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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流苏 by bearmaimai

文案:
耽美小白文
讲述的是一个血气少年被掰弯的故事,比较俗套,没有王朝争霸,没有勾心斗角,美攻美受,可能有QJ,有□,可能口味比较重。
流苏,十五岁的简单少年,因为一个意外,卷入了一场风花雪月。本是一场目的单纯的游戏,由于他的加入,开始脱离轨道,逐步演变。一剧剧,一幕幕,在春满园这个舞台上上演。表面美人如玉,活色生香,背地阴谋连连,鲜血淋漓,每个人都是最杰出的戏子,演到极致,旋转在真与假之间,分辨不明。究竟谁才是清醒的,又有谁才能够得到解脱?最终,曲终人散,幸福咫尺天涯。一曲红尘醉,歌尽人生,道尽情仇。
类型:原创-耽美-架空历史-爱情
风格:正剧
系列:无从属系列
进度:已完成
标签:青梅竹马 破镜重圆 天作之和
主角:流苏,非墨
配角:轩,蕊嬷嬷,秋棠,曦
其它:春满园

正文


少年

  墙角,蹲着一个少年。
  小破鞋,小烂褂,脸有些脏,头发乱糟糟,遮挡了眉眼,但从秀气挺直的鼻梁和优美的唇线来看,还是大致可以看出这具身体主人的些许姿色。尤其是少年过于尖窄的下巴,几乎不像是男人所有。
  此刻,少年的爹正在和妓院的老鸨谈价格。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只要是能拿来卖的,大概都不会放过,更何况是人。
  一个人再怎么卑贱,也比猪狗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价格也就因而更高些。卖的种类也是多种多样,签终生契的奴隶,长短期的仆人、婢女,手工业作坊的学徒……当然,还有妓女和娈童。
  虽说妓女小倌们的卖身价格最高,但一般来说,很少有人家愿意把子女卖到妓院去的。即使你再洁身自好,再清尚高品,出来后,也难以为世间所接受。妓女倒也罢了,赎了身,也还能嫁个光棍或者贫苦的庄稼汉子。
  而娈童,进去了,就很少有愿意出来的。外界眼光倒是其次,重点在于此行业曾经有一个鼻祖说过这么一句话:
  “世界上没有绝对天生的零号,就算你是个一,也迟早能把你掰弯咯。”
  断袖没有错,从古至今颇有龙阳之好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但倘若一个男人,被活生生的改造成了一个受,那么对自尊和心理都是极大的伤害,即使改名换姓忍辱偷生,这种屈辱都会背一辈子,永远没有愈合的一天。人活脸,树活皮,墙都活把渣滓泥。因此,很多娈童再年老色衰后,宁可吞金自杀,也不肯活着走出妓院。
  换句话说,这个少年的爹确实是个王八羔子,败类中的败类。这么一卖,简直就是把儿子往死里推。
  “老板,五十两,再加五两凑个整,只要再加五两,这小贱人就能替你赚钱了!”少年的爹打着酒嗝,鼻子通红的跟老鸨讨价还价。
  “五十两?五十两够买两个处了,要不是看你儿子有几分姿色,我才不会出这个价。”老鸨用手中的绢子掩住了口鼻,一脸厌恶的看着眼前的酒鬼。
  “几分姿色?我让你好好看看,这小贱人可不是一般……嗝……”酒鬼摇摇晃晃几步,提起少年的领子,一把把他拖拽到老鸨的面前,笑道:“看看,五十两,肯定亏不了。”
  “好,我就信你一次。弄脏了我的手,小心你的狗腿。”老鸨皱眉低头,一手掐住少年的下巴,另一手撩起他挡在眼前的乱发。少年顺从抬头,坦然的看着老鸨,眼里没有惊慌,没有厌恶,没有悲伤,准确的说,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鸨愣了一愣,但毕竟阅人无数,很快回过神来,缩回手向袖子里摸去,当啷一声,一个五十两的元宝扔在了地上。
  “春桃,带人去签字画押。”老鸨吩咐身边的婢女。
  一炷香后,酒鬼满脸喜色的离开了。
  少年被婢女带下去沐浴更衣,一边梳洗,一边听着婢女完成例行的唠叨仪式。
  




春满园

  春满园是曲悠城里最大的妓院,而曲悠城是南诏国最大的城。有多么大?不多不少,刚好比京城大那么一点。所谓妓院,攀比皆是美,因此春满园也就理所当然的比京城的花满楼气派那么一点点。
  临街一座三层的主楼,占地面极广,几乎划去了整条街的一半有余,春满园的一般姑娘小倌们都聚在那里,楼层越高,就代表越得势。副楼为两层,从主楼左右两翼各延伸而出,分为东厢西厢两部分,为一些红牌所居。北边隔出一个小院,也就是他们目前所处的庭院,用来培养有资质的新人。再往北,四五排厢房之后,即是丫头下人保镖们的住处,也通往妓院的后门。
  方才,少年的爹就是在妓院的后门,卖掉了自己的儿子。
  当然,如此恢宏的一座庭园,必定要有灵魂般的建筑,才能较花满楼更为出色。主副楼之间,北院以南,众星捧月似的围绕着一湖泊,湖心为一座阁楼,名为撷月阁,为整个春满楼最高的建筑。雕花屋檐,亭台水榭,宁静雅致,美不胜收,从阁楼顶层看去,据说可以饱览大半个曲悠城的景色。此处历来仅花魁一人所居,奢侈之至可见一斑。而春满楼评出来的花魁,顾名思义即南诏第一美人。
  历来第一美人,后台多为皇子官僚,因此特权也多,不仅可以随意挑选入幕之宾,还可以不受妓院管辖,不费一分一毫,即可获得自由之身。客从八方来,均只为有幸博得美人一现。上一届的花魁尘月,就嫁入五皇子府,成了侧室,跟着她的丫头花离也鸡犬升天,荣华富贵。
  这一届的花魁,将在金秋时节选出。不过花魁向来都是女人,历来还没有男人入住撷月阁,所以,副楼里几个红牌的姑娘,尤其是巧妍姑娘,目前的呼声是最高的。
  以上,就是春满园的婢女给少年上的必修课之一。
  此番话说来说去,在少年听来,其实就是在潜意识里灌输,这是等级严明的地方,若想活得好一些,若想不吃苦,就要想方设法往高爬,娈童的地位不如一个妓女,千万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同时告诫新人,别想着逃跑,以楼为墙,又有保镖护院,选择逃跑无异于自寻死路。
  少年依然不动生色,从水中起身,慢慢将衣服穿戴整齐,坐在铜镜前细致的梳着头发,有条不紊。倒是婢女坐在门外说了半天,见他一直沉默,不免有些急躁,说出来的话也没遮没拦的。
  “我说新来的,你既然来了,哭也没用,只能怪你那没人性的爹把你送来让人玩,还没见过这样的爹,竟然叫自己的儿子小贱人……”
  门霍然被打开,少年衣衫整洁的出现在门口,面无表情打断她:“姑娘,我洗好了。”
  婢女下意识转头,却呆在了原地。
  乌发半拢,有些湿漉漉的随意搭在肩上,身材颀长,普普通通一件寻常小倌穿的浅蓝云纹长衫,硬是被少年穿出了优雅的感觉,可惜那水墨画般线条清晰流畅的眉眼,却被他的面无表情给煞煞的折去了一半。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美的让她心动神摇了,婢女心想,可惜再美也还是会沦为贵族子弟们玩物。不论是谁,究竟是什么原因来了这里,将来又多么受宠,一个娈童,最终还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婢女叹口气,口气缓和了许多:“我叫秋棠,以后遇到什么难处,找我就是了。”
  没想,少年只是淡淡的看她一眼,开口道:“谢谢,我不需要同情。”
  语调客气疏离,比起尖酸刻薄,反而更加惹人生厌,秋棠火大朝少年怒吼:“不管就不管,谁还稀罕你了?你以为你是谁?长得漂亮也不过是一个娈童罢了!”
  “我知道,麻烦姑娘你先放开我。”少年语调依然平静无波。
  秋棠这才蓦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拽上了少年的衣领,迫使少年略微低头与她对视。少年比她高不了多少,可气势却比她高了不知多少个层次。秋棠冷笑着松手,退开几步。这么不懂规矩的人,在这里根本红不起来。算她好心当成驴肝肺,等到他树敌多到麻烦不断,后悔也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撷月阁,一扇半敞的窗子前,一白衣男子倚着窗沿,放下手中的西洋镜,扭头轻笑道:“眼角生媚,凌唇似花,是块好材料。”
  老鸨唯唯诺诺站在门口,陪笑道:“所以就急着向您禀报来了,您满意就好。”
  白衣男子走到桌边,斟了一杯茶,浅抿一口,吩咐道:“先不忙着下结论,磨磨性子再说。”
  老鸨恭恭敬敬领命退下,出了阁楼,往北院而去。
  




流苏

  所谓妓院,除了将攀比划分为美一类以外,还有两个显著特点:
  其一,与皇宫类似,是个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地方,区别仅在于嫖客的多少。
  其二,传统的青楼也属于妓院的一部分,换言之,就是可以选择卖艺不卖身。
  很明显,少年就倾向于卖艺不卖身的这一种。不过,春满园自建成以来,从未听说过娈童有清倌的,一方面是行业竞争激烈,另一方面,男人在妓院本就不如女人吃香,一旦只献才艺,恐怕至死也过得凄凄惨惨,妓院不是开慈善堂的,还不上卖身的钱,出妓院算是轻的,乱棍打死也不无可能。
  衡量两种悲惨结果,大多娈童最终还是被逼良为娼了,吃点苦头才会学乖,一向是妓院的常用伎俩。任凭你再血气方刚,面对现实,还是只有低头的份。不过,一开始的豪情壮志仍是屡见不鲜。
  北院里,老鸨缓缓摇着团扇,围着少年转了一圈,问道:“多大了?都会些什么才艺?”
  少年摇摇头,轻声道:“十五。什么都不会,但我可以学。”
  “可以!但是学习的费用会很高,”老鸨斜他一眼,不慌不忙道,“我们还要签一份协议,如果三个月之内,你不能还上所欠银两的十分之一,那么就休怪我无情,毕竟,春满园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当然,你学习的时间也包括在这三个月之内。”
  不但学艺,还要赚大量的银子……明显的霸王条款,少年的眉几不可见的皱了皱,还是应承了下来:“要还嬷嬷你多少银子才能赎回卖身契?”
  “除了饭食以外你所花销的十倍,具体的会在每个月末计算出来。”老鸨满意的笑笑:“我是这里的管事,喊我蕊妈妈好了。来了这里,就不能用以前的名字了,就叫流苏吧。”
  少年点点头,干净利索的唤了一声:“蕊妈妈。”
  老鸨却正色道:“希望你不只是表面上学会听话……想必该注意的秋棠都已经跟你说了,其余的我也就不重复了,以后就让她跟着提点你。”
  一旁的秋棠闻言脸色大变,青白交加,嘴唇抖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鸨瞥了眼秋棠的脸色,联系刚才的对话,心中已然对少年的性格有了大概的轮廓。
  表面听话,倔强,不愿意亲近人……每一条都足够让他在这场赌约里一败涂地,果然还是嫩,不过姿色却是一等一的好,若是调教的顺利,将来至少也是个红牌。
  抚音阁的妙可,当初不也是如此么?人,总是受尽了罪,才会学乖。
  “既然这样,教你艺技的师父就定为妙可吧。”
  少年不识得妙可,固然无动于衷,秋棠却再也沉不住气,急急的上前问道:“蕊妈妈,这样好么……”
  老鸨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摇着团扇转身离去。
  “你完蛋了!蕊妈妈让妙可教你,谁不知道他除了对客人热络以外,对其他人都是漠不关心的,这样下去,你是铁定凑不够那十分之一了!我劝你还是别妄想了,早点打消做清倌的念头,还能少受点罪。”老鸨前脚刚迈出北院的大门,后脚秋棠对着少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
  “对不起。”少年低头,闷闷的说了一句。
  “可笑,跟我说什么对不起……”秋棠冷哼了一声,撇开了头。
  “对不起,”少年重复了一遍,头埋得更低,“我没想拉任何人下水的……”
  “说什么,你完蛋,不见得我也得跟着完蛋……最多忍受你三个月罢了!说不定,三个月后,蕊妈妈还用得着我伺候她……”秋棠脸色变得很难看,不多想不多想,最多流苏他红不起来,蕊妈妈把她扔到伙房去做丫头……
  “可是,我只能说对不起,因为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更不会改变自己的任何决定。”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臭屁的语气,秋棠咬牙切齿的看着少年,“至少你可以把自己的说话方式改改,这么下去,我怕我连这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好。”少年抬头,看着夕阳渐沉的天际,听到自己清楚的回答。
  通红的晚霞刺痛了双眼,灼热的几乎流泪,却依旧舍不得移开,努力追寻着堕入暗前最后的一点光明和温暖。
  除了这具身体,还想保留一点自尊和骄傲,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奢侈了……
  




善意

  妓院里的消息总是传的很快,不出半天,几乎整个春满园都知道,北院住进了一位叫做流苏的绝色,卖艺不卖身,师父是妙可。
  当然,这也得多亏得秋棠的嘴快以及……她在春满园的人脉。也靠着她的讲述,少年对春满园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蕊妈妈是当家妈妈,注意,只是当家妈妈,而不是老板。秋棠说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有往深处说。因此,这里的老板是由于身份特殊还是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个忌讳,也就不得而知了。蕊妈妈有四个婢女,春晖,夏碧,秋棠,冬晤,都是比较聪慧的丫头,各有各的性格,从妓院里一百多个丫头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平日里,只要蕊妈妈不说话,这四个丫头就代替她行使着管辖的权利。
  换句话说,秋棠此刻的遭遇,背地里不知多少人幸灾乐祸或是冷眼旁观……
  附楼里的红牌有四个,三女一男,分别为巧妍,目莲,曦,以及妙可。巧妍妩媚,目莲优雅,曦清冷,妙可妖艳。争斗自然不用说,到了这里,男女都一样。除了曦是来了春满园后就被直接送到红牌的位置以外,其他几个,都是从普通的妓女和小倌慢慢爬上来的。尤其是妙可,当初为了不卖身,遭尽了罪。
  曦来了有三年,是个清倌,据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才貌双全,弹得一手好琵琶,只是性格比较孤僻。也就是说,斗争的中心并不在她这里。大概是因为她的红牌地位,所以其他三人或多或少都会对她有所防备。
  此外,巧妍与目莲住东厢,曦与妙可住在西厢。
  有一点,流苏心知肚明。那就是秋棠的所说的,无论是出于好心,还是为了扶他一把,或者是别的什么目的,都不会对自己有害。毕竟,两人现在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在这里,无论何时名气都会排在第一位。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有客人知道了他的存在,即使是陪酒聊天,银子也自然是有的。
  有了银子,他就可以救姐姐离开这个染缸,不再在这里替自己受这份活罪……
  想法固然归想法,少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了自己,点名要见他。第二日的午时时分,少年刚起身没多久,正盯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发呆,秋棠来了。
  “流苏,快,宋知府陪着几个朋友来吃饭,快换了衣服去见客!”秋棠一边说一边迈入门槛,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套衣服和几件首饰。
  “不必这么麻烦——”少年本是打算直接去的,张口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可当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托盘里的那件白色月牙衫,以及碧玉的流云簪子时,着实吸引了他的目光……又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扭回身,慢吞吞的开始解衣裳。
  “看得出来,你喜欢素雅的颜色,我就自作主张给你挑了这个。”秋棠乐呵呵的看着少年的反应,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了桌子上,“你先换,我到外面等你。”
  果真是人靠衣裳佛靠金装,换了衣服的少年,俨然就是另一副样子。什么是清尘脱俗,极致优雅,如此才算是见识到了。长长的发用簪子松松的绾了个髻,几缕未收的青丝勾勒着美好的脸型,散散的垂落在肩上。滚着金边的白衫,配上淡然平和的凤眼,微微上翘的唇角,生生的打造了一幅慵懒随意的美人图。
  秋棠叹了口气,忍下心中隐隐窜出的悔意,转身带路。仙子落入凡间,竟要落魄至此,真是造孽。如此的一个好少年,终究还是要毁在这烟花之地。
  二人来到了主楼三楼的一个雅间前,眼看着少年就要推门进去,秋棠心里一急,话已脱口而出:“流苏——!”
  少年停了下来,背对着她,没有出声。
  秋棠绞了绞手中的帕子,咬咬牙低低的开口:“流苏,还是回去换件普通的衣裳吧……那宋太守不是好惹的人,蕊妈妈刻意在他的面前提起你,定是想借他的手给你一些污辱,好趁机磨掉你的菱角。或许你穿的朴素些,行为也低调些,兴许能逃过这一劫。”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该来的再怎么逃也逃不掉的,与其拖拖拉拉避来躲去,还不如早些接受,损失的可能还少一些,”少年扭头,对着秋棠淡然一笑,“不管怎么说,衣服很漂亮,谢谢你。”
  两年前就该明白的道理,自己也是到了昨日才深深懂得。可当初温婉单纯的姐姐,恐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饭局

  有些时候,当你选择迈出某一步的时候,就意味着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少年进入雅间的那一刻,本是喧闹的屋子,因为他的到来,突然的静止了下来。在坐的三人,连同站着陪酒的二个清秀婢女,都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坐在席中央的是一个锦缎蓝衣的俊逸男子,剑眉星目,风度翩翩,气度不凡。在他左手边的为一稍年轻的青衣男子,身形魁梧,龙眉虎目,威风凛凛,看上去不是那么容易亲近。右手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细眉细眼,脸色有些苍白,样貌较为一般,眼神却是锐利,眉宇间有些阴沉,似乎有些戾气。
  少年优雅的躬身行了个礼,扭身关了门,然后看似随意的走到蓝衣男人身后,捞过酒壶,替他斟满了酒,淡然道:“流苏来晚了,还望宋知府不要见怪。”
  蓝衣男人回过神来,摸摸瘦削的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少年,感兴趣的问:“你不是新来的么?又如何知道我就是宋知府的呢?”
  少年敛下眸,不慌不忙的拿起酒杯,开口道:“如果流苏猜对了,还请宋知府先喝了这杯赔罪的酒才是。”不论宋知府带来的贵客是谁,只要是他作东,那么赔酒先赔主准没有错。
  蓝衣男子倒是干脆,接过酒杯一仰而尽,而后颇具兴味的望着少年。同桌的二人则是神态各异。青衣男子惊艳,中年男子则是面无表情,似是毫不在意。
  “像宋知府这样的大官是有官气的,流苏的鼻子灵敏,自然就闻得到了。”少年再度将酒斟满,淡淡的说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宋恩冉,风神俊朗,才高八斗,十七岁高中状元,十八岁入主户部,二十岁成为曲悠城最年轻的知府,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只可惜朝廷暗,整个南诏已呈颓败之势……相当初,自己也曾奋发图强,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少年晃晃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只是,自己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未解,这样的一个人,秋棠为何想要阻止自己来见他呢?
  “哦?有此等说法?”宋恩冉还没有说话,一旁的青衣男子冷冰冰的开了口,“那我也是官,为何你没闻到我的官气呢?”
  少年微微一顿,连忙转到青衣男子身侧,替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桌上的小碟里,岔开话题道,“这位公子说笑了,流苏只是个平民小百姓,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活跃气氛罢了,各位千万不要因为流苏随口说的几句话而耽误了用餐。”
  青衣男子显然不满意少年的答案,皱皱眉正要开口,却被中年男人打断了。
  “宋大人,赵护卫这也是为了今晚宴会的安全,五皇子身份尊贵,难免谨慎些,还望不要见怪。”中年男人的声调尖细,听起来有些刺耳。赵护卫闻言,面色有些不善,但还是生生的把要质问的话咽了回去。
  宋恩冉看了眼赵护卫,拱手笑道:“哪里,李公公和赵护卫也是职责所在,请公公放心,下官自当鼎力相助。”
  “那杂家和赵护卫就先谢过宋大人了,”李公公拿起酒杯,瞥了眼赵护卫,面向宋恩冉,“先干为净。”语闭,仰头一饮而尽。
  宋恩人没有说话,微微一笑,仰头也是一饮而尽。
  “宋大人,在下是个粗人,不懂得文人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那一套,还请多多见谅。”赵护卫拿起酒杯低头道。他自然明白李公公的意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曲悠城是宋恩冉的地方,大局为重,忍了!
  宋恩冉明了的一笑,看着少年把酒杯添满,道:“快别这么说,赵护卫赤胆忠肝,英雄少年,下官佩服之至,这么说真是折杀宋某了,下官也敬赵护卫。”
  此时,任谁也听得出来,在座的三人一敬二回,只不过是表面的客套,在这之下,恐怕早已风起云涌,而这背后隐藏的又是什么,恐怕不仅仅是五皇子的安全问题那么简单了。
  砰!一个上好的青瓷酒杯落在了地上,开了朵花。
  宋恩冉最先反应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李公公的神态,瞬时明白了,连忙冷哼两声:“还杵在那干嘛?还不紧过来收拾一下?”
  少年点点头,侧身在一旁的柜子上取了个托盘,走过去蹲了下来,小心的捡起碎瓷片。一个婢女连忙取了新的酒杯置上,重新斟满。
  “杯子碎了,我们这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公事还是尽早完成的好,”李公公站起身,拂了拂袖子,“还请宋大人先带杂家和赵护卫去看看今晚入府的四十名歌姬舞姬。”
  宋恩冉见状,也不推辞,站起身来笑道:“还请李公公和赵护卫先走,下官将事情交待清楚自然会过去。”说完,瞥了早已站在门口的婢女一眼。
  婢女会意,连忙在前面带路,李公公和赵护卫冲宋恩冉点点头,跨出了门槛。
  宋恩冉重新坐了下来,对着另一个婢女勾了勾手指。婢女连忙挨了过来,宋恩冉贴在她耳边,低低吩咐道:“夏碧,告诉蕊妈妈,就说情况有变,妙可今晚不必去宋府了。”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站在门边的少年,补充了一句。
  “缺了人手会引起怀疑,还是让这个糊涂的流苏跟去凑个数,探探对方的虚实也好。”




梧桐

  撷月阁内,蕊妈妈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将夏碧带来的话完完整整的重复了一遍,忧心忡忡的看着慵懒半卧在软塌之上,依然不动声色的白衣男子。
  “都已经计划了那么久,这该怎么办才好……”
  “蕊妈妈可是在担心什么?”白衣男子浅笑着坐起了身,墨色的长发流泻下来,温顺的贴在背后。理了理被压得有些褶皱的袖子,他继续说道:“恩冉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想来,五皇子还是很谨慎呢!尘月一事,估计也给他带来不少阴影罢!”
  “妙可不去也就罢了,机会再找便是。可那流苏原本我只是想借宋大人之手看看的,他能来这里的机会实在屈指可数……”
  白衣男子走到琴前坐了下来,单手拨动了几下弦,笑道:“那他也没辜负重望不是?糊里糊涂的就把五皇子的人搞得戒备起来。”顿了一下,垂目微微调了一下琴弦,继续道,“改动这么突然,还是谨慎些好。蕊妈妈准备准备,让那少年随我一同过去,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收获。”
  蕊妈妈点点头,抱起门边的一盆君子兰,退了出去。
  身后,一道琴音蓦的划破覆在撷月阁上空的冷寂,一时间,琴音袅袅,悠若清风溪流,和静淡泊,满满回荡在整个水榭之上,只是隐隐的带了一丝烦躁,却又犹如风过幽潭时吹起的波纹一般,很快消匿不见。
  另一边,待宋恩冉走了之后,少年并未直接回北院,而是开始在主楼慢慢转悠,从三楼开始,仔仔细细的观察着见到的每一个人。一般来说,这个时辰来春满园的客人比较少,因此,此时的妓女们都比较松懈,全开着或半掩着房门,休息或是几个关系还不错的靠在一起打着盹。因而少年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大的轰动。
  每每往前几步,就意味着姐姐的处境糟一些,心情也就更加低落几分。在三楼寻了一遍无果,少年转过楼梯口,打算继续往二楼寻去。
  “流苏,你怎么在这里?”秋棠的声音传入耳朵。少年略一低头,就见她急急的在向他招手。
  “没什么,我只是不太熟悉环境,到处走走罢了。”少年快走几步下了楼梯,向着秋棠走去。
  “快跟我回去,你还是个新人,不能随便出来晃的。”秋棠一把拉过少年的手,拽着他往一楼走,“这里没你想象的那么单纯,以后我不在,你就在原地等我。”走了几步,她突然一拍脑门:“差点把正事忘了,妙可来了,在北院等你呢。他既然愿意来,那你可要好好把握,你的将来可全靠着他了。”
  少年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人是不能继续找下去了,只得再找机会或是另觅其它方法了。
  或许……或许可以找秋棠帮忙?
  少年摇摇头,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不行,自己还不能相信她。时间不是没有,慢慢来也好,更何况,最重要的银子问题还没有解决。
  “秋棠,陪一次酒有多少银子?”
  “一般情况是二两银子,不过今天是宋大人来,是每人十两,这个是单纯的你的收入,园子里已经提了成。有些时候,出手阔绰的老爷们会适当的给些赏银,这个就要看你自己了。就像你现在穿的衣服花销是三十两银子,减去你所挣得的十两,还差二十两,到了月末,就要还园子二百两。可刨去这个不说,你还需要还蕊妈妈五百两才能离开春满园。其实,最可怕的是学费,妙可出场一次的费用是一百两……”秋棠似是早已料到少年会这么问,耐心给他解释道。
  不料,少年想了想,犹豫的问道:“意思是说,只要我赚了的部分,就可以折合成十倍使用是么?也就是说,我现在赚了一百两?”
  秋棠愣了一下,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不过一般来说,没人会这么计算……你很急着用钱么?”
  “没有,我只不过是问问而已。”少年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姐姐当初卖身的二十两,就有一半到手了。只是不知道,除此以外,其他用度是多少……
  秋棠看了看少年,没有说话,低头若有所思。
  少年回到北院时,一个绝艳的少年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抚着树干发呆。火红的衣服,深棕的发,纤白的手,翠绿的梧桐,俨然形成了一幅绝妙的美景,只是那绝艳的少年似乎对这颗树有着另外的情感……少年心里一紧,下意识的走了过去,难道他和自己所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绝艳的少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见到少年并未有太多惊讶,一脸淡漠的开口:“每个住到这里的新人,总是很讨厌这颗树,因为被困的感觉很不好受。可也不能没有这颗树,因为被困总比被囚要好得太多了。最终所能做的,只有选择离开这里,因为不管怎么说,身体堕落了,至少还能保留一颗心。我是妙可,你堕落前的最后一丝光明。”
  “谢谢。”少年望着妙可脸上淡淡的倦色,平静的说道。
  妙可似乎很意外少年这样的反应,“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谢谢的人呢!以前的人都信誓旦旦的说自己绝对不会堕落……到头来,一个都没能保留住。”脸上的冷漠淡去了很多。
  少年弯腰捡起一片梧桐的落叶,伸手捻了捻叶子微卷的边,“妙可师父就是来和我说这个的么?”
  “当然不是,”妙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流苏,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你我也见过了,那这礼数就免了吧,以后还是以姓名相称习惯些。我的技艺里比较出色的是琴和棋,你选择一样,记着明早卯时来副楼的相琴居找我就是。”自己的本意只是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新人,可以代替自己去宋府……如今一见,不过是个冷漠的小鬼头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见少年点点头,妙可继续说道:“另外,蕊妈妈让你好好收拾一下,申时一刻会过来,见一位重要的客人。你还要忙,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话说着,人已越过少年,往院子外走去。
  少年想了想,咬咬唇开口:“妙可,你刚才看着这颗梧桐,和后来所说的,真的是你的真实想法么?”
  妙可微微一滞,停下了脚步,淡然道:“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并不讨厌这棵树……事实上,看到这棵梧桐的时候我总是在想,这一人一木,是不是才代表了我所能拥有的最后一处休憩地,或者美好回忆……我以为,你想的和我一样。”
  妙可闻言回头,神色复杂的盯了少年好一会,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少年神色坦然的坐在树下,看着树干上曾经刻下的无数痕迹,默然。
  




晚宴

  申时一刻,蕊妈妈准时踩着碎步,翩翩而来,未进院门,脂粉气已经香飘满庭。
  少年早已梳洗完毕,一身轻爽的站在园子内,听到脚步声,然后,回头。
  “蕊妈妈”三个字刚出口,便被跟在她身后的人狠狠的震慑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非墨。
  花容月貌,绝色倾城,魅骨倾国,容颜之美,足以使得雪袍黯然失色,百花含恨而死。
  曾有书说,所谓美人,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肌,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如此一人,初见则至少占了六项。
  “流苏,”蕊妈妈将手中的扇子在少年眼前晃了晃,总算是成功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力,看出他有些微微窘迫,笑道,“不仅你,任这世上有谁见了非公子,都至少会被吸了三魂三魄。”
  白衣男子灿然一笑,星目褶褶生辉:“在下非墨,蕊妈妈的介绍还真是别开生面。”
  少年收敛了心神,迎着他的视线:“流苏见过非公子。”
  “如此一来,你们就算是认识了。”蕊妈妈摇了两下扇子,满意的点点头,“流苏,今晚你就跟着非公子去宋府吧!”
  “好。”干净利落的回答,绝不拖泥带水,甚至是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前提下。宋府……午时才见过宋恩冉,此时又来一个要去宋府的客人非墨,隐约觉得不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难道说,秋棠所说的,另有其他含义?
  可即使是这样,自己又能如何呢……
  马车上,少年掀起帘子,默不作声的看向窗外。
  由于正是各家各户用饭的时辰,因而街道上行人并不多。晚霞映红了天边的一朵朵云,路旁的馆子里人声鼎沸,临走的时候春满园也已开始热闹起来。想到自己今后只能在如此的情况下才能出来,少年心情不免有些低落。抬头看了眼非墨,他正斜靠在大红的锦绣软垫上看书,浓密的睫毛低垂着,点缀在白玉的面庞上,剑眉微挑,薄唇轻抿,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漠雅致中,月神一般的清尘脱俗。
  人与人真是比不得……
  马车大约行进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宋府。
  此时的宋府,张灯结彩,人来人往,门庭若市,热闹非凡。而这份繁闹,正是为了当今皇帝最宠的儿子——五皇子而设。
  风闻五皇子乃天纵奇才,三岁能文,七岁时的文采朝中已无人能敌。治水患,除瘟疫,平战乱,甚至用计除了北部天启王朝的支柱镇南王。可谓朝中唯一一颗未蒙尘的珍珠,只是……偏好色相,只要是美人没有他不爱的,却又是出了名的不负责任,即使拥有尘月一样的美人,还是整日往外跑。
  宋府门口站了一矮胖的穿着褐色绸布衫的男人,圆圆的肚皮包裹在布料里,很是亲切。见了非墨和少年,呆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木讷接过非墨递出的烫的帖子,浏览了好几遍,慌乱的朝着府内喊了一声:“天下商行的非老板到——”
  天下商行?少年惊讶,曲悠城最大的商行?主营酒楼,饭馆,涉猎范围极其广泛,包括金银玉器,首饰,木材,水运,茶楼,绣坊,织造……曲悠城的老百姓不知道宋恩冉是知府可以,可如若不知道伴随于日常生活的天下商行就荒唐了。少年抬头看了看非墨,任谁也不会想到,卓然的非墨竟然是天下商行的老板,也决计很难将他与满是铜臭味的商人联系起来。
  非墨的出现,自然给宋府里带来一丝不小的骚动。不光是女人,就连男人们也是目瞪口呆。非墨只是淡淡扫视了四周一圈,径自走到紧挨着主席的席位坐了下来。而后冲着身后的少年略一点头,唇角微微一勾,指了指一旁的空座。少年会意,连忙挨着他坐了下来。
  “传闻天下商行的老板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今日又是何故?”
  “据说天下商行和官府结了怨,行为处处不合,却应了五皇子之邀,实在匪夷所思。”
  “听闻前阵子有一秘密商人收了津贤城的大部分粮食,那里正值水灾,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可此商人却连一颗粮食都不肯让出。有如此财力的商行全国不出五家,恐怕和天下商行也脱不了关系。”
  “天下商行强行买了曲悠城郊外的一块地……”
  ………………
  很快,蟋悉索索的交谈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刻意压低了音调,却又清清楚楚的传入少年的耳朵。内容精简后无外乎都是说,天下商行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王八蛋,什么屎盆子都往非墨身上扣。少年有些坐不住,微微侧过了脸,没想非墨的表情却依旧是一片和煦,仿若周围的人群所谈论的,不过是你看我衣服好不好看呀很不错呀什么料子的呀从哪儿买的呀多少钱呀一类的话题。
  只是话题越来越离谱,扯来扯去竟然扯到了春满园。
  “春满园的幕后老板也没人见过,难不成和天下商行也有关系?”
  “在下也觉得,离的大老远儿就能闻到此人身上的脂粉香……”
  少年微微皱眉,下意识的排斥这个想法,这是怎么了?非要把所有都与那般肮脏污秽的地方有任何关联才觉得满意么?心里正觉着憋屈的慌,却闻非墨淡淡的说了一句:“五皇子今日宴请的,都是一些本地有名的富商。商与商相互中伤,也是人之常情,不要往心里去。”
  少年点点头,可转念一想又尴尬起来,自己这究竟是在给谁打抱不平呢?
  未多作想,门口一阵喧哗,紧接着,一紫衣男子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煞是豪迈,来人正是五皇子。百闻不如一见,可见了反倒失望,感觉最多也只能算是清秀。毕竟看过了非墨,即使是美玉,也会觉得是块石头。说白了,五皇子比非墨,大饼比月亮。
  人不可貌相,五皇子入席后的第一句话就震惊全场。
  “津贤水患,本皇子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是为了商量筹款救灾之事。”
  见过直白的,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五皇子目光由远及近开始掠过,所到之处,在座之人都不由得僵直了身子,唯唯诺诺的端正坐好。待扫到非墨这一席的时候,他突然顿了一下,唤过一旁的宋恩冉,低低的交谈了几句后,随即扬扬手,让宋恩冉离开了。少年感到,身旁的非墨呼吸有些停滞。
  五皇子并没有再度看来,平视前方,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本皇子并非刻薄之人,既然邀请了诸位,自然也就不会怠慢。今夜大可把酒言欢,醉生梦死,忘记前愁旧事,可明日,本皇子就要看各位的诚意了。与朝廷合作,朝廷绝对不会亏待了各位。”
  一番话结束,筵席正式开始,一时间,斛光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压力顶在头上,该做出来的样子还是要做个十全十。
  恩威并施,赏罚并重,强势夺声,五皇子若是登基,必是南诏之福。少年如是想到,可还没维持半刻,就见他笑逐颜开的向这边走来,眼角眉梢积累的风尘清晰的显露了出来,与刚才冷然的样子完全不同,形象顿时大打折扣。怪异的是非墨的反应,竟然有些轻微的颤抖。
  更怪异的还在后面,五皇子竟然完全忽略非墨,直接捉住少年的手,低头在他的手腕处嗅了一下,轻佻的一笑:“美人如玉,该是光耀群星的,怎可冷落至此?快随本皇子到上座去。”话说着,手已拢上少年的腰,拉着他往主席而去。
  少年大惊失色,连忙挣脱开来,周围的几个人静谧下来,屏住呼吸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远处几个眼尖的也停下了动作,歌姬舞姬们依旧吹拉弹唱,轻歌曼舞于池内,美轮美奂。
  五皇子的脸色变了一变,冷声喝道:“你敢拒绝本皇子?”
  少年回头看了眼非墨,他正慢条斯理的品着一碗药膳,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准备说话。顿时明白,自己是注定要当他的替罪羊了。五皇子和非墨有什么过节不知道,可这一招杀鸡给猴看,用来震慑在场的商人们却是再恰当不过了。以行动来告知众人,与朝廷作对,不会有好下场。这场宴会,本来就是处在火药边上的,一触即发。秋棠当初的阻止,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要死也死得光彩些,少年看着五皇子,漠然的点了点头。
  果然,五皇子的面色越发阴冷,略一沉吟道:“拖到庭中,杖责五十。”声音不大,足够让竖起耳朵的众商们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宋恩冉面色凝重的挥挥手,歌姬舞姬们迅速呈鸟兽散,几个侍卫拿着板子走上前来,作势要拖少年。
  “我自己会走。”少年甩掉捉住他胳膊的手,高高的抬起下巴,走到庭中央。
  侍卫动作麻利的把他摁倒,紧接着板子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少年以前苦虽苦,爹再残忍,却也从未让他遭过如此的罪。
  第一板子过去,背上火辣辣的疼。第二板子下来,眼泪不可抑制的流了下来。第三板子挥下,唇就被咬破了。到底是官差,打人的手段都不同,每一板子看上去挥的极快,可弹起的却是极慢,仿佛将所有的力道都集中在板子前端,生生的敲击着五脏六腑。上了身的当时并不疼,可后劲那叫一个重,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板子拍了下来,双倍的疼痛。
  少年趴在地上闷哼,咬紧牙关不吐出一个字来。众人的表情已经模糊不清,神志却清醒的如明镜儿似的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自己不能白白死了,姐姐还等着自己去救。
  第二件,一定要挺过去,要昏也不能昏在这儿,如果春满园怕担麻烦不要自己,自己还有机会拿出最后一项筹码,卖身。
  最后一件,想对秋棠说声谢谢。
  还好只是五十大板,不是五十一,也不是五十二……
  




隐约

  板子挨到三十下的时候,五皇子的声音冷冷的传来:“停!”
  负责执行杖刑的侍卫连忙收了手,站到了一边。
  众人也如释重负般的长长的出了口气,看着趴在地上的少年,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五皇子愿意停下来,就代表着他可以给所有人一次机会……而这次机会,他固然也可以再收回去。迂回战术,果真不是一般角色。
  “你可知错?”五皇子走到少年的面前,居高临下。
  这算什么?恩惠?还是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儿?难不成自己活该就是该挨这顿打的?可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乱说话只会招来更多皮肉之苦。
  少年晃晃脑袋,艰难的伸出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请、请殿下原谅。”
  话一出口,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
  是自尊?还是骄傲?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别人的战局,拖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自己来受罪,还打得理所当然。想要破口大骂,想要捍卫尊严,现实又容不得自己如此。活得这么堵,简直就是悲凉,还好自己还有希望,自己还有姐姐……只是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受过如此的苦……早知道爹迟早会卖掉自己,当初就不该逃避,说到底,还是自己害了她。
  五皇子转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几个侍卫上来拖少年。
  “非公子。”少年忍着背上的疼痛,试图爬起来,可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得趴在地上,向非墨伸出手,“既然公子将我带了出来,还请把我送回春满园。”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惊的倒不是少年来自春满园,而是说,在受重伤的情况下,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回春满园,下贱,太下贱。
  非墨站起身,在众人各色的眼光下,迈着标准的猫步缓缓走到少年面前,优雅的俯下身,微微握住了少年血迹斑斑的手,眼神却是看向五皇子:“轩,人我带走了,你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于你。津贤的十万石粮食,算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众人讶异的回不过神来,不仅仅是因为那十万石粮食,更重要的是,非老板竟然直呼五皇子的名讳?!纠缠又是何意?说得实在隐晦,却又让人不得不浮想翩翩,难不成天下商行的老板是个断袖?五皇子又男女通吃,二人的关系实在……
  五皇子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吩咐了一句“各位继续”,往主席走去,脸上的疲惫尽现。
  非墨低下头,搂过少年的脖子,抱起他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去。
  整个晚宴鸦雀无声,安静的几乎可以听到轻风拂过垂柳的沙沙响声。
  很快的,有人试探着咳嗽了几下,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很识相的再度举起酒杯,装出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默契的不再提起刚才发生的插曲。
  角落里,宋恩冉的表情像是冰冻了万年,阴冷的仿佛再也无法化开。
  回到马车,非墨安顿好少年,吩咐跟车的小厮前往天下医馆去请大夫之后,就再没有说话。少年亦半趴在垫子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时间,沉寂在二人之间流转,马车平稳的朝着春满园缓缓行进。
  “今日之事是我欠你,你有什么需要在下的可以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的,自然会尽力做到,以弥补对你的冒犯。”许久,非墨看着窗外,极淡极淡的开口。
  少年睁了一下眼,缓缓说道:“这就是你表示抱歉的方式么?”
  非墨调整了一下坐姿,单手支撑着下巴,点点头,“说对不起太矫情,我习惯直接一些。不过,我除了银子以外,似乎什么也没有了。”
  少年想了一会,摇摇头:“你心情不好,事有轻重缓急,感情为大。”不是不想说姐姐的事情,可在非墨如此低落的情况下趁火打劫,显得自己太卑鄙了。与其如此,自己宁愿将此事稍微放后一些。
  “是么?”非墨扭头,盯着少年,笑得极其灿烂,“受了重伤不想着回家,反而急着要回春满园。我倒是觉得这能让你拼命求生的秘密更重要一些。”
  少年一滞,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只不过是本能罢了。更何况……我在我爹眼中只是个累赘,他也不想与我再有任何瓜葛。”
  非墨转回了头,继续看向窗外,“这就是了,既然你我都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实话,也就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必要。”
  少年正要张口,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背上传来一阵刺痛,冷汗顿出。他皱着眉握紧了拳头,咬牙忍过了劲儿,刚恢复些许的体力也已基本耗尽。想了想也没什么非说不可的,他索性放弃,重新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阵沉寂。
  或许是伤口的后劲儿上来了,疼痛断断续续绵延不断,少年又忍了几次,身体开始渐渐麻痹。他缓口气,精神慢慢松懈了下来,变得有些恍惚。暗逐步笼罩过来,耳边迷迷糊糊的传来非墨的声音,“不用苦撑着,我会让蕊妈妈留下你。睡吧,即使再痛,睡着了也都可以暂时忘记了。”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催眠一般,却又觉得格外心安。
  少年放下心来,彻底陷入昏迷。
  ………………
  ………………
  再次醒来,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意识也涣散的不像话。由于是趴着,胸口受到床的挤压,有些喘不过气。
  吱呀一声,门开了,脚步声响起,模模糊糊从身形可以看出来人是个女子。女子将手里端着的东西放下,转而向自己走来,裙角与桌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紧接着,温热的呼吸靠近。
  “天哪!你终于醒了!”女子欣喜的唤了一声,手抚上了少年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
  姐?声音不像……少年努力的睁大眼,想要看清来人。神志渐渐回复,眼前的景物也慢慢变得清晰。可看清了,又不免有些失望,女子是秋棠。
  “怎么了?见到我好像很失望?”秋棠的刀子嘴轻启,话语夹枪带棒的横空劈来,“我可是照顾了你八天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一点都不知道感激。”
  “谢……”少年甫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真是晦涩的可以,干哑暗沉。
  “好了我知道,别说了,真是难听,等着,我倒水给你喝。”秋棠厌恶的皱了皱鼻子,转身向桌子走去。
  浅黄半旧的木床,朱红有些掉漆的桌凳,褐色雕花框子的小窗……是自己在春满园的住处,少年用胳膊撑了一下床,想要爬起来,却被后背传来的疼痛瞬间卸了力,只得作罢。不仅仅是疼痛,还有一丝痒麻的感觉,萦萦绕绕在皮肤上,撩拨着神经,让人有些烦躁。
  秋棠取来了水,俯下身作势要喂少年。
  “别……我还是自己来吧。”少年伸手,想要接过茶杯。
  “好啊,那你先自己起来。”秋棠缩回了手,直起身退后几步,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少年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些憋气,红着脸,一咬牙使着蛮力,还真坐了起来。莽撞自有莽撞的代价,阵痛闷闷的传来,后背一阵湿热。更重要的是,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全裸着的,不由得往上拽了拽被子,遮住了肩膀。
  “哎哎,我只是说说而已,流苏,你不用这样。”秋棠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把茶杯递给了少年,想了想又伸出了手,“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指尖碰到少年的时候,他往后缩了一下,脸更红了。秋棠眨眨眼,笑道:“别不好意思,这几天都是我给你换药的。这里可是春满园,最常见的就是皮肉,在我眼里早都兑等成银子了。”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虽是想让流苏放宽心,可这么说不正是在侮辱他么?
  少年似是没有介意,捧着杯子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缓了缓岔开话题问:“秋棠,你刚才说,我睡了八天?”
  “对啊,非公子带你回来的,当时掀开你背后的衣服时,还真是一团糟。好在大夫很快就来了,说是虽然只是皮肉伤,可初期的伤口还是不容易愈合,所以就在给你开的药里放了些容易昏睡的草药。本来只有五天的量,没想你竟然睡了八天。你不知道,这八天伺候你,可把我给辛苦坏了。”
  “真对不住……”少年有些尴尬,手指下意识的握紧了杯子。
  “没事,我高兴还来不及,蕊妈妈说等你伤好了,我就可以回去侍奉她了,顺便可以出出这些天的恶气。所以,我该谢谢你才是。况且,我也只是帮你换换药,喂喂饭和水而已,非公子另外雇了人手替你擦洗身上除去秽物什么的……不说这些,总而言之,你要想让我早点回去,或者你的伤好的快些,就不要扭扭捏捏,来,让我看看你的背。”话说着,秋棠的手又窜了出来。
  这一次,少年没有拒绝,只是抿了抿唇,侧过了身。
  “伤口裂了。”秋棠看了看少年背部雪白绷带上映出的鲜红,动作麻利的从床底翻出一个小箱子,取出药膏放在一边,开始小心翼翼的解绷带,“对了,你昏迷期间,妙可也来过,说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来找他,坐了一会就走了。”
  顿了顿,秋棠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五皇子宴会上的事,整个春满园都知晓了……或许,范围稍大一些。这不是关键,重点是传闻不太好,我想了想,由我告诉你,也比直接被别人冷嘲热讽强的多。不过,还是等你先做好准备再说。”一边说,一边清理了血痂,取了药膏细细涂在少年的伤痕上。
  少年垂下头,手微微攥紧被子的一角:“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无外乎就是说自己太下贱,不过非墨的情况恐怕更糟糕……
  秋棠没有说话,背后清晰的传来她的呼吸声,直到涂完药膏她才站起身道:“那我就跳过这段好了,鉴于此,非公子说了,他会暂居撷月阁,等你伤好了,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去找他。”
  少年愣了:“撷月阁?”
  秋棠点点头:“流苏,我理解你的困惑,可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
  少年没有说话,盯着崭新的被子开始沉默。秋棠从箱子内取出了新的绷带,轻轻的覆盖在他的伤口上,绕过腋下,缠了几圈后打了个漂亮的结,笑道:“好了。”
  见少年没有反应,秋棠也不牵强,捡起地上染了血迹的绷带,草草收拾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么多天都没好好吃饭了,我去准备,你先待着,别想太多。”说完,人就往门外而去。
  身后,少年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嘴张了张,却没有出声。
  手无力的抬起又放下,想要对秋棠说谢谢,可怎么也说不出来。
  撷月阁,他听秋棠讲过,除了花魁和她的恩客,当初即使是丞相家的二公子来了,都不能轻易进去。而非墨却……如果非墨真如商人们所言,是春满园的老板,那就意味着,自己从见到宋恩冉那一刻起就是被利用的,倘若五皇子的手再狠戾一些,自己很有可能……不知不觉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还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舒服,心里真的很不舒服。
  这样的人,自己又岂能把姐姐的事情告诉他?
  
  




骚扰

  心情不好,可日子还是得照样过。
  少年想了几日,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身上的伤养好了,才能继续赚银子替姐姐赎身。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不能再耽搁下去。虽说非墨利用了自己,可送来的药,光看瓶子就知道是极品,明显是对自己的弥补。这么一想,心里对他的火气以及警就减轻了许多,可转念一琢磨还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结下来,依旧是堤防少不得,信任不可有。
  至于非墨,还是不要去找为好,只能当自己吃了哑巴亏。
  秋棠这几日都很忙,除了换药和吃饭时间出现外,基本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蕊妈妈的态度一明确,园子里的风向那叫转的一个快,不少前阵子对她冷嘲热讽的妓女巴结的那叫一个迅速。秋棠似乎也没介意,只不过那些人的脸色变得忒快,来的时候是带着一点点微薄的希望,去的时候一脸灰土色。
  少年也乐得清闲,表面上不动生色,私底下却抓紧时间找姐姐,一得了空就往主楼跑。可寻了几日,却连个蛛丝马迹也没觅到,不免有些着急。同时,春满园的人见了他,态度也是恶劣的很,原因自然是那日在宋府种下的结果,虽然少年有些不解,她们又是如何认识自己的。
  不过不听不知道,听了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春满园可以称得上是整个曲悠城的信息中心,可也同时是歪曲事实的发祥地。
  少年在五皇子宴上所发生的事情,除了骂他下贱外,还另外出现了三个版本。至少,少年听到的是这样。而春满园的人们一向是唯恐天下不乱,避讳二字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空谈,瞎扯淡,在他们的字典里是没有宽容这一说的。
  有人说,流苏与天下商行的非老板有一腿,在宴会上,欲求不满又去勾搭五皇子,可五皇子是什么人?他乃人中之龙,又岂会被流苏这等货色所迷惑?因而流苏才被打了个半死。没想到他还恬不知耻的要求非老板把他带回春满园,人品可见有多么差了。好在非老板不计前嫌,把他带了回来,这么低贱,还不如死了算了云云。这还不算歪曲的厉害。
  还有人说,当初就是流苏逼迫的非老板和五皇子决裂,结果津贤称水患,非老板为了流苏扼制了粮食来源,五皇子心系天下,为了平复灾难来到曲悠城筹款,见了流苏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才将他打了一顿。非老板为了救他,于是把粮食奉上。像流苏这么没有同情心,反而利用灾难不择手段,以求达到自己的目的的贱人,真该千刀万剐……
  最夸张的说,五皇子与非公子乃一对宿命恋人,流苏乃千年狐妖,嫉妒人间真爱,化身为人,专门破坏别人的感情……此说法太过离谱,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总而言之,流苏不是好人,流苏给春满园丢人现眼了……
  少年撇撇嘴,看着人来人往鄙视的眼神,有些无语。无缘无故的挨了打不说,还惹了一身骚。
  春满园的主楼确实就像秋棠所说的,并不是表面的那样。还真别说,真有几个色急的或是喝醉或是看上少年容貌的人,顾不得满天飞的流言,胆大的上来调戏。拒绝?开什么玩笑?妓院里能提个不字么?当然,除外。
  人权二字只能是恩客们讲究的,不愿意就不要来这卖呀?装什么清高?!清倌?更是可笑之至,坦诚一点吧,来了就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脸上贴再多的金也是个妓罢了。更何况,有人见过什么都不会,还说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么?
  综上所述,少年遇到的情况很不利。前几次比较幸运,都被他躲了过去,可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此时,鬼就出现了。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本是摇摇晃晃的与少年擦肩而过,却突然的转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美人儿,我听说……说过你,你也不好好想……想,五、五皇子或是非老板要是重视你,你还用得着这么抛投露面么?还是乖乖从了大爷我,爷、爷保准让你爽到天上去,哈哈……”
  少年皱皱眉:“这位爷,既然知道流苏,想必也知道流苏受了伤,恐怕不能服侍您了。”
  “受、受伤?受伤好啊,爷还、没玩过受伤的男人呢!怎么……样?二十两?要不是看你有点姿色,爷才懒得理你。”男人的脸朝少年贴来,酒气外加身上的脂粉味汗味体味一股股钻入他的鼻子,臭气熏天。少年咬牙笑道:“这位爷,流苏还有客人要陪,实在是不能在这儿陪您了。”话说着,就想把手抽出。
  男人有些不爽,握紧了少年的手,打个酒嗝道:“切!就你这么个破烂货……还、还有人要?别给爷装,爷今晚就想上你。快、快给爷香一个!”臭烘烘的嘴拱了上来,少年忍着恶心去推他,但成年的男人的蛮力,又岂是他能敌得过的?不但被重重的啃了一口,湿乎乎的口水恶心的沾了满脸。
  这里的骚动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妓女嫖客们都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冷眼瞧着眼下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湖心明珠,撷月阁内。
  争吵声从屋内隐隐约约传出,仔细一听,居然是曲悠城知府宋恩冉!再仔细一听,似乎吵了还不止一次两次了!再再仔细一听,争吵的内容……猜也猜到了,莫过于宋府八日前发生的那个插曲。只不过,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宋恩冉占了上风。
  “墨,你怎么能与五皇子决裂?!要知道,我们复仇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了。我做官为了什么?你开妓院又是为了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了,别意气用事,你怎么就是不听?那个流苏算什么?只不过是一颗没用的棋罢了,为了他,你何故跟五皇子再度闹僵?”
  “也不尽然。流苏很好啊,不悲伤,不愤世嫉俗,坚强独立,我很喜欢他。”
  “谁让你说流苏了?!你说吧,五皇子那边该怎么办吧?粮食你也自作主张送给人家了,我这边的路已经封死,朝中已经有人忌惮我在这里的势力了,现在还回不了朝廷。回去了又能怎样?五皇子的势力太大,要想报仇只能从这些方面入手。难不成你还真爱上他了?!”
  “这个问题你也问过很多遍了,当初你让我接近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栽了。更何况,一直以来死命纠缠他的也是我……我想过了,即使他不在乎我,可伤害他的事我真的做不到,尘月要杀他的那天晚上,我也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现在报应来了,他竟然当着我的面,打了我带来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他是在警告我,如果再接近他,趴在地上的那个就是我……”
  “你胡思乱想什么?!那只不过是为了威胁商人……算了,不说这个,难道你忘记了,我们宋家两百多条人命?你忘记了逐鹿城的十几万百姓?!爹娘……”
  “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给我点时间冷静冷静好不好?让我好好想想。”
  “你……”
  “砰!”“砰!”两声,敲门声不合时宜的传来,屋里静了一下,非墨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蕊妈妈战战兢兢的守在门外,看了看屋内的宋恩冉,小心翼翼的开口:“主子,你说流苏一旦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您……”顿了顿,咽了咽唾沫,继续说道,“流苏他现在打了楼里的客人一巴掌,客人说今晚不管怎样,都要他了……”
  宋恩冉冷着脸:“这种小事你自己不能处理么?!”
  蕊妈妈为难道:“通常这种事情我是可以处理,可那来人我曾见过,是五皇子的下人……”
  非墨摹的站了起来,匆匆忙忙往外走,临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又缓缓停了下来。
  “哥,你真觉得我们可以成功么?”他侧脸,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宋恩冉面色凝重,信誓旦旦的回答:“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弃报仇。”
  非墨点点头,扭回头,脚步沉重的离开,衣角隐没在了暗中。
  主楼离着撷月阁,中间隔着湖,亭台,水榭,因而距离并不能算近。
  蕊妈妈带着非墨到时,那名男子已经撕开了少年的前襟,拖着少年过了走廊,正往屋里走。少年气得满脸通红,拼命挣扎,嘴角带血,脸也有些浮肿,一看就知是挨过巴掌。浅蓝的长衫上已经血迹斑斑,看样子伤口不仅裂了,还很严重。
  一旁有几名客人衣冠不整的打着口哨,粗俗的嘲笑着,叫喊着。妓女男娼们在一边配合着,掩口而笑。
  “小贱人,你就从了他吧!哈哈……”
  “美人儿,今后你要是觉得寂寞了,爷也可以陪你玩玩……”
  “大爷,您别怕伤着他,流苏他只是表面强硬,骨子里可是天生的浪荡货……”
  娼妓、嫖客、低俗……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
  “把你的脏手拿开。”景象之外,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什么??!!”男人停下脚步,怒火冲天的回过头,“哪个不长眼的,给爷滚出来!”
  众人惊讶,纷纷往门口看去。
  




争斗

  红衣灼艳的少年从门外款款走入,两颊微微泛粉,发丝有些凌乱,一双水眸盯着男人怀里的少年,直直的向他走来,然后,在少年的面前慢慢的停了下来。
  “把你的脏手拿开。”红衣少年开口,抬头看向有些愕然的男人。
  蕊妈妈正要出声制止,却被非墨拦了下来。
  “我、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妙、妙可啊,你不在你的相琴居好好待着,跑这楼里来凑、凑的什么热闹?难不成你也想陪爷玩玩……”男人一连被威胁了两次,面子有些拉不下来,可看到妙可的这副样子,心神不由得荡漾了几下,猥琐的笑道。
  少年趁着这个机会,挣脱了男人,走了几步到了妙可的身后。
  妙可的眼里划过一丝柔和,转身拍拍少年的肩膀:“放心,不会有事的。”
  少年点点头,虽然不明白妙可为何会帮自己,可至少现在的情形对自己是有利的。不仅仅是少年,众人也都大惑不解,一向对人漠不关心的妙可,今儿个是吃错药了还是神志不清了?不但得罪了客人,还替人强出头……
  男人看着眼前二人的互动,自然是勃然大怒,瞪着眼正要发作,一个声音响起。
  “妙可啊,你可真不知好歹,这位爷来了就是客,你不好好招待客人,反而为了一个流苏大动干戈,真是污了春满园的面子。”
  一个妩媚的女子走下楼来,莲步轻移,纤腰款摆,每走一步,身侧装饰用的环佩都要轻微晃动几下。头上一朵粉红的月季,更趁得她肤若凝脂,美艳动人。
  见众人都在看着她,女子在厅中站定,柔媚一笑,开始走亲和路线:“巧妍不才,倒是想为来这儿的客人说几句公道话。各位爷来了,都是为图个舒服,图个痛快,遇到流苏这样的新人自然该好好教训教训,可妙可明知如此,却还是顶撞了客人,扰了诸位的兴致,让大家都觉得不愉快,真是罪过……”
  巧妍的话未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巧妍,你的废话还是那么多,一点都不懂得抓重点,让人听得头都发胀。”
  春满园的正门,一个清瘦的女子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面若芙蓉,清爽如荷,一身的素雅,淡淡勾勒着美好的身型,说不出的悠然雅致。女子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浅粉的披风还带着些许夜露的湿气,来人也是春满园的红牌之一:目莲。
  众人唏嘘。这下,春满园的四大红牌,除了曦以外,其余三人都聚齐了。传闻春满园里斗得最凶的就是这几个红牌,一个人细微的动作,随时可能引起另两个的压制。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巧妍绞了绞手中的帕子,乌的眼珠一转,笑容满面的正要开口,却见目莲身形一转,素手一伸,浅笑着勾过了身后男人的胳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人群中有人认出男人,悄悄问道:“那不是监察御史张大人么?”
  “对啊对啊,我也见过,是张大人……”
  众人恍然大悟,敢情目莲还带来了后盾,怪不得可以这么嚣张的打断能说会道的巧妍。再有群众基础,也抵不过人家当官的一句话不是?目莲今晚算是出尽了风头。
  “张大人,回来前,我已着人在湖边置了几道小菜,准备了香醇的女儿红,我们过去边品边谈好不好?”目莲自是喜不自胜,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挂在脸上,甜甜的冲着监察御史笑。
  有美人大献殷勤,监察御史的老脸都快皱成了一朵菊花。“好好好,美人说什么都好……”
  巧妍手里的帕子几乎被她拧成了一条绳。
  众人皆以为好戏结束,殊不知,好戏此时才刚刚开始。
  本已是无人问津的少年和妙可这边,因为男人的一句怒吼,又重新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众人这才想起,此次花魁们的争斗正是源于这里。目莲和那位监察御史大人也好奇的停下了脚步。
  “想走?没那么容易!爷我不是那么好惹的!”男人说着,左手已经推开了妙可,右手袭向少年,可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又一个声音响起。
  “妙可,这就是你要我来看的好戏么?”
  众人有些无语,莫不是今晚出场的人物都是先声后人的?搞什么?故弄玄虚。可又经不住好奇,目光统统转回了门口。
  一个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过来,手中金色的纸扇在春满园明亮如白昼的光下显得褶褶生辉。
  男子攸的缩回了伸向少年衣角的手,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陈、陈总督?”这回倒是监察御史大人先开了口,丢下目莲急忙了过来。
  “张大人。”陈总督看了监察御史一眼,转而望向妙可:“妙可,过来。”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
  “陈总督?就是那个漕运总督么?”
  “听说作风很是冷厉,可权利又大,一直是五皇子想笼络的对象呢!”
  “此次津贤水患,就要靠总督调兵遣将,通过水路来运送粮食衣物等物资到灾区罢!”
  这下,再不知道内幕的人这下也明白了监察御史的行为。监察御史一五品的官,和漕运总督从一品的官相比,确实不是一个等级的。更何况,漕运总督还是最近的大红人。果然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今晚的赢家妙可,原来不是蝉,而是最后的黄雀。金秋的花魁,怕是已经提前揭晓了。瞧瞧,现在铁青着脸的反倒不是巧妍,而是目莲了。
  “一出春满园的百花争艳,难道还不是好戏么?”妙可拉着少年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好个百花争艳,”漕运总督合起扇子,玩味的摸摸下巴,“可我不喜欢,怎么办?”
  妙可扁扁嘴,水眸一弯:“大人这么说,妙可可真是伤了心了。”
  “伤心?你的心不都急着去救这个少年了么?还来得及伤心?”漕运总督指着妙可身后的少年问道,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不待妙可回答,他又问道:“是谁跟我的小情人抢姘头那?”
  众人了然于胸,看来漕运总督要替妙可出头了。
  刚才还嚣张的男人此时仿佛矮了一截,酒也吓醒了多半,收敛了情绪,正准备挪过来,却见蕊妈妈冲了出来。
  “哎哟,诸位客官,园子里有上好的酒菜,如花似玉的美人,怎么不尽情享受,反倒辜负这良辰美景了?”蕊妈妈一边笑,一边朗声说道,“陈总督,张御史,我已在湖边专门添置了酒菜,令妙可和目莲作陪,可好?”
  春满园本就是是非之地,化干戈为玉帛乃是蕊妈妈的看家本领。
  张御史正尴尬着,此时有了台阶下,自然是乐不可支,陈总督略一沉吟,也点头笑道:“蕊妈妈如此的心意,我又岂能不给面子?”
  蕊妈妈一拍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陈总督和张御史先随着我的丫头过去,我一老婆子,就不去煞风景了,给妙可和目莲把事情交待清楚了,马上就会放他们过去。”说完,扭头对站在门口的婢女挥了挥手:“冬晤,快给二位大人带路!”
  婢女连忙行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陈总督和张御史离开。
  蕊妈妈转身,诧异道:“流苏,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和天下商行的非公子在撷月阁么?”天下商行这四个字,发音尤其清晰。
  “流苏是生了我的气了。”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非墨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白衣袂袂,青丝流云,俊逸出尘,天神下凡,绝代风华。
  众人大脑当机。
  繁闹的春满园,此时一片静寂。
  “是我不对,不要生气,好不好?”非墨走到少年的身边,摸了摸少年的发,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怎么没回北院?是迷路了么?”不论是语气还是态度,都堪称绝对的温柔,眸子里流露出满满的关心和歉疚,让人看了,恨不得对月剖心挖肺以表赤诚之心。
  少年呆住,众人大脑死机。
  “还是我带你回去吧,我们好好谈谈。”非墨俯身,手伸过少年的腋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转身翩然离去。
  蕊妈妈看着刚才还装酒醉调戏流苏的男人,趁着众人发愣的时机,悄然离去。
  妙可的神色变了几变,恢复了正常,只是脸上的笑容不再那么自然。
  目莲和巧妍的表情这次倒是出奇的统一起来,清一色的转变成了幸灾乐祸,抱着臂冷眼瞧着有些失落的妙可。心中所想更是难得的相同。
  不出意外,带头闹事引得客人们争斗,差点惹下大祸的妙可,此次定是逃不过蕊妈妈的责罚了。只要是深喑春满园规矩的人都知道,得罪客人的下场,绝对会让你痛不欲生,即使是红牌也不例外。
  众人渐渐回过神来,讨论的热潮一下子爆发。中心莫过于两个字:流苏。
  传闻所言果真属实,少年流苏,与天下商行的老板非墨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这个非同一般,涵义可就深厚了。如果是恋人,非老板又为何让流苏待在妓院呢?如果不是,刚才那当着众人的温柔似水又作何解释?不怕被人嘲笑与个男娼纠缠不清么?还有五皇子,五皇子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事实扑朔迷离,让众人纷纷猜测不已。
  蕊妈妈拍拍手,转身离去,妙可和目莲连忙跟在了后面。
  春满园三大红牌争奇斗艳的演出,算是完美落幕了。只能说,演戏自有戏子争,强中更有强中手。谁敢说,自己就是真正的赢家?谁又敢说,自己就不在被算计的范围之内?
  只是那如潮水般的流言,恐怕暂时是不能平息了。
  
  




陌路

  直到到了北院,少年还处于神游状态。
  非墨放下他,曲起食指敲了敲他的脑门,没有说话。只是神色中已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准确的说,有些落寞。
  暗中,一片沉默,远处,主楼依然灯火通明,夜风隐隐送来欢声笑语。略一对比,更显得院子里冷冷清清。
  半晌,少年似是刚从梦中惊醒一般,急速倒退几步,警戒的盯着非墨。
  非墨叹口气,看着二人之间多出来的距离:“流苏,我很抱歉,又利用了你。”
  少年看着他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试探的开口:“刚才那人是五皇子派来的?”
  其实,是不是五皇子派来的,和自己根本没有多大的关系,重要的是,非墨的行为……可他看上去,偏偏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的灾难,自己此刻若是发难,岂不是太过矫情?罢了罢了,被他亲也别被那喝醉的疯子纠缠好太多……打住打住,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非墨愣了一会儿:“你倒是很聪明。如此一来,你也应该已经知道我是春满园的老板了。这也属正常,本来我也没有打算瞒着你……毕竟利用了你,你有权知道这些。”
  少年尴尬的笑了一下:“你倒是很坦白,不过,我想我还是接受不了你对我所做的事。”
  非墨点点头,目光有些漫不经心的瞄向院里的梧桐:“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今天真的很累,不想说假话。所以还是那句话,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自会尽力。”
  “听起来像是我把自己给卖了换来你的帮助,卖不卖还是没有商量的。非公子,虽然你让我觉得真诚,可马后炮的行为,我想不是常人所能接受的。至于你所说的帮助,你不是已经让我待在春满园了么?没有我走,还让我好生安歇养伤,我已经非常感激了。”少年说着,越过非墨想要回屋。
  真是越说越乱,越说越生气,越说越不可遏止……
  刚踩上屋门前的石阶,就听得非墨在身后低低的说了一句:“你是怕再被我利用么?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不会了,绝对不会了,他不会再来了。”一遍遍重复肯定,像是在对少年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少年的步伐停滞了下来,顿了一顿,转过身来,自嘲的笑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你利用我,上次是让我重伤,今晚又让我……”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悄然握紧又松开,他甩甩头,继续说道,“拜你所赐,恐怕今日之后,估计没几个人敢让我陪酒了。可就算是这样,为什么每次我总觉得你才是受害者一样。”
  停顿了一下,少年撇了撇嘴,神色也有些黯然:“抛去现实的因素,我想骂你,想不顾一切的揍你一顿,可看着你这么难过的样子,我怎么都下不了手。我求求你,别来烦我好不好?你去找别人吧,我知道你很可怜,也很无辜……但我真的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唔唔……唔……”
  话还未说完,非墨转身,飞快的走向前来,吻住了少年,也堵回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少年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看着非墨近在咫尺的脸,有些反应不过来。想要挣扎,却被非墨眼里流露的悲伤,深深的震撼了。那种情绪,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一触即发,满满的倾泻出来。
  到了现在,即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五皇子和非墨曾是恋人,至少非墨深爱着他。可现实是,五皇子的所作所为,一定深深刺伤了非墨。那些板子打在了自己身上,可对非墨来说,恐怕是打在心上。即使再富有,也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
  原来,非墨也是个可怜人……
  突然不想挣扎了……少年的脑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没想便如燎原的野火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许多莫名其妙的念头纷纷生了出来,思维有些混沌。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么美的眼睛,不该如此的黯然失色……
  许是见少年没了反应,非墨放开他,淡淡的笑笑:“我找不到更好的方式让你停下来。”没等少年回答,再度俯身抱住了他,头埋在少年肩膀上,仿若有千斤的重量。
  “对不起,让我再抱一会,一会就好,真的一会就好。”
  少年点点头,缓缓的抬起胳膊,搂紧了非墨。
  二人就那么静静的相拥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后颈湿湿的,有温热的液体淌过。少年抬起头,看向漆的夜空,轻轻的抚了抚非墨的背。
  月色皎洁,繁星满空,可隐隐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非墨的泪,仿佛流进了自己的心里,闷闷的难受……
  。。。来一条遭到众人鄙视的分界线。。。
  与此同时,曲悠城五皇子的临时府邸——
  门开了,李公公走了进来,轻声的唤了一句:“殿下?”
  “说。”五皇子的声音从重重纱帐后传出,同时传来的,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李公公有些为难:“这……主子,是有关于非公子的事……”
  帘后一阵蟋悉索索,紧接着,五皇子衣衫不整的掀开垂帘走了出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扭头对着纱帐内说道:“美人,本皇子去去就来。”
  二人来到偏厅,晚上在春满园醉酒闹事的男人赫然也等在那里。
  烛光摇曳,影影绰绰,不稳定的气息在空气中流窜。
  五皇子坐上主位,婢女连忙奉上一杯茶,李公公驱散了所有的下人。
  “讲。”五皇子拿起茶盏抿了几口放下,头靠在了椅背上,眼睛下面微微泛青,看上去有些时日没好好休息过了。
  “主子,今晚奴才总算是碰到了那个叫流苏的少年,也试探过了……”
  男人连忙将晚上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讲述了出来。
  ……………………
  ……………………
  “……非公子将少年抱走,奴才就急着回来复命了。”
  直到最后一句讲完,五皇子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喜悦,什么都没有,只是沉默着,眼神迷茫的盯着墙上一副江南烟雨图,心思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男人抱拳站在当地,诚惶诚恐,有些不知所措。
  李公公上前来,把烛火拧得稍微暗了些,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过了很久,五皇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幽幽的开口:“李来喜,这次,他是真的放开了。”昏黄的光照在脸上,显得人格外疲惫老态。
  “殿下何故这么说,非公子对殿下的情谊,老奴可是深看在眼里,着实在心里感动着呢!”李公公拱着手,站在一边规规矩矩的回答。
  五皇子像是没听到一般,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我不该推开他的……可是,父皇的态度从未如此强硬过,墨的生死只消一句话。如果我执意和墨在一起,只会害了他。本想着是让他恨我,然后慢慢离开,我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万万没想,前几日他出现的时候,我还是失态了……”
  “殿下如果想念非公子想念的紧,可以和他好好说清楚。非公子深明大义,定会理解的。”
  五皇子摇摇头,神态黯然:“是我走了他,也没资格再解释什么……只不过三年的时间,他就从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年,成长为独挡一面的男人,我能想象到他吃了多少苦,是我的错,我没能护好他。可我做了什么……不但一点希望都没给他,还重重的伤了他。现在,我如愿以偿了,他终于恨我了,选择了那个叫做流苏的少年,皆大欢喜的结局……我倒反而放不下了……”
  “老奴倒是觉得非公子重情重义,津贤的十万石米就是最好的证明。殿下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等漕运总督把物资运到津贤,殿下就可以回京好好休养一段日子了。”
  五皇子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那十万石米,对墨来说,恐怕只是将过去的情分还给我,做一个了结罢了……以前,我总觉得权利是最无止境,最值得追求的东西,墨总是沉默着,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觉得有什么意义。可他真正离开了,一切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坐直了身子,皱着眉想了好久,才又缓缓开口:“果真是糊涂了,我究竟在说些什么……李来喜,差人把内室的女人送走吧,我想一个人好好静静,你也不用候着了。”
  李公公躬身退了下去,很体贴的将门合上了。
  室内,五皇子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单手撑着额头,似在沉思。
  




转变

  月色高华,夜凉如水。
  北院里,静静相拥的二人,像是一个整体,莫名的契合。
  轻风微拂,带起几丝乌发,梧桐树沙沙作响,演绎着温馨的曲调。
  非墨放开少年,凝视着眼前的人。漆的双眸繁星点点,流光溢彩。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直看着。
  少年有些尴尬,看看非墨,搓了搓手,咬着唇把目光放在了别处。
  不知名的氛围在二人间迂回婉转。
  良久,非墨收回目光,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抱歉,刚才光顾着我了,我都忘了你身上有伤。”
  少年摇摇头,不自然的笑了一下:“没事。一会儿重新包扎一下就好了。”
  非墨的唇角有了一丝笑意:“都是我的缘故……我来帮你重新包扎吧?”
  “不用了,也不能怪你。”少年再次摇摇头,后退一步,转身推开门进了屋。
  非墨快走几步追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用的。”
  少年扭回头,使力把手抽了出来,表情有些僵硬:“真的不用了。”
  非墨叹了口气,坚定的点头“要用的。”语气格外认真。
  看来不让非墨做些什么弥补一下他的愧疚是不大可能了,少年嘴角抽搐两下:“那……好吧。”
  ……………………
  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一个度来衡量,言简意赅,就是专业水平。举个真实可靠的例子,那就是,非墨的包扎能力基本为零。
  少年赤裸着上身坐在床头,看着非墨在床尾与绷带、剪刀纠结成一团,不由得一脸线。从心理上已经完全肯定,他绝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离了人群根本没有任何生存能力。虽是这么想,心情却蓦然轻松了许多,谁又能想到,神仙似的非墨,竟然有如此的一面?
  “还是我自己来吧,把剪刀给我。”少年伸出手,拿过了绷带。
  非墨没有拒绝,自知自己能力不够,老实的把剪刀递了过去,面色微微泛红。
  少年剪好绷带,看着坐在那摆弄药瓶的非墨,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是你帮我清理伤口吧,我够不到。”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可后悔也来不及了,看着欣喜凑过来的非墨,自己竟然莫名感到紧张……
  非墨似是没有发觉,取了一旁的巾帕,沾了些清水,轻轻拭上了少年的后背。见少年微微往回缩了一下,他抬起头,为难的问道:“对不起,很疼么?”
  “没、没有,只是水有点凉……”少年摇摇头,故作镇定的站起身,“很晚了,非公子还是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处理就好。”
  不知为什么,有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错觉……
  “是么?你不是够不到么?”非墨也站了起来,抬手摁住少年的肩膀,迫使他坐了下来,“坐好,别不好意思,我会稍微轻一些。”
  “什么不好意思,怎么可能……哈、哈哈。”少年干笑两声,侧过了脸。
  非墨似乎找到了自信,赫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仙样儿,摆出一副了然透彻的表情:“没不好意思,那你脸红什么?”没等少年发作,立即改口道,“别倔了,还是紧处理伤口要紧,不要乱动。”说着,扳过少年的肩膀,埋头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工作。
  少年被踩到软肋,僵硬了一会儿,忍气吞声的没有说话。
  非墨垂着头,半敛着哞子,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指尖隔着巾帕与皮肤接触,发出噌噌的细小的摩擦声。
  真是令人尴尬的沉默……少年心想,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门外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门开了。
  秋棠走了进来。
  看到正在为少年清理血迹的非墨,她一声惊呼,讶异的呆在了原地。只不过一瞬间,就回过神来,瞥见非墨神色渐冷,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子恕罪。”
  “无碍。”非墨面色稍有缓和,放下巾帕站了起来,“你来替流苏处理吧。”说完,看也不看少年,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有什么可慌的,跑那么快,又没出什么大事,怎么反应跟被捉奸在床似的……想到这,少年一愣,随即有些慌乱,拿起巾帕浸入水中胡乱搓洗着,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么恶俗的情节也能瞎掰出来……
  秋棠走上前来夺过帕子,亦是一脸古怪的看着少年。
  少年避开她的视线,问道:“秋棠,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秋棠没有回答,径自拧干了巾帕搭在盆边,拿起药瓶拔出布塞,手指蘸取了些许药膏,这才皱眉道:“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少年依言转身。
  秋棠边涂抹边嘀咕道:“你出那么大的事,园子里现在都炸了锅了,我怎么也得来看看啊!谁知道你……”
  少年纳闷,疑惑的开口:“我怎么了?非公子帮我上个药而已,又没什么……”
  “是吗?”秋棠一挑眉,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可我听说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你,都这样了,你还能安坐在这里让他给你上药,真是奇迹。”
  少年忍着疼:“那是因为非公子……算了,秋棠,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别隐晦来隐晦去的,你这样我真听不明白。”
  秋棠手一颤,身后没了动静。
  半晌,她喃喃的开口:“我说过的话你怎么就不听呢,主子吃了很多苦,可有很多事情并不是那么单纯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上一次是你,这一次是妙可,下一次不知道又会轮到谁……”
  “秋棠,等等,”少年打断了她,“为什么会牵连上妙可?”
  秋棠放下药瓶拿起绷带:“明儿个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真不知道妙可是抽了哪根筋了,敢为了你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得罪客人,春满园最忌讳的就是这一条,犯上了,不死也得脱层皮,这么一来,他的红牌地位估计是不保了。以前我觉得他冷漠得让人可恨,可现在想想,原来他也有如此的一面,挺可怜的……”
  见少年拿过外衫起身往外走,秋棠咬牙低吼:“流苏,你先回来把伤口包好,否则主子照样不会放过我,你现在这么做,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
  少年正要开门的手抬起又无力的垂下,扭回身一声不吭的坐回了床边。
  小心的将绷带与伤口轻轻贴合,秋棠再度开口:“我知道你愧疚,可不知者无罪,事实就是这样。更何况你现在去了副楼也见不到妙可的,找主子的话,你仔细想想,他可能会为了你去破了春满园的规矩么?被你这么一搅和,弄不好我也得牵涉进去。还是等明天,等明儿个天亮,你早早的去相琴居门口守着就是了。”
  少年依然默不作声,秋棠也不勉强,专心致志的缠着绷带,一圈又一圈。
  总算是包扎完毕,少年取了干净的衣裳换好,脸冲着墙壁躺了下来。
  秋棠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流苏,我知道你信任我,所以定是怪我以前没有给你讲这个规矩,否则你就不会让妙可帮忙了是不是?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能……罢了,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当初蕊妈妈巴不得流苏多得罪几个客人,借机会好好调教调教他,上头的都这么吩咐了,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谁又能想到形势变得这么迅速,会有人为了流苏甘愿受罚呢?
  临出门,却听得少年低低的开口:“秋棠,我没有怪你,谁都有苦衷,因而这世上的事,不是谁对谁错就能说清楚的。就好比我爹当初卖我来这里,也是为生活所迫,卖了我,还能勉强撑些时日。可你不知道,小时候,我爹是很疼我的,他这么做,心里又岂会不难过?他骂我小贱人,只不过是为了让我恨他怨他,这样他的心里还能好受些……我只怪我自己没什么能力,不但保护不了自己,还要害得妙可和你也牵扯进来……”
  妙可是无辜的,秋棠也没有错,而非墨,自己又是万万不愿意去责怪的……
  秋棠静静的听完,没有说话便直直的走了出去,只是步伐变得凌乱了一些。
  少年坐起身,穿好长衫,理了理头发,出了门。
  一切都乱了套,既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那就陪着一起耗吧。
  ……………………
  ……………………
  夜将尽,东方已现鱼肚白,正值晨昏交替之际。
  路旁有些小贩已经在开始摆摊,临街几家铺子早早的开了门。
  繁闹了一夜的春满园也静了下来,众人皆已睡去。空气中残留着的脂粉的味道,渐渐被晨露的清新所替代,又是新的一天。
  卯时,几个早起的婢女发现,少年着眼圈,却异常精神抖擞的坐在副楼的相琴居门前的石墩上。夜色未尽,树荫在他身上投下大片阴影,离远了看,浓雾缭绕在他的周围,看样子是已经来了很久。
  被非公子抛弃了么?还是半夜就被出来了?婢女们一笑而过。
  少年揉揉发痛的额头,长出一口气,抖了抖身上的湿气,站起了身。
  胡思乱想了一夜,也揪心揪了一夜,还是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秋棠说的那么严重,想到妙可正受到的煎熬,总感到时间过得非常慢。每过一个时辰,就觉得他离危险更进了一步。可是,在妙可帮自己之前,自己与他只见过一次面,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救自己,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想这个,妙可如此帮自己,自己却怀疑他,良心上的谴责更重了。
  时间过的飞速,来春满园已经十八天。最初要做的事情,仍然没有任何进展。姐姐没找到,银子也没赚到,伤倒是受了一回,名誉也败坏的不得了。
  这一切的主因,皆是由非墨而起。
  以前是怕他再利用自己,不敢找他帮忙。可昨夜之后,看到他的那个样子,更不想让他参与进来了。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或许是觉得那么做了有些卑鄙,亦或许是觉得整个过程太像一个交易……但这些,说来说去,都沾些边儿,却绝对都不是主要原因……
  至于主要原因是什么?自己也想不明白,也不愿往深了思考。
  从小到大,还没见过男人哭。想想也可以理解非墨,商人没什么地位,恋上的人又是皇帝最器重的儿子,是将来最有可能成为皇帝的人。这还不算,最重要的是,两人都是男人。再怎么着,也没可能走到一起。
  可重重障碍也就罢了,五皇子伤害了非墨,却又派人来搅和试探,不知是何用意。非墨的行为也别扭的要命,甚至当众亲吻自己……
  不能想不能想,越想越糊涂……少年抓抓头发,在副楼门前来回踱步。自己何必这么多事,瞎操心别人的感情呢?就当是同情心泛滥好了……
  话说回来,天已大亮,妙可怎么还没有出现?秋棠昨夜的意思,不是说他天亮就会回来的么?
  正想着,回廊转角处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扶着墙壁弯着腰,似是在休息。
  少年心下一紧,连忙迎了上去。
  




姐姐

  果真是妙可。
  少年的步伐渐缓,最终停了下来,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却怎么也无法再向前一步。
  红衣依然绝艳,却是破烂不堪。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的几乎像个鬼,唇肿得老高,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腿弯曲着像是站不直,颤颤巍巍,虚弱的不可思议。
  本来还存有侥幸心理,想着秋棠绝对是说得太过严重了,可如今一见,才知根本没有夸大其辞,心里顿时难过的要命。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妙可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少年,抹了抹头上的汗,扶着墙壁轻微的喘息。停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往前挪,可是走得极为缓慢,似是忍着极大的痛苦,每走几步,都会停下来继续休息。头上刚抹去的汗珠又渗了出来,来不及擦去,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青石路上。
  少年再看不下去,咬咬牙,走了过去。
  直到到了妙可的跟前,他似乎才发现他人的存在。本是低垂的头茫然的抬了起来,见是少年,身形微微晃了一晃,有一瞬的错愕,可很快反应过来,咧了一下嘴:“流苏,你怎么来了?”
  真是笑比哭都难看……少年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转过身蹲了下来:“我背你。”
  妙可推了一下少年,后退一步,轻轻说道:“没事,习惯了。只是昨晚太累了,漕运总督正值壮年,我自然会辛苦一些。”
  都成这样了,竟然还嘴硬……少年站起身,背对着妙可:“话说得这么难听,是想逃避什么么?”
  妙可一怔,随即严肃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少年握紧藏在袖内的拳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些:“我是说,你救了我,漕运总督表面说维护你,可私底下不会对你有成见么?”傻瓜,都到现在了,你还在维护什么?面子?尊严?还是只是想默默的牺牲?
  妙可眨眨眼,明显松了一口气,用碎裂的袖子擦擦汗微笑道:“怎么会,他巴不得在所有人面前出尽风头,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怎么,流苏,你是在担心我吗?”
  “是,我是在担心你,你上来,我先背你回去再说。”少年揉揉鼻子,再次蹲了下来。
  “你身上有伤……”妙可依旧是摇头,手扶上了回廊的墙壁,喘息有些加剧。
  “够了,”少年猛的站了起来,低吼着转身,“妙可,为什么要帮我?”胸口因气急败坏而上上下下起伏着。
  妙可愣住,睁大眼望着态度突然巨变的少年。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二人的呼吸声。
  少年闭眼,缓了缓情绪:“对不起,妙可,我不该发火……”
  妙可摇摇头,冷笑道:“原来是秋棠告诉你了,我还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待人受完折磨,才马后炮的过来愧疚,说她也是不得已……”
  来不及仔细思考为何妙可会提到秋棠,少年急急的辨白道:“可如果秋棠没有告诉我,那你就打算白白牺牲自己么?妙可,你的恩对我来说太重了,我受不起,真受不起……我怕我还不起……”
  语气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冷淡的样子。
  可这也不能怪他,任谁受了这么大的一份礼,也冷静不下来不是?
  后来,在逐鹿城,少年回忆起当时情况的时候,曾不止一次的后悔过,如果那天再冷静一些,或者只需要小小的怀疑一下,结果,或许就不是如今这个局面。
  可凡事都没有个如果,这就是人生。错过了的东西,即使它再珍贵,再值得留恋,也还是错过了。
  妙可顿了顿,态度缓和了一些,他伸手抚上少年的胳膊,“流苏,你不必自责,其实,也不是为你……”
  见少年不解的看向自己,他继续说道:“刚才是我太固执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可是,你总得让我先回去收拾一下自己吧?现在这个鬼不鬼,人不人的样子,一会儿别人瞧见了,还不笑话了去?”一番话说完,汗如雨下,体力透支的也差不多了。
  少年点点头:“我背你。”
  这一次,妙可没有拒绝,温顺的伏在了少年的背上,搂紧了他的脖子。少年看着他手腕上青紫的勒痕,咬着唇没有说话。
  相琴居,红纱幔帐,沉香袅袅,犹如它的主人一般妖艳冷冶,勾魂摄魄。
  每个人都有他不为人知的或是隐藏极深的一面,在少年看来,妙可并不若平日的那般模样,恰恰相反,是个清爽温和的少年。
  进了内室,一个小丫头已经守候在那里,见了少年背上的妙可,见怪不怪的行个礼,道:“妙可,洗澡水已备好,我先下去了。”说完,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少年走到床前,放下妙可,看了看角落里已经置好的浴桶,轻轻问了一句:“我不太懂照顾伤员……你要不要先沐浴?”
  妙可点点头:“嗯。”
  褪去破碎的衣衫,凌乱的鞭痕,红斑紫斑,干涸的血痂遍布上身。
  少年低垂着头,正要帮他脱去亵裤,妙可伸手制止了他:“我自己来吧,给我留点尊严……流苏,你帮我从门边的柜子上取一下药好么?”
  少年刚一转身,就听得身后一丝低低的抽气声。忍着没有回头,走到柜子前,看着上面摆置的瓶瓶罐罐:“哪个是?”
  “红色的。”
  “没有红色的……”少年扫了一遍,随手拿起一个白色的瓷瓶,看了看标签上的字,“妙可,金创药可以么?”
  “再等一下,再给我一点时间。”
  身后传来哗啦的水声,动静很大,像是故意敲击着水面,可还是没能掩盖妙可的哽咽声。
  少年静静的定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手指微微握紧了药瓶,就连呼吸也放的轻微了许多。
  阳光照在纱制的窗上,朦胧一片,模糊一片,晕开来明晃晃的耀眼。
  明明只是一刻钟,或是更短的时间,却偏偏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妙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流苏,你不要转回头,听我说就好……”
  于是,妙可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两年前发生的故事。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地点。
  妙可站在北院那颗梧桐树下,有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对着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这一人一木,就是所谓的一个休字吧,算是人生最后的一段美好回忆……”
  没错,与少年初见妙可时所说的那番话如出一辙。
  后来,后来怎样了呢?
  当初的妙可,还是一个未经世事地少年,莽撞,不懂得收敛,情绪很容易受到影响,得罪了一大票的人。也因此,被送到了春满园的地下室内。
  说是地下室,赫然就是刑场。
  铁鞭,镣铐,烙铁……一般的工具不过是小儿科,可怕的是那些性虐待的刑具,用来对付新人,真正的惨绝人寰。
  秋棠冷着脸,像来自地府的使者:“妙可,这可怨不得任何人,你是自找的,只能说是活该。”
  一同被送来的,竟然还有那个温柔的女子。
  “他还是个孩子……他的刑法,我来代他受。”女子如是说道,声音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好啊,”为首的魁梧男子不以为然的走上前来,“那你就先来伺候我好了。”
  后面发生的一切都是可怕的,残忍的,毫无人性可言的。
  渐渐的,整个室内的人都静默了,这样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居然有着许多人没有的坚强。只可惜,这样的坚强,只能是昙花一现。春满园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傀儡。
  最后,人都走尽了。
  躺在地上的女子衣不蔽体且奄奄一息,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神态却平和的近乎神圣。
  “妙可,如果你不想死,以后就不要这么鲁莽……”
  “那、那你呢?”妙可泣不成声的抱起她的头,脱下外衫盖在她的身上,遮住了鲜血仍在不断外溢的躯体。
  “我清白已毁,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了……能多做一件好事也算是功。”女子咳嗽几声,缓缓气道,“这样也好,到了天上,就能永远守在自己想要守护的人的身边了……因此,妙可,你不要有负担……”她说得很慢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消耗着残余不多的生命。
  “我、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女子淡然一笑,闭上了眼:“多唤唤我的名字吧,我弟弟当初就是那么喊我的……”
  再后来,还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些话,女子走了,脸上挂着恬静幸福的微笑。
  那个女子,叫清。
  她的弟弟,叫穆。
  妙可说:“流苏,不知为什么,看到你……就让我想起了她。所以,帮你只不过是我在报恩罢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可是,说什么,也都没了意义。
  少年用尽最后的理智,直直的往外走:“我去唤那小丫头进来帮你,你等我一下……”
  明知道这样非常失礼,面对的是救了自己的妙可。可还是忍不住,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焦躁,疲惫,乏力,牙齿在打颤……
  自以为是的求爹把自己卖到妓院,不切实际的进来找姐姐……到头来,依旧是姐姐在冥冥之中保护着自己。
  不敢想,姐姐在春满园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不曾想,阴阳相隔,已经长达两年。
  幼年时,姐姐曾对着在院子里刨泥巴的自己说:穆,人生就像一个坑,你挖得越深,陷得就越深,还是像现在这样,单单纯纯的就好。
  是呵,她的愿望一直都很单纯,可即使是这样,上天也不愿怜悯她,给她一条生路。
  直至走了,也走得如此凄惨悲凉。
  知会了隔壁的小丫头后,少年出了副楼,穿过回廊,转过几处景致,来到湖畔。
  晨日辉耀,湖面波光粼粼,湖心的雾气并未完全散去,淡淡的笼罩在撷月阁周围,朦朦胧胧。
  就像心上的伤,触不到,抚不平,却疼痛得无法自持。
  




裂痕

  撷月阁内,蕊妈妈躬身站在门口,面色平静的讲述着少年的身世。
  层层的珠玉帘子后,非墨慢条斯理的梳理着半湿的乌发,精神有些不振。
  淡金的阳光从窗口洒入,映照在雪袍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粉,明媚的睁不开眼。
  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
  窗外,一只红嘴尾的黄莺叽叽喳喳,唱着欢快的曲调。
  许久,非墨起身,掀开帘子慢慢踱了出来,脸上的微笑依然如平日里的那般清淡,和煦。
  “蕊妈妈,我去看看流苏。”
  “老身惶恐了,主子的事为何要知会我一下人?有什么需要的,主子吩咐,老身去做就是了。”蕊妈妈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侧身让开门,让非墨走了过去。
  “是么?”非墨停下脚步,淡笑着转身,“你不是还要急着去向恩冉报告我的行踪么?”
  蕊妈妈一听,脸色大变,连忙抻起裙子跪了下来:“主子这是在说什么?宋大人只不过是关心主子罢了。”话一出口,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非墨瞥她一眼,微微眯起了眼睛,笑意加深:“我是不想怀疑,可是,为何偏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告诉我流苏的身世……唯一的哥哥竟然和我玩起了心计,还真是防不胜防。”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蕊妈妈回去告诉恩冉吧,这次他大可以放心了。流苏我确实很喜欢,可接近他,不代表我就会对轩的薄情恨之入骨。况且,昨夜当着众人演了那场戏,我也再没了回五皇子那边的理由……仇,我不想报了,纠结了这么多年也够了,感情的事也不能勉强。我想通了,说我自私也好,不孝也罢,我所拥有的他随时可以拿走……至于妙可将计就计演的这出苦肉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会追究。”
  说完,头也不回的迈步走了出去,留蕊妈妈一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只知道,十年来,温婉的非墨是头一回说出这么重的话,也是头一回真正的发怒了。
  思虑至此,蕊妈妈不由得僵直了身子,此事一旦告知宋知府,不定引起多么大的风波来……
  。。。。。。我是欠扁的嚣张的不可一世的分界线。。。。。。
  这世上有一种痛,时而会让人揪心不已,时而会让人茫然不知所措。
  烦躁、绝望,打破平日的镇定,颠覆所有的理智。
  此时的少年,就钻入了自己给自己设的牛角尖中,无法自拔。
  能怪秋棠的冷漠么?能怨蕊妈妈的绝情么?能恨行刑之人的残酷么?
  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没有错。
  要怨也只能怨自己,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要让姐姐替自己进来受这份罪?
  可自己现在又能做什么?以死谢罪,一命偿一命?还是苟且偷生?就连这条命都是姐姐拿命换回来的,妙可所受的伤也是为了保全自己。
  说白了,哪怕是处理自己,作践自己,也没有了惩罚的权利。
  反之,带着所有人的梦想,努力的活下去,然后争取让自己有个幸福的结局?好不要脸的想法,姐姐都死了两年了,自己多活这么久已经算是赚到了,又怎能厚颜无耻到如此的境地?
  与其这样,宁可当初进来的那个人是自己。想怨姐姐,怨妙可,谁都想怨,却更加的看不起自己,得到了这么多,反而还不懂得珍惜。
  当少年站在湖畔,一方面为姐姐的逝去悲恸不已,另一方面又对未来懊恼迷惑时,非墨的出现,不外乎是一盏灯,希望的灯。
  “如果你也寂寞,倒不如我们俩作个伴吧。”
  少年闻言转身,望着一脸温和的非墨,不知如何应答。
  只是,因为这句话,心里突然觉得温暖,觉得自己也是被需要的。眼眶酸疼的厉害,情绪收不住,泪再也缩不回去,一颗颗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像是触动了隐藏着的某根细微的弦一般,顿时泣不成声。
  “我、我……”少年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什么都不急着讲,”非墨走上前来,伸出食指轻轻的压在了少年的唇上,“既然哭了,就先哭个够本再说。”
  少年撇开头,皱着脸:“谁、谁想哭了?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我知道,”非墨微笑着抚了抚少年的发,“只是,这次哭完了,以后就不要再为这件事流泪了,你再怎么想不通,日子也还是要继续不是?过得好一些,过去了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欠别人的有机会则还,失了机会的,来世再还就是。这不,我现在就是来报恩了。”
  “你、你都知道了?”少年睁大眼,泪眼婆娑的望着非墨,肩膀因抽泣而一颤一颤。
  “嗯,一大清早,蕊妈妈就来和我说了。你姐姐的事,还有妙可受刑的事。可我虽是这春满园的主人,很多事情的决定权并不在我这里。无论怎样,规矩还是不能破,流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所以我并没有怪你……”
  “真聪明,一点就透……”非墨奖励似的捏了一下少年的脸,转而搂住他的肩膀,“或者说,我们两个很合拍,那,借个身体给你依赖吧。”
  “什么依赖不依赖的,我又不是女人……”少年窘迫,急急忙忙的伸出胳膊去推非墨,“还有,男人之间别搂搂抱抱的……”
  “不哭了?”非墨退后几步,淡笑着轻轻说了一句。
  少年吸吸鼻子,脸微微泛红:“本来有的心情全被你搅没了……”
  非墨长出一口气,无比轻松的在湖畔坐了下来:“流苏,你比我坚强多了,当初,我失去亲人的时候,哭了不止一个月……”
  少年抹抹眼泪,也跟着坐了下来:“非公子也……”
  非墨点点头:“十年前,几乎都在逐鹿城的那场瘟疫中丧生了。”
  少年皱眉:“小时候,我听我爹说过,那场瘟疫非常可怕,整个城没有一人幸存下来,老天真是保佑了你……”
  “还保佑了我的哥哥和表妹,”非墨捡起手边的石子,用力向湖中丢去,“只不过,不是瘟疫那么简单罢了。”没等少年反应过来,他继续道,“表妹就是曦啊,你应该知道的。”
  石头在水面弹跳几下,沉了下去,所过之处翻起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渐渐消失不见。
  “曦?”少年惊讶道,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毕竟,在妓院做红牌,对一个女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非墨抱着双膝,看着石头沉下去的地方,没有说话。
  想了一会,少年抓抓头发,为难的开口:“非公子既然告诉我你的秘密,那我也拿一个秘密和你交换好了……就是……昨天你那么冲出去,其实,我很尴尬……”
  非墨一愣,随即哭笑不得:“这也算秘密?”
  “不算么?”少年犹豫了一下,揉揉鼻子,“那我再说一个吧,不过这个可能会涉及到春满园的利益,你得先保证不会借题发挥。”
  非墨嘴角上勾,眼睛也弯成了两弯新月:“好,我保证!”
  少年怔了怔,别过了脸:“其实,当初来春满园,我是想帮姐姐赎身离开这里的,至于我自己,我清楚自己没那么大的能力同时救两个人……因此,三个月的期限,只是我打算拿来拖延时间罢了。正好蕊妈妈说让妙可教我才艺,我又知道了他的琴抚的是最好的,于是,我就在想,既然自由于我已经无缘,那我何不干脆利用这段时间,做许多自己曾经想做却一直没有机会去做的事情呢?所以……”
  “所以春满园要了你,委实就是赔钱的买卖……”非墨打断少年,笑道,“你还真敢告诉我,我可是这里的老板……不过,为了不辜负你的信任,我决定帮助你,流苏,你很想学琴?”
  少年点点头:“在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想要像我父亲一样,做一名琴师。”
  非墨起身,抖抖身上的尘土:“我教你。不过不是现在,想不想出园子转转?”
  少年眼睛一亮:“想!”
  非墨微笑着转身,朝着主楼的方向而去,少年连忙爬了起来,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至此,一个故事结束,另一段人生开始。
  如果说疯了,那所有人恐怕是从这一刻起,开始堕入这无法回转的混乱之中,没有了出路。
  可未来,又是谁能预料得到的?人心,又是谁能揣测的明白的?
  就像森林中的无人沼泽般,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沉溺于其中,终究无法自拔……
  




外出

  午时,正值一天内最热闹的时辰,曲悠城繁华的街道上,小商小贩吆喝着,酒楼的人出入着,食物的香气飘散着,路上的行人欢笑着,混杂在一起,一片虚假的南诏荣华。
  一白一蓝的两个绝色男子出现,衣袂翻卷,温儒俊雅,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白衣的仙风道骨,清尘脱俗,蓝衣的年少一些,却也是眉目精致,花般样貌。
  随意一人已是出类拔萃,风神俊朗,此时却又是二人同时出现,更是耀眼华丽,不似人间所能拥有,周遭景致皆无奈沦为背景,总结下来,二人皆非池中之物。
  再仔细一看,路人皆又纷纷摇头叹息,此二人竟是牵着手,并且毫不避讳的眉来眼去……真是伤风败俗,世风不古啊!南诏男风盛行,断袖之人居然也明目张胆到无畏伦理,赫然挑战道极限!
  一时间,各色眼光齐齐聚焦,有鄙视的,轻蔑的,艳慕的,嘲讽的,冷眼旁观的……
  只是,若是听了他们的对话,才能知晓这不过是做出来的样子,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
  少年看了看二人交叠的手,不自然的挣扎了一下,望向非墨:“呃……这个……非公子,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牵着手出来?”
  非墨微笑,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行进着:“因为这个时辰路上的行人多,走丢了就不好了。”
  少年尴尬的扫视了一圈四周,犹豫道:“可是,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们……”
  非墨不以为然的笑笑:“事实上,很多年前我就想这么做了……这么跟你说吧,我们自己开心就好了,别人的眼光很重要么?”
  “说得也是……”少年半敛着眸子,沉默了一下再次看向非墨,“非公子,我以前有没有对你说过谢谢?”眼神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非墨愣了一下:“不记得了,怎么了?”
  少年认真的回道:“以前说过的,一定没有现在的这个真诚,这个是发自内心的……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非墨又愣了一下,而后学着少年的口气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也要对你说谢谢才对。”
  少年有些窘迫,咬着唇别开了脸:“非公子真是谦虚……我?我有什么好谢的?”
  非墨不由自主的微笑,目光平视远方:“流苏,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
  少年的头垂得更低,松开了唇:“这个……可以问为什么吗?”唇色鲜红,上面留下了一排清晰整齐的齿印。
  “因为总是感觉你很真实。”非墨停了下来,瞥了眼面前金碧辉煌的建筑,笑道,“到了。饿了吧,走,进去吃点东西。我请你。”
  少年抬头,眼前赫然就是曲悠城最大的酒楼,名字起得比较怪异,叫“香格里拉”,据说是天下商行在这条街上唯一没有并购的馆子。里面菜式繁多,新意不断,想来也知道,价钱也漂亮得无懈可击。
  眼瞅着非墨就要往里走,少年焦急,连忙拽住了他:“谢谢,可是非公子既然说要教我学琴,所以,为了表示感谢,这顿还是我来请好一些……”没等非墨回答,他继续道:“当然,这里我固然是请不起了,可我还知道一家不错的馆子,非公子可愿与我同去?”
  话说到这份上,不答应显得失礼,更何况,少年的提议确实引起了非墨极大的兴趣,当即应了下来,随着他来到这家少年口中的“不错的馆子”。
  可到了才知道,所谓馆子,其实就是在巷子深处的一家露天铺子。所谓不错,到底不错在哪里,暂时还没能看出来。
  一口漆的大锅在后面一架,前面摆几张桌子,几条凳子,就算是一个店面了。
  开店的看上去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围着围裙在煮面,男人负责招呼客人。
  可就是这么一家不起眼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店,生意竟然相当不错。
  几个粗衣的男人正坐在里面吃面,几乎清一色都是一样的动作。单脚横劈过来踩在凳子上,一手端着面碗,另一手执着筷子胡乱的呼噜着。
  咂巴嘴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咳嗽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即使是这样,却并不显得粗俗。相反的,让人觉得他们吃得很香。
  少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非墨的表情,却意外发现,他竟然显得很开心。
  兴许是从未见过衣着光鲜的客人光顾,开店的男人见非墨和少年站在门口,竟不知如何是好。他愣了愣,木讷的跑了过来,居然问了一句:“请问有事么?”看起来格外憨厚朴实。
  非墨唇角一勾:“是的,我们吃面。”
  “噢,吃面,”男人眨眨眼,再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过身子,“瞧我这脑子,客官快里面请,里面请。”
  店里本来吃面的几人也停下了动作,不明所以的看着进来的少年和非墨,低头窃窃私语。
  待二人坐定,男人边擦桌子边介绍道:“我这里有三种面,有炸酱面,鸡丝面,还有特制的浓汤面。不知客官想要吃哪种?”
  非墨低头看向少年:“流苏,这里不是你介绍的么?你选择吧。”
  少年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深蓝的粗布袋子,取出二十枚铜钱递给男人,微笑道:“老板,那就两份汤面吧,我这位朋友是第一次来,麻烦你多费费心了。”
  “成!包在我身上!”男人拍拍胸脯,扭头朝着不远处的女人喊道,“贼婆娘,有客人来了!做两碗汤面!多加点咱老杨家秘制的酱料!”
  “好咧,没问题!”女人爽朗的应答着,将刚拉好的细面放入了沸锅,“马上就好!”
  “客官稍等。”男人微笑着转身,招呼其它客人去了。
  少年环视着店里的摆设,道:“这个店开了至少有六七年了,以前我娘在的时候,经常带我和姐姐来吃的。只是她走了以后,爹就落魄了,也就没有机会再来过。其实,我一直很怀念这个味道,所以今天实在忍不住就带你来了。”
  非墨轻微颔首表示赞同:“小时候在逐鹿城,有一个做糕点的姓徐的老师傅,我特喜欢他家的凤梨酥,现在回想起来有些惊讶,居然过了这么多年还没忘掉。其实,回忆的不过是那种感觉罢了,吃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味道早已忘了……”
  少年不满的撇撇嘴,狡辩道:“也不尽然,这家店的店面虽然很普通,可是做出来的面却是绝对的没话说。”
  非墨了然的看他一眼,道:“这正是我开了春满园的原因。”
  少年不解:“这店里的面和春满园有必然联系么?”
  非墨浅浅的笑:“我说的是你刚才要表达的意思,表面光鲜的东西内里也有可能是腐烂的,同样的道理,表面惨淡不见的内部也是见不得人的。春满园虽然被认为是低贱的地方,却也破格的创造了文学上的辉煌。南诏诗人们所激发的灵感,又有多少不是来自女人的温柔乡以及园子里纸醉金迷的生活?”
  少年琢磨了一下,点点头:“你这样的思想确实很少见,不过也很新鲜……”
  话说着,男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憨笑着放下一碟小菜和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
  面细水清,表面上漂浮着些许香菜沫葱沫以及零星的几朵油花,看上去十分清淡,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少年取出一双筷子,翻开面搅了几下,将底层的浅褐的酱料拌均了,这才将碗推给非墨,而后很自然的勾过另一碗,拌了拌,夹起几根正要入口,见非墨正在看自己,连忙取了一双筷子递给他,笑道:“非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有这么舒心的吃过一顿饭了……”
  少年夹起一筷子小菜放到非墨的碗中:“别感春悲秋了,以后多吃便是,紧尝尝看,不然凉了味道就变了。”
  非墨侧过脸,慢条斯理的开始吃面,只是脸上的笑容显得莫名的隐讳。
  少年见他吃了,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一时间,二人只顾静悄悄的吃面,谁都没有说话,温馨自然的气氛在缓缓流转。
  低头吃了几口,少年像是想到什么,试探的开口:“非公子那时说的做伴……是什么意思?”
  见非墨放下筷子,他连忙改口道:“非公子先吃饭吧,我只是随便问问……”
  非墨摇摇头,含笑道:“说完了再吃也不迟,这个问题说复杂了太乱,说简单了,就是我们现在的状态,我觉得很好……对了,还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流苏,你愿意么?”
  “恩!”少年忙不迭的点头,恍然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了,抿着唇垂下了头。
  非墨看出他的窘迫,岔开了话题:“那么流苏,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是特别想做的事情?”
  少年想了想,像是挣扎了一番,最终摇了摇头。
  非墨看在眼里,轻吸一口气道:“那就先吃饭吧,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顿饭,无论是少年还是非墨,都吃得格外安心。
  




风起

  饭后,非墨在路旁雇了辆马车,带着少年往城东而去。
  马车疾驰着出了东门,渐渐的,树林茂密,房屋稀少起来,官道两旁杂草丛生,荒芜人烟。
  道路开始颠簸,少年默默的靠在窗边,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侧着头似在冥思。
  车子结构比较简易,且没有帷帘,因此很容易看到外边的景色。
  而城东三十里处,是乱葬岗。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非墨和少年走下来。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一座座墓碑坟头东倒西歪,新生的草长在枯萎之上,乌鸦,碎石,歪脖子树,乱七八糟。
  清风拂动,带来阵阵呜呜的悲鸣。
  非墨皱了皱眉,似是对这里的情况并不满意,顿了顿,他说道:“春满园在这里买了一块地,用来埋葬逝去的人。你姐姐也在这里,我想你该见见她。只不过,这里太大,我也没来过,只怕要从头找起了。”
  “谢……”少年嘴一扁,目光闪烁着,正要开口,却被非墨制止了下来。
  “不必言谢,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越是想要掩饰的东西往往越容易流露出来。与其这样,倒不如真真正正的面对一次。所以,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你姐姐的墓,然后陪她好好说说话。”
  少年用力的点点头,一步一步,缓慢的,走了进去。
  乱葬岗真的太大,大到直至夕阳西沉,夜将至,乌鸦成群回归,哇哇的在枝头碑上凄凉嘶哑的鸣叫,一轮浅月若隐若现之时,少年和非墨才仅仅搜索了三分之一。
  一无所获。
  少年看着满目的坟头,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倦色显露了出来。
  非墨拿出帕子,拉过少年递给他,抱歉的笑笑:“先擦擦汗吧。真是对不住,我没想过会是这样,还是改日我差人寻了,咱们再来。”
  少年接过帕子,晃晃头,掩去眼神中的落寞:“我的心情其实并不重要,只是想姐姐幸好还能有个葬身之处,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她已经在这里两年了,又一生慈善,阎王爷一定早让她转世享福去了。非公子等等,让我拜祭一下,也好为她祈个福。”
  话说着,少年跪下,冲着天南地北八个方向各磕了三个头。
  一边磕头一边黯然开口:“姐姐,穆来迟了,穆很想你……有好多话想说,还记得你最喜欢的桂花甜酿么,我偷偷存了好多,就埋在家里正对着屋檐的那块砖下,爹不知道,可惜你喝不到了,就那么存着吧……”
  “还有,阿城哥哥还在等你,我就不告诉他你的事情了,免得他伤心,如此一来,至少还能有份念想……”
  “姐姐生前喜欢的桂花糕,我回去买来放在窗台上,如果你记得,就来吃上一些,有什么需要的,就托梦给我……”
  “以前,你常让我不要怪爹,说他也有苦衷……我现在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可是,却还是对爹很失望……”
  “穆欠你太多,可今生还不了了,只求来世,我们还能做姐弟,为弟弟的一定不会再让你吃苦……说这么多,姐你一定烦我了吧,其实,我还暗自庆幸来着,怕你受了这两年的折磨就不认我了……”
  少年说完,从怀中摸出一只草编的蚂蚱,就地挖了一个小坑,将它埋了进去。
  “姐姐,这个是小时候你送给我的,也是我身边唯一的东西了……以后,我不在,就让它陪着你吧。”
  非墨静静的站在一旁,听少年诉说。
  夕阳隐没,夜低沉,一阵风扫过,乌鸦蜷着羽毛缩在树上,在墓碑上,早已停止了低鸣。
  许久,车夫来催:“二位公子,还是回去吧,不然城门要关了。”
  非墨摇摇头,示意他下去了。
  少年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双膝,面色平静:“抱歉这么晚……非公子说的很对,不该为旧的悲伤浪费新的眼泪。”
  非墨伸手,抹了抹少年额头上的尘土:“据说乌鸦是地府派来人间的使者,为天人两隔的亲人传递消息。你的话,你姐姐一定能听到的。”
  少年点点头,没有说话,神态比起来时轻松了许多。
  二人回到车上,车夫甩了甩缰绳一声吆喝,马车开始往城的方向行进。
  少年将头探出窗子,看着乱葬岗在蒙蒙夜色中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风吹乱了头发,内心的平和却是从未有过的。
  其实,姐姐,我现在很快乐,很幸福,也很温暖,因为遇到了像非墨这样的好人。
  姐姐,如果你能听到,请一定要保佑他。
  这,算是弟弟现在唯一的愿望。
  ……………………
  ……………………
  到达春满园时,已是戌时,蕊妈妈站在门口,慌慌张张地来回踱着步。
  见非墨和少年出现,她立即飞奔了过来,动作矫健,完全没了平日的悠闲劲。
  “主子,”她顾不得一旁的少年,焦急的开口,“宋大人来了……”
  “无妨,该来的总有一天会来,早了总比晚了强。”非墨回头看向少年,浅笑道,“流苏,你先回去吧,明日我教你抚琴。”
  少年会意,越过蕊妈妈正要进门,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少年的脸上,少年没有站稳,撞到了门沿上,磕到了眉骨。
  蕊妈妈惊呼出口,非墨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有动。
  形势转变得太快,门口的几个迎客的妓女都愣住了没能反应过来。
  少年护着额头,忍痛看向来人,不由得诧异道:“宋大人?!”甫一张口,血丝顺着嘴角滑下。
  宋恩冉铁青着脸走了出来,冷喝道:“流苏,你很好,你做的非常好啊!”
  “宋大人,你不必因为我的事情,拿我春满园的人出气。”非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看也没看少年,越过他直接进了门,“如果有什么事,还请宋大人来撷月阁,不要耽误了非某的生意才是。”
  蕊妈妈小跑过来,劝慰道:“是啊,宋大人,此事定是误会、误会……”
  宋恩冉哼了一声,甩甩袖子,转身进了门。
  蕊妈妈谄笑着跟了进去。
  这个插曲发生的既短暂且迅速,在几乎没有太多人看到的情况下,就匆匆的结束了。
  眼尖的几个妓女自知不该多管闲事,扭头媚笑着,继续招揽客人去了。
  春满园正门口依旧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屋檐上挂的两个硕大的灯笼,红得刺眼。
  少年将护着额头的手放了下来,看看手上的血迹,愣了好一会,自嘲的耸耸肩,低着头走了进去。
  罢了,不是已经习惯了么,怎么还矫情起来了?
  不过是没人搭理,不过是被人忽略,不过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已……
  可是,为什么这次不一样呢?
  胸口闷闷的难受,心里则酸涩得想要逃避。
  非墨不是说,要做伴的么?仅仅半天的时间,为何反差就如此之大?还是说,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居然想些这么不相干的事情……
  少年晃晃脑袋,在湖边转悠了半天,对着撷月阁站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回到了北院。
  刚推开门,秋棠的声音就冷冷的响起,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舍得回来了?!”
  少年定定神,在暗中笑了一下:“秋棠么?怎么连灯都不点?”
  “流苏,你今天跟主子出去的事情,闹大了。”
  少年摸索着走到桌子旁边,找到火褶子,擦了几下,掀开灯罩,点亮了油灯。
  屋内顿时亮堂起来,少年放下灯罩,吹熄了火褶子,低着头没有转身。
  “你今天很奇怪,”秋棠有些纳闷,起身走了过来,“怎么不问问出了什么事?”
  少年摇摇头,头垂得更低:“只是累了而已……”
  秋棠哦了一下,却突然冒出一句:“蕊妈妈说,妙可的红牌地位不会变,那些想要趁机落井下石的人,算是扑了个空。”
  少年蓦的抬头:“糟糕,我都忘记去看看妙可……”
  秋棠看着他,睁大了眼:“流苏,你这是去打仗了么?怎么伤成这样?”话说着,手已窜上少年的脸,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怼了怼他的眉骨。
  “没事……”少年倒吸一口冷气,拍开了秋棠的手。
  秋棠并未介意,转身往床边走去:“还说没事,每次回来你都带着伤,等着,我去拿药箱,帮你处理一下。”
  “说了不用了!”少年烦躁的转身,有些气急败坏。
  秋棠怔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哼了一下笑道:“怎么了流苏?和谁闹别扭呢?”
  “对不起,秋棠,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少年显然很少发怒,搓搓手,有些不知所措。
  秋棠没有理他,从床底将药箱拖了出来,取出一小瓶子,忽然说道:“你说不用可以,可是我别无选择,必需照顾好你,还不能让你出任何差错……”
  少年讶异:“秋棠,别无选择是什么意思?”
  秋棠将药瓶递给少年,严肃道:“如果我能告诉你的,自然就会说。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流苏,你最好什么都不要问。另外,有个问题要说明一下,你最好不要对主子动任何心思,否则,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少年看着手中的药瓶,喃喃道:“我没有……”
  秋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松口气,转身拿了巾帕浸入盆里揉了几下:“不是最好,也许你没发现,一旦遇到有关主子的事情,你的行为就会不正常。你别忘了,这里是妓院,你还是个小倌,没有自由可言,更重要的是,你和主子都是男人。”
  说完,将帕子拧干递给少年并把他手里的药瓶拿了回来:“那,擦擦脸,我给你上药。”
  少年抿着唇接过,拭了几下,走到盆边搓洗干净,顺手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可心思明显已经不在这里,不解和迷茫从眼里清晰透露出来。
  秋棠看在眼里,冷笑了一下,径直走过去给少年上药,什么也没有说。
  前日,主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吻了流苏,他非但不气恼还愿意让主子给他处理伤口,今日又和主子出去一整天,回来却胡乱发脾气闹别扭……怎么看都不正常……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姐姐……
  可看流苏现在的这个样子,定是动了心了,只要自己旁敲侧击的让他明白自己的感情,让主子的心从五皇子身上收回来,安心报仇,自己就算完成任务了。
  可只怕,宋大人的心思就没这么简单了……手段狠厉,物尽其用,自己只能成功不得失败,否则,他又岂会留一颗没用的棋子来影响整个棋局?
  流苏,不要怪我,我也想活下去……
  这么多年,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多你一个又何妨?
  






  第二日清晨,少年早早的起了身,将屋子内外收拾了一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蜷缩着身子托着下巴,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发呆。
  几日没有注意,树叶竟然有一部分变黄了,几片散落在地上,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非墨只说今日会来教自己抚琴,却并没有说明什么时辰会来。
  昨晚不过是小事罢了,与非墨对自己的帮助相比简直就是微不足道,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没用了,随便一个巴掌就会受伤……
  秋棠口中的那个要她照顾好自己的人,应该是出于善意吧?可惜她不能说,否则自己一定要为对方做些什么才好。自己认识的人中,对自己不错的,也只有非墨和秋棠了……是他么?总觉得有些奇怪……
  另外,还要紧赚银子想办法替自己赎身,这样下去并不是长久之计,不能总是依靠非墨……
  少年揉揉眉心,怎么什么事情都提到非墨身上去了,昨夜秋棠的话点醒了自己,和非墨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呃……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两个男人怎么可能有什么结果……
  说什么在一起,自己也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烦躁,郁结,惆怅……
  少年起身,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将落叶收集起来,站在树下继续发呆。
  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秋天了,新一届的花魁就要产生,妙可的伤不知道能不能复原。如果因为自己影响到他,那可真是万分的愧疚了……
  “流苏,你在做什么?”
  身后,慵懒的声音传来,少年闻言身形一滞,缓缓的转过身来。
  “怎么?才隔了一夜就不认识我了?”非墨走上前来,伸出二指,很自然的把挂在少年头上的一片落叶取了下来,注意到他眉角的血痂,“破了?待会我拿盒膏药给你,不好好处理会留疤的。”
  “没、没什么……”少年退后两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你……”非墨愣了一下,看着二人间突然多出来的距离,“是因为昨夜的事情么?那是因为……”
  “怎么可能……哈,非公子是来教我琴的么?”少年打断他,别开脸,“可是,我没有琴……”
  非墨看着他的反应,顿了顿过来拉他:“所以我来找你,走吧,跟我去湖边。”
  “我、我自己走就好了,非公子不用这么热情的,以后找个人来通知我就好……”少年急忙挣脱开来,不自然的笑笑。
  非墨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的缩了回去,只是很快的,就恢复了过来,微笑道:“也好。”
  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北院,少年漫不经心的欣赏着沿路的景致,眼角时不时瞥向前面带路的非墨,神色里的懊恼收都收不住。
  糟糕,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的太过明显了?
  而且,一会儿一个样子……非墨会不会认为自己太没有原则了?!
  一路沉默。
  “到了。”非墨的声音响起,少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一个没注意,撞到了身前的人的后背。
  “啊,对不起……”少年摆摆手,慌慌张张的跳开,手忙脚乱。
  非墨淡淡的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人所在之处,是湖中的一个亭子,名为疏影亭,立于假山之上,峰峦俊奇,周围花木繁多,郁郁葱葱,通过一石桥与撷月阁连通,别有一番风味。
  远远看去,一高一矮,遥相辉映于湖心的雾中,美轮美奂。
  亭中青灰的石桌上,静静的摆放着一具琴。琴身通体乌,泛着冷冷的光泽。
  少年的目光完全被琴吸引,径直走了过去,小心的摸了摸琴弦,听到它发出轻微的响声,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真好。”他轻轻赞叹了一句,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扬。
  非墨微笑,走到少年背后,伸出双手摁住了他的肩膀:“来,先坐好。”
  少年温顺的坐下,手放在琴的两侧,指尖微微收拢,似是不知如何摆放。
  “流苏,你父亲以前有没有教过你基础的指法?”
  少年摇头:“我爹说,我是个男人,又粗手粗脚的,不该学这么雅致的东西……”
  “别担心,你能学会的。”非墨从身后环住少年,执起他的双手,轻轻的架于琴上:
  “非公子……我还是站着比较好……”感到身后的人,少年僵直了脊背,扭头想要站起身。
  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胡乱的不安什么……
  “站着怎么学?别闹了,乖乖坐好。”非墨的口气就像是哄小孩子的长辈。他俯下身,额前长长的留海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不到表情。
  “对,就是这样,来,放松,把手平放……”
  温暖的呼吸萦绕在耳边,少年心顿时漏跳几拍,不敢随便乱动,几乎是立即的,僵硬的开口:“非公子,你的头发……”
  话一出口,就后悔不已。头发和学琴有什么必然联系……
  非墨笑笑,随意的将留海收拢,别在了耳后,“流苏,没有那么难。你就当你是在感受一样美好的事物,不要紧张。”
  少年扭回头,悄悄的喘了口气,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面前的琴上。
  湖畔经过的几个使唤丫头,不经意的往湖中一瞟,意外的看到了这温馨的一幕。
  疏影亭中,一蓝一白两个身影,白衣的弓着腰,手把手耐心的讲述着要领。蓝衣的白皙的面庞上,浮现着一抹淡淡的粉红,专心致志的领会着。
  再后来,蓝衣笨鸟试飞,扑扑腾腾,白衣立于亭内一角,微笑着替他打着拍子。
  单调的音节飘出,划过湖面,荡漾几下,消失了踪影。
  虽说少年也算是聪明,可毕竟是个初学者,紧张的情绪再怎么也还是有的,因此,用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将指法琢磨明白。
  “今日就练到这里吧,”非墨倚靠着亭柱,淡笑着说道。
  少年长出一口气,伸伸懒腰,恋恋不舍的看了眼琴,磨磨蹭蹭的站起身来。
  “你如果学得好了,这琴我可以考虑送你,”非墨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对了,想不想看看饱览曲悠城的美景?”
  少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摇摇头:“太麻烦你了,还是不出去了……”
  非墨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眉弯弯,眼也弯弯:“撷月阁也一样能看得到的,不想错过就跟我来吧。”
  似是打定主意少年会去,身形一转,翩翩然离去。
  少年抿抿唇,终于还是没能经受得住诱惑,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撷月阁是塔式建筑,由下至上,面积逐渐减小,共有九层,象征着九九归一,却又比一般的塔来得宽敞大气,算是曲悠城象征性的建筑。
  精巧的飞檐勾梁,雕花木刻,巨大的牌匾上,“撷月阁”三字飘飘洒洒,直欲破匾而出。
  据说此副牌匾还是宋恩冉亲自所题,可见才气非同一般。只是昨日见了他的那副样子……少年哆嗦一下,眼前好好的景致蒙上了一层阴影,还是不要想他了。
  随着非墨盘旋而上,一层又一层,二人终于来到了顶楼。
  说是顶楼,其实倒不如说是个阁间,四扇拱形的门分别开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没有窗子,风也比地面上大了许多,涌灌而入呼呼作响,凉爽宜人。
  出了门跨上几个台阶,直接就是带着扶手栏杆的梯台,环绕一圈,将整个楼层包围起来。
  远处,层峦叠嶂,山水相依,渔船点点。
  稍近一点,房屋幢幢,道路交叉纵横,行人如蚂蚁般穿梭。
  少年站在梯台上,向下望去,对比了整个曲悠城,春满园方方框框,显得格外渺小。
  “关于撷月阁,坊间流传着一句话,非公子知道是什么么?”
  非墨走了过来,在少年身侧站定,手轻轻的搭在了栏杆上:“什么?”
  少年道:“据说来过这里的人,都会有一番感慨,可来的人不同,品叹的东西也就不同。”
  “是么?那你在想些什么?”
  少年低头冥想了一下,道:“其实,我估计我是最没思想的一个人,因为我竟然什么都想不到,只是觉得,人生得以一见此番景致,足以。”
  “流苏,你真的很容易就满足,像你这样的人,往往总是最幸福的。”非墨拍拍少年的肩膀,侧过脸看他。
  少年眼神平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目光洒向远处的风景,阳光普照下,浅浅的笑容挂在嘴边,一副心愿已成的模样。风带动着他的衣摆飞舞,吹拂着缕缕青丝,划过脸庞,美人如斯,明艳不可方物。
  这样的人,这样的景,人生得有几回见?
  非墨心中一动,低低的唤道:“流苏。”
  少年闻言扭头,下一瞬间,身子就被非墨拦腰勾了过来,推在了门口的柱子上,还未站稳,紧接着,两片柔软的唇落下,贴在了他的唇上。
  少年脑中嗡的一声,变为空白,酥麻的感觉窜遍全身,卸去所有防备,失去所有反抗。
  吻轻柔,试探也小心翼翼,有种被珍惜着的错觉。
  温润香软,像绽放的月季,瑰丽多姿。
  非墨漆的眸子,如最璀璨的宝石,繁星点点,击碎最坚固的屏障,残余纷纷扰扰散落下来,晶莹剔透。
  少年伸出胳膊,微微阖眼,颤颤巍巍,鬼使神差的回抱住了非墨。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几乎要穿破胸膛。
  非墨托住少年的头,稍稍用力,舌尖轻轻一勾,翘开了他的齿,正要继续——
  “主子。”一个怯懦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份美好。
  蕊妈妈站在门里,尴尬万分,就连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少年回过神来,推开非墨,抹了抹嘴,脸红得跟泼了猪血似的。
  非墨脸色阴沉下来:“讲。”
  “主子……”蕊妈妈看了眼少年,绞了绞手中的帕子,扭扭捏捏的站在原地。
  “非公子,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少年急忙抢话,没等非墨回答,便已夺路而逃。
  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不敢看身后非墨和蕊妈妈的表情,更不敢想刚才自己竟然做了什么。
  只知道,这次,真的是乱了,彻底的乱了。
  上次是同情,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风吹过脸庞,带来丝丝凉意,唇边依旧残留着非墨的味道。
  挥不去,散不掉。
  






  出了撷月阁,少年慌不择路,一路跌跌撞撞,离开了湖边。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久久不能平息。
  非墨吻自己的时候,自己没有一丝不自然……
  相反的,还带着一丝期待,一丝留恋,下意识的想要与他接近……
  少年摸了摸唇,温润的触感,美好的像是缠绵的小雨,沁人心脾,令人回味无穷。
  这难道就代表着秋棠所说的动了心思?
  ……自己和非墨……两个男人?怎么可能?!
  更重要的是,竟然让蕊妈妈看了去……
  思维正混乱着,嬉笑的声音传来。
  “快看!那不就是勾搭上天下商行老板的流苏么?主楼闹事的那晚我正好在前面伺候着呢,绝对是他!”
  “是吗?在哪,我看看!……哎呀,果然是一副狐媚样,恐怕连巧妍姑娘都不及了。”
  “胡说!他怎么可以和巧妍姑娘相比?!”
  “小艾,你都不知道,那晚他面子可赚足了,妙可都跑出来替他出头,不过,听说后来妙可被打了个半死,现在还窝在相琴居养伤下不了床呢!”
  “蕊妈妈的手段,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快小声着些,这园子里到处都是眼线,万一被蕊妈妈知道了,可不是一顿好打?”
  “都说这流苏表面是个清倌,实际早让非公子吃干抹净了,遇到这样的人,妙可还真是可怜……”
  “以前我真错怪妙可了,以为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没想到……哎哎,我听说,这一届的花魁很有可能是他呢!漕运总督都那么给面子……”
  “是啊是啊,夏碧姐姐私下来都讲,说蕊妈妈已经放出话来,说规矩不能破,虽是惩罚了,可此事并不会影响妙可的红牌地位。”
  “天哪,那怎么办,妙可以前没红的时候,我还给过他脸色,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那可不妙,听说妙可可是个睚眦必报小心眼的人,为防止万一,你还是尽早想想办法,托熟人送些他喜好的东西,顺便给他说说好话罢!”
  ……………………
  唧唧喳喳,呜哩哇啦。
  几个婢女并不避讳不远处的少年,高声谈论着走过。
  少年抬头,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副楼南侧。
  自己的事想也想不明白,还是先去看看妙可吧,那日知道姐姐的事情之后,自己还未去探望过他,于情于理,都显得自己太龌龊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定定神,少年朝着副楼走去。
  副楼门前,一片祥和的静谧。
  花坛里的蝴蝶兰开得正艳,纯白,浅粉,紫色,混杂在一起,姹紫嫣红,点点生机。
  相琴居门口,那日的小丫头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
  少年作势推门正要进去,小丫头惊醒,虽说是在迷蒙中,腿却已下意识横出架在门上,拦住了他。
  “妙可正在接客,你不能进去。”她揉揉睡意朦胧的眼睛,开口说道。
  “什么?!”少年惊讶,有些不敢相信。
  “没听懂么?妙可正在接客。”小丫头有些不高兴,过来推推搡搡,“快走快走,不要影响这里。”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让他接客?!”少年蓦的恼怒起来,一把挥开小丫头伸过来的手,推开门往里走,“走开,我必须进去!”
  这里的人怎么能这么没人性?就连一个小丫头,都可以如此淡然的面对这样的事情!
  “哎哎,都说了你不能进去了!”许是没有遇到过此类情况,小丫头焦急,拉扯住了少年的袖子。
  “我不和你废话,必须阻止这件事情!必须……阻……止……”少年拖着她走了两步,却渐渐停了下来,剩余的话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厅中青灰的大理石书案后,仅仅站着妙可一人,根本没有任何其它的人。
  只是,他神色慌乱,正卷着一张宣纸,似是并未画完,墨迹未干,晕染了一大片。砚台的墨汁沾了好些在雪白的袖子上,却浑然未觉。
  地上,花瓷笔筒的碎片飞溅的到处都是,毛笔四处散落着。
  妙可一身素白,看上去比平日里收敛了很多,柔顺了很多。
  “妙可,你……”少年一时没能理解,怔忪着不知如何开口。
  屋里没人不说,那日虚弱不堪的妙可,伤这么快就好得可以随意下地走动了么?
  “没事,青青,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喊你。”妙可朝着一脸怒容的青青点点头,小丫头行个礼下去了。
  “流苏,我的伤已无大碍,由于在养伤,所以,为了避免打扰,对外一律都这么说。”妙可将宣纸卷成桶状,丢入了墙角的画坛,拍拍手慢慢挪了过来。
  “噢,抱歉,是我唐突了……”少年摸摸后脑勺,有些腼腆。
  刚才自己的行为太过激了,希望不被他笑话了去……
  “当然不是。”妙可微微摇摇头,目光闪烁不定,“我该感谢你才是,园子里还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的死活。”
  “说什么丧气话,你的伤是因我而起,可我却没能为你做些事情……而且,来得仓促,没给你准备什么……”少年交叠着双手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没有关系,”妙可笑笑,看着袖子上的墨迹,取了丝帕擦了擦,“还没吃午饭吧,等一下,我叫青青取了来,你我一起用吧。”
  “不、真的不用了……”少年摆摆手,后退两步,“我就是来看看。这样太麻烦你了。”
  “不会,我一人用也觉着寂寞。我知道我气势很压人,可你就当是勉强陪陪我好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答应自己还是人么?
  少年点点头,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勉强不勉强,我很乐意。”
  “那么,流苏,你不吃什么东西?或者,在吃的方面有什么忌讳没有?”
  见少年摇头,妙可转而朝着门口唤了一声:“青青,取了饭菜来吧,多置一双碗筷,我要和流苏一起用。”
  门外,青青应了一句,脚步声渐行渐远。
  很快的,碗筷摆了上来,三菜一汤,都是很简单的菜式,比较清淡。
  妙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少年碗里:“快吃吧,我最近不能吃太辛辣油腻的东西,还好春满园做素菜的厨师水平相当不错。流苏,你不要拘束,不然你我吃得都不会觉着舒服。”
  少年连忙抓起筷子,拿起碗胡乱扒了几口白饭。
  妙可将手放在唇边轻咳了一下,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
  一时无话。
  “流苏,你和非公子最近相处的怎么样?”忽然的,妙可问了一句,打破了二人间的沉寂。
  “咳、咳咳……”少年一愣,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连忙拿起汤勺喝了几口汤,这才将卡在嗓子眼里的饭粒顺了下去。
  真是那壶不开提哪壶,目前自己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也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值得关注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流苏,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罢了。”
  少年看了看妙可,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犹犹豫豫:“这个……”
  妙可想了想劝慰道:“其实,如果你告诉我,我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什么的……可我知道,你还是信不过我……”
  “不是,当然不是!”少年急忙更正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也难以启齿……今天很奇怪,非公子他亲了我,在撷月阁。”少年诚实的回答。
  “那你呢?你有什么感觉?”妙可追问着。
  虽然对妙可关注的态度有些疑惑,而且问的这么直白,顿了一下,少年还是认真的回答道:“我说了你别笑话我,心跳得很快……可是,我们都是男人不是?他怎么可以……”
  “流苏,你喜欢非公子么?”妙可打断他,神色不再那么自然。
  “喜欢。”少年用力点点头,“他是个很好的人,可这不代表我们就该……”
  妙可眼睛一亮,放下筷子:“你不喜欢他触碰你?”
  少年脸一红,低垂了头:“也不是……只是不习惯罢了……”
  妙可收敛回目光,理了理情绪,低咳了一下:“这个,我也不好说,你要自己体会,不过,非公子不是喜欢五皇子么……吃饭吧,要凉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是啊,自己想那么多做什么,都忘记非墨喜欢五皇子这事了……
  又是无话。
  饭后,青青收拾了碗筷,少年跟着妙可坐在榻上,随意的聊了几句,见他总是兴致不高,可能是累了,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妙可,你先好好养伤,明日我再来陪你,对了,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没?我托人去园子外买来。”
  “不用了。”妙可的眸子半睁半合,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谢谢你,流苏。”
  少年起身离开。
  通过回廊时,他不经意的向着副楼内部隔出来的一个小花园瞥去,看到一个纤细的女子坐在花丛中,正执着一本书读着,神态专注。
  一件雪青色的锦缎绣衣披在身上,发未束随意的散着,柔柔的铺满了身侧。白玉似的面庞上,点缀着殷红的唇,小巧挺直的鼻子,淡而精巧的眉,尖尖的下巴,虽不若非墨那般惊艳,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了。
  秋棠曾经说过,曦与妙可都是住在西厢的,那么这个女子很有可能就是曦,是非墨唯一的表妹……
  蓦然的,少年对这个姑娘有了莫名的好感。
  只是她如此悠闲自得,还是不要去打扰为妙……
  正欲离开,却见得女子将书翻了一页,目光随即像这边扫来,清冷淡薄。见了少年,似是微微吃了一惊,顿了顿,向他招了招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少年会意,朝她略一颔首,走了过去。
  “你就是流苏吧?我是曦。”曦朱唇轻启,淡然一笑,霎那间,芳华乍现,璀璨夺目。
  任谁也绝然不会想到,清冷的曦竟然是朵隐暗的昙花。
  “你知道我?”少年一愣。
  曦放下手中的书,笑容依旧清淡,轻明虚:“二表哥来我这里的时候,经常提起你的。”
  “非公子他……”少年坐下来,看着光彩绚烂的曦,不由自主的微笑。
  听到曦说非墨提起自己,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一丝丝的喜悦,甜蜜,以及一丝丝的雀跃。
  “我看得出来,二表哥他很喜欢你呢!”曦看了眼少年,笃定的说道。
  少年错愕,曦并不是表面那般的模样,相反的,直白且又热情,倒像是让人易于亲近的向日葵了。
  “是、是吗?”少年尴尬的笑笑。
  “怎么,难道你不喜欢二表哥?”曦奇怪的看了少年一眼,不待他回答,继续道:“那你脸红什么?”
  “不是。”少年越发尴尬,盯着手边的一株蕺叶秋海棠,摸了摸它油绿宽大的叶子,喃喃解释道,“非公子不是喜欢五皇子么,曦姑娘不要乱猜测才好。”
  真后悔过来,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虽是关心自己,可曦这姑娘的问题未免太尖锐了。
  曦叹口气,“五皇子给二表哥的只能是伤害……相信你也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没有希望的。这么些年了,二表哥除了我和大表哥,也不愿与谁太多亲近。我本还以为你能改变这一状况,没想你也和五皇子一样,对他没什么心。”
  “不是不是,”少年迅速抬头却又低了下去,急忙辩驳道,“只是……我和非公子都是男人,又怎么可以……”
  曦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赫然恢复了刚才的冷漠,气势汹汹的开口:“男人怎么了?不都是人?那五皇子不是男人么?两人在一起,不过是图的开心,给彼此一些照顾和关心,流苏,你口口声声反驳,却又守着死理不放,原来也不过是一俗人罢了,也罢,就当我此番话没有说过。告辞了!”
  说完,她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留少年一人在原地发呆。
  莫名的碰了一鼻子灰……真的是自己太矫情了么?
  或许,曦说得也有道理……为什么一定要划分那么清楚呢?
  可是……
  少年锤锤头,自己现在怎么像墙头草似的,随便一阵风吹来就跟着到处倒呢?
  秋棠说得对,妙可说得对,曦说得也对。
  如果是姐姐在,她又会怎么告诉自己?
  她一定会说,小穆,很简单啊,问问自己的心就什么都明白了。
  只是,自己的心纷乱如麻,也是一片混沌不明朗。
  不想了不想了,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是慢慢来吧,或许会有转折也说不定。
  有些时候,只需要旁人的一句话,或者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态,这不过是表面罢了,或许会动摇,或许会迷茫,可最后真正决定自己行为的,恰恰还是自己的心。
  人永远骗不了自己的心。
  




一起

  悻悻的回到北院,不多时,秋棠来了,并且带回一张白纸。
  少年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是这个月花销的明细表。
  只是他的明细表颇为简单,尤其是收入部分,除了上次陪宋恩冉的时候所赚的十两外,再无任何进账,也就是说,上次陪非墨去宋府,并没有算任何银子。
  花销方面,有那套白衣的三十两,饭食,以及受伤后请大夫,买药的费用,三项合计共五十八两五钱。
  “流苏,这单子是直接从账房拿的,一般不会经过蕊妈妈的手,主子也就更不可能看到,去宋府的银子,主子定是忘记加上去了,你去找他说说吧!主子现在对你好,这单子形同虚设,可不代表将来也这样,还是别吃哑巴亏好一些。”
  少年摇摇头,将纸折好,放入袖口:“算了,非公子如果给我钱财,反倒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谁都可以买自己,但唯有非墨,不行。
  不是因为他给的恩惠,也不是因为他给的帮助。只是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理解关心自己的人,因为和他在一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宁静快乐,相比之下,自己为他做的却少得可怜。
  如果一定要说五皇子的那顿打,自己倒是有些想要感谢它。由于这件事,才让自己认识了非墨这么好的人,无形之中,一顿毒打反倒为自己和非墨作了媒人。
  媒人?哎哎,怎么又绕到这上面来了……
  少年稳住心神:“对了秋棠,我还拜托你帮我点忙。”
  秋棠疑惑,面色凝重的靠了过来:“流苏,有什么事你说吧,能帮忙的,我一定帮你。”
  少年想了想,为难的开口:“帮我找一些陪酒的机会好么?否则,再这么下去,我是肯定还不够那十分之一了。”
  “就是这个?”秋棠松口气,有些失笑出声,“园子里这样的机会每天数不胜数,忙都有些忙不过来,你要想去我现在就带你去。”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不过,在这之前,有件事要先说明一下,饭食部分的八两五钱是要现在就去伙房处付清的,流苏,我知道你没有多少钱财,我也没攒下多少银子,所以只好预先从账房帮你支了十两垫付了,那,这是剩下的银子,你自己收好。”
  秋棠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谢谢你,秋棠。”
  “没、没什么……”秋棠一怔,不自然的转过身,“走吧,我们去主楼。不过流苏,你要想好,你确定你不去找主子么?只要他愿意,一句话你就可以没有任何债务了。”
  少年摇摇头:“不了,我不想让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蒙上金钱的污浊,还是简单些好。”
  秋棠挥挥手道:“也罢,你自己的事情,还是你自己处理好了,现在先解决银子问题。”
  从申时到酉时,春满园还算平静,只是有些吃饭的或者是常住园子的客人,并不若秋棠说的那么繁忙。秋棠说是由于白天的缘故,因此价格也比较低,这个时辰愿意出来的妓女们也就少了大半。
  虽不明白白天和价格有什么必然联系,不过,在秋棠的介绍下,少年跟着作陪了两次,赚了三两银子,也算是小有收获。
  酉时一过,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妓女小倌们也积极了起来。
  秋棠领着少年来到副楼西侧的一处亭子前,低声道:“流苏,亭子里的是清州知县,作陪的价格是四两。”
  少年点头正要进去,秋棠一把拉住了他:“晚上的价格比白天贵的原因,你知道么?”
  果然是有原因的,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秋棠。
  秋棠解释道:“但凡妓院,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如果你晚上陪酒,即是默许了客人的动手动脚的行为,所以,你得先确定你是否承受得了。”
  少年沉吟了一会儿,咬咬牙道:“我先试一次吧,总不能什么都依了我不是?”
  事实,比起秋棠所说更胜一筹。
  这位知县大人平日里的样子无人知晓,可在少年看来,此时的他,绝对不像一个地方的父母官。不仅没有什么礼节,言语也粗俗不堪。
  自少年进来后,知县的手就留连在他的腰臀等部位,又掐又捏,调戏挑逗的话也难以入耳。可其他几个小倌却依然神态自若,即使客人的手探入衣襟,也只是嗔怪一声,撒娇似的,令客人更是心花怒放。
  果然是无法忍受……少年浑身僵硬的拿起酒杯,总觉得像吃了苍蝇般恶心,可这也是活该,是自己不听劝告选择的路,还是忍忍,以后宁可赚的少些,白天累些,也坚决不能晚上陪席了。
  少年刚一走神,冷不防的被知县一拽,瞬间连人带手中的酒杯一起跌入他的怀中,酒也全数洒在了他的裤子上。
  “啊,对不起,”少年连忙挣扎着要起身,“我去找帕子替大人擦干……”
  “美人不必这么大的礼节,”知县嘿嘿一笑,搂紧少年,鼠目移到他的唇上,“这酒可是十年的竹叶青,浪费了可惜,美人用嘴给我舔干净了岂不更妙?”
  “大人不要调笑流苏了……”少年站不起来,硬着头皮推了推哪只肥胖的手,不好当面发作,只得咬着牙,尽量和他的胸膛保持距离。
  一旁的小倌替知县斟满了酒。
  陪同的几个客人也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来来来,美人,和我共饮一杯,”知县仰头一饮,含着酒向缓缓少年接近,满脸横肉的样子以及那肥厚的嘴唇让少年顿觉天旋地转,胃里阵阵翻涌。
  看来撕破脸皮是在所难免了……少年暗自使力握紧了拳头,正要挥过去,非墨的声音冷冷传来。
  “流苏,起来。”
  好事被打断,自然心有不甘,知县停下动作,恼怒的看向亭子口。亭内的几人也是同样的动作,一丘之貉大概就是此等含义。
  少年趁机挣脱,慌乱的爬了起来,退后了几步。
  非墨侧头,向着身后的秋棠说了句什么,然后神色淡然的朝少年伸出手:“流苏,到我这里来。”
  知县是官,非墨为民,自古民不能与官斗……非墨再强,自己过去了也是给他添麻烦而已……
  少年快速衡量了一下情势,抿着唇朝知县挪去。
  知县见状,得意洋洋的起身,却被秋棠拦住,低头悄悄说了几句话。知县听后,脸色大变,刚才的强势一下变为颓然,好半天才回过神,恨恨的说了句:“希望你说话算话,我们走!”
  说完,带着他的拥护者们气势汹涌的离开了。
  秋棠半曲着腿行了个礼,也带着小倌们下去了。
  亭中,少年和非墨静静对峙着,气氛变得压抑沉重。
  想了想,少年开口:“我……”
  非墨侧头,平静的看着他,眸子里淡淡流动着荧荧波光。
  少年的话被噎了回去,斟酌着再度开口:“非公子是如何……”
  “如果秋棠不来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固执得打算自己撑下去?”非墨打断少年的话,口气也不好,语速却依然缓慢,“如果我没有能够制住那知县的筹码怎么办?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么?”
  “我……”
  “为了那区区几百两出卖自己?”不等少年辩驳,非墨再度打断他,“你就这么不屑于依靠我么?那我们说好的做伴又当如何?”
  “不、不是的,”少年看着非墨,拼命摇头,“你不要多想,你知道的,我父亲为了五十两卖掉了我们之间的父子关系,我只是不想再让钱毁了我们之间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我很珍惜……”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如蚊子似的哼哼。
  非墨叹口气,走上前来,扶着少年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理解……你受伤的那天就领会到你的倔了,只是我还是没能完全适应……以后,我让秋棠白天找些轻松的给你,把尺度定好,晚上就别出来了。”口气温柔疼惜,一如乖哄妻子的丈夫般。
  少年愣愣的看着非墨,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非墨的态度……好的……无懈可击……
  突然这是怎么了……
  非墨轻轻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流苏,上午是我太唐突了,你不要介意……现在在我身边的,只剩下你了。如果你一定要离开春满园,千万要告诉我,我和你一起。”
  少年恍然大悟,原来非墨是担心自己想要赚够银子离开……不过,这番话说的还真煽情得令人感动……少年跟着脑子一热,抱住了非墨的腰,口不择言道:“你别这么说,我的亲人也只有你一个了……离开你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真的?”非墨推开少年,眼睛炯炯发亮,语气认真的像是一个刚陷入情网的少年。
  少年脸一红,点点头:“嗯……上午的事情我也没有怪你,只是我还不习惯,你再给我些时间……”
  还是顺从自己的心吧,自己高兴,非墨也开心,世俗和非墨比起来,还是他更重要。没什么能比一个愿意跟你天涯海角的人更值得珍惜,自己愿意相信他。
  只是没想到,可以决定的这么快,却又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流苏,我很开心。”非墨上前一步,再次俯身抱住了少年,双手收紧,身子微微颤抖。
  少年轻轻的抚了抚非墨的背,将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格外幸福。
  远处,主楼灯火通明,星星点点,像一只只萤火虫,照亮远方回家的路。
  时间流水般划过,不留一丝痕迹。
  温暖已经拥入怀中,浸入胸口,心中莫名的踏实、满足……
  事实表明,人的外表和内心通常都会有不一致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非墨提出条件,说什么不接受可以,可手还是要牵的……少年拗不过他,只好干笑两声的配合着。一边牵着招摇过市一边不由得满脸线,非墨在感情方面还真是个小孩子,怪不得可以被五皇子吃得死死的……
  想到五皇子,也不知道非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也知道感情的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不然阿城哥哥也就不会等姐姐这两年了……
  少年揉揉眉心,总之现在与非墨在一起的人是自己,来日方长吧,把一切交给时间。
  二人回到北院。
  “很晚了,非公子还是回去吧……”见非墨迈步跟了过来,少年急忙推脱道。
  非墨看了少年一眼,从袖子中摸出一个白色的盒子:“我拿了药膏给你,对你脸上的伤口很有效……你别紧张,我只是想帮你上药。”
  少年语塞。
  不远处,梧桐树的阴影下走出来一个人。
  




红尘醉

  影走出阴暗,淡淡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脸上,瘦削苍白。
  来人竟是妙可。
  尴尬,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少年看看非墨,再看看妙可,一时窘迫的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与非墨刚才还牵着手,也不知妙可看到没有……
  虽说已经确定了的事情,可让外人看到,在冒昧之余,还是会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妙可神色居然也是慌慌张张,怯懦的看了眼非墨,定在原地,一身素白,楚楚可怜。与往日相比,截然不同。
  倒是非墨神态自若,眼角瞥了妙可一眼,冷冷开口:“你来做什么?”
  “流苏,我见你脸上有伤,所以那了膏药给你……”妙可抖了抖冻得发青的唇,喃喃道。身上白衣单薄的仿若不能抵抗夜露的湿重,瑟瑟发抖。
  “是么?”少年看着妙可的样子,心莫名的柔软了一下,“外面冷,你身上还有伤,抵抗力差了些,还是进屋里再说吧。”
  兴许是人受伤了,都会感到无助和软弱吧,更何况他的伤还是为了自己。
  “不了,”妙可偷偷瞄了瞄非墨,摇摇头,“流苏,药给你,我走了。”
  说着,将手里的小瓷瓶递给少年,转身走了。
  “妙可,等等。”少年唤住妙可,将身上的外衫脱了下来,追上去披在了他的身上。
  妙可咧嘴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非墨,离开时的背影无限凄凉。
  妙可走后,少年上了台阶推开门,正要进屋,扭头却看见非墨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思虑了一下,试探道:“非公子要进来么?”
  非墨板着脸,依旧不说话。
  少年失笑出声:“怎么了?是因为刚才我不让你进却让妙可进屋么?非公子何必跟一个伤员斤斤计较?别小孩子气了……”
  非墨睁大眼,愣愣的看着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般。
  少年疑惑:“难道不是?刚才你不是还非要牵手,跟个孩子似的……”
  非墨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嘴角高高的扬起,眼角微微上勾,眸子亮晶晶:“如果你愿意这么想,也好。”
  这次轮到少年愣住。
  真是一笑百媚生,风情万种,声音清脆悦耳,比起曦来,绝对有过之无不及。
  月神如非墨,花神如曦,就不知他们的哥哥是什么样子。非墨一直绝口不提他的哥哥,想必是有什么忌讳的地方……
  非墨上前,拍了拍少年的头:“流苏,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我知道的,不过现在,我还有话要说。”
  少年眨眨眼,再眨眨眼,恼怒的将置于自己头顶的手挥了开来。赫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以及恶劣的态度,低头道:“非公子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
  非墨道:“因为今天很开心。不过,流苏,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个,可能会不好听,但却是事实。这园子里的人都不是那么简单,牵涉的事情太多太复杂,我不想把你也扯进来。所以,尽量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等五皇子的宴会一结束,我再告诉你一些事情。”
  少年抬头:“五皇子的宴会?”
  “嗯……”非墨点点头,“上午蕊妈妈来,就是告知我此事的,日期定在下月二十,说是感谢为津贤水患资助的商人们。这段时间我会把天下商行所有的产业都转给曦,可能会比较忙,没时间教你琴……你都别多想,我会处理好。”
  少年唇角抽搐两下,转身道:“那怎么可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讨论吧,不说了,你不进来,我回去了。”
  心里突然有些愧疚,非墨为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如今又什么事情都在替自己着想,自己却要么一味享受着,要么只知道逃避,什么也没有付出。
  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自己了,或是选择五皇子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对自己太好,总有种患得患失的闷痛,憋在心里,涨得难受。
  才几天,自己就变得根本不像自己了……
  曦说,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是图的开心,可以相互关心或是照顾。
  以后的日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为他做些什么才好……
  第二日,少年看过妙可回来不久,北院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曦。
  曦的到来,莫过于是个意外。院子里的景致也似乎因她的清冷而显得萧瑟。
  只不过她的开场白却是个意外中的惊喜,热情洋溢。
  “流苏,很抱歉昨日误会你了,你与我哥在一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少年讶异:“曦姑娘何故如此一说?”
  曦微笑道:“二表哥昨日拦截了那清州知县对你的劣行,又与你公然在园子里赏月观景一事,不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晓么?这下,连蕊妈妈都不能随便动你了。”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诧异道,“怎么,难不成你还真以为二表哥只是与你聊天谈心那?”
  少年坐在门口的石制矮台上,沉思着没有说话。
  曦观察了他一会儿,继续道:“不过,我今日来不是为说这个。五皇子设宴款待曲悠城的商人们一事,你可知晓?”
  少年看了看曦,点点头,目光转向了她身后的梧桐:“我相信非公子,也请曦姑娘不要担心。”
  是想让自己阻止非墨去五皇子那里么?害怕什么?旧情复燃么?
  非墨既然可以说出来,那就表明他有把握控制好他自己。
  不管怎么样,自己该全然的相信非墨才是。
  曦的婢女搬来一把摇椅,舒舒服服的让曦坐了下来。曦挥挥手,让她到院子外候着去了。
  曦这才继续道:“那下月二十,是二表哥的生辰一事,你又可知晓?”
  少年一愣:“这……非公子倒是没有说……”
  曦道:“流苏,我不说,你该明白这其中的玄妙了吧?五皇子为何偏偏选在我二表哥生辰那日……”说到这里,她打住了,故意没有往下说。
  “明白,”少年点点头,“曦姑娘,非公子生辰我该送些什么给他为好?我并不太清楚非公子有什么喜好……”
  曦一惊,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皱眉道:“你——”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缓和了神态,重新坐了下来:“你不是会琴么?可以为他弹奏一首。”
  非墨居然连这个都告诉曦了……
  少年为难的挠挠头:“可是,我只会指法……总不能让非公子教我,我再弹给他吧,再说,最近他也说了,会比较忙……”
  曦道:“没关系,我教你。”
  少年欣喜站了起来:“曦姑娘愿意教我?”
  曦粲然一笑:“不过,我有两个条件。放心,只是很简单的两件事。”
  有人愿意相教,少年自然是应承下来,并且对曦是感激不尽。
  毕竟,这是自己为非墨做的第一件事。
  至于曦的条件,确实简单……得有些过头。
  第一件为绝对不能泄露是她教自己抚琴,这是自然,非墨一旦知道了,那惊喜定是无影无踪。
  第二件奇怪些,是午时之时送信一封给等在主楼三楼的宋恩冉。
  凡事一提到宋恩冉,总觉得跟他牵连上了没什么好事发生。更何况,曦让婢女前往就是了,为何偏偏要让自己去做呢?
  蹊跷的还在后面,宋恩冉拿到信后,看也没看就打赏了十两银子。
  此事着实诡异,不过曦也没说保密……
  于是,傍晚时分,少年就将送信一事当作闲聊,告诉了前来看自己的非墨。哪知非墨听完,脸色却变得惨白,魂不守舍般,没坐多久就离开了。
  少年只当非墨是联想起什么大事,又不方便说,也就没再追问。
  后面的几日,似乎也映证了这一想法,非墨更是忙得焦头烂额,连来北院的时间都没有了。
  非墨不来,固然觉得少了什么。可想到他生辰那日可以一展笑颜,自己的感受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少年也专心于练琴,陪客之间,忙得团团转。
  日子过得格外快,也格外充实。
  只是偶然一次探望妙可时,妙可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少年胡思乱想了好几日。
  妙可道:“流苏,你怎么就能确定,你所做的,就一定是非公子想要的呢?还是仔细想想他究竟需要些什么,再做决定吧!”
  神态漫不经心,却是字字珠玑,敲得少年一度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妙可还道:“如果你喜欢非公子,那就应该奉献全部,男人么,不是大姑娘,不需要扭扭捏捏。”
  对此,太过荒唐,也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围,少年当下拒绝。
  琴练得越来越好,欠春满园的银子也赚了大半,形势越来越明朗,幸福似乎指日可待。
  曦选的曲子,婉转幽美,绵密悠长,就似那湖边蒙蒙细雨,有种怅然若失的疼痛,让人爱不释手。
  曦说,这首曲子的名字,叫做红尘醉。
  但凡是人,都难逃红尘这一劫难,生生死死,爱恨情仇,牵绊不断。
  倒不如,醉于其中,看不清,道不明,混混沌沌的过一生。
  人生,哪来那么多对与错,看得淡了,也就过去了。
  很快的,那一日来临。
  




序幕

  入了秋,也就出了雨季,下雨的次数明显减少。
  每一场雨后,天气就会冷上好几天,园子里的百花争相枯萎,树叶哗啦啦的往下落,横七竖八,再也不复夏日的喧嚣与热闹。
  二十日这天,雨从一大清早就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不大不小,却也足够浇个透湿。园子里所有人都躲在各自的屋里,难得的休息日。正当大伙都感慨今日雨是不会停了的时候,傍晚,雨却偏偏奇迹般的不下了。
  戌时,少年神清气爽的出现在撷月阁门口。
  白靴,月牙白衫,碧玉簪子,最好的行头,最认真的表情,最惬意的微笑,皆是为了讨好今日的非墨。
  只可惜,寿星公此时并不在撷月阁。申时就已出去赴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由于是阴天,夜显得深沉,青石路面上的水迹暗淡没有光泽。
  一会儿见了非墨,该要如何解释自己在这里的理由呢?
  是直接说,非墨,又长了一岁,愿你日日平安,我为你抚上一曲?
  还是说,非墨,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不过需要你的琴……
  阴冷的风夹杂着水气迎面吹来,少年打个哆嗦,在台阶上来回徘徊。
  对了,每个人的生辰是要吃长寿面的,今日他出去这么早,一定没来得及。
  少年思及此,急急忙忙的下了台阶,向后院的厨房奔去。
  后院的厨房此时正是一天内最忙碌的时候,虽说下雨,春满园的生意也较往常差了许多,可活也并不轻松。
  石屋内,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少年踯躅着,不知该向哪位厨子开口。
  意外的是大厨见了少年,居然径直迎了上来。待少年说明要亲手做一碗长寿面的意图后,大厨二话不说,命人让开一个炉位给他。
  少年一时尴尬,想了想,取出一两碎银给大厨,熟料人家根本不接,只道这春满园本就是非墨的,如果接了,那才是折杀了他。临末了,还补充上了一句:“最近才知道原来春满园也属于天下商行,还望流苏能在非主子面前提提醒,多雇佣几个厨子。”
  少年语塞。原来,自己和非墨的事情传得真广,连只负责做饭的厨子都知晓了。
  拎着食盒回到撷月阁,已近亥时,非墨还是没有回来。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少年打开食盒,掀起汤盖,面早已凉透,并且将水吸尽,坨在一起,不能吃了。
  可浪费了食材又太过可惜,看了看,又看了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将面完全吃掉了。
  想想非墨吃面时的笑容,自己也觉着幸福,还是重新再做一碗吧。所辛厨房有熬好的鸡汤,做起来并不费事。
  做面的过程,真像是把心放进去一样,格外小心,格外认真。
  看着细细的面在水中翻滚,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时候,不知怎的,心中溢满了幸福。
  再次回到撷月阁,已近子时,少年抬头,望着漆的塔楼叹了口气。
  非墨仍旧没有回来。
  先前的紧张和喜悦已经冲去了大半,只觉得寒气逼人,浑身冰凉。
  站了这么久,实在是有些累了。
  少年放下食盒,抱臂蹲下了身。
  白靴上已是污迹斑斑,洁白的衣摆上也溅了好些泥点上去,用手轻轻蹭了蹭,立即花成一片。
  非墨为什么不回来呢?
  会不会在五皇子宴上发生了什么?或是出了什么事?
  他和五皇子……算了,不能想,还是要相信非墨。
  心里憋闷得发慌,自己对非墨的感情,又是什么样的呢?
  是爱么,自己真的爱上他了么......
  子时已过。
  非墨的生辰也过去了。
  有些困了。
  少年把面拿了出来,埋着头一边吃一边苦笑。
  非墨的生辰很特别,自己可以吃到两碗长寿面。自己只能等明年再做给他了。
  好可惜,今年看不到他吃长寿面时的表情了,真的好可惜……
  宴会不可能这么晚还不结束……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有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年连忙抹抹嘴,将碗和筷子放进了食盒,站起身转了过来,有些尴尬。
  一身艳红的非墨站在身后,喜庆的像是刚刚成了亲,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冰寒的,将少年生生冻在了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非、非公子回来了?”少年愣了一会儿,急忙拎起食盒道,“还不算太晚,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下碗长寿面。”
  从未见过非墨如此,他和五皇子肯定发生了什么……
  非墨越过少年往阁内走去,声音淡漠:“不用了,我不想吃。”
  少年回身,拽住他的衣袖,努力笑了一下:“你不开心么?一定要吃的,能保平安。”
  非墨的态度……好冷淡,难道是因为自己?
  心里有些委屈,自己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夜……
  非墨的身形顿了一下,甩开少年的胳膊走了进去:“轩已经让人给我做过了,你回去吧。”
  少年闻言怔住,眨了眨眼睛,眼角微微湿润。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宁静。
  冷风四处游荡,灌入衣袍,钻入骨头,凉得透彻。
  后面跟来的婢女点亮了一个个灯笼,挂在屋檐下。
  积水的小水坑上,微波粼粼,在灯笼火光的映照下,晶晶发亮,像极了一面面小镜子。
  许久,少年甩甩头,转身进了撷月阁,
  即使是转变,也该有个原因不是?
  自己是不如五皇子,是什么都没有,可自己至少一直以来是真诚的,不曾欺骗过。
  如果只是玩弄感情,那也应该明确告诉自己,不要抱希望。
  更不要在自己绝望的时候,再让自己重新拥有希望。
  更何况,再怎么,自己也无法相信,非墨为自己做过的事,是假象。
  可找到非墨时,满腔的抱怨却突然消失,本是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非墨低垂着眸子,似乎是正在沉思,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指尖在乌的琴身上轻抚,目光如水,婉转流动,依然如往日那般温和。
  “我……”少年看了一会儿,想了想打破了沉寂。
  非墨的手颤了一下,迅速从琴上拿了下来,冷声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少年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我来是想问非公子是何意……”
  非墨抬头,眼里的暖意已然消失不见:“园子里的规矩你不懂么?我再怎么对你,你也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才是。”
  少年睁大眼,有些不敢相信:“非公子说什么?”
  非墨站起身走了过来,漫不经心的挑起少年的一缕头发:“你是什么样的身份,还需要我亲口说给你听么?怎么,今日过节么,穿成这个样子?”
  语气轻佻浮躁,一个字,一个字,砸了下来,重重击在心上。
  少年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唇,微笑道:“非公子是何意我想我已经清楚了。可非公子今日生辰,我不想破坏了气氛,有礼物要送你,还请笑纳,也算是祝贺你与五皇子重修旧好。不过,需要借琴一用。”
  是被砸晕了么?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如此冷静……
  “好啊!”非墨顿了顿转身,舒舒服服的靠在了软榻上,挥了挥手道,“你随意。”
  婢女奉上暖茶,退了下去。
  少年走到琴边,僵硬的坐了下来,看着琴发呆。
  撷月阁暖意浓浓,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松木的清香。
  头发胀,脸发烫,不知在做些什么。身体上是暖和了,心却如临寒窖。
  刚才在外面等待的时候,虽然寒冷,可心却是热的。
  即使是来回奔波,只要他能吃一口自己做的面,也是幸福的。
  而现在,又因为他的几句话疼痛得要命,突然心灰意懒,却又如坐针毡。
  只不过短短的一个时辰,反差就可以如此巨大。
  不明白,也不想问。
  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就像过去的二十多个日日夜夜练习的样子。
  柔和的音调妩媚,很像少女的情思,解不开,流转于撷月阁上空。
  被琴音所蛊惑,脸上凉凉的,泪像是今日的雨般,连绵不断。
  只要把自己的心声表达出来,就够了,虽然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就算是一个未完成的心愿。
  最后一次见他,还是表现得理性一些,不要再被看不起,尤其不想被他看不起。
  琴声没有过渡直转而下,变得忧愁悲伤。
  原来,每个人的感情,都会经历这么一段时期。
  而这段时期的结尾,则是幻灭,也是人生的最终结局。
  突然觉得,写这首曲子的人定是选择了消逝,可自己,想选择一个新的,想要学着忘记。
  或许演绎的不够完美,可自己真是用了心去感受。
  少年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物,挺直了脊梁骨,一步步往外走。
  够了,不要颤抖了,还不够丢脸么?
  好了,擦干泪,已经结束了,雨过天晴。非墨说过,凡事只能流一次泪……
  身后脚步声疾来,下一刻,少年跌入了一具温暖的怀抱。没待反应过来,非墨的手已捏住少年尖窄的下巴,湿热的唇贴了上来。
  芬芳清冽,回味无穷,并且,没有任何酒气。
  不似上次的珍惜,这次的吻侵略而占有,火热的唇舌探入口中,纠缠不清。
  少年下意识想要推开,头却被搂得死死的,没有反抗的余地。
  非墨修长的手指穿插在少年的发间,拔下了簪子,发瞬间流泻了下来,柔顺的泛着温润的光泽,另一手搂紧少年的腰,让他贴向自己。
  非墨的体温传来,温暖而又亲切。
  原来,他还是在乎自己的……
  来不及思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剧烈的心跳已然湮没了一切,幸福的不可思议。
  少年抱住非墨,开始小心翼翼的试着回应,顺应着他的呼吸。
  吻在加深,热情洋溢,容不得一丝杂质。
  体温在逐渐升高,非墨的手探入少年的衣襟,刚碰了一下,就触电般的伸了回来。少年抓住他的手,望进他的眼睛里,郑重的点了点头。
  烛火摇曳,纱帐重重,窗外,雨又不知何时开始下了起来。
  烛泪一滴滴淌下,地上,散乱的红衣白衫交织堆叠在一起,像是再也无法分开。
  




误解

  天渐渐亮了。
  烛泪已尽,二人肢体绞缠着入睡,满室的旖旎春色,弥漫着情欲的味道。
  不知睡了多久,少年缓缓醒来。
  身旁的人还在沉睡,呼吸平稳,睫毛一颤一颤,发铺满了身侧,更衬得雪肤晶莹剔透。只是胸前一道浅褐色疤痕,长长的狰狞着,像雪地的污斑一样,异常显眼。
  少年半侧了身子,伸长脖子,正要去舔非墨的唇角,刚到半空,就被非墨的手制止了下来。
  “抱歉。”
  少年顿时定住,尴尬的僵在半空中:“我……”
  “你可以回去了。”非墨的眼睛忽的睁开,眸子里的漠然已然说明了一切。
  冷风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牵动了纱帐,一层层缓缓舞动。
  “又是欺骗么?”少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虽然已经很明确了,可是,不听他亲口说出说出来,还是无法相信。
  美目瞥了少年一眼,再度合上了:“昨晚你不是自愿的么?”
  “不是欺骗对不对?”少年咬紧牙关爬起身,盯着非墨的脸,耐着性子再度问了一遍,腰间的酸痛拧得他瞬时变了脸。
  “流苏,你很会自欺欺人。”
  听到话从非墨口中吐出,少年突然笑了。
  已经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少年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两条腿脱力酸软,走起路来像是不是自己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坚强和勇气。
  抬起头,大口大口的呼吸,鼻子酸涩,胸口完全被堵上,景物开始雾蒙蒙。
  可是,不能再哭,男人流血不流泪。自己已经很丢脸,不能再丢这最后一次。
  白浊顺着腿内侧流了下来,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坚定的,一步步向地上散落的衣物走去,
  俯身捡了起来,开始慢慢穿。一件一件,仔细的穿戴整齐,一丝不苟。
  自己的身子是姐姐拿命换回来的,容不得自己再这么糟蹋。
  只是,临出门时,少年还是破了功,故作镇定的想要回头看非墨一眼,却被撷月阁的门槛绊倒,努力爬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霎时,卸去了所有面具和伪装,少年伏在地上,哭得狼狈。
  道理都懂,可是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失落的感情,确实让人生不如死,刻骨铭心……
  甚至有些怨恨非墨,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让这一切发生?又为什么要去招惹自己?
  非墨坐起身来,随意披了件中衣,赤着脚快步走到了少年面前。
  少年抬头,泪流满面的望着他,呼吸混乱,哽咽着,肩膀起起伏伏。
  非墨微笑,说出来的话格外残忍:“流苏,你回去告诉我哥吧,他这次确实很成功,居然骗了我这么久。你和曦的表演也很到位……欲擒故纵么?不过,想用送信试探我,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你哭什么?怎么,想要利用却被人反而利用的感觉不好受?”
  少年睁大眼,抽泣的望着他:“什、什么意思?”
  “不要装了,流苏,回去问你的好主子吧!还有,认清你的身份,不要再到撷月阁来了。”
  非墨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少年离开撷月阁时,雨依然在下,连绵不断。
  落在脸上,滑入衣领,很快的,全身浸得透湿。
  散乱的发贴在两颊,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非墨的味道,四肢冰凉。
  湖面雾气蒙蒙,看不清,道不明,隐藏着一切曾经想要许下的愿望。
  少年站在湖边,望向那精致的塔式建筑。
  雨水顺着房檐流下,像极了眼泪。
  拍拍冻得僵硬的脸,再次告诉自己,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湖畔,几个妓女撑着油布伞路过,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样子,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掩口而笑。
  回到北院,院中的梧桐树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叶片黄绿相间,配着青绿的树干,格外清新。
  推开门,看着屋内熟悉的摆设,突然觉得很累,疲惫得只想休息。
  少年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
  ……………………
  朦朦胧胧,有人进来,顿了顿走过来,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说了句什么,又出去了。
  脚步声纷纷扰扰,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呼吸有些困难,眼皮重得再也睁不开。
  ……………………
  ……………………
  醒来时,已是深夜,身上的湿衣已经换下,一盏油灯置于桌上。灯光如豆,昏昏暗暗。秋棠趴在桌上,呼吸均,睡得正沉。
  少年捏捏晕眩的额头,扶住墙壁撑着半坐起了身。
  许是响动惊扰到了秋棠,她揉着眼睛站了起来,往这边看来。
  “流苏,你醒了?”秋棠抹抹嘴,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嗯……秋棠,你怎么在这里?”少年放下护着额头的手问道,声音晦涩暗哑。
  秋棠打个哈欠,伸伸懒腰佯装嗔怒道:“你还说,如果我不来,你就是发烧烧死了也没人知道。就算跟主子吵架,你也不至于跟自己的身体过意不去呀!”
  少年垂下头:“不是吵架……”
  秋棠了然的点点头:“我知道,是他拒绝你了是不是?”
  少年一惊,抬头道:“秋棠,你怎么知道?”
  “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秋棠拍拍少年的肩膀,转过身,边倒水边道:“我来了有好些年了,主子和五皇子的事当初在园子里一度盛传过。主子因为五皇子,受过重伤,中过毒,被驱过,吃了很多苦。”
  少年摇摇头:“吃苦也是值得的,非公子和五皇子已经重新在一起了……”
  秋棠愣了愣,把水杯递给少年:“这怎么可能?主子亲口说的?”
  少年接过水杯,垂头盯着杯子笑:“这倒没有,不过,说是五皇子专门做了长寿面给他。我想想也是,自己连自保都成了问题,也从未给他做过什么,根本配不上他。”
  秋棠反倒松口气:“流苏,主子受过伤,当然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人。你既然喜欢,就不该这么轻易放弃。”
  少年转转水杯,抬到唇边轻轻抿上一口,看向漆的窗口:“你说的我都懂,我没打算放弃,只想好好守着他就好了。”
  秋棠皱皱眉:“流苏,你不试着打开主子的心结,怎么知道自己就不能和主子在一起呢?”
  少年点点头:“秋棠,谢谢你的关心,不过,非公子的哥哥是谁,你知道么?”
  秋棠一怔,眉头皱得更紧:“这个……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曦是他的表妹。”
  “这样啊……”少年失望的收回了目光,继续不言不语。
  一时无话。
  不多时,秋棠起身告辞,少年点点头陷入沉思,亦未做挽留。
  造成今日这样的局面,和曦有很大的关系,所以自己不能去问她,还是算了……一直以为,非墨不愿提和他哥哥以及曦的原因是他们关系有些僵,现在才知道,关系岂止是不好,甚至到了“要挟”的地步……
  曦并不愿意非墨和五皇子在一起,而非墨又偏偏喜欢五皇子……
  少年慢慢躺了下来,是因为五皇子么?
  那曦的目的,是利用自己让非墨离开五皇子么?因为这个可以使兄妹闹僵?实在有些牵强……
  只是没想到,利用,又是被利用……更没想到,弄巧成拙,非墨早已知晓,并且将计就计,只有自己心甘情愿的往里跳。
  算了,还是不能怪非墨,毕竟,他为自己做了很多,毕竟,自己喜欢他……
  不想逃避了……虽然时间很短,可是,已经完全确定,是真的喜欢上了……
  可惜,已经太迟,完全没有了表明心声的机会……
  少年做了一个梦。
  梦中,姐姐笑着对自己说,小穆,你以为为何小倌们会吞金自杀呢?
  浑浑噩噩的睡着,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心里并不踏实。
  糊里糊涂的过了几日,风寒也好了大半,心情也平静了许多。也多亏的病了,分散了精力,才让自己没了时间去回想过去的种种,才让日子混得这么快。
  这几日,少年窝在北院并未出去,但除了秋棠来之外并无其他人上门,看样子非墨和自己的事似乎并未传开……也算是给足了自己面子了……
  一直笼罩在曲悠城上方的乌云散去,秋高气爽,蓝天白云,难得的好天气。
  院子里的梧桐,每日都有新的变化,叶子在一天天减少,像是慢慢耗费着生命。
  正当少年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准备仔细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时候,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园子里迅速传了开来。
  五皇子送贴给春满园,说是要来!
  可贴子才刚刚送到,一行人马就已经到了春满园门口了。
  蕊妈妈等一干人顿时忙得焦头烂额,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园子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这是五皇子自迎娶上一届花魁尘月后,第一次来春满园。理由是……今夜的花魁之争。
  秋棠来告知此事后,又急急忙忙的走了,留少年在院子里发愣。
  原来,已经到了金秋的花魁之争……妙可也不知道准备的怎么样了……
  重要的是,五皇子来的真正目的……
  少年愣了一会儿,有些自责。不多想不多想,自己光顾着自己,都忘记妙可了……可脑子里想的是妙可,脚步却仍然不自觉的向着撷月阁的方向迈进。
  只是,还没到门口,就再也迈不动了。
  虽说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无法接受,胸口刺痛传来,迅即扩散到四肢百骸。
  疏影亭内,五皇子与非墨,正旁若无人的相拥亲吻着,身形相依相偎,莫名契合,像是一个天生的整体。
  美得不可思议。
  




意外

  少年静静的看着亭中相拥的二人。
  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麻木渐渐浮起,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觉得他们美得不可思议。
  一朵朵绝艳的红莲在他们周遭怒放,勾勒着这不属于世间的完美无瑕。
  突然觉得自卑,突然觉得玷污了这番美好,突然觉得一切不过是那么回事。
  感情,你情我愿的事,非墨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守护,他想要的五皇子都可以给他。
  痛意绵延不断,身体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稍重一点的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再牵动了什么。
  不想再流泪,不想再痛苦。
  五皇子放开非墨,唇角带笑的抚了下他的脸,那笑容,温柔的仿佛要把坚冰融化。
  非墨扯着他的衣袖,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又是一阵笑。
  再后来,五皇子离开了,留非墨坐在亭内。
  依然是一身白衣,依然是绝代风华,在自己心中,恐怕永远没有人能够可以代替他了。
  少年一步一步,拼命的压住步伐,慢慢的朝非墨走去。
  虽然明知道结果,可还是抑制不住见他的欲望,哪怕,是祝福他也好。
  没关系,自己脸皮厚,最后一次。
  听到响动,非墨回过头来,满面的笑容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脸色低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要再接近我了么?”
  是啊,自己来干什么,非墨对任何人总是微笑着的,可见了自己,他会很不开心。
  虽然,他前段日子还经常对自己说,他很高兴,很开心,很幸福。
  那么情真意切的流露,到现在,恍如隔世。
  “非公子过去对我做的事情,我想说谢谢。虽然结果很痛苦,可是,有很好的回忆。”
  虽然希望他幸福,可是,祝福他和五皇子的话,还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非墨低下头:“那是你的事。”
  少年点点头,继续尴尬的站在原地,十个手指纠结在一起,咬着唇盯着地面。
  谁也固执的不肯先开口。
  静了一会儿,非墨站起身来:“对不起,流苏,我只是想在轩的面前表现自己也可以幸福,所以才利用了你,我很抱歉,可是,今后不会了。”
  少年一愣,抬起头来,强颜欢笑道:“可是,非公子难道对我就没一点……”
  “行了,”非墨打断他,声音有些不耐烦,“流苏,我很抱歉,只是,你还是去找别人吧,我真的不能给你什么,当然,银子除外,如果你需要的话。”
  少年摇摇头,退后几步,悻悻然开口:“我是男人,也请非公子好歹留些尊严给我,银子的事我就当你没提过,话我说完了自然就会走。”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否认,我确实是爱上你了,也不得不承认,非公子的调情确实比一般人强了不止一倍两倍。自作多情的滋味一次也尝个够了,谢谢非公子给我的这段初恋,所谓希望原来不过是欺骗,真的很刻骨铭心。”
  非墨低敛着眸子,漫不经心的调试着手边的古琴,没有作声。
  少年认真的打量了他一番,长出一口气:“我想,我欠非公子的,这辈子是无力还清了。可是,非公子所说的哥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确实并不知情。希望非公子也能和他说清楚,不要为了你再来利用我,流苏我就感激不尽了。最后,希望你也能幸福,就此别过。”
  说完,少年转身,没有再看非墨,头也不回的离开。
  身后静得出奇,隐隐的,非墨说了一句什么,可距离已经很远,再听不清楚。
  少年身形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算了,该结束的都要结束。
  不断的鼓励自己,这一次自己做的很好,只要继续坚持,只要不哭,一切都还是好的。
  曾听秋棠讲过小倌们吞金自杀的种种,当时想想原因,还以为莫过于年老色衰,没有了生存的能力,也一度认为自己不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从未想过,会是由于付出了全部的感情。
  被玩弄后抛弃,无论从生理还是从心理上,挫折都足够可以击毁一个人,自然也就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位所谓的鼻祖,其实想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可自己,活得再痛苦,也早已经失去了自杀的资格。
  这春满园,窒息的令人喘不过气来,自己是一刻也不想待了。还是去找找妙可,求他为自己安排安排,卖身也好,什么也好,只要能离开,怎样都好。
  妙可,说到底,有些可笑,算来算去,他竟然是这世上和自己最亲近的人。
  少年收回心思,揉揉鼻子,往副楼而去。
  俗话说的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就是目前少年的真实写照。
  想想活的也真是失败,在这春满园待了两个月,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失落时,安慰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一切都认了,想要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却又偏偏发现,原来又躲不过,还是利用。
  春满园里的人,想必从灵魂开始,都早已腐烂得辨不清原来的模样。
  春满园,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丑恶?
  副楼旁的林子里,那两个对峙的人,一个是妙可,另一个,居然是刚入春满园时,在陪酒宋恩冉时见到的,五皇子身旁的赵护卫!
  妙可咬牙切齿,似乎怒气冲冲:“五皇子不是说,只要我牵制住流苏,就扶持我做花魁么?!为何如今又出尔反尔?赵爽,你至少该给我个解释!”
  赵护卫背对着妙可,冷笑道:“妙可,过河拆桥的事不是只有你做得出来,你当初选择五皇子而倒戈背叛宋恩冉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日的下场。想必宋恩冉也发现了,因此并没有太多用到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牵制住流苏了么?五皇子愿留你的一条命,也是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妙可的口气有些缓和:“那……我的伤不白白受了?”
  赵护卫笑意更冷:“妙可,你真的受伤了么?不要以为你的那点小聪明能蛮得过谁!五皇子身边的探子,不只你一人。你房里的那些字画,该撕就撕了吧!”
  妙可抚在树干上的手收回,脸色大变道:“你、你怎么知道?”
  赵护卫转过身来:“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另外,你房里收集的那些东西,我已经替你毁掉了,你的身子我也不感兴趣了,劝你还是收敛些,别以为你能扳倒谁,否则,将来事发,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赵护卫看了眼少年藏身的树丛,笑着离开了。
  少年站起身,径直向妙可走去,脸色凝重。
  原来,妙可是五皇子隐藏在春满园里的探子,也是宋恩冉方面的人。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接近自己,他就是有目的的。
  妙可听到响动,转过身来,见是少年,脸色变了一下,却又迅速的恢复了过来。只是面色平静的笑了笑,开口唤道:“流苏。”
  少年皱眉:“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妙可微笑:“你果然是听到了。这样也好,我就不必整日还要想着今后怎么给你解释。事实就如你所听到的那样,说得清楚些,你的非公子的哥哥,就是今时曲悠城的知府,宋恩冉。”
  少年愣了一下,迅速回忆起来,那日,和非墨回来,在春满园门口,他说的那番话。也就是说,自打被爹卖进了园子,自己就开始被利用了。
  “呵呵……”少年笑出声来,语调怪异。
  可是,即使是这样,即使是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再不情愿,也还是已经走到今日这一步了。
  妙可看着少年,继续说道:“至于为什么,其实也很简单,我想做花魁。你以为,这世上真有人会莫名其妙的对你好么?别做梦了!流苏,你知不知道,我那日藏起来的画,究竟画的是谁?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诉你,是非墨,就是你的非公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接近他。自打进了这园子,我就爱上他了。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强撑着活到今天。没想到你还真和非墨做了,你知道非墨最讨厌什么么?就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人!当初我被拒绝的时候就像你现在这样,落魄不堪。”
  妙可说着,眯缝着眼逼近少年:“他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而你有什么?只不过是单纯了些,就可以和他靠的那么近。你根本配不上他。所以,他现在不要你了,我是最开心的。看看你的表情,我好想笑啊!原来到头来,你也不过和我一样,是奢望罢了。哈、哈哈哈哈……”
  少年忽然抬头,看着狂笑不止的妙可:“妙可,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妙可停下笑,弓腰捂着肚子挥挥手道:“问吧,你想多找刺激,我岂能不满足你?”
  “我想问,当初你所说的我姐姐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妙可愣了愣,直起身子:“是。”
  少年点点头:“那你也不算全都骗我。我们两清了,谢谢你告诉我姐姐的事情。或许你真的如秋棠所说,受了很多罪。可是,我还是要说,我真替我姐姐感到不值,竟然救了你这么个败类。非公子再不喜欢我,也永远不会看你一眼。”
  少年离开时,妙可的表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都有。
  如果说惩罚,就让他的良心谴责他吧!如果连良心都没有了,那他连人都不配做了。
  至于自己的事,只有找园子的管事,蕊妈妈了。
  自己虽已不是什么清倌,可残花败柳也算不上,兴许还能卖个好价钱。
  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还是早些离开这个多事之地罢!
  




错路

  主楼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蕊妈妈指挥着楼里的人们跑东跑西,忙得不可开交。
  每一个人都好奇今夜花魁花落谁家,更好奇五皇子来的真正目的。
  前段时间的谣言并未平息,此时却也没有人敢拿出来随便说上几句。毕竟五皇子现在就在这春满园,谁又能清楚这周围究竟隐藏着多少官兵?提着脑袋妄议皇子的事,会去做的,那绝对是傻子。
  少年穿过忙碌的人群,找到站在大厅内正看着众人搭台子的老鸨,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蕊妈妈也似没有看到少年似的,越过他冲着楼梯口喊道:“春晖,快去看看三楼的灯笼挂好了没?”
  春晖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模模糊糊的回应了一句。
  少年僵了一会儿,走到她身后,开口道:“蕊妈妈。”
  蕊妈妈回头,一副惊讶的样子:“哎呀,流苏,怎么是你?有事么?”
  少年点点头:“蕊妈妈,你……我……我不是清倌了。所以,我想……我想……”
  蕊妈妈看着他的结巴,摇了摇扇子,眯着眼睛道:“有什么事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好么?流苏,你看,我这里很忙。”
  少年摆摆手,焦急道:“不不不,已经想好了的,蕊妈妈是不是能帮我安排一下卖……身的事。我刚去账房查了一下,还上所有的银子,我还欠春满园三十九两……只要能卖三十九两,我愿意……”
  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小。
  蕊妈妈眼珠溜溜一转,嘿嘿一笑道:“流苏,早这样不是就好了么?卖身赚银子,等价交换,你一点也不亏不是?”
  少年心一横,用力点点头,脸涨得通红。
  蕊妈妈接着道:“可是,今晚要选花魁……这样吧,你再等几天……”
  少年急忙抬头,为难道:“可我等不了了……我只有这一个请求,还请蕊妈妈能通融。”
  蕊妈妈略一沉吟,笑逐颜开:“也好,既然如此,今晚你也登台表演一下吧!我会叫人安排,你去好好准备准备。”说完,转身向着正门口喊道:“冬晤,快去问问大厨今晚膳食的材料准备的怎么样了?重要的是酒!把窖里埋了一年多的酒都挖出来吧!”
  少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一个人身体的买卖,本该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几句话,如此容易就敲定了。
  就像少年的父亲当初卖少年来春满园时,高价买不买,也只不过是老鸨的一眼。
  不过,为了自由,为了不被这怪异的圈子所窒息,怎样也是好的。
  可,离开了,真的就自由了么?
  .............................
  一旦确定了什么事情,时间过得就会飞快。
  少年沐浴后,只不过望着床上的月牙白衫发了一会儿呆,一人静静的吃完了晚饭,而后收拾好了屋子,一晃眼,华灯已上,春满园亮如白昼,焕然一新,繁华尽现。
  一楼的两百多张桌子,客人爆满,熙熙攘攘,穿流不息,嘈杂声此起彼伏。
  二楼三楼的包厢均可以很好的看到大厅中高架之台上的盛况,因此,也早早被人高价定走。
  妓女陪笑,小倌陪酒,台子上,歌姬们唱响昌平,舞姬们舞出流年。
  欢声笑语,纸醉金迷,歌舞升腾,虚假荣华。
  戌时,灯笼突然全灭,大厅陷入一片漆,红牌们由来已久的争斗,正式上演尾声。
  人群寂静下来,众人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翘首以待。
  一道琴音划破寂,宛如启明星般,用消逝带来光明。
  光似流水,流淌在台上,如月光般,淡淡的,朦胧的,洁白无暇。
  琴已置好,一身白衣的少年,端坐琴边,轻轻抚动琴弦。乌发长长的披散下来,随意的用丝带绑了个结,在光的映照下,柔顺得如同最好的官织锦缎。
  有人已认出,第一个上场的,竟然是最近流言蜚语最多的,介于天下商行老板与五皇子之间,使得一切扑朔迷离的流苏!
  春满园果然是不让众人失望,不但培养了一个又一个美人,还带来更为意外的惊喜!
  此时,台上的少年同样意外,蕊妈妈居然会把如此重要的开场交给自己来完成。
  红尘醉一曲,短短数日,心有所悟,境有所感,辛苦也已下到,演绎的效果自然非寻常曲子所能媲美。
  琴声悠扬,如碎落的珠玉般叮叮咚咚,如早春溪面裂开的浮冰,如清风拂过绚烂的百花。
  琴意绵长,诉不尽对情的痴与狂,道不完对爱的执与念,解不开对命的愁与怅。
  掠过每个人的心头,留下不同的反响,久久回荡。
  轻笑,皱眉,不解,落泪,有人忧愁有人伤。
  可极少有人知道,这首曲子的原创,会是一个少年。
  或许,这首曲子,恰恰最需要的,正是少年那份青涩与纯真。
  三年前,那少年离开五皇子府邸时,亲自为五皇子弹奏了这一首,后定名为红尘醉。
  最终,不怨不恨不悲伤,似是豁然开朗,实则婉转牵肠。
  一曲结束,众默。
  大厅内,一盏盏灯笼一一点亮,放眼望去,满场皆是人,却是鸦雀无声。
  少年起身,环视全场,淡然开口:“流苏只是为卖身讨一个好价钱,三十九两,第一位愿买流苏今夜的人,流苏自然会跟着他走。”
  虽说是卖身,可仍然不想让自己以竞拍的方式被人买下,只因自己不是货物。
  在座的所有人都一样。
  自己想要的,永远也得不到。
  众人有些不敢相信,一时间,竟无人愿意出这个价格。不知是怕玷污了这份少见的美好,还是担心自己听错了数字。
  “啊?三十九两?这么便宜!爷我要了!”
  门口,一个男人似乎是刚来,身上还带着未尽的寒气,粗鲁的吐出这么一句。
  众人鄙视的目光统统射向此人,同时,叹气的声音也比比皆是。
  仔细一瞅,这才赫然发现,买下流苏此夜的,居然是清州知县!是那肥胖难看的清州知县!
  趁着这会儿功夫,少年下了台,头也不回的朝着三楼而去。
  夏碧走到清州知县身边,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那知县顿时喜上眉梢,追着少年的踪迹去了三楼,连即将的花魁之争也顾不得了。
  身后,凌厉的琵琶声响起,看样子是曦登台了。不过,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少年前脚刚进屋门,后脚清州知县就跟了进来。二话不说,淫笑着上前一把抱住少年,手也开始胡乱摸索着,一副色急的模样。
  少年浑身汗毛直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强忍着推开知县,他笑道:“大人何必如此心急,先喝杯水酒可好?”
  清州知县被推开,脸色有些不好:“你不是卖么?刚才蕊妈妈可说了,怎么玩都行。老子喜欢直接的,不爱你们文人这一套!”
  话说着,人又凑了上来,油乎乎的嘴唇贴到了少年的颈上,手已探入他的衣襟。
  少年顿感阵阵恶心,想也没想就去推清州知县:“大人,先等等,流苏还没准备好。”
  突然有些后悔,或许,自己是冲动了……或许,卖身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啪!”“啪!”
  清州知县一连两次被推开,自是颇为恼怒,一抬手就是两个耳光,重重的甩在了少年的脸上,红印立即浮现,嘴角开始隐隐渗血。
  “没准备好?”清州知县看着少年的样子,冷声喝道。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邪笑着走上前来,推到正欲爬起的少年,压在他身上,“没准备好岂不是更妙?老子还没强过这么漂亮的男人!不知道和女人比起来滋味又是如何?”
  少年闻言憋红了脸,嘴里已顾不得谩骂,手脚拼命挣扎。知县的拳头毫不留情的砸了下来,两三拳下去,少年的神智开始有些不清,反抗也吃力了许多,被男人拖拉起来,重重的甩在了床上。
  撕——!裤子随着知县上扬的动作被撕扯开来,紧接着,腿被掰开,一个硬物闯入,没有任何间歇的,开始横冲直撞。
  痛!撕裂般的疼痛!身体像被活生生的劈成了两半,少年哆嗦着想要夹住腿,却立即被掰得更开。
  “妈的!想夹腿?老子的命根子可在你身体里呢!给老子夹坏了怎么办?爽么?快给老子叫!老子给你一百两!”清州知县一边粗喘着,一边给了少年一个耳光。
  少年咳嗽两声,咬着唇闭上了眼睛,血丝顺着嘴角渐渐滑下。
  忍、忍忍就过去了,身体已经开始麻木了不是?
  现在想想,非墨对自己算是不错了,至少没有如此残暴的对待过自己。
  虽然是欺骗,可手被他握着的感觉,真的很温暖,很安心。
  非墨的笑容,明媚如阳光,自己从来没有看过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一开始就被迷住了的,怎么到此时才知道……
  早该明白,美好如非墨,本就不会属于自己,是自己太贪得无厌,居然还想和他守着一生一世。
  是啊,自己唯一能给的起的承诺,只有一生一世……
  有些后悔,当初不该逃避,那么短暂的时间,更要好好珍惜才是……
  可惜,说什么都已太迟……
  




冷心

  一时间,屋内静得出奇,气氛陡然冷了下来,可明显已不是两个人的感觉。
  少年没有睁开眼,只是抹抹唇角的血,道:“还请知县大人继续。”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清州知县既不发怒也不说话,至少意味着进来的人是让他忌讳的,可横竖自己丢人是丢到家了,既然这都能忍,也就不在意被人观看了。
  真的不在意了么?
  为了离开这里,连自己都经不住要疑惑,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下一刻,一个怒极反笑的声音传来,却让少年连当场撞死的心都有了。
  “做啊,就如流苏说的,你们继续,我只是看看。”
  虽然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可少年还是马上就辨别出,进来的人,看到这一切的人,是非墨。
  偏偏是自己此时最不想见的人......
  少年扭回头,无味俱杂的看着坐在门口椅子上,面无表情的非墨。
  清州知县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然道:“非老板,这小子你既然放出来让我玩,就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
  非墨看了二人一会儿,忽然笑了,将手上的蓝色锦缎盒子放在了桌上,道:“知县大人,我们做个交易,如果你做的好,我今晚就可以把我手上你的把柄给你,非某一向说话算话。”
  清州知县浑浊的眼睛一亮,贪婪顿时闪现:“此话当真?”
  非墨笑意加深:“岂止,流苏的银子春满园会出,您免费玩,玩的尽兴就好。”
  少年咬紧唇,将头撇向墙壁,眼眶通红。
  这就是自己爱上的人,本以为还可以留些美好的回忆......
  现在,真的,除了伤害,什么都不剩了。
  非墨,就连回忆,都不让自己拥有。
  清州知县受了鼓励,两只肥手卡住少年的腰,狠狠撞了两下。
  疼痛如影随形,全身肌肉紧缩,冷汗如豆般滑落,少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因为他所谓的自己利用了他么?如今想来,最基本的信任,他也不曾给过。
  扯平了,不欠他了,这样也好,这样……多好。
  眼前雪白的墙壁开始渐渐模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身上蓦的一轻,双腿随着无力的垂落到床上,紧接着,清州知县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间屋子。
  少年不敢回头,生怕一个不经意,泪就从眼眶中滑出。
  “带着你的东西滚!”非墨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唏哩哗啦,有东西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门被重重的打开,有人脚步凌乱跑了出去,引起外面一片惊呼。
  “主子......”很快的,秋棠的声音响起,小心翼翼。
  “滚出去!”
  几乎是立即的,非墨的话音还未落,门就再度被关上了。
  “流苏,回过头来。”非墨冷冷的开口。
  少年抓紧床单,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咬紧牙关不肯回过头来。
  够了,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还想看自己笑话么?
  求求你,非墨,离开吧,真的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静了一会儿,身后布料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传来,非墨声音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阴寒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坚冰。
  “很好,流苏,现在连你也离开我了是么?这就是你所说的对我的心意?根本一文不值。既然你如此迫不及待,既然你铁了心要卖,不如卖给我好了。”
  非墨赤裸着走上前来,扳过少年身子。
  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少年惊恐的睁大眼,一边手脚并用,拼命的往回缩,一边怒喝道:“非墨,停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要我死才甘心么?!”
  非墨顿了一下,压制住少年挥舞的手,冷笑道:“流苏,你就是死,我也要让你带着我的气味。”
  少年口气软化下来,喃喃道:“非墨,为什么?你不是这样的人......”
  非墨扯开少年的衣襟,贴了过来,在少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不为什么。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这样你认清我了吧?”
  双腿被高高的架起,脆弱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
  随着身体被一丝丝挤入,窒息的不止身体,还有心。
  已经听不到,也看不到......
  无尽的疼痛,无尽的折磨,无尽的失望......
  少年停止挣扎,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非墨,我没……没想着会爱一个人的,可是,我总觉得……既然爱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不想再更改了。”
  有什么从眼眶中滑了出来,少年别过脸,眼眶酸得再也盛不下,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颗颗滚落,顺着脸颊,最终隐没在被褥间。
  “可是......你为何要在这么美好的回忆里,加上如此丑恶的一笔?”
  “偏偏你这么做了,我还是无法恨你......我真是天生的贱骨头......”
  非墨的动作嘎然而止,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抽出了身子,逃也似的下了床。
  少年颤颤巍巍的拉过被子盖上,蒙住了头。
  许久,头上的被子被人轻轻的扯下,新鲜空气迎面而来。
  少年睁开红肿的双眼,刺眼的灯光让他不得不皱着眉再次闭上。
  可还是辨认出,来的人是秋棠。
  失落卷土重来,非墨已经走了么,可笑的是,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可恨自己的心,永远与自己的想法悖逆着......
  “流苏,主子说你自由了,可以离开了,今晚、今晚的事再额外赏你五十两......”
  “恩,我知道了,”少年揉揉眼,“谢谢你,秋棠。”
  秋棠一脸怜悯的望着少年,像是挣扎了一会儿,开口道:“流苏,你什么都别多想,好好休息一晚,恢复一下精神,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今晚楼里都在忙着花魁的事,不太方便,明儿个一早我会让人送洗澡水和药过来......”
  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懦弱啊,连可以勇敢表达心声的流苏都不如......
  少年睁开眸子,扫了屋内一圈,小声道:“秋棠,能帮我回北院找一套衣服来么?我的衣服破了......”
  秋棠点点头,站起身来,脚步沉重的离开了。
  少年松懈下来,抚上唇上非墨咬过的位置,不由得蹙了一下眉,刺痛清晰传来。
  很奇怪,经历了这么大的事,身体痛得要命,尾锥那里更如火烧针扎似的疼痛,脑子里居然一片空白,阵阵睡意袭来,眼皮很快开始打架。
  或许是因为彻底死了心的缘故吧,毕竟,至始至终,自己一直是一个人。
  朦朦胧胧中,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那时候,娘刚走,自己虽小却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于是天天跑到她的坟头去守着哭,死活不肯接受她已逝去的事实。
  姐姐需要做绣活赚钱糊口,父亲意志消沉,没有人能顾得上自己。
  有个经过的漂亮哥哥,长什么样已经模糊不清,可扶起自己时那双手的温暖,就和非墨一样,他的话,也就记得格外牢固。
  “如果太悲伤了,就要学会笑着遗忘。”
  “人与人最遥远的距离,也不过是心的距离,算一算,也并不是完全不可及,不是么?”
  想不通非墨为何如此震怒,也没有必要再往深了去想,如果是在乎,就不会推开自己,如果说是担心所谓宋恩冉的要挟,今夜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该铸成的已铸成,该结束的也都已经结束。
  这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妙可是这样,曦,宋恩冉和非墨也是这样......
  ...........................
  第二日中午,秋棠来了,一边指使着人抬来浴桶,一边喊人将烧好的热水提进来,并且带来三个昨夜之后,目前在园子里广为流传的古怪消息。
  第一,乃是作夜的花魁之争。
  几个红牌忙活了半天,最后却并没有评出花魁,也就无人能住进撷月阁。原因,则是由于第二件事。
  第二,则是非墨在众人观赏完才艺之后的突然宣布。曦,将作为春满园新的老板,来掌控这里所有的经营。她所空缺的位置,并无新意,只是从下面几个得势的妓女中,又选了一名上来添补。
  第三,妙可今早突然为自己赎身,蕊妈妈自然没那么容易让他离开,因此,赎身的银子数目之大,令人瞠目结舌。最终,妙可算是净身出户。
  可少年不会想到,其实,最古怪的消息,并不是以上所发生的三个,而是在自己仔细梳洗完毕,撑着疲乏的身子,准备就这样离开春满园时,突然来拜访的一个人——五皇子身边的赵护卫。
  “流苏,五皇子请你务必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少年摇摇头,越过赵护卫往外走:“抱歉,可我此时并不想见他。”
  赵护卫碰了钉子,也并不气馁,追上几步,依然是毕恭毕敬:“五皇子说,是关于非公子的事。”
  少年更像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根本看都不看赵护卫一眼:“非公子的事并不是我的事,我没有管他人闲事的爱好。”
  赵护卫有些恼怒,拦住少年道:“敢拒绝五皇子的邀请,你还是头一个。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少年打掉他的胳膊冷笑:“我只剩一条命了,如果你愿意拿,随时可以拿走。另外,五皇子既然是说要‘请’我过去,那自然我也有了可以拒绝的权利。”
  赵护卫愣了一下,可毕竟训练有素,立刻反应过来:“那你的意思是不去喽?”
  少年瞥他一眼:“见,怎么能不见?还请赵护卫带路。”




计略

  越是绝望,越是迷茫,越是会表现非同一般的韧性以及坚强,这是人的本能,没有特殊。
  围墙层层叠叠,宛若屏障,圈起清修淡泊,细水源远。
  竹苑内绿意盈盈,墨竹高雅,景山奇异,深幽平静下,鸟儿欢快鸣唱,潺潺的溪流中,鱼儿恣意摆尾。
  不远处的池塘中,荷已谢,巨大的叶片漂浮于水面,断断续续的接连在一起。
  即使是五皇子在曲悠城的临时府邸,也绝对是出自名匠之手,恢宏气派中,带一点儿精巧别致。
  林子里,郁郁葱葱,叠影重重,隐没了许多真相。
  青石铺的小路细细长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
  五皇子坐在竹下,执一白子,冥思苦想。石桌上置一棋盘,白两方,势均力敌。
  李公公低眉顺眼的上来,附在五皇子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五皇子点头,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棋盘。
  很快的,少年被带了上来,清清瘦瘦,脸上还有淤青,却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情敌见面,固然该是分外眼红的。
  五皇子抬眼,看了看少年,想了想,轻轻将白子落下,整个棋盘格局有了不小的变化,十颗子丢盔弃甲,城池被生生的剜去一角。
  五皇子皱眉,指了指面前的石凳:“坐。”
  少年也不拒绝,大大方方坐下,望向青石路延伸的尽头,沉默着不说话。
  一个小公公匆匆走上前来,奉上茶后,又匆匆的下去了。
  静默了一会儿,五皇子捏起一颗棋,道:“流苏,墨为了你,可是几乎绝了清州知县的后,你是否知道?”
  少年一愣,收回了目光:“殿下何故这么说?非公子的事,与流苏无关……”
  再说,他也不可能为了自己……
  五皇子挪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是么?你愿意这样认为最好,也省去了许多琐事,那还劳烦流苏你去和墨说清楚,免得他拼了似的和宋恩冉作对。至于酬劳,我不会主动提起,毕竟,你是被墨看上的人,也还年轻,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你去国子监读书。”
  果然是皇子,说出来的话都是在理在据,明明是利用的冷话,依然让人无法反驳……
  非墨已经选择了他,这么一说,听起来反倒有些怪异,而且,五皇子替非墨所做的考虑,以及他对非墨的了解,确实比自己深刻了太多……因此,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也因此,即使少年对五皇子的话并不理解,却也执拗的沉默着,力图挽回一些面子。
  有时候,就是这样,男人会有莫名奇妙的尊严,尤其在不喜欢的人面前更是如此,少年自然也不例外。
  五皇子将棋扔到棋盒里,拿起茶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告诉你,我并没有向你耀自己对墨了解到何种程度的意思,也没有这个闲心。宋恩冉是非墨的哥哥,想必你也已经知道,墨的压力太大,一直以来活的也很辛苦,而你只会给他带来麻烦,昨夜之事,闹得也不小,足够让他吃几年牢饭的了。”
  又是理由充分的一番话……
  少年抬头,睨视着五皇子:“殿下又怎么能保证,自己可以完全不会带给非墨压力呢?至少,殿下的身份就是个最大的难关……所以,殿下让我和非墨讲清楚,难不成是在担心什么?”
  五皇子坦然的点头:“没错。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个威胁。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非墨现在爱着的人,确实不是我,我现在只不过是他用来与他哥抗衡的工具罢了,可只要你让他对你死了心,一切就不用这么复杂,他就不用牵挂着你,不用为了和你撇清关系而痛苦,我就有信心重新赢回他。我的身份我自然有解决的办法,而你,如果你在乎他,那就该离他远远的,因为你没有能力。”
  少年挑眉:“殿下如果想要除掉我,办法多了去了,何苦非要与我说这么多?”
  五皇子的意思是……非墨喜欢的人……是自己?
  五皇子轻抿了一口茶,摇摇头:“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简单的说,宋恩冉想要利用你来要挟墨,从而达到他自己的目的。墨怕你牵扯进来,所以才选择了放弃。毕竟,你的安全和他的感情比较起来,他宁可让你恨他。”
  顿了顿,他放下茶盏继续道:“而这份感情的宣泄口,就变成了兄弟反目。我是很想除掉你,可是不行。一来,即使到最后帮助墨除掉了宋恩冉,也只会让他伤心,墨是个死心眼的人,我不能让你活在他心里。二来,如果不除掉宋恩冉,他会活在仇恨中,怎么都不利。更何况,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人,不是我的风格。”
  少年轻笑:“所以,只有让我亲口告诉非墨,他对我什么也不是,事情就容易的多了是么?”
  五皇子点头:“没错。你很聪明。”
  少年站起身:“谢谢殿下能为我解释清楚这一切,也让我明白了非墨的心意,可有一点殿下是否想到,那就是我除了非墨,什么都没有了,而殿下,拥有太多的东西。所以,我可以毫无牵绊的守着他,殿下却不行。这算是我唯一的优势,因此,就是死我也不会再放弃。”
  五皇子不动声色的拿起白棋,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说了,你自己考虑明白吧,李来喜,送客人出府。”
  李公公从暗处走了出来,带着少年离开。
  五皇子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朝着林中挥了挥手,几乎是立即的,一个影窜了出来,落到他的面前:“主子吩咐。”
  “加派人手监视宋府的动态,随时传人禀报。一旦宋恩冉抓了流苏,马上通知非墨。不出意外,只要流苏回了春满园,宋恩冉就会耐不住性子动手了。”
  流苏啊流苏,你果真太嫩,我当然清楚陷入爱情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我这么做,不过是给宋恩冉再添些抓你的信心罢了,他动作太慢,又太多疑,凭这点本事就想报仇,无异于自寻死路。
  如果你离开了,非墨也绝对不会留在我身边。
  可如果宋恩冉真的除掉了你,那非墨就会拼命和他作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即使没有除掉你,非墨被逼迫着来刺杀我,又岂是那么容易得逞的?
  不管怎样,至少,我留住了他的人,心,我可以慢慢来唤回。
  这一次,我不会放手。
  手段是不光彩,可只要能赢,那又如何?
  而流苏你,因为你的单纯和莽撞,注定是输家。
  一顶小轿落在春满园的门口,少年走了下来。看了看巨大的牌匾,理了理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遇到的妓女,小倌,丫头,小厮,皆面露惊讶之色,似乎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般。
  看样子,自己离开春满园的事情,已是众所周知了。
  少年微笑。五皇子说的,看来并不虚假。
  虽然他不可能为自己与非墨铺路,毕竟,他所说的话,一旦自己不愿顺着他来,那么对他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除非,五皇子所做的一切,是已经料定自己在知道非墨的感情后,不会选择去伤害他……而只要自己回来,宋恩冉定然不会放过……
  少年释然。
  没什么好怕的了……即使是死,也比痛苦的活着好了太多太多。哪怕是永远分开,在这之前的时间,自己也想要与非墨一起度过,不会再给他添任何麻烦。
  原来,一直以来,瞎了眼看不清事实的,是自己。
  太容易动摇,太看表面,未曾给过信任的,也是自己。
  自以为是,以为只有自己真诚的坦然面对,以为对方只给了自己欺骗,一味声讨他的,还是自己。
  所以,非墨昨夜的行为,真的已经太便宜了自己。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愿意与他一起,到头来,却依然什么也不肯为他付出。哪怕是一点点的怀疑,都能看出非墨的神色不自然以及行为的牵强。
  终究,如果逃不过,能活在非墨的心里,也美好的不敢想象。
  撷月阁越来越近,心反而越来越平静,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远远的,迎面来了一个人。
  “秋棠,你怎么在这里?非公子呢?”少年停下,看着慌慌张张跑来的秋棠,随口问道。
  “流苏,主子现在不在阁里,你看你后面……”秋棠吞吞吐吐,面色凝重。
  少年疑惑,刚一转身,后颈猛的吃痛,还未反应过来,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彻底陷入暗前,耳边传来秋棠的喃喃声:“流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伪结局

  哗啦——
  冰凉的水迎面扑来,少年惊醒,打个冷战下意识想要躲避,却发现四肢被束缚着,不能移动丝毫。一条手指般粗细的麻绳从口中横过,生生的将牙齿分开,咯得两颊生疼。
  神智渐渐回笼,眼前景物也慢慢清晰,这里赫然是个牢房,四周放置了各样的刑具,由于地处阴暗,因而前些日子的雨水未能干透,室内脏污泥泞,斑驳恶臭。
  水顺着披散的发流下,衣衫湿了大半,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几乎睁不开眼。
  地中央摆了一把椅子,宋恩冉坐在上面,一脸嘲讽的看着少年。两个彪型大汉站在他的身侧,低眉顺眼,其中一人旁边还放着个水桶。
  没有人说话,不远处架子上置一口铁锅,里面的木炭烧得鲜红,偶尔迸溅出来,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
  少年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脸部肌肉,嘴角阵痛传来,不得不停下,直视宋恩冉。
  宋恩冉勾了勾手指,一彪型大汉走上前来,将绳子取了下来,退到一旁。
  “我知道你心愿未了,还不至于自杀。想见非墨是么?可以,只要你答应配合我,事成之后,有的是机会。”
  少年咳嗽两声,将口里的泥沙活着唾沫吐了出来,清清嗓子道:“不是流苏不愿意,而是……五皇子已经知道了大人的事情,怕是再怎么做也不会成功了。”
  宋恩冉脸色一暗:“妙可这个饭桶,我自然不会让他好过。可是,只要能让非墨答应,赢家一定还是我。只要你站在我这一边,他自然会听你的,乖乖去杀了五皇子。”
  少年摇摇头:“一直以来,只是流苏在一相情愿,非公子又怎么可能会答应……”
  宋恩冉耐性有些用尽,语气也不好起来:“如果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我能抓你来么?五皇子召你去他的府邸,不就是为了劝说你离开非墨?非墨的演技确实不错,几乎都把我这个做哥哥的给骗了。”
  少年睨视着他冷笑:“一直以来,我以为你们也就是普通过节,兄弟至少还是兄弟,可我现在发觉,我真是大错特错了。他可是你弟弟,行刺皇子是多么大的罪名,你居然让他去送死,对待你最亲的人都这样,更何况是我?事成之后,恐怕第一个死的就是我吧?!”
  宋恩冉皱眉,俊脸有些扭曲:“这么说来,你是不准备答应喽?”
  “先让我见非墨一面再说。”少年将头撇开,不再搭理宋恩冉。
  “原来还是个硬骨头。”宋恩冉大笑:“很可惜,在你屈服以前,我是不会让你见他的。这顿苦头,无论你答应还是不答应,都得让你吃吃,才能让你明白,如若不配合,下场要比这悲惨的不止十倍。”
  话说着,一个彪形大汉捡起地上的绳子,照原样绑在了少年的口中。
  “先抽一百鞭子,看看反应吧。”宋恩冉抬抬手,另一个彪形大汉拿起挂在一旁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两下,鞭子划过几道漂亮的弧线,呼呼声威。
  当第一鞭子抽下来的时候,少年闭上了眼。
  五皇子这一招借刀杀人,果然很厉害。
  可惜,自己很有可能见不到非墨一面,就要死在这里了。
  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自从来了这春满园,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虽说也算是细心调养,可总是好不利索,明显与从前不能相提并论。昨夜又几乎死了一回,再加上这鞭伤,恐怕是难逃这一劫了。
  彪形大汉的力道极大,鞭子又极细,每抽一下,除了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痛之外,倒像是生生的敲击了五脏六腑,震得胃里翻涌,阵阵恶心。
  头很快有些昏厥,身体也开始麻木。
  脑子里每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有什么东西顺着嘴角流下。
  也好,死在这里,也比让非墨见到自己这个样子强了太多。
  “哥。”清清朗朗的一句低唤,清清楚楚传入牢内众人的耳朵。
  彪形大汉停了下来,少年抬头,睁大眼睛望着来人。
  宋恩冉一愣,转过身来,怒视着跟在非墨身旁的几个狱卒模样的人。
  狱卒惊慌,拱手弯腰道:“大人,您以前说过,非公子来了不必通报……”
  宋恩冉恼怒的挥挥手,狱卒连忙行礼,连滚带爬的下去了。
  “来的还真是快。看来哥是中了五皇子的计了。”宋恩冉自嘲的笑笑,“墨,你这么快来,意思是不准备再隐藏喽?”
  非墨没有作答,走了进来,眼角瞥向牢内的彪型大汗:“放开他。”
  彪形大汉为难的看着宋恩冉,垂着头没有作声。
  非墨扭头:“哥,放了他。”
  宋恩冉缓和了一下情绪,走了过来:“墨,只要你听话,哥的一切,自然也是你的。”
  非墨看着他的眼睛:“哥,这么多年了,仇恨了这么多年,你不累么?”
  宋恩冉愣了一下,冷笑:“我说过,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弃复仇。如此一来,看样子你也不准备答应喽?那好吧,武二,再加一百鞭。”
  彪形大汉应声,正要动手,非墨急急忙忙的开口:“不,哥,我答应你。你让我做的,我全都答应。但是,条件是,从此以后,你不能再碰他一下。”
  少年脸涨得通红,身子不断向前倾,想要挣脱束缚。口里支支唔唔的怒吼,却根本听不清楚他究竟在吼些什么。
  一件如此大的事,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又是自己的错,都怪自己没用,只会帮倒忙……
  “好!”宋恩冉一击掌,“既然你这么爽快,哥也答应你,武二,放人。”
  彪形大汉走上前,替少年松了绑。
  嘴上的绳子一松开,少年火大的开口:“非墨,你不要以为你这是为了我,就算这样,就算你死了,你以前对我做的,我还是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我永远也不会感激你。你知道么,你让我觉得恶心了,你……唔唔……唔……”
  非墨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捂住了少年的嘴:“流苏,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感激,而是因为我爱上你了。你不相信也好,可我真的是爱上你了。至少,只有你不会算计我。”
  少年闻言眼眶一红,不再挣扎。
  “流苏,你不要自责,这是我自己的事,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放心,我不会有事,更不可能死。”非墨松开手,替少年抹去唇角的血迹,“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身边的人再陷入进来了。你先等等,有什么话,我们一会儿说。”
  非墨转过头:“哥,三年的时间,我给你一个想要的结局。”
  说完,抱起少年,越过宋恩冉,头也不回的离去。
  出了牢门,皆是陌生的景色,少年温顺的靠在非墨的怀中,没有说话。
  非墨踏上回廊,辗转几个路口,在一处院落门前停了下来。
  角落里,几颗桂花树开得正旺,香飘满院,朴朴素素,清清静静。
  “流苏,”非墨放下少年,推开门迈了进去,“这里是我在宋府的住处,接下来的几日,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
  少年执拗的站在门口,绞着手指死活不肯进屋。
  非墨叹口气,又唤了一声:“流苏。”
  少年扁扁嘴:“非公子,如果是谎言,那就不要再说下去了。”
  非墨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你先进来,我慢慢告诉你。站在门口,你我都别扭。进来,我先帮你好好洗个澡,脏死了。”
  少年皱巴着脸一步一步挪了进来,非墨喊人抬来了热水。
  再傻的人也清楚,二人之间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闹别扭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于是,少年放下所有防备,非墨卸下所有伪装,并没有谁提出要共同沐浴,却很自然的洗在了一起,互相搓着背,互相梳理头发,彼此依偎,彼此契合。
  沐浴完,非墨边替少年上药,边讲了一个故事,十年前的一场血雨腥风。
  说简单,其实也并不简单,里面牵涉的,是整个逐鹿城的十几万条生命。
  话说逐鹿城的宋家,是一个世家,世代经营着逐鹿城的金银玉器这一行。
  宋老爷有两个儿子,一个聪明过人,一个貌胜潘安。曲悠城的白家,乃是曲悠城最大的家族,长子白起思,骄横跋扈,在做生意的时候,看上了宋老爷那个颠倒众生的小儿子。宋老爷自然是不会同意将儿子送给白家糟蹋,断然拒绝。
  磨难从此开始。
  白起思恼羞成怒,处处为难。
  不会有人想到,逐鹿城的瘟疫,竟是有人人为污染了水源,导致疾病泛滥。
  五皇子来时,也定然查出是有人故意为之,却由于白家的大姐,是宫里最得势的娘娘,而隐瞒了下来。疾病转变成瘟疫,人人自危,不知所措,逐鹿城鬼哭狼嚎,人间炼狱。
  最终,眼看着收不住,五皇子下了一个惨绝人寰的命令:屠城。
  幸存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那一年,宋恩冉十六岁,宋非墨十二岁。
  存活下来,其实也不是偶然,宋老爷在事发前,就将两个儿子藏在了地下室中,储备了粮食,命他们三个月后再出来。
  三个月后,宋恩冉抱着哭泣的弟弟,漠然看着这毫无人性的一切,在父亲已腐烂的不成样子的尸体前发了毒誓。
  非墨说,其实也不能怪恩冉,自己当时还不懂事,哥哥吃的苦受的创伤,远远比自己大了太多。
  乞丐,搬运工,打杂……几乎什么都做过,一方面奋力读书,一方面还要赚钱养活自己。
  一年后,科举考试,宋恩冉高中状元,同一时间,非墨被送进五皇子府。
  三年后,宋恩冉成为曲悠城的知府,半年的时间,扳倒了白家,无一人幸存。
  至于宋曦,也是后来才找到的,已经被玩弄的不成样子,自然对五皇子也是恨之入骨。
  至于非墨自己,他略了过去,说不过是过去的事情罢了,苦难都不算什么。
  讲着讲着,天已暗沉了下来,下人送来晚饭,二人静静的用了,品着暖茶,赏着落日。
  最后的温馨,人美景色也美,却如鲠在喉。
  少年站起身,铁青着脸,声音有些颤抖:“非公子食言了,你说我们会在五皇子宴会后一起离开的……”
  非墨捏着茶盖,轻轻波动浮在表面的茶叶,看着窗外夕阳渐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少年走到非墨身边,伸手抢过他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放在桌上,哽咽道:“如果你死了,我会一头撞在这柱子上,生生世世追随着你,给你做牛做马,也让你不得安宁。”
  非墨像是刚回过神来,扭头凝视着少年,语气格外认真:“是,流苏,我食言了,可是,再相信我一次好么?我用你来这春满园的三个月,换你三年。三年一到,我自会找到你。流苏,等着我,到时,我会还你三十年,好不好?怎么算,你都不亏不是?”
  少年一愣,垂头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我等你,非公子可不能再骗我。非公子只要记住,到时候,如果你没出现,就算是追到地府,我也会把你揪出来。”
  非墨温柔的笑笑:“好,那我们一言为定。流苏,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泼辣的一面……”
  “什么?”少年一怔反应过来,真要发作,非墨俯身,轻轻将他拢在了怀里。
  “流苏,你不是喜欢琴么?今后,我天天教你,保证教到你烦腻了为止。现在,让我抱抱你好么?”
  少年脸一红,点了点头,试探的伸出胳膊,搂住了非墨的脖子。
  非墨微笑着低头,吻住了他。
  吻轻柔,试探也小心翼翼,人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被对方真真正正的珍惜着。
  相拥亲吻抚摸结合,夜幕偷偷降临,风过云开,月色皎洁如勾,银光洒向大地,从半开的窗子中倾泻而入,为屋内的二人,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
  十指相扣,轻浅呻吟,细纱慢摇,最后,喘息着抱在一起,渐渐入睡。
  再度醒来时,是第二日的黄昏,床边空空如也,非墨已不在身边。
  少年抚着非墨躺过的地方,淡笑着凝视着,久久的没有出声。
  眼里,幸福缓缓流转,如晶莹的琥珀般,永远被封存了起来。
  时间如水般流逝,终于,少年轻叹一声起身,有条不紊的穿好衣服,整理好一切,出了门。
  门外,秋棠手里托着一个包裹。见少年出来,连忙走了过来:“流苏,这是主子让我交给你的。”
  少年伸手接过,晃晃悠悠,继续向前走去。
  秋棠咬咬唇,一跺脚开口:“流苏,我也要离开春满园了,主子给了我自由。”
  “是么?”少年停了下来,没有回头,“那么,恭喜你了。”
  “流苏,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才让我没有像妙可一样,为了保住秘密,而被割了舌头……”
  “我没有恨你……”少年低头,“这个结局,本是早已料到的。我知道,昨日非墨又在骗我,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少年说着,将包袱跨到肩上,慢慢的继续前进。
  不是说自己不相信非墨,刺杀皇子的罪名,再怎样,他也不可能抵得下来。
  还好,五皇子不会让他得逞的不是?所以,只要他能好好的活着,自己也就放心了。
  心愿已了,自己和非墨,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也要彼此微笑着祝福,即使是欺骗,也是善意的,再没有遗憾了……
  “流苏,让我跟着你吧,”秋棠似是思想斗争了一番,“以前总是盼着自己有完全解放这么一天,可真正这一天来临了,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和刚进园子之时,相差了太多……所以,如果你不恨我,那就让我陪着你,好补偿我的过失。”
  少年微笑着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秋棠,你并不欠我什么。你还年轻,趁早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即使非墨不会回来,我也要继续等着他,这是我给他的承诺,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远方,残阳似血,红霞满天,一如刚进园子时的情景。
  只是,境已非境,景亦非景,落叶飘零,暖风吹散了发,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少年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与他相依相伴。
  一年后
  南诏皇帝驾崩,五皇子顺应民意,继承大统,改年号为承统。
  新帝确实也不负众望,兢兢业业,忧国忧民,甚至勤劳得有些过了头。已经到了每日朝会必到,每封奏折势必亲览的地步。
  盛传新帝喜好男风,后宫三千佳丽,很少有人能得到宠幸,偏偏倒是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很是得势。
  深宫之中,有一白衣男子,琴艺出神入化,余音绕梁,百鸟共鸣。曾有人有幸目睹此人相貌,犹如天神下凡,俊美无双。
  三年后
  年轻气盛的新帝,御驾亲征,抵抗北部天启王朝来犯,却在一次大的战役中不幸落马,导致重伤,后医好,却没了下文,据说是残废了,也有人说是失忆,更有人说是变成了傻子。
  六王爷临危受命,与天启签订了停战协议,愿意称臣,永远成为天启的附属国。
  究竟如何,并无人知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半年后,新帝退位,帝位传予六王爷,从此修养于曲悠城。
  战争停止,天启派来常驻官员,本是无可非议。可有人认出,天启派来的,乃是当日天启军队的军师,宰相韩瑾玉。
  却没有人记得,韩瑾玉,恰恰是当年镇南王最疼爱的小儿子……
  果然,还是一报还一报……
  至于韩瑾玉的经历,则是另外一则故事了……
  




幸福

  五年后,逐鹿城郊外的一户农居。
  阳光普照,晴空万里,蓝天白云,微风阵阵。
  两间青色的砖瓦房,墙上挂了一串通红的小辣椒,灰突突的围墙一圈,形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厚厚的铺了一地,一如当年那般,金灿灿的,渲染着秋天的色泽。
  院北一角,青烟袅袅,一个露天的锅台上,架着一只药罐子,咕嘟咕嘟小火慢熬着。
  一身粗布衣衫的少年,掰了晒干的玉米粒,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撒着。
  几只肥胖的小鸡跟在母鸡后面,开始学习觅食的本领,有模有样。
  房檐下,一只白猫优雅的侧躺着晒太阳,眼睛眯缝起来,格外闲适。
  五年的时间,使得少年越发的棱角分明,却也越发的单薄。
  少年已不是少年,每个人都会长大。
  “非墨啊非墨,”少年默念,“你再不回来,见到的,可能就是一堆白骨了。”
  “见到了白骨才好,让你也知道知道漫长等待的痛苦滋味。”
  “不行……万一你认不出来是我怎么办?”
  “所以,我一定要等下去,亲口告诉你我有多么辛苦,让你愧疚一辈子……”
  “怎么又说这么肉麻的台词了……好怪异的感觉……”
  忽然的,白猫动了动耳朵,弓起身子,慵懒的伸了伸爪子,跳下台阶,慢悠悠的朝大门口晃去。
  “墨,你要去哪儿?”少年微笑着,放下玉米棒子,站起身来快走几步,俯身将白猫捉住抱了起来,轻轻的将脸贴了上去。
  可今日的猫却一反常态,很不听话的挣扎了两下,脱离了少年的怀抱。
  柔软的猫毛划过鼻尖,少年肺部一阵瘙痒,捂着嘴弯下腰,经不住的咳了几下。
  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淌出,少年不以为意的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随意的擦了擦,转身去看火上的药。
  “喵呜~”
  白猫的媚唤传来,紧接着,大门被推开,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少年没有抬头,拿起筷子拨弄着罐子里的药,又是不远村子里的张媒婆么……
  可是,今日似乎错了……
  “请问,有位叫做流苏的少年居住在这里么?”脚步声停止,声音响起。
  少年身形一顿,眼眶顿时通红。
  筷子从手中滑落,啪啦一声掉在了地上,纠结在一起。
  熟悉的声音,慵懒随意,如沐春风般的温和。
  脚就像生了根,怎么也无法挪动一步。
  不敢转身,生怕这来之不易的美梦被无情的打碎。
  等了五年,原本的希望已经微薄脆弱的不堪一击。
  所以,所以,更加无法承受失望。
  “别怕,流苏,是我。”声音的主人循循善诱着,清脆动听。
  少年慢慢转身,呼吸微微停滞,四周静得仿佛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风过,雨停,终守得云开见日。
  霎那间,阳光明媚了不止万倍,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一身白衣的非墨微笑着站在身后,温和内敛,优雅脱俗,一如第一次见他时那般,美得动人心魄。
  “总算找到你了。”非墨眉眼弯如新月,流光溢彩,魅惑众生。
  声音如悠扬婉转的音符敲在心上,一个字一个字,一个词一个词。
  原来,一切都是真实的……
  原来,只要等待就真的会有希望……
  “风太大了,眼睛进了沙子……”少年低头,揉着眼眶转回身,脸皱得紧紧的,“该死,怎么不出来……”
  泪花欣喜的涌出,像是决了堤般,一发不可收拾。
  非墨走上前来,伸出胳膊,从身后轻轻的拥住了少年,脸埋在少年的颈子旁,汲取着他身上淡淡的柔和的清香:“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墨,我、我差点就放弃你了……”少年哽咽着,嘴唇颤抖着,像个委曲的小媳妇般,几乎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非墨直起身,扳过少年的身子,捧住他的脸,低头在他的唇上快速轻啄着:“不走了,这次永远都不走了,真的,永远,再相信我一次。”
  少年点点头,抽泣着搂住了非墨的脖子。
  微风扫过,吹动了二人的几缕发,轻轻荡漾。
  梧桐树沙沙作响,演奏着祝福的曲调。
  吻在加深,二人紧紧贴在一起,衣带纠缠着,似乎再也无法分离。
  几只麻雀排成一排站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小脑瓜转来转去,好奇的往院子里瞅。
  不想问他,究竟吃了多少苦,
  不敢问他,到底受了多少罪,
  只要回来了,就好,就足够了。
  真的已经……非常……足够了
  毕竟,自己和非墨,还有一生的时间来相互守候。
  后记
  “流苏,你不会就让我住这里吧?”非墨盯着床头的白猫,白猫也毫不客气的瞪回去。
  一猫一人在互相打量着对方。
  “不喜欢?不喜欢你可以走啊,我又没拦着你。”少年一边和面一边怒吼,口气像是吃了炸药般,火气冲天。
  刚才怎么那么忘情,这么容易就原谅他了?!
  还有自己方才的态度,简直不可理喻,那么温柔作什么?!
  不能,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铁定被他吃得死死的……
  非墨好脾气的笑笑:“你住哪我就住哪。对了,流苏,我进门前好像听到你称呼这只猫为墨?”
  少年一怔,和面的手停了下来:“呃……那个啊……你听错了吧?”
  非墨皱皱眉,嫌弃的看了白猫一眼:“关键是,我有那么难看么?”
  “喵呜~”白猫不满的叫唤了一声,跳下了床。
  少年大怒,放下面团,抄起擀面杖就朝着非墨挥了过去:“想吃饺子就一起来包,我没那个闲心伺候你!这里又不是春满园!”
  “哎呀。”非墨没躲,肩膀硬生生的挨了一下,他往回缩了缩,不再吭声。
  少年焦急,连忙跑了过去:“怎么了,是不是很痛?”
  非墨笑着勾过他的脖子,唇贴了上去,舌尖在上面轻轻滑动。
  少年浑身一颤,想要逃离开来:“别碰我!把你的爪子拿开,我要包饺子去!”
  “我浑身都是面粉,会弄脏你的衣服……”
  “啊!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唔唔唔……”
  最后的一丝理智消退前,少年绝望的心想,这次,是真的栽了。
  




番外 我是一只猫

  我是一只猫。
  一只骄傲的潇洒的勇敢的有魄力的帅气白猫。
  当然,这首先源于我高贵的纯种的猫族血统。
  我的祖先是天启国宫廷御用猫,父亲是镇南王爱子韩瑾玉从小的玩伴。
  在猫族里,我们这一支本是最优越最招人嫉妒的群体。
  然而,流年不利。
  镇南王战死,韩瑾玉失踪,父亲也受到别的猫群的通缉驱逐。
  没办法,这年头,猫也流行落井下石。
  当时,我才一个月大,本是嗷嗷待哺的年纪,所以说,我的人生开始的比较倒霉。
  父亲带着我和哥哥一路往南,逃到了邻国南诏。
  从此,一蹶不振。
  每日深夜,必对月高歌:“墙倒众人推呀呀喵,破鼓乱人锤吼吼嗷……”
  因此,我的启蒙教育就是如何与一只失意的老猫周旋,以获得饿不死自己的食物。
  三个月大的时候,哥哥将我出了家门,理由是食物不够三只猫一同生存。
  好吧,我是一只会过日子的猫,自然要仗剑走天涯!猫过无影,影过无踪。
  我一甩头,牛气冲天的给了哥一个背影,潇洒离去。
  谁让它以前吃饭都抢百分之八十以上,吃那么多,那么肥,也不知道运动……
  莽撞自有莽撞的代价,在连续饿了很多天后,我终于发现了这么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是一只没有深谋远虑的猫!
  摇摇晃晃走了一段路,我趴在地上,累得呼呼直喘气。
  这么下去,猫有九条命,也迟早被我给玩儿完!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这猫最善于总结经验,接受现实,随即应变……
  人类也TMD的忒小气了,一出手就是残羹冷炙的……
  我是猫,可是,猫也有尊严的,不见得比人类少好不?
  说不吃,我就不吃,饿死也不吃……眼看我就要变成一个孤傲的灵魂……流泪,远目Ing……
  等等,这什么味道?
  我循着香味缓缓抬头,一个很漂亮的少年微笑望着我,手里的一小块肉泛着诱人的油光。
  好吧,我说反了,应该是一小块肉泛着诱人的油光,而这块肉,在一个很漂亮的少年手里。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吃吧。”少年将肉往我跟前推了推,笑道,“给你的。”
  我点点头,又迅速的摇摇头,我是一只贵族猫,怎么能接受嗟来之食?!
  于是,我很有勇气的垂下了头,继续趴在原地哈着气。
  少年似乎没有走……似乎真的没有走……似乎还是没有走……
  肉的香味在我鼻尖处猛的绕啊绕啊绕,想象着肉在嘴里咀嚼的质感,那肥厚多汁的触感……该死的,TNND,逼着我说脏话嘛!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饿虎扑食般冲向那块肉,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为自己的厚颜无耻而感到自卑。
  少年也没出声,耐心的等我吃完。
  果然是块好肉,自打出生起,就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我吃完,有了体力,坐在一边开始舔爪子,悠闲自在。
  知道一只合格的战士猫最要不得的是什么么?就是放松警!
  就在我舔完爪子准备离开的那一霎那,少年的手伸了过来。下一刻,我就在一具温暖的怀抱里舒服的卧着了。
  “正好我也一个人,你就陪着我吧。”少年替我梳理了一下毛,在我尖尖的耳朵边轻轻说道,惹得我耳朵跟着一颤一颤。
  我发誓,当时我真的是想走来着,可是,可是,太舒适了,难以形容……
  所以,挣扎无果,我这只骄傲的潇洒的勇敢的有魄力的帅气白猫,就跟着少年回家了。
  我和少年住在一个很温馨的小院子里。
  少年称呼我为墨。
  少年身体不好,胃口也差,基本上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可是,他每次去市集,都会买一大块新鲜的肉回来,然后细心的烹调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给我吃。
  我知道,这是给叫墨的那个人的。因为,少年喂我的时候,总是一脸幸福的表情,而提起这个人的时候,又总是心事重重,目光也跟着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悲伤流泻,难以明喻。让我也跟着莫名的难受起来。
  于是,就这么过了半年,我实在忍无可忍,干脆离家出走了。
  NND,没出息,想见他就去见啊!兀自悲伤个什么劲?!等着,我去帮你把这个叫墨的男人找回来!
  后来,我交了一只母猫的时候,才深深体会到少年的心情,当然,这是后话。
  根据少年以前的描述,他以前在春满园待个三个月,看他的样子,还是蛮怀念在那里的时光。所以,我首先去了春满园,开始了我的卧底生涯。
  在那里,撒娇耍宝赖皮,我学得是一应俱全。没办法,我要替少年找男人么,不具备点防身武器怎么行?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从一个老太婆的嘴里让我得知,这个叫墨的男人,跟着五皇子走了。
  严密调查一番后,情势又有了新的进展,这个五皇子,正是南诏国当今的皇帝,轩。
  于是,我顺藤摸瓜,溜进……哦不,是大摇大摆的进了南诏皇宫。
  我这猫,对人文景观一向不怎么感冒,所以,南诏皇宫让我来形容,就一字:美!
  宫里可真是人多嘴杂的地方啊,而且还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说了还怕别人知道。诬陷陷害,巧言能装,超级大染缸,什么色儿都有……还好他们在明我在暗,不然,什么时候被谋杀了,我都不知道。
  我无奈的叹口气,很难想像,少年的男人就住在这样恐怖的地方。
  也托了这帮人的福气,我很快得知了,那个男人的下落。可也同时得知,少年不能来见他的原因,真的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皇帝老儿的权势太大!
  皇宫深处,有一颗梧桐树,树下站的那个人,人模狗样的,不出意外,就是墨了!
  我悄悄的潜伏了过去,不带一点儿声响的。
  奇迹般的,那男人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我。
  我停下动作,冲他咧咧嘴,表示了一下友好。很奇怪么?这么诡异的看着我作甚?没见过猫笑么?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可墨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就扭回头,继续沉思去了。
  我怒!我很愤怒!我非常愤怒!居然忽略如此人见人爱的我!
  我要回去告诉少年,别等了,等什么等,那个叫墨的男人太不像话了!
  可是,刚气势汹汹的走到一半,一个明黄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聪明过人的我,自然知道,此人就是南诏国的皇帝。
  明黄不知是忽略了我,还是没把我当回事,只是慢吞吞的朝着墨的方向而去。
  我偷偷摸摸的转回身,悄然的在他到来之前窜上了梧桐树。
  奸情!一定有奸情!
  果然不出所料,明黄越走越快,到了墨的跟前,没说几句有营养的话,搂过墨就是一阵乱亲。墨似乎也不知道反抗,只是安静的承受着。
  怒!我很愤怒!我非常愤怒!可怜少年这么死心塌地的等着他了!
  我要回去告诉少年,别等了,等什么等,那个叫墨的男人太不像话了!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很快的,明黄气息不稳的推开了墨,说了一句话,转身走了,眼里的挫败感藏都藏不住。
  “墨,你该让我如何是好?”
  注意,明黄用了一个我,而不是皇帝们经常喜欢用的朕!
  我有些释然,看来这墨也是个死心眼的男人,我都有些想劝他别执拗了……
  哎哎,我这猫,可真是个软心肠的猫……
  和墨相安无事的处了几日,我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还真是归心似箭那,半年后,我回了家,见到了少年,又生活在了一起。
  少年还是很漂亮,漂亮的都有点吸引我这只猫,可惜的是,他的身体似乎更差了,像是弥补般的,他对我更好了。
  此次离家出走,历时共一年零三个月,我也在这一年零三个月中,渐渐成长为一只成熟的,有品味的,绝代风华的白猫。
  当然,我依然还是那只骄傲的潇洒的勇敢的有魄力的帅气白猫!
  时间一天天过,少年唇边的微笑越来越浓,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离我而去。
  咳咳,我这猫,什么时候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我陷入了恋爱,对象是一只花斑白爪的母猫。
  也从此知道,爱情,果真是不能随便碰的东西,甜起来能腻死你,苦起来能让你生不如死。
  还好,我与母猫的感情生活还算顺利。
  很快的,我和母猫有了一窝小猫。
  看着自己的孩子,我不由的感叹,我这猫的一生,也就是这样了,能幸福美满,还有一个呵护自己的人类,已经足够了。
  可是少年,依旧形单影只,让我始终放不下心。
  等啊等,等啊等,就这样,又过了三年,终于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太阳格外暖烘烘,我眯着眼在台子上打着盹。
  我这猫优点太多,只要是见过的人,我都可以分得一清二楚。所以,当脚步声接近,那熟悉的气息已经钻入了我的鼻子。
  墨来了。
  我欣慰,还是让我在有生之年等到了这一天。
  少年的快乐,少年的幸福自然是不用说,当场哭得那是唏哩哗啦,我的眼眶也跟着有点发酸。
  该死的,没事让我瞎感动做什么?!
  可感动归感动,这个该死的也学我叫墨的男人,似乎对我很排斥!居然当着少年的面,说我难看!
  果然,少年还是比较在乎我,脸色立即了下来。
  我爽快的跳下床,看着他挥舞着擀面杖敲在了那个叫墨的男人的身上。
  他们俩的事情也就是这样了,下面的事情,还得我这只当家作主的猫来好好考虑。
  未来,又该怎么和一个与自己同名的男人相处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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