专辑进入搜歌阶段的时候,方敬其也被赵哲勒令呆在家里写歌。公司对方敬其的专辑很看重,花了不少本钱向圈内大师邀歌,势必要做出一张轰动的作品。

那时候,整个香港娱乐圈都处于低迷状态,而唱片界中青黄不接的现象尤其严重,眼看着台湾和内地冒出了不少新人,几年前的小天王小天后也霸占了市场,唱片公司急于站稳香港市场。在这个才子辈出的年代,如果能够好好操作的话,像方敬其这样的歌手更能获得长久的利益。

正式录音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如果不是赵哲突然提起,方敬其也不记得自己来到香港的时间已经快要超过待在台湾的时间了。可是,如果真要他仔细回想的话,似乎除了工作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印象了。

是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张子漾?让生活失去了更多的点缀。来到香港的半年里,方敬其并没有和张子漾失去联系,相反,张子漾的电话和短信变得更加频繁。大概是怕方敬其没法负担电话费的关系,他特地帮他缴足了话费。每天的电话就像三顿饭一样准时,工作时间里还传来了不少短信,有说到刚刚发生地事情,也有一些并不好笑的冷笑话。一旦发现方敬其的电话关机了,宿舍的固定电话几乎就要被张子漾打爆,再开机时更能收到几十条的简讯。

因为每天必须接受培训的关系,方敬其常常不能立刻接起张子漾的电话,为了这个事情,他向对方道歉了不下几十次。张子漾当然不会真生气,只是他的担心和失望也是显而易见的,对此,方敬其有些无奈,有些心疼,还有更多的温暖和满足。

大概是因为时刻都能联系,方敬其并不觉得自己和张子漾的距离很远,就好像还是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挂断电话后就可以直奔对方的家。只是,偶尔一个人待在公寓的时候,他才会清醒地想起自己在香港,而张子漾在台北,他们之间隔了两个小时的飞机,再也不是一通电话就可以约出来见面的。

每次在这样的夜晚,方敬其都会发现自己很想念张子漾,如果说半年以前还只是恪酢醍懂,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确定自己对张子漾的喜欢。也许,这样的感情并不像电影里的那么深刻,但是,它已经足够让方敬其将张子漾放在心里,牵连着最容易触动的地方,随时都有会挂念对方。

公司为方敬其的定位是创作歌手,新专辑里大部分的作曲都是由他完成,同时,也邀请了知名的作词人填写了其中几首。正式录音的时候,方敬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相反,他感到无比地兴奋和激动。不管是制作人还是编曲等等,全部都是圈内有名的人物,能够有机会和他们合作,这对方敬其来说,已经值得他当初来到香港。
因为是适合自己声线特征的歌,曲风和当初写给张子漾的非常不同,少了一点摇滚的元素,也不那么厚重,整体呈现的是一种轻松的感觉,以Soul及R&B曲风为主导,配上相对明快的和弦,流畅的转音也是其中的特色。

按照录音室的时间安排,NIKI来的时候,方敬其刚好录完,同公司的艺人总是互相照顾一点,对方也算是方敬其在香港为数不多的朋友。NIKI走得是纯偶像路线,唱功实在不敢恭维,常常把制作人气得说不出话。因为受到NIKI的经纪人的摆脱,方敬其不得不留下来陪她一会儿,在所有人都懒得教她的时候,亲自试唱指点一二。正因为这些小小的互动,两个人关系不错的消息在工作人员中传开了。

对于艺人的身份,方敬其还是非常紧张的。他需要担心的事情有很多,大众是否能认可他的创作和歌声,媒体和唱片界会怎么评价这张专辑,还有很多艺人必须面对的麻烦,比如,唱片宣传的时候要怎么应对记者,上节目的时候要怎么应对主持人。

在这大半年里,赵哲带着方敬其见过不少圈内同行,也教会了他如何与高层对话。不管是性格还是口条,方敬其都有了一些改变,他开始学着说话时要看向对方,学着如何应答别人的寒暄。只是,比起很多外向张扬的人来说,他还是过于腼腆和害羞,常常被问得答不上话。

正式发行的前一个礼拜,赵哲给方敬其放了一个大假,在忙碌的宣传期以前先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但是,方敬其仍是不敢怠慢,他找了不少赵哲拷给他的影像资料,细心揣摩其他艺人是怎么应对媒体。

看到其他人在台上谈笑风生的样子,方敬其更加觉得自己太过稚嫩,紧张的心情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他不由地想到,如果成为一个歌手只需要唱歌而已,那么,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便得简单了。当然,这种不切实际的逃避只是想想而已,他还是得面对即将到来的现实,抱着忐忑难安的心情,方敬其只能将这些事情告诉张子漾而已。

在休假的倒数第二天,赵哲带方敬其见了几个朋友,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等到方敬其回到家里以后,几乎就到了凌晨。

原本是洗完澡就去睡觉,三更半夜的门铃却响了,方敬其疑惑地跑去开门,实在想不出来有谁会在这个时间跑来。

开门的那一瞬间,方敬其更是感到无比的惊讶,他绝对没有想到站在外面的人竟然是张子漾。


第二十二章

“张子漾,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敬其傻傻地愣在那里,甚至忘记了要请张子漾进来。

“来看你啊。”

张子漾孩子气地笑了笑,自顾自地推门进去。方敬其愣愣地跟在后面,紧去厨房帮他倒水。

“我今天早上刚刚到香港,正好有一个通告,结束了之后就想来看看你。”

“通告是刚刚结束?”

张子漾有些无奈地点点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

“恩,主持人迟到了,就延迟了很长时间。”

“准备待几天?”

“明天早上就要走吧。”

闻言,方敬其不禁一愣,很难想象向来贪睡的张子漾竟然放弃睡眠时间跑来找自己。不可否认,刚刚看到张子漾站在外面的时候,除了惊讶之外,心里还有很多温暖和感动。

“没事啦,少睡一会儿不要紧,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我特地叫Andy问来了你的住址,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看到方敬其还穿着外出的衣服,张子漾拉着他站起来,仔细地来回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几分异样的味道,让方敬其感到茫然。

很快,张子漾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意味,方敬其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总觉得这样的张子漾并不那么快乐。

“嗯,阿其变帅了,变好看了。”

说到这里,张子漾顿了顿,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又说道,

“赵哲跟Andy说,现在的阿其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管是谈吐还是气质都有明星的感觉了。”

听到这话,方敬其顿时明白了张子漾眼底里的意味,带着一点点的伤感,他的表情曝露了他的寂寞。

大概是发现了方敬其的心思,张子漾没有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他拉着方敬其坐在了沙发上,关切地问道,

“宣传期有不少现场表演的安排,最近的嗓子怎么样了?上次你说感冒了,我带了喉糖来。”

说着,张子漾从口袋里掏出了东西,放在了方敬其的面前。

方敬其显然还未从刚刚的激动中平复下来,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他问道,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来找我?”

张子漾不用多想,理所当然地回答说,

“我们都半年多没见面了,还有,你不是说紧张吗?我也应该来陪陪你的。”

说完以后,张子漾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随手拿起桌上的新专辑,叫嚷着说要听听看。

张子漾全神贯注地听完了一遍以后,便将新歌当成了伴奏音乐,耐心地和方敬其说了不少刚出道的糗事,看得出他是想让方敬其不要那么紧张。

半年未见面并没有让两个人变得生疏,很快,他们就恢复到了在台湾的时候,话题扯到了音乐制作方面,还有各自在这半年里的生活。两个人从沙发坐到了地上,气氛轻松而又温馨,如果不是时间有限,恐怕还得出去补一顿宵夜。

张子漾答应Andy六点以前要回到酒店,大约五点多的时候,他不得不准备离开。方敬其送张子漾到了门口,原本是想陪他回酒店的,却被张子漾阻止了。

临走以前,张子漾突然不说话了,视线上下扫视了方敬其一圈,眼中流露出几分寂寥的神色。方敬其一愣,刚想要说什么,却听到张子漾语气轻松的问道,

“阿其,就算以后交了很多的朋友,也要和我保持联系哦。”

张子漾还是有些害羞,没有把话说清楚,但是,方敬其却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希望自己永远都能将他当做最重要的朋友。

即便是用一种调侃的口吻说出,方敬其仍能感觉到张子漾此刻的心情,自己的心也不由地揪了起来,隐隐泛着酸楚和心疼。他想要告诉张子漾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是,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嗯”。

张子漾并不觉得方敬其的答复太过简单,他满意地笑了起来,孩子气地说,有空一定要来多住几天,还让方敬其带他四处逛逛。

张子漾离开以后,方敬其仍是愣愣地坐在沙发上,身体早就累得动不了了,他却没有一点儿想睡的念头。心里满满的都是张子漾,有激动,有兴奋,小小的雀跃,浓浓的感动,还有一点点的难受和惆怅,为了张子漾,也为了自己。

张子漾的抽空来让他感动,张子漾的关心和亲密让他高兴。但是,朋友的态度也让他有一点点的失落。还有,当张子漾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惆怅时,他更是感到难受和揪心。


第二十三章

新专辑的反响比预期中要好一些,尤其是方敬其自己作曲的几首歌,受到了大众的一致好评,甚至被冠上了创作才子的名号。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年的唱片市场逐渐低迷,突然冒出了 一个唱作俱佳的新人,媒体方面不免把他和台湾当红的几位小天王联系在一起。

对于唱片公司来说,并不希望方敬其的名号是“香港的XXX”之类,但是,碍于新人的知名度,也需要这样头衔来夺人眼球。

宣传期的工作非常忙碌,每天都要四五个通告,如果有机会上节目宣传,还必须和相关人员一个个地打招呼,人际关系是方敬其最头痛的环节。

好在公司对方敬其比较看重,赵哲常常亲自陪他跑宣传,对方敬其来说,的确是省了不少麻烦。方敬其并不聪明,却足够努力,经过半年的时间,他的广东话有了很大的提高,几乎听不出口音的问题,只是偶尔还是会被八卦记者写上两笔。

对方敬其来说,参加各种宣传活动要比进录音棚困难得多,特别是站在街上近距离地面对围观的群众,那种心情是非常矛盾的。如果台下空荡荡的,冷清的场面会让他感到尴尬。如果台下压压的一片,热闹的场面也会让他紧张。再加上主持人不时的发问,许多临场发挥的梗都是没有事先准备过的,方敬其常常感到措手不及。

只是,当主持人开玩笑的说方敬其太腼腆的时候,他不由地想到了张子漾,看到台下凑热闹的路人,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张子漾也站在自己的旁边,和他一起面对广大的群众。

不管是宣传也好,参加电视节目也好,方敬其现在做的事情不就是张子漾曾经做过的吗?他们拥有着共同的目标,一前一后地走过同样的道路。方敬其还需要更多的努力,才能上张子漾的步伐,和他并肩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因为这样的认知,方敬其似乎不觉得那么累了,他慢慢摸索到了调整心态的办法,有因为自己对音乐的追求,也有因为张子漾的关系。

大概是知道方敬其最近的工作比较忙,张子漾的电话少了很多,一般都挑了三更半夜打来。只是,简讯比以前更加多了,除了闲聊以后,还有很多鼓励的话,简单几句就让方敬其感到特别温暖。

同期发片的还有NIKI,完全是纯偶像路线的口水歌,配合着甜美俏丽的脸蛋,反而比方敬其更容易受到媒体的关注。按照公司的营销策略,两个人常常被安排在一起,一前一后地发片,宣传地点也是一个刚走,一个就来了。参加录影的时候,更是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几乎是被栓成了一对,就连各种活动也能看到两个人结伴出席。

这一天的活动是参加一个LIVE节目,香港和台湾都是同步直播,除了一批新人之外,还有不少歌坛的大哥大姐。

以方敬其的名气还没有资格唱自己的歌,算是开场的助兴,他和NIKI被安排合唱一首多年前的经典歌曲。坐在后台等待的时候,NIKI慌张得脸色苍白,弄得方敬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很紧张,还得反过来不断地安慰她。

第一次面对这么多的观众,即便他们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方敬其也很明白这是一次重要的机会。虽然不能唱自己的歌,但是,他可以让大家听到他的歌声。他喜欢创作,他也同样喜欢唱歌。

也许,他们都应该庆幸公司的安排,两个人一起表演总比一个人好些,至少身边还有一个人陪着。手牵着手走上舞台,方敬其发现NIKI的手心已经湿了,手腕不住地颤抖着。他不禁一愣,抓紧了NIKI的手,不但是给她安慰,也是掩饰自己的紧张。

有方敬其带着唱,NIKI的走音问题好歹有一些改善,两个人唱着一首脍炙人口的情歌,很容易就能把观众吸引进去。再加上方敬其独特的唱腔和歌喉,为这首歌来带了不一样的味道。

唱到后半段的时候,方敬其突然有些恍惚,明知道是看不清楚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扫视着台下的观众。

一年多前,他和另一个女生也唱过这首歌。当时,张子漾就坐在下面,他听了他唱的歌,也听了他写的歌,然后,他把他叫过去,高兴地和他聊了起来。那时候,方敬其是不会想到后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也不会想到自己能和张子漾这么亲密,甚至是喜欢上了张子漾。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总是稀里糊涂地过日子,除了音乐以外,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但是,现在的他无比庆幸那天去了餐厅,庆幸张子漾听到了自己的歌,也庆幸他答应Andy去台湾发展。

和舞台相比,观众席的位置漆漆的,就好像四周的空间是无限延伸的,这个世界无比宽广。他凝神看向前方,仿佛可以通往张子漾那里,再一次唱歌给他听。

回到后台的时候,方敬其还是有些恍惚,就连NIKI跟他说话,他也是愣愣地没法回答。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除了被赵哲拉去和前辈打招呼之外,他几乎都没有说话。赵哲以为方敬其是太紧张了,却没有猜到他心里的想法。

方敬其的心里是有些乱,他想了很多,有好也有坏。关于音乐,他想到了观众的反应,会不会有人喜欢他的声音,会不会有人喜欢他的唱腔。他还想到了新专辑,什么时候才可以在这样的大舞台上唱自己的歌。而关于张子漾就简单得多了,他怀念着张子漾在一起的日子,还有一点想念张子漾了。恩,不是一点,是很多很多。

活动结束以后,同公司的几个歌手一起去吃宵夜,经纪人和工作人员也在,方敬其当然也得出席。因为有公司前辈的关系,这顿饭吃得并不痛快,还好他们走得早,留下来的都是资历差不多的新人,以及相熟的几个工作人员。

直到这时,方敬其总算能够放松下来,他突然想起来,好像已经几个小时没有收到着张子漾的简讯了。有些奇怪地掏出手机,他惊讶地发现,手机竟然关机了,怎么按也没有反应。折腾了大半天,还是旁边的NIKI反应快,告诉他说,可能是没电自动关机了吧。

换了一块备用电板,刚刚打开手机,方敬其的手就被震麻了,整整五十多条的简讯,通话记录也显示有近百通的未接来电,统统都是张子漾的名字。

能有什么大事情让张子漾把他的电话打到没电?方敬其心里不禁有些诧异,还有一些担心,刚想去翻简讯来看,突然就有电话打进来。

“喂,阿其。”

不等方敬其出声,对方已经说话了。张子漾的声音很着急,隐隐透露出了担忧。

“啊,那个,不好意思,刚刚一直都没有看手机,所以没发现……”

“阿其,你在哪里?”

“唔,我在火锅店,和同事一起吃宵夜。”

张子漾的声音略是迟疑,隔了一会儿才说道,

“恩,你没事就好。”

说到这里,张子漾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解释说,

“我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直播了,然后就想打电话给你,你一直都没接电话,也没有回简讯,我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所以,张子漾就把方敬其的电话打爆了。

想到这一点,方敬其有些好笑,有些无奈,还有更多更多的感动和温暖。

说到演出的情况,张子漾比方敬其更兴奋,他不断地说着自己的感受,还有Andy他们的评价,给了方敬其很多的鼓励。

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旁边的NIKI突然问方敬其说,

“不吃东西吗?咦,你在打电话啊。”

方敬其一愣,这才想起了周围的同事,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还来不及回答张子漾的问题,就紧挂断了电话。

张子漾的最后一句话是说,刚刚说话的人是谁?

NIKI讲话的声音和唱歌时差不多,一样是甜甜腻腻的,什么时候都像是撒娇一样。



第二十四章

新专辑的宣传期还没有结束,方敬其和NIKI的绯闻已不胫而走。两个人总是一起出席活动,又是同公司的新人,私底下的接触自然频繁,再加上公司内部早就有一些小道消息,当初在培训期间的互相帮助,还有录音阶段的单独辅导,都让传言扑朔迷离。

好在两个人的形象都很正面,外型也很相配,不小心被套出的一些相处细节给人一种两小无猜的感觉,也因此没有引起外界的反感。

一旦有了话题性,上节目的时候镜头多了,出席活动也常常被记者包围,尽管大家只是关注绯闻而已,但曝光率也得到了提高。

对于绯闻,不管是当事人还是公司方面,都是采取否认的态度,强调两个人只是好朋友而已。但是,两个人在台上的互动还是很多,言语之间透露出和对方的“好朋友”关系,暧昧的态度非但没有引起外界的反感,反而让大众更加关心两个人的关系。

这一天晚上,结束了外景活动以后,照例是一群人出去吃宵夜。方敬其本来是不想去的,前一天晚上刚刚约好张子漾一起玩线上游戏,他不太愿意爽约。只是,赵哲强硬的态度逼得他不得不答应,匆忙地发了一条简讯给张子漾以后,根本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他就被赵哲推上车了。

从离开活动现场,一直到吃完宵夜准备离开,方敬其都觉得不太对劲。虽然平时也常常和NIKI挨着坐,但这一次好像有些奇怪。四五个人共乘一辆六人座,明明他的位置靠里面,NIKI刚走下车,赵哲就让旁边的工作人员移开,非要让方敬其先下车。

稀里糊涂地下车以后,他和NIKI并肩走进了餐厅,这才发现其他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一顿饭吃得奇奇怪怪的,方敬其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就连NIKI的态度也很不自然。

吃完饭后,方敬其他们刚刚走出餐厅,迎面冲上来两个记者,“噼里啪啦”地一顿狂拍,语速极快地问道,

“你和NIKI是不是在交往?”

“你们交往多久了?”

“我听到你们公司的人说,你们从培训的时候就互相有好感了,是不是真的啊?”

对方都是用广东话提问的,方敬其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也没有给他机会回答。NIKI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很紧张,也很尴尬,目光不时地往后面看。

记者根本不需要方敬其他们回答,一顿狂拍乱问以后,他们就离开了。剩下方敬其和NIKI站在原地,愣愣地不知所措。这时,赵哲和工作人员快步来,迅速地将他们推进车里。

那天晚上,方敬其几乎是彻夜未眠,他第一次因为非音乐的问题打电话给赵哲,担忧地问他应该怎么办。赵哲也没有睡,好像是留在公司加班,不时能听到打字和传真的声音。

电话里,赵哲没有和方敬其多说,只是让他不要管这件事情,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工作,如果有记者打电话过来,就说只是好朋友一起吃饭而已。

三言两语就把方敬其绕晕了,等到他挂断了电话,这才想到赵哲根本什么都没说。尽管心里很不踏实,甚至感到不安,为了第二天的工作,方敬其也只能勉强自己快点睡着。

第二天一早,方敬其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还以为自己睡过头了,慌张地从床上坐起来,接起电话才发现不是赵哲。

“阿其,你交女朋友了?”

电话是张子漾打来的,第一句话就问得方敬其一头雾水。张子漾的声音很低沉,语气也怪怪的,似乎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啊?我没啊。”

方敬其还是很困,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含糊,愣愣地回答了一句,通过电话来听就显得不太自然。

“阿其,交女朋友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上一次电话里的女生?”

难得听到张子漾的语气这么严肃,印象中,也只有上次为了作曲署名的事情而已。方敬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如果你说的是NIKI的话,我和她真的……”

方敬其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还没有说完,张子漾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抱歉,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生活,只是……”

张子漾的声音很沮丧,又带着浓浓的歉意,听得方敬其心头一揪,闷闷得很不舒服。

“上次我打电话过来,也打扰到你们了吧?对不起,阿其,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你直接跟我讲就好。”

张子漾的语速很快,渐渐有些语无伦次。

“谈恋爱挺好的,那个NIKI,恩,上次看到过你们一起唱歌,很漂亮、很可爱。”

说到这里,张子漾的语气突然便得沉重起来,方敬其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只是,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要瞒着我,阿其,我们是好朋友吧,不是应该第一个告诉我吗?”

闻言,方敬其顿时感到脑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傻在了那里。大概是没有听到方敬其的反应,张子漾紧解释说,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想阻止你谈恋爱。唉,好啦,我是有一点失落。唔,比一点点再多一点吧。”

电话里面,张子漾尴尬又不好意思。电话外面,方敬其愣在那里彻底走神了。

这时,电话里传来了Andy的声音,他抢过了张子漾的手机,对方敬其说道,

“抱歉,阿其,打扰到你的休息了,子漾要通告,你们晚上再聊吧。”

说完,Andy匆匆忙忙地挂断了电话。

方敬其听着电话里面“嘟嘟”的声音,半天才想到要把手机放下。屏幕已经被汗水沾湿了,模模糊糊得看不清字样,方敬其却能看上半天。

联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慌张地跑到电脑旁边,紧上网搜索新闻。果然,各大网站都转载了他和NIKI的新闻,全部出自昨天那家八卦杂志。

既然是绯闻,内容无非就是这样,从下车到离开餐厅,整个过程都被拍了下来,就连吃饭时的照片都有。看图说故事地分析每一张照片,特地强调他们之间的互动,还把以前的事情串联起来,几乎是吃准了他们正在谈恋爱。

方敬其一边浏览新闻的内容,一边回想着张子漾的话。他突然觉得很生气,因为自己,也因为昨天的记者。他并不能完全明白张子漾的心情,却可以感受到他的沮丧和失落。他为了这个新闻大清早地打电话过来,为了这件事情而难受,方敬其怎么可能不跟着揪心。

心里很闷,又很着急,他迫切地想要跟张子漾解释,刚刚拿起手机才想起来,张子漾已经去通告了。无奈地放下手机,就好像自己的心也放下了,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为自己难受,为张子漾心疼。

方敬其很少有这么烦躁的时候,他傻傻地坐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只希望时间快过去,他才可以尽快和张子漾解释。如果是换了别人,听到张子漾的那些话,多少会猜想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不一样的感情。但是,方敬其却不是这样的。对于自己的感情,他或许也曾存有幻想,希望有一天可以得到回应。只是,更多时候他还是不敢奢望,尤其是听到张子漾强调他们是朋友,他能怎么多想?

张子漾的电话是挂断了,方敬其却陷入了一种紧张又焦急的情绪了,现在的他只想好好地和张子漾解释,不管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第二十五章

赵哲来接方敬其的时候,他还在对着电脑发呆,赵哲瞟了屏幕一眼,随口说道,

“这种新闻没什么的,以后习惯了就好。放心吧,公司会有安排的。”

方敬其抬头看向他,神色认真地问道,

“那个,可以澄清一下吗?”

难得看到方敬其也有这么严肃的表情,赵哲不免有些吃惊,他笑了笑,理所当然地回答说,

“公司不是一直在否认吗?你也说了几十遍了,只是朋友而已。”

方敬其也不是傻子,多少能够感觉到公司的做法,只是作为新人的他从来不敢多嘴,今天已经是难得的例外了。

“我是说,可不可以不要和NIKI……”

“停,这个策略是由公司决定的,不是我可以说了算的。况且,阿其,你知不知道很多明星为了红,不惜找记者炒自己,价码要比褒奖的新闻更高?”

方敬其愣愣地看向赵哲,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不用担心,只是绯闻而已,又不是丑闻。只要你们两个人不承认,再加上公司的操作,反而会更吸引人,金童玉女的把戏现在还没过时。”

赵哲自顾自地说下去,根本没有理会方敬其的反应。

“总之,只要咬住“好朋友”这个词不放就行了,对了,你要是真要交女朋友,记得事先跟公司报备,万一被拍到就麻烦了。”

“安静地唱歌不行吗?用音乐来说话不行吗?一定要靠炒绯闻?”

赵哲的话刚刚说完,方敬其突然反驳道。他的表情很严肃,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赵哲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可以啊,我相信你的实力,也对你有信心。但是,演艺圈有多少歌手,多少新人?现在的世道不景气,还不是每天都有人挤破头地想钻进来。就算你总有一天可以红,你等得起吗,公司等得起吗?阿其,不要天真了,你以为现在唱片公司之间比的只是艺人的水平?怎么操作一个艺人要比这个更重要。”

赵哲根本不给方敬其插嘴的机会,他顿了顿,立刻又说道,

“阿其,别傻了,你不红,不能给公司带来利益,公司为什么要捧你?帮你邀歌,帮你出专辑,这都是建立在你可以为公司赚钱的基础上的。你已经很幸运了,爱好和工作可以达到一致,只是让你配合一下公司的操作而已,这样很难吗?”

明明占理的是自己,方敬其却感到无话可说,对于赵哲的话,他根本没有办法反驳。

“每个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除非你能站在塔顶,让所有的人仰望你。到了这个时候,你才能自己定规则。”

一时语塞,方敬其除了默默点头,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明明想要反驳,想要争辩,他却说不出话,不敢想象其中的原因,方敬其只知道自己变得不一样了。是好还是坏,是懦弱还是世故,他无从分辨,也不愿去想,生怕挖掘到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整整一天,方敬其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只有在面对记者的时候,他才勉强挤出笑容,尽可能地从容应答。

心里惦记着张子漾,刚刚了结束公司,他一回到家就打电话给对方。耳边听着“嘟嘟”的声音,心里也扑通扑通地狂跳着,他无法抑制自己的紧张,哪怕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方敬其感觉到自己的心都悬了起来,紧张得不能自已。

“张子漾。”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半天没有说话,只能听到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阿其,怎么了,有什么事?”

和白天的情况不同,张子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这让方敬其松了一口气。

“那个,我想和你说一说NIKI的事情。”

张子漾的声音略有迟疑,只是很快又轻松的回答说,

“恩,好啊,你说。”

方敬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一股脑地说道,

“不是我不帮你当朋友,故意不告诉你和NIKI谈恋爱的事情。我和她根本就没什么,上次是公司聚餐,很多同事都在场,她刚好坐在我旁边。这次也是一个意外,公司希望把我们打造成绯闻男女。”

方敬其紧张地等着张子漾的答话,对方却半天都没有反应,害得方敬其越来越忐忑不安。终于,隔了一分多种,张子漾突然笑了起来,他说道,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啦,大清早地把你吓到了.。”

张子漾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今天工作的时候很不在状态,我越想越觉得生气,就连Andy也觉得我怪怪的,他还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和你吵架了。那时候真的很不舒服,没想到告诉他之后,又被他教训了一顿。他说,阿其这么傻,哪有那么容易追到女孩子,圈内人一看就知道是公司的策略。”

说完,张子漾又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恩,是我不好,不应该干涉你的生活。不过,失落是真的,沮丧也是真的。哎,这样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不要说这个吧。”

虽然,张子漾嘴上说自己早就知道是一场误会。可是,当他听到方敬其的话以后,语气里的兴奋和安心也是显而易见的。大概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他很快就扯到了其他的话题,只有方敬其还在回味刚刚的话。

仅仅只是几十个字而已,在方敬其的心里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即便只是出于朋友的立场,张子漾的话仍让他感到满足和温暖,他甚至告诉自己,只要是张子漾希望的,不管是什么,他都愿意尽力做到。

恩,哪怕他会让父母失望,哪怕他将来有可能会后悔,



第二十六章

从表面上看起来,绯闻风格已经没有事了。实际上还是有着不小的影响,比如,张子漾的电话更加频繁了,没有话聊也能硬扯几句。比如,张子漾常常会假装无意地问起方敬其在香港的朋友,尤其是同公司的NIKI。

这样频繁的联系并没有让方敬其感到麻烦,他反而觉得非常地满足,在忙碌的工作之中,尽量挤时间出来和张子漾打电话,哪怕是一个刚刚有空,另一个已经要去工作了。每次接到张子漾的电话或者简讯,方敬其的心里都是很高兴地,很难形容这种温暖的感觉,有些兴奋,有些激动,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方敬其很清楚,自己的心情越是跟着张子漾而波动,自己就越是喜欢张子漾。这份感情并没有让他感到苦恼,反而成为了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他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工作以外,就只有张子漾而已。他的愿望很简单,除了可以一直和张子漾做朋友以外,就只有默默的怀抱着这份暧昧的感情。

只是,这些都是方敬其告诉自己的。在他无法自控的时候,偶尔也会感到有些无奈和沮丧,或许还有一点点的难受。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很简单,也很复杂,尤其是对于方敬其来说,他可以接受自己喜欢张子漾,却没有办法亲口告诉对方。他可以告诉自己只要做朋友就好,却没有办法真正管住自己的心。

每个人都会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而方敬其的愿望就是张子漾。即便他已经尽力让期望减小,仍是无法将他们彻底抹灭,哪怕方敬其自己也明白,这已经是奢望了。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从他们认识开始,张子漾很少讲到感情的话题。偶尔几次聊到这个问题,他也只是粗略提及而已。出道之前,张子漾也交过两个女朋友,时间都不长,很快就分开了。用张子漾的话来说,他是没有办法拒绝,又想有人陪着自己,可是,他似乎并不懂爱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事实上,方敬其是很知道张子漾对感情的看法,包括是对恋人的要求。每次故意提到这个话题,他总是紧张而又兴奋,耐心地记下张子漾的每一句话,但又害怕他说得太多,或者是自己的表现让他产生怀疑。

当然,这些都是方敬其一个人的担忧而已,用张子漾的话来说,他并不认为一定要交女朋友,反而是身边的朋友更加重要。他甚至想和方敬其约定,两个人永远都做最亲密的朋友,谁也不要谈恋爱和结婚。说完这些话,张子漾先笑了起来,表示说是自己太孩子气了,让方敬其不要认真。只不过,方敬其还是认真了。

张子漾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方敬其,希望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但是,偶尔也会有让方敬其尴尬的时候。比如,难得这一天,两个人都没有工作,一通电话打到了深夜。

方敬其躺在床上看无声电视,张子漾一边浏览网页一边和他通话。方敬其的新专辑卖得不错,短时间内就拥有了一批歌迷,各大网站更把他和台湾正当红的几个音乐才子比较,也算是另一种对他成绩的肯定。

张子漾似乎比方敬其还要高兴,每次浏览到和方敬其有关的消息,都要念一遍给他听。突然,张子漾话锋一转,好笑地说道,

“阿其啊,我前几天看到一样很有意思的东西,是粉丝写的小说,主角竟然是我和杨嘉伟。”

杨嘉伟和张子漾同期出道,两个人不同公司,却常常被放在一起比较,现阶段仍是竞争对手。

听到张子漾的话,方敬其不禁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电话里传来几下按鼠标的声音,很快,张子漾又说道,

“写得很有趣,我和他在里面还是一对。你等一下,我打开了,念给你听,这段很好笑……”

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小说,张子漾表现得很兴奋。他似乎是觉得非常有趣,也想拿来和方敬其分享。

可是,方敬其根本没法觉得有趣,他完全地愣住了,脑中不停地重复着张子漾的话,甚至担心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不可抑止地紧张起来。

张子漾念了一大段,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便问道,

“阿其,你还在听吗?”

方敬其顿时回神过来,愣愣地回答道,

“哦,我在。”

张子漾以为方敬其是觉得无趣,便不再念下去。他想了一会儿,突然又笑了起来,好奇地问道,

“阿其,你说,喜欢男生的感觉和喜欢女生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呢?一样是酸酸甜甜的,高兴和难过都来自于另一个人。又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其实,方敬其是可以告诉张子漾很多很多的感受,而且还是最真实、最有感触的心情。但是,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也不知道。”

是啊,方敬其只是张子漾的朋友而已,方敬其没有喜欢的人,不管是女生还是男生。所以,方敬其当然也不会知道。

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张子漾也没有追问,他刚好点到了另一篇新闻,便又聊起了其他话题。只有方敬其,傻傻地愣在那里,停留在这个问题无法自拔。他知道,自己是很想告诉张子漾这种心情是什么样的。他也知道,即便自己开口了,也说不出任何的话。

不管是入行的过程,还是发片的情况,方敬其都是比较平稳的。下半年发了第一张专辑,年末刚好上各大颁奖典礼,第一次参加的就是叱咤乐坛流行榜。

颁奖典礼的当晚,方敬其和NIKI在赵哲的陪同下一起出席,两个人都是首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不免有些紧张。谁也不敢奢望可以拿到奖项,哪怕只是有机会上台表演就很开心。

颁奖典礼刚开始没多久,方敬其就感到有些不安,就好像是一种预感,他很难说清原因是什么。

假装要上厕所,方敬其悄悄地离开了会场,跑到了洗手间的外面,拿出手机翻看简讯。临近年末,香港和台湾都有不少新年活动,刚巧两个人的公司都接了同一个,时间就安排在第二天晚上。

最后一条简讯的时间是凌晨,张子漾刚刚回到家,说是整理了行李准备搭中午的飞机,还说好一下飞机就通知给方敬其。可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却连半天消息都没有。

方敬其再次按下张子漾的号码,对方还是关机的状态,接连着二十个小时没有消息,方敬其怎么可能不担心。

“你怎么跑出来了?”

正当方敬其不知所措的时候,赵哲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递了一张纸条给他。方敬其愣愣地接过,上面写得是得奖感言。

“快点背一背,等一下就轮到你了。”

方敬其疑惑不解地看向赵哲,诧异地问道,

“这个东西是……”

“哦,刚刚得到消息,你今天有份拿奖,不要问这么多了,快点背吧。”

赵哲刚好看到方敬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张子漾的名字,他便说道,

“你打电话给张子漾?不用打了,肯定早就关机了。”

闻言,方敬其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到了不安,他立刻问道,

“张子漾出什么事了?”

看到方敬其如此急切的表情,赵哲反而觉得奇怪,他说道,

“你没有看到新闻吗?张子漾又上各家头条了。哦,不对,是他爸出事了,好像是欠了高利贷,一群人大清早地跑到他家门口来讨债,邻居报了警,事情也弄大了。”

听到这话,方敬其彻底愣在了那里,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就连什么时候被赵哲拉回去都不知道。


第二十七章

回到座位,方敬其已经听不见台上的声音了,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什么也想不了。耳边不时地反复着赵哲刚刚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他说,张子漾这次是麻烦了,本来这笔债的数目就不小,家里的事情还要被记者大做文章。

是啊,方敬其怎么可能忘记,张子漾是最不喜欢提到家庭和过去。就算是和朋友在一起,也很少愿意提及。而现在,如果连父亲欠债的事情都曝光了,记者怎么可以不去挖掘更多内幕。

方敬其不敢想象,一旦事情真的爆发了,张子漾会变成什么样子。家庭关系一直都是他的禁忌和伤口,如果伤口被当众撕裂,张子漾要如何承受。上一次的事情已经让张子漾睡了好几天,方敬其甚至不敢回想当时的情况,张子漾就好像死了一样,完全没有了生气。那么,这一次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更加严重?

各种猜想接连产生,方敬其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大脑,心脏不断地狂跳着,害怕的心情让他无法抑制。

突然,身旁的NIKI推了他一把,小声地说道,

“是你啊。”

方敬其心中一惊,神色恍惚地抬起头,颁奖嘉宾刚好又念了一遍方敬其的名字,他这才惊觉是自己获奖了。

方敬其下意识地站起来,茫然地接受着拥抱和祝贺,然后又愣愣地走上舞台。

站在舞台上,主持人问方敬其有什么感想,他却连什么奖都不知道。目光环视了台下一圈,方敬其突然想起来,这里也是明天活动的场地,但是,张子漾有可能会来吗?

几个小时以前,方敬其还在为明天的活动而兴奋,因为,他总算有机会可以和张子漾同台演出,即使两个人不能合作,这也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几个小时以后,他茫然地站在舞台上,心里装满了对张子漾的担心,就连得奖的喜悦都感受不到。

现在,舞台上只有他,没有张子漾。明天,张子漾可能也无法出现。这已经不是失落而已,沉重的心情让他无法形容。

上一次出事的时候,至少还有自己陪在张子漾的身边。可是,现在又是什么情况?Andy他们一定忙着应付记者,谁还能陪着张子漾?

四周的环境越是热闹,方敬其的心情就越是低落。主持人还在夸奖着方敬其的歌声和创作,台下的欢呼也是此起彼伏。

这是方敬其第一次得到肯定,也是他第一次尝到成功的滋味。可是,有谁可以和他一起分享?

张子漾呢?张子漾在哪里?

这里没有张子漾,张子漾在台湾,一个人待在家里。他可能在睡觉,可能在发呆,楼下包围了很多记者,电话和手机都关掉了,如果Andy没有准时出现,他可能连一日三餐都记不得吃。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他想要追上张子漾,想要和他一起站在同一个舞台。可是,为什么舞台上只有他?

方敬其嘴里背诵着得奖感言,心里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回到座位,NIKI他们正小声地商量着去哪里庆祝,只有方敬其感觉不到丝毫喜悦。手里的奖杯是公司的,他想要的肯定已经不见了。

不管方敬其的心情如何,他都没有办法离开颁奖典礼,也没有办法拒绝庆祝活动。活动结束之后,他魂不守舍地跟在众人后面,明明是一群人里唯一得奖的,却感觉不到任何的喜悦。就好像所有的欢乐都是他们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回到家里,方敬其还来不及换衣服,就已经坐在了电脑旁边。他根本不用搜索张子漾的名字,各大网站已经转载了周刊头条,但凡是娱乐版面,铺天盖地的都是张子漾的消息。

艺人的家庭情况本来就是媒体关注的重点,更何况是欠下高利贷的事情,讨债公司都找上门了,就算不是张子漾本人也够严重了。尽管报道里面还未指出欠债的原因,包括张子漾的家庭背景,但是,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方敬其也知道记者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势必是要继续挖掘下去。

方敬其不敢想象现在的张子漾是什么情况,他慌张地拿起了手机,明知道没有希望,仍是一遍又一遍地按下号码。大概是被担心冲昏了头脑,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可以去找Andy。

匆匆忙忙地拨通了Andy的电话,很快就得到了回应,Andy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诧异,语气和缓地说道,

“喂,是阿其?”

明明心里着急地要命,电话接通以后,方敬其却不知如何开口。或许是猜到了方敬其的心思,Andy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看到子漾的新闻了吧。”

方敬其一愣,答了一句“恩”。

Andy头痛地吐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叙述道,

“子漾的家庭情况是有一点复杂,父母亲都各忙各的,很多年没有碰头了。他爸爸的职业就是炒股票和期货,虽然不太回家照顾,家里的条件还是不错的。这两年可能世道不太好,他爸爸亏了点钱,又急着回本,没想到债务越来越多。再加上子漾出道了,就把债务都算在了他的头上。哦,对了,你还记得在台湾住的那套房子吗?前几个月他爸爸回来过一趟,拿了房产证就把公寓卖了,子漾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方敬其听得一愣愣的,已经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那天的事情也是,讨债公司的人闹着要进来,保安没办法才报警了。如果不是在警察面前看到那些单据,子漾也不知道他爸爸欠了这么多钱。”

Andy的口吻很平淡,方敬其却没法平静,他着急地问道,

“子漾现在怎么样了?”

Andy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四五秒才说道,

“还不是老样子,经过上次的事情也没见长进,一个人闷在家里睡觉,到现在都没好好吃过饭。”

闻言,方敬其的心也跟着揪起来,已不仅仅是担心而已,他可以想象现在的张子漾是什么样子,却无法衡量自己心里的难受。几乎是不经思考,他脱口而出地问道,

“Andy,方不方便让我过去陪陪他。”

方敬其不知道这个主意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也许,在他坐在颁奖典礼的时候,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只不过,Andy的话人让他急得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工作。

Andy想了一会儿,总算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恩,如果你能陪陪子漾的话也好,其他人的话,恐怕他也不会搭理。对了,来之前通知我一下,我会去机场接你的。”

听到这话,方敬其稍微放松了一点。只是,当他苦恼着如何对赵哲开口时,Andy突然问道,

“阿其,你是不是喜欢子漾?”

方敬其心中大惊,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我说的不是朋友的喜欢,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此时,方敬其已经不知道要作何反应,他也无法形容心里的感觉。藏了这么久的秘密第一次被发现,除了紧张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真的可以藏一辈子吗?把所有的感情都吞进肚子里,很安全,但也很辛苦。

犹如鬼使神差一样,明明是想要否认的,方敬其竟然老实地答了一句“恩”。整个人都傻在了那里,仿佛身体和心都不是自己的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

Andy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是早就洞悉了一切,听不出丝毫的惊讶。

“你希望我跟他讲?”

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方敬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空的,并不是简单的轻松而已,还有很多说不清的感觉。

难得Andy也会有愣住的时候,他迟疑片刻,忽而又说道,

“不希望,所以只是好奇。”

方敬其忽然有点想笑,不是笑Andy的话,也不是笑自己。他扬了扬唇,脸上的弧度并不好看,鼻子里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Andy,你知道吗?每次他跟我说,我们不是朋友,而是亲人,我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隔了很久,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铃声,Andy匆匆忙忙地说道,

“哎,又是记者的电话,先说到这里吧。你什么时候来台北,提前一天通知我。”

“恩。”

挂断电话,方敬其还是没法回过神来。或者准确来说,他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想做的、已经做了的、都未必是自己应该做的。

但是,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方敬其都不会过分纠结。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比如,他怎么会这么喜欢张子漾,喜欢得连自己都忘了,这个问题比他为什么喜欢音乐更难以回答。


第二天的工作是电台访问,晚上还要录制跨年节目,方敬其根本找不到机会可以和赵哲商量去台湾的事情。

他恍恍惚惚地坐在广播室里,麻木地回答着电台DJ的提问。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可以将身体和大脑分离,一边扮演着艺人的角色,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突然,他听到对方念出了张子漾的名字,原来将要播放的是前不久刚刚发行的新专辑。

这是方敬其第一次听到这首歌,除了名字有些耳熟之外,他完全没有印象。他恍然想起,张子漾刚发片的时候就寄来了新专辑,可是,他只是将包装拆开收好,连完整地听上一遍的时间都没有。

这首歌叫做《恋恋不舍》,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首情歌的时候,只有方敬其明白了里面的意思。歌词里写道,坐了两个小时的飞机过去,他站在我的面前,换了新眼镜,换了新行头,发型不一样了,气质不一样了,他变得爱笑爱说话,不再是呆呆听我讲。我知道我应该为他高兴,却觉得有些沮丧……

有别于张子漾一贯的风格,这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歌曲,用一种轻松地口吻唱出淡淡的惆怅。

三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主持人又开始聊起了下一个话题,方敬其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句歌词而已,就连主持人的提问都听不见。

他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会不会越走越远,会不会渐渐陌生……

方敬其突然觉得眼睛湿湿的,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东西,心里一阵阵地抽疼。他的难过不是为了自己,只是因为张子漾。他以为不被了解的人是自己,但也没有明白张子漾的心情。他以为只有自己很无奈很惆怅,却不知道张子漾也在害怕失去和改变。

方敬其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台北。如果这一次不能陪在张子漾的身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真的越来越远了。


第二十八章

从电台离开之后,方敬其支开了助理,一个人坐在保姆车上和赵哲联系。听到方敬其的要求,赵哲不免有些吃惊,方敬其从来没有请过假,也没有用这样坚决的语气说过话。

方敬其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有想到赵哲考虑了一会儿,竟然就答应了,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完成晚上的工作。方敬其有些意外,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赵哲顿了顿,反问方敬其说,阿其,你没有发现自己和一年前已经不一样了吗?

是什么不一样了?身份,性格,还是他会说“不”了?当初因为作曲署名的事情,他气极了也说不出话,NIKI的事情至少已经能开口要求了。那么,现在的他又是什么样的?

想到自己是如何面对媒体,如何面对前辈和同事,方敬其心中一沉,不再问下去。

方敬其在台湾的知名度不高,出现在机场也没有引起关注,来接他的人不是Andy,只是公司的一个助理而已。

前往张子漾家的路上,助理对方敬其解释说,Andy实在太忙了,这几天根本就走不开,不光是要应付媒体,还要帮张子漾处理债务的事情。公司里的其他艺人也受到影响,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媒体追问,例如讨债公司有没有找上门,有没有派人去经纪公司。本来公司的规模就不大,工作人员也不多,自己家里每一个艺人都要派人跟着,人手完全不够用。

经过街边的便当店时,他将车子停在了一边,迅速地下去买了两个便当,说是带给张子漾吃的。

公寓楼下的记者不多,都是刚得到消息说,Andy今天和律师一起去了债务公司,他们都去那里蹲点了。

上楼之后,助理直接就拿了Andy给的备用钥匙开门,他并不准备进去,将袋子交给方敬其以后,便着回公司了。

走进房间,方敬其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有看过张子漾的家这么乱。满地的速食和便当盒,还有不少吃剩的泡面。再往里面走一点,卧室的房门关得紧紧的,也听不到一点儿动静。

心里明明很担心,悬在半空的手却敲不下门,方敬其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并不只是因为很久没见到张子漾而已。

突然,他发现房门并没有上锁,下意识地打开了门,他尽量放轻了脚步,生怕会打搅到张子漾。

悄悄地走进卧室,方敬其站在了张子漾的床边,张子漾似乎睡得很熟,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原本,张子漾是背对着方敬其的,他忽然转了一个身,刚好正面朝向了他。

方敬其看着张子漾的脸孔有些发愣,不是已经睡了好几天了吗,为什么眼圈还是这么严重?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狠狠一揪,忽然泛起了一阵阵的抽疼,看向张子漾的眼神有些恍惚,依稀有些陌生。

他多久没有和张子漾见面了?不是通过电视,也不是网络视频,而是现在这样的距离。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方敬其还没有发片,而现在,公司已经开始策划下一张专辑了。究竟是谁的问题,是他还是张子漾?光靠电话和简讯真的可以维系感情?

方敬其害怕失败,总是止步不前,每一次重大的转变都是别人在他身后推了一把,就连对待感情也是这样。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早早地给自己一个定论,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贪心。他可以将自己缩进蜗壳里,但是,他一定能管住自己的心吗?

方敬其忽然觉得是自己让他和张子漾的关系变得生疏,正如赵哲所说,他确实不一样了。但是,当他面对自己的感情时,仍是懦弱而又胆怯。

方敬其默默地离开了房间,傻傻地坐在沙发上。他的心情很复杂,有些自责,有些难过,然而,更多的还是担心和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多久,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直到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才突然惊醒。
张子漾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在房门口愣愣地盯着他看,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阿其,你怎么来了?”

方敬其觉得自己在张子漾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喜,只是,他很快又打了一个哈欠,疲倦的神色遮掩了所有的表情。

方敬其莫名地感到揪心,他不自觉地环视了四周一圈,眼前的场景明明是如此的熟悉,心里的陌生感又是从何而来。

看到餐桌上的便当盒,张子漾恍然地说道,

“哦,是小陈带你来的?”

方敬其还未回答,张子漾看了看客厅的情况,又说道,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从头至尾,张子漾的语气都是极其平缓的,听不出丝毫的波澜,就好像是失去了灵魂,就连方敬其也不能让他醒过来。

张子漾坐在了方敬其的旁边,随手拿了一本杂志,一句话都没有说。突然,他抬起了头,问方敬其说,

“要喝水吗?”

方敬其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张子漾“哦”了一声,随即又低下了头。厚厚的汽车杂志被翻得很快,方敬其却发现张子漾根本没有用心在看,他就好像是在发呆一样,机械性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方敬其顿时心中一冷,隐隐生出几分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总觉得张子漾的态度不仅仅是因为最近的事情。难道说,现在的他们可以打电话,可以聊简讯,但是,面对面的时候已经变得陌生?

想到这里,方敬其的心情已不仅仅是担心而已,他紧张,他害怕,他迫切地想要和张子漾好好地说说话,他已经见不得张子漾的逃避,也无法忍受两个人之间的生疏。


正当方敬其琢磨着如何开口的时候,Andy突然来了。张子漾捧着杂志的手微微一颤,刚好被方敬其看到。

“阿其也在啊。”

Andy坐在了他们的对面,从文件袋里取出了几份东西,放在了张子漾的面前。

张子漾动作僵硬地拿了起来,粗粗扫过几眼,上面都是他爸爸亲笔签下的文件。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紧紧地抿着嘴唇,文件边缘被他捏出了皱折。

终于,张子漾将文件又放回了原处,低下头不再说话。

Andy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会意地点点头,把文件整理好放进袋子。

“一次还清?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银行愿意借给你,公司愿意借给你,以后的负担也很严重。”

Andy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一旦负担了债务,张子漾必须面对很多不愿意接的工作,以他的性格来说,这样的影响不是一点点的。但是,张子漾仍是没有答话,甚至没有抬头。

Andy叹了一口气,详细地报了账目给他听。

突然,张子漾抬起了头,他问道,

“他还是没有出现吗?”

Andy皱了皱眉头,回答说,

“恩,只查到他出境了。”

见张子漾不再说话,Andy也忍受不了这样的低气压,他还得回公司忙其他的事情,不得不立刻离开。

送走了Andy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张子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脸上的睡意越来越强烈,他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卧室走去。

就在这时,方敬其突然抓住了张子漾的手臂,严肃的表情让他不禁一愣。

“阿其?”

张子漾不免有些诧异,试探地问道。

方敬其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张子漾,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有些着急,又有些紧张。他的掌心慢慢下移,暖暖的体温将张子漾牢牢的包裹住。很舒服,很温馨,没法抽离,也不愿抽离。

最后,方敬其握住了张子漾的手,用一种近乎于蛮劲的力气与他十指交缠。看向张子漾的时候,他的表情仍旧紧张,然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要害怕,这一次换我拉着你走,我握着你的手,陪在你旁边。”

张子漾顿时愣在了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色彩。他突然扬了扬嘴唇,脸上的肌肉还有些僵硬,笑得并不好看。可是,笑容却蔓延到了眼底里。

他慢慢地动了动手指,将方敬其的手掌也握紧了,略带笑意地说道,

“可是,阿其是路痴啊。”

“没关系,就算迷路了,也是两个人在一起。”

方敬其忽然感到无比地庆幸,只要张子漾害怕一个人,他就可以待在他的身边。

两个人的肚子同时咕噜作响,方敬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尴尬地说道,

“唔,好像应该吃饭了。”

他刚想要动,突然发现两个人仍是十指交扣的。紧张地抽回了手,一边说着去热饭,一边拿起便当盒往厨房里跑。心脏不断的狂跳着,直到身后没有了张子漾,他才略微放松下来。

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手,傻傻地一个人偷笑,方敬其突然觉得,并不是他和张子漾之间的距离变远了,而是他的怯懦让他不敢前行。许多事情其实是很简单的,要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也不是这么困难。


第二十九章

事情发生的第四天,经济公司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 便决定不再将这件事情拖下去。尽管不是张子漾本身的错误,但是,他也必须站出来向大家说清楚,一味地逃避只会让事情越拖越大。

记者会定在了隔天下午,但是,当Andy告诉张子漾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却迟迟没有点头。张子漾几乎没有拒绝过Andy的安排,一声不吭是什么意思,Andy当然清楚不过。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张子漾不答话,Andy也不开口。这时,方敬其捧着两个便当盒从厨房走出来,香喷喷的气味让人不禁转移了注意力。

“刚刚热好的,现在要吃吗?”

Andy是刚吃了饭才来的,方敬其的话显然是问张子漾。

张子漾抬头看向方敬其,隔了几秒钟,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道,

“来,一起吃吧。”

说完,不等方敬其有所反应,张子漾已经接过他手里的便当,拉着他坐在了自己的旁边。低头扒着饭菜,张子漾的动作不急不慢,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Andy见状,第一次有些恼火,他粗鲁地将烟头熄灭,表情极其不爽。方敬其有些尴尬地看了Andy一眼,不好意思动筷子,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Andy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子漾,神色冷峻地问道,

“明天下午一点的记者招待会,不管你想去还是不想去,都给我准时到场。中午的时候我会叫小陈来接你,你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的样子,给我打起精神来。”

张子漾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吃饭的速度更加快了,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然后放下东西就往卧室走去。

他还没有走到门口,Andy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逼得他正面朝向自己。

“我不管你怎么想,是不是愿意,明天这个时候必须给我出现,否则的话,不要怪我把记者带到你家里。”

谁都知道Andy是在说气话,谁都看得出Andy的烦躁。

张子漾默默地抽回了手,低下了头,他动了动嘴角,几次欲言又止。

张子漾睡了几天,Andy就熬了几夜,身体的疲倦让他失去了克制的能力,他再也人忍不下去了,厉声吼道,

“张子漾,你到底想怎么样,全公司都在为你操心,就你一个人连句话都不肯说……”

“我的家事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张子漾突然抬头,脸上的表情不仅仅是茫然。Andy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Andy忽然感到非常的疲惫,公司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已经没有力气一一解释给张子漾听。

“总之,你明天必须按时到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都会让小陈把稿子带给你,在车上把它背好,到时候不准出错。”

话刚说完,刚好又接到公司的电话,Andy匆匆忙忙地整理了一下东西,来不及说再见就离开了。

张子漾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就这样看着大门重重地关上了,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身回到了卧室。

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方敬其的心里也咯噔一下,他就站在卧室外面,隔着一扇门,却好像隔着一个世界。

卧室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方敬其不知道张子漾是不是又睡了。他的目光无法从门上移开,脑中反复重现着张子漾刚刚的话。

刚刚的情景也好,Andy的表情也好,对方敬其而言都是似曾相识的。当初,他向赵哲提出能不能不要炒绯闻的时候,难道不是类似的情况?就连Andy没有说出口的话,方敬其的心里也是明明白白的。

可是,张子漾能明白吗?他害怕他不明白,害怕他将自己困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现在的张子漾让他感到无奈和痛心,还有一点点的怒气。

方敬其不敢想象,张子漾会不会坚持自己的决定,明天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突然感到无比的担忧,心里的慌乱根本无法抑制,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心急如焚地握上门把。

发现房门被锁上的时候,方敬其更是感到紧张和焦急,他大力地猛敲着房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反应。

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安,方敬其拼命地捶打房门,不停的叫着张子漾的名字。

五分钟过去了,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方敬其喉咙累了,手也痛了,却没有放弃。焦急的心情让他忘记了一切,他退后几步,用手肘和上臂猛然撞向房门。

一时没能站稳,他整个人摔进了房里,大床上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张子漾的身影。方敬其心中一惊,慌张地站起来,这才发现张子漾背靠着床垫坐在地上,正是当初他们并肩依靠的位置。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张子漾竟然还是没有反应,他始终低着头,根本没有看向方敬其。

方敬其诧异地走向了他,脚步很轻,心里却很着急。当他蹲在张子漾的身边时,他震惊地发现张子漾竟然在哭,他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抽泣的声音在方敬其的心里狠狠一揪。

“张子漾。”

方敬其很轻的叫他,想要让他看向自己,但又害怕看到他痛苦的样子。

“张子漾。”

他又叫了一声,但张子漾仍是没有答话。

方敬其突然发现,自己可以理解Andy刚刚的心情,他宁可张子漾和他大吵一架,也不想看到他逃避的样子。

方敬其忽然觉得很无奈,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张子漾交流,他跪在张子漾的面前,苦笑着俯视他说,

“够了吧,张子漾,你到底要自私到什么时候?”

张子漾的身体明显地一僵,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睛里面满是血丝的,眼睑和脸上却是干干的。

“张子漾,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大家都在为你担心、为你操心,想尽办法地帮你,可是,只有你什么都没有做。你以为Andy是为了谁到处求人,到处奔波,你以为是谁在帮你处理债务的事情。”

方敬其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意味,他紧紧地盯着张子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是鼓起了勇气一般,他的表情有些拘束,语气极其认真。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从香港过来,张子漾,我很担心你的情况,我很害怕你又要逃避,我希望你能尽快恢复心情,恢复工作。”

张子漾慢慢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方敬其,此时,方敬其的表情很激动,也很难受。突然,他无奈的笑了,眼底里有太多的酸楚。

“刚刚在门外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说,一定要狠狠的给你一拳,像上次一样打醒你。可是,我看到你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我根本下不了手。张子漾,我连你为什么难过都不懂,有什么资格责怪你呢?”

方敬其脸上微红,表情却很坚持。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因为我可以了解Andy他们的心情,赵哲也曾经告诉过我,既然进入了这个圈子,就要遵守这个圈子的规则。张子漾,你现在的情况也是这样。我们已经是艺人了,很多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的,可能你会觉得,我们享受到的掌声,是我们的努力换来的。可是,如果不是拥有了这个舞台,怎么会有机会让这么多人听到我们的歌声?”

看到张子漾眼中的茫然和陌生,方敬其心中不免苦笑,如果是一年多以前,他是没法说出这样的话,可是,赵哲不是Andy,他和张子漾的情况也不同,因此,他不得不被逼着学会这些道理。

也许,他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坏,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

见张子漾移开了目光,方敬其不禁叹了一口气,疲倦地坐在他的旁边。他看着张子漾的侧脸,心里一阵阵地抽疼,很难受,也很无奈。

“张子漾,我们一起努力,可以吗?不要随便拿前途开玩笑,让这件事情快点过去吧,我想和你一起唱歌,想和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我想……”

突然,张子漾抬起了手,指着对面柜子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说道,

“里面有一个保险箱,密码是我的生日,从国中的时候就在那里了。爸爸每次回家都会在里面放足了钱,然后在柜子上留一张纸条,他的工作很忙,还有自己的生活,没有工夫等到我放学回家。后来,我开始自己赚钱了,没有再拿保险箱里的钱,他看到钱没有变少,也就不再回来了。”

方敬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张子漾现在的表情,不单单是难受而已,还有浓浓的寂寞和酸楚。

“他最后一次出现就是花钱帮我消了留档的事情,后来的很多年里,我见到他的时间不超过五次。几个礼拜前,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保险箱被动过了,以为是他回来了,打开来才发现里面的房产证都没有了。他靠着股票和期货赚了几十年,这两年世道不好,不光全部吐出来了,甚至欠了不少债。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失踪,把债务统统推给我。”

张子漾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底里的难受让人揪心。

“我是他的儿子啊,替他还债天经地义,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他可以回来找我帮忙啊,不用闹成这个样子。”

“张子漾……”

方敬其下意识地叫了张子漾的名字,张子漾却没有吭声,他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仍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有没有必要弄成这样子,为什么要把家里的事情让所有人都知道……”

张子漾不断的重复着同样的话,表情从难受变成了气愤。与此同时,方敬其比他更为生气,不仅仅是气张子漾的父母,也气张子漾自己。

“你气他,你?隼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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