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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埃弗希斯的炽晶石 by jinnywelks

文案
在圣埃弗希斯遇到的那个金发神官,有着令人联想到炽晶石的鲜红色双眸,他个人也如同炽晶石一样,不辨白,无论是非,等同善恶,也许,只剩下那个骑士是他最后的良心。
内容标签:魔法时刻 骑士与剑 西方罗曼

主角:萨特鲁,谢尔,西里尔,雷亚


猛地睁开眼,谢尔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四角立着高高的床柱、又围上了厚厚的床帘的古董大床上面,从布料的缝隙间可以看出当下是白天,而且阳光明媚,但层层叠叠的天鹅绒以及丝绸却把阳光挡了个干净,床栏的雕刻极为豪华,被褥极为温暖舒适,却实实在在的令人气闷。
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感觉当然气闷。
乱动发出声音证明自己醒了,贸然扯开帘子向未知的外界暴露自己,这是英雄奇幻小说主角干的事,不是这一章节的主角干的事。最大程度上确认现状再计划进行下一步,这才是谢尔。
虽然还很头晕,很疲倦,谢尔还是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避免再次睡着,他需要清醒,首先要理清思路。送完小雪儿,从边境回来走了两个星期,三天前因为驿车被打劫开始轻装徒步行走,幸亏是已经快要到了,要不然,暴风雪中没吃没喝的再走上哪怕只有小半天,这条命肯定也得交待上去。
啊啊,今年冬天为什么偏偏就出奇的冷,跟我过不去么?跟萨特鲁过不去么?
到底自己最后是倒在了哪里,谢尔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既然如此,现在的处境该是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被什么一般的大户人家给救了,非常单纯的帮助自己;第二种,最后的最后还是被保守派抓到了,但对方不知道我的身份,还想着要怀柔拉拢,要不然,不会有这么豪华的住房条件——两种都不算坏,第二种呢,虽然危险,反过来加以利用的可能也是有的。
于是,下一步。试着动动手脚,手指、脚趾都异常的僵硬,非要动起来,就擅自在那里麻涨涨的刺痛——是冻伤,粘腻腻的涂了药,还没恢复好,这反而是个好现象,说明自己躺在这里没超过两天;四肢酸痛,但活动还算灵便,这说明没被下过药;翻个身,腰背和肩膀喀拉拉一阵剧痛,好吧,就连起码的止痛药都没用过……嘴唇干裂,没有药味,喉咙有点痛,几乎黏到了一起,额头微凉,有薄汗——显然发过烧,但不经治疗就已经好了;然后突然激烈的感受到,啊啦啦,肚子饿了。
该怎么说呢,搭救自己的人,不管是谁,站在哪一派,都算是照顾他,没害他;然而这个人实在没什么经验,也实在没舍得花什么时间。
先感谢一句人家,再感叹能活下来全仰仗自己身体好。
安静的听了这么一会儿,外面应该是没人,谢尔这才掀开床帘的一角,静悄悄的滑下床去,光脚踩在地上,好冷,没有地毯,看看周围,家具很少,很旧,却非常干净,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干花。看摆设,想来是一间家庭式旅馆——一般的旅店没有这么大的房间,除非是豪华套房;如果说是某人家里的话,又太缺乏生活气息了。
自己的衣服和行李就放在旁边,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溅上的泥污还干结在外套上,完全没有经过清理,边上倒是很贴心的放了一把小刷子。衣袋和提包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重要物品,身份证件是假的,钱……钱包……
谢尔突然发现自己的钱包好好的摆在窗台上,打开看,少了三张大钞——好家伙,住店的钱原来都是我自己掏的。
收拾好行装,出门,下楼。
楼下前台的位置坐了一位衣的妇人,长长的色面纱遮到脚尖,刚刚丧夫么?谢尔用怀疑挑剔的眼光注视着她色长裙的裁剪,极为贴身,纤细的高领外面缀了一块半个鸽蛋大小的玛瑙,也许算不上贵重,却呈现出优雅的橙红色,怎么说也不会是缟玛瑙;而这块玛瑙下面,到胸口以上都采用了纱网设计,隐隐的透出里面的冰肤雪肌。
这么放荡的服饰,丧服?骗谁呢!
“请问……”
“前天一位不知名的先生把您送来的,他已经垫付过房钱,您不用担心了~”女人的声音婉转如莺雀,却好像假的一样,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但是……为什么仿佛听过类似的……?
“那还真是要谢谢他,我想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这位好心的先生向他当面道谢呢?”“好心”两个字谢尔有意无意的念得极为板正,简直咬牙切齿,用我的钱来做好人?还做好事不留名?自己走掉也就算了,就不能多拿我的钱给点小费让旅馆的人稍微照顾一下?
“这个也不用担心,这位先生吩咐您一醒来就通知他,现在已经等在会客室了。我这就带您去。”
会客室就在前台的斜对面,看到长沙发上坐着的人,谢尔惊讶了。
居然是葛里亚?
“你不要那么火大。我最近有点经济紧张,老房子虽然租金便宜,两个人住还是太小了,杰不是一般的占空间。”他是在做解释,但为什么听起来会让人更火大?耀是吧?在我面前耀是吧?
谢尔安稳地坐下,态度很温和的绕着弯反击:“这里是贾拉撒郡吧,如果我早一天醒来,现在是不是应该已经见到萨特鲁了?”
葛里亚不陪他绕弯:“这里的护工很贵的,因为是店,也不能报销,要是交给杰倒是可以报,可惜他不在。”
话说,他真的经济危机到这地步?谢尔头一回发现,没有萨特鲁,没有米修司,没有杰在的情况下,和葛里亚说话就像用干面包夹着麦秸啃一样,他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么?努力回忆一下……是的,他平时也这么说话。杰也真辛苦。
“当然,她的话是免费的。”葛里亚用眼神示意一下那个丧服打扮的女人,“不过杰说你肯定不会愿意。”
这么说来,店……应该是杰的关系,我为什么会不愿意让这个女人照顾我?我又不认识她;但是刚才那种熟悉又不舒服的感觉……
谢尔又从上到下打量了那个女人一遍,长长的面纱,看不清她的脸和表情,但她仿佛也看着这边,似乎还带着微微的笑,这让谢尔更不舒服了。胸口的部分隐约能看的的肌肤真是足不出户的贵妇人也比不上的雪白,但脸的肤色却远没有那么出色——谢尔好像稍稍回忆起了一点什么,但还不清楚——再往下看……
呸,一对香瓜。
要是谁想不起来我就提醒一下,这位伪寡妇就是当年被谢尔看见,跟杰在一起的那个,因为某人在思考方向上的恶意引导,造成谢尔非常不良的印象。
还有一次不太明显的提到过她的事,有一次杰本是和葛里亚一同回家,结果在某小镇的酒店发现情况不得不临时加班去跟踪,然后在蹲守的时候顺便介绍给和他追踪同一目标的部下纳格的干净的店,就是这位太太——我们暂且称她为太太,转行以后开的。
可想而知,即便是认识葛里亚之后,杰和她在事业上的合作也没有间断过,主要是因为她做事稳妥,守口如瓶,不爱多管闲事,要价也不会得寸进尺,尤其是她十分清楚健全的成年男女关系所能达到的分寸,所以就连葛里亚对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感——毕竟,要一个个的去清查杰的旧帐,非得耗掉整整一年的工作日不可。
不过另一个人对她的不良印象已经不可能铲除掉了。
谢尔把脸埋在掌心里:“好,非常好,他想的真周全……”
“萨特鲁不在家里。”
“我知道。”在满城的伪宪兵追捕自己的时候还呆在家里简直是找死。
“具体的地址我也不知道,但是一会儿会有人告诉你。”
“我明白。这些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在这种形势下有时候就连自己都不能相信。”
“没错。”葛里亚就连赞许的目光都是冷淡的,谁都可以看出他的疲惫。
“幸好,有在这种时候还可以相信的人。”谢尔接过老板娘端来的红茶和饼干,红茶里加了过多的糖和奶,失去了本味,饼干就像是渣组成的,一碰就碎,不过他不在乎了,一口一个就不会掉渣,一口气喝掉就无所谓本味——整整五天粒米未进,实在是饿狠了。葛里亚看着他与平时大相径庭的吃相,反而觉得很慕,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过正常的饥饿了?
“再来一份。”把盘子递给老板娘,“你这临时直隶省执政官做得怎样了?”在路上就听说外务部要员被作乱政变的保守派推为领袖,谍报部立刻就对伪政府宣誓效忠,不明就里的旧臣对他们恨不能食肉寝皮,但谢尔当然明白事实没这么简单。
“谁让抓到点把柄就开始兴风作浪的那位就是本家叔父呢。休利尔大人也很看不过去,辩理也辩不过那些引经据典的老家伙,为图一个清静,直接搬到赛尔曼境内去住了;圣洛多美家族在整个圣埃弗希斯境内任公职的只有我一个,那就只好负起责任……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个傀儡,对他们决策也起不到多少作用。”
“但至少先稳住他们的阵脚,对吧。我在城外看见了哦,鹰翼的双头犬,那是加布里埃尔将军的家徽吧。”
“你这么说的话,他会要求和你,噢不,和萨特鲁决斗的。”葛里亚难得的微笑起来,“虽然看起来确实不像,但那可是狼。”
“……”如果不是葛里亚和萨特鲁偶尔提起,谢尔实在想不出那个严肃的青年将领有这么可爱的一面。“我在路上听说加布里埃尔将军和沃尔托尔(萨特鲁的弟弟)从东南和正南方向往这边缓慢推进,扩大围城范围,看起来像是萨特鲁的风格呢,真是他在指挥?”
“正是。杰虽然去圣埃弗希斯北部搞点小动作,不过他把纳格留下来帮萨特鲁传达命令,现在要进城很容易,出城非得要他那种理由充分、上下又打点好了的才行。对了,前天凌晨你倒在贾拉撒南郊,就是纳格把你捡回来的。不过他怎么想的,居然带到杰买的那栋房子,幸好时间太早,没人看见。现在他人在外面等着,一会儿送你一程。”
……闹半天救我的还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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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政变的缘故,街上的人稀稀落落,细碎的粉雪在屋檐上路面上聚积起来,快中午了不曾有人印下过足迹。谢尔踩在整片的新雪上,脚下细微的声音在无风的街巷中放大成令人发疯的回响。路面下埋了水管的地方,雪微微融化,又被新落下的雪结成了一层冰壳,一脚踩下去,冰冷的水钻过缝隙灌进靴子里,谢尔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湿淋淋的继续走下去,反正脚也早就冻僵了。
临街的店铺多半关门歇业,即使是开张的,货架上也没什么货品。谢尔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沾满了雪粒,手指冻得苍白,但即使这样也不能随便进一家店铺避雪。路边一个中年女人在用小炉子煮着没有牛奶面粉更没有咸肉的炖菜,头巾下一双冷淡的眼睛紧紧盯着谢尔这个路上唯一的行人,其中的拒绝显而易见。而且假如现在暴露身分被逮捕的话,不仅仅是前功尽弃,也辜负了杰和葛里亚的一番好意。
最重要的是,我一定要回去,见到他,陪着他,帮助他,没有我的话他根本走不掉,谢尔没来由的就是这样坚信。
我要告诉他,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乐于享受没有你的安全和自由。
看一眼纳格给画的地图,离萨特鲁的藏身处,女王手套剧场的后街只差三条街了,行动不能太过显眼。扯一扯兜帽遮住脸,尽量拣有车辙脚印的地方走。
说到女王手套剧团,很容易想到从前奥尔的住处,但对于现在的萨特鲁来说,就是那个隐藏在七拐八歪的小巷里面的破房子也不够安全,他现在住的只有一个出口的半地下室,是一间备用的演员休息室,只能通过舞台地毯下的特殊效果暗门出入,“要出去见个人都得从地下像鬼一样的冒出来啊”——这是他自己说的。但是最可恶的是这小房间没有烟囱,所以不能点壁炉,火盆烧得再旺,对这鬼天气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往火盆里加几块碳,吊起陶罐烧上一点热水,大概有什么人要来了,萨特鲁有这种预感,先做点待客的准备。
谢尔和小雪儿应该已经到达龙兽国的西京了,在那里,和米修司一起,在拉瑟的药行等到政变结束……但是政变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会以什么方式结束,自己完全无从知晓。现如今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相信,还有尽自己所能的支持。
头顶上的舞台传来脚步声,有意要放轻脚步,却怎奈那腐朽的陈年木板随便一碰就咯嗞咯嗞作响。上面的人走了两步,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比迄今为止到这里的哪个人都要气势凶猛地撤掉地毯,喂喂,也用不着这样吧——于是萨特鲁突然意识到来者何人,眯起眼,无奈地摇摇头,“果然呢,还是不听话。”这样腹诽着把一样东西悄悄的挪开。
不速之客,却绝对受欢迎。
叩门,必当应门。
谢尔满身雪花,风尘仆仆的站在上面,萨特鲁仰头看着他,心疼。——不止是那发白的嘴唇,冻伤的脸,在粗暴手法下剪短的发,磨损得好像连续穿了三年的靴子,更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单独一人从边境折回,穿过危险的荒野,更危险的城镇,回到最最危险的自己身边的,这个事实。比起从前的分别,这次并不算太长时间,但感觉上却像一生那么久。两人对望着,都有点不知所措。
“你回来了。”本该有更好的表达的,本该有更多话要说的,却连最简单的“欢迎回来”都忘了。
谢尔露出暂时占了上风的得意微笑,给萨特鲁一个台阶下,又同时封住退路:“说什么呢,你早就算到了不是吗~”
这样的话,就算我想责怪你几句“为什么要回来”之类的都没门了不是吗,“得了吧,呐,包丢下来。”
“小雪儿送到了。”丢。
“啊,我知道,从时间上算你正好到边境打了个来回。谁来接的?米修司?”好轻的包,最小号的轻便皮箱,里面的东西还在松松的打晃,听声音只有几件衣服几张纸。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拉瑟一个人到关口接的。小雪儿根本不认识他,见到亲爹居然吓哭了。”
“你到底告诉过她谁是她亲爹没有?”
“嗯……我跟她说过,虽然表兄妹结婚不好,但如果她以后想嫁给沃尔托尔家的塞拉格特哥哥,我们都不反对。”
这隐晦的,萨特鲁笑起来,“她只是个小姑娘啊,哪里听得懂。靴子脱下来。”
谢尔坐在入口边缘,把脚放下去,解开鞋带。把冻僵了的脚从靴子里拔出来颇费了一番功夫,明明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却完全不知道配合了;但是下面的空间很温暖,很舒服,让本来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的脚趾尖微微的刺痛。
萨特鲁接过靴子,在地上扣两下鞋底的雪,干布擦擦靴面,觉得不对劲,里面怎么有液体在晃?然后居然倒出来雪水,至少有一个盎司。沉默的慢慢扯下他的袜子,湿透的,冰凉的脚趾几乎白得发青,用手暖着,捏着脚心。
“嗨……”谢尔红着脸,低声抗议着,“还是会痛的。”
放开手,把靴子放在火盆边:“外套先掸掸雪。”
依言掸干净雪,一样丢下去,里面的对襟绒衣单薄得很,一路紧又出了汗,忍不住一个寒战,抱怨道:“怎么还不让我下去,梯子呢?”
萨特鲁摊手,摇头:“梯子?没有那种东西~”抱着手臂正直地向上看,笑着,等着看谢尔怎么办。
已经明白过来这家伙在打什么歪主意了,谢尔耸一下肩膀,坐在入口的边缘上,让萨特鲁托住自己的膝弯,再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就像很久以前米修司那个噩梦妄想一样的姿势,只不过上下方向反过来。
觉得这姿势丢脸?谢尔从来不闹这种别扭的,只是脚踏实地之后还是要敲他一下:“刻意说谎是重罪哦,梯子不就在那里么!”
坐在绒都磨没了的粗绒面沙发上,谢尔看到萨特鲁也光着脚,于是向下看,发现木地板温暖又干燥,虽然磨损的看不出本来颜色,也没有打蜡,却没有一根木刺,而且非常干净,简直不能想象这间密室的上方就是半年没人打扫的剧院;沙发上仔细看可以发现精心补缀的痕迹,周围的摆设也简练又舒适。接过兑了伏特加的浓浓肉汤,滚烫的,烧酒和胡椒的味道意外的相衬。“很香。”谢尔吹着气小心的舔了一小口,还是被烫到了。
“刚从吊炉上端下来的,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萨特鲁在水盆里倒上一点热水,搅一搅试着温度,比体温稍低一点才合适治疗冻伤。
谢尔用汤碗暖着手:“也就我在这儿,知道你,要让别人看着还真会以为这儿有位勤快的贤妻伺候你呢。”
“别以为迈尔茨亚家的男人们平时有仆人伺候着就什么都不会干了。”萨特鲁放下水盆,服务周到地把谢尔的双脚慢慢浸到水里,虽然水温微凉,谢尔还是被烫到似的倒吸一口冷气。按摩着他的脚心转移注意力,萨特鲁继续诹:“我跟沃尔托尔做的西班牙海鲜饭可都是一流的,哪天做给你尝尝?”
“在那儿瞎掰活什么,现在哪里凑得齐材料,别说海鲜和鸡肉了,就连大米你都找不到。”
说到这突然冷了一下场,归根结底,目前这种物资短缺的围城困境,就是萨特鲁本人指挥加布和沃尔托尔促成的。萨特鲁难堪地抓了一下头发:“不会太久的,你要放心,保守派坚持不了那么久,不到春天就可以……”
老百姓也坚持不了那么久!没有外部物资输入,圣埃弗希斯的物资储备绝对是岌岌可危,再加上保守派在围城之前抽调过来的地方武装……冬天才过去一半啊萨特鲁,现在还没饿死人不表示以后没有。你经历过没有木柴取暖的冬天么?经历过每天只吃半块干酪几枚坚果的冬天么?每晚每晚只能全家饿着肚子缩在被子里抱成一团,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自己怀里、或者紧紧抱着自己的活人还是冻僵的尸体。谢尔想起九岁时的那个冬天,不知为什么就是那么冷,那么漫长,就在那个冬天里管家一家五口只剩下他自己孤零零一个。谢尔和他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却一样失去了亲人,三个妹妹,还有比没见过几次面的亲生母亲更像母亲的养母。
不想为她们流泪了,更不想让萨特鲁知道这些过去,他调查过是一回事,亲口告诉他自己的悲伤又是另一回事。为了避免把政变的危害波及到全国,他采取的是最妥当的方法,是能以最小牺牲获得最大利益的方法。物资短缺、军队强征,萨特鲁怎么可能没考虑过,自己应该做的,不是无谓的指责,而是应该协助他把牺牲压制到最小。
“停下停下,我又不是重伤员,没关系泡在那儿就行了。你过来坐下。”谢尔掐住萨特鲁的手把他强行引到旁边,挤在一起坐,“从追求效率的角度讲,现在是不是该问我怎么找到这儿的?”
……追求效率……萨特鲁不禁失笑,直截了当的开篇方式,这还真不像谢尔的风格,要说这是哪个的风格……:“刚才我是不知道,想着你了一个半月的路是不是该休息一下才没开口问。不过你这样一提,我就已经知道了——先去贾拉撒郡政府和葛里亚联系过了是么?”
“错,如果光明正大的走进保守派的巢穴找他,那现在跟踪我过来的伪宪兵就已经冲下来把你逮捕啦。”谢尔斟酌了一下,还是把路上几乎遇难的故事隐瞒下来,免得把话题引向关心自己身体健康的方面,“其实我先碰到了纳格才联系上的,他现在是你的专职通信员?”
“说专职……言过其实了吧,葛里亚告诉你的?”
为了话题向自己希望的方向直线前进,谢尔有意忽略掉了提问部分,“加布里埃尔将军的部队驻扎在贾拉撒郡东南面三十华里开外,现在这样冰天雪地的,骑马全速前进保守估计都要两个小时,斜穿贾拉撒郡步行需要一个半小时,女王手套剧院在市中心偏西,步行到南门至少四十分钟,贾拉撒郡内和圣埃弗希斯市内骑马坐车都会被强征,走的太快行色匆匆又会被怀疑,不考虑路上耽搁,每天花将近九个小时在路上往返,你说他算不算专职的?”
萨特鲁这下算是被问住了,全心全意的考虑战略问题,这种“小事”他真的没算计过:“不至于那么远吧?”
谢尔冷笑一下:“我可是用脚一步一步丈量下来的。萨特鲁,说真心话,你不觉得屈才吗?”
仔细想想,传送命令说起简单,其实当中要求的机动应变绝不简单,而且各式各样的危机每天都要面对,最重要的是,能把最高指挥官的所在地这种机密托付给他,纳格这个人看起来平凡无奇,这么看来却绝对是杰心腹之中的心腹。萨特鲁靠在沙发背上认真的考虑了一会儿:“你说屈才的,其实是杰吧?让他亲自潜入圣埃弗希斯北部驻扎的地方武装策反,确实是有点大材小用,虽然这是总攻之前重要的准备工作,但潜入、取得信任、直到策反成功是需要时间的,他亲自做,时间不会缩短,让别人做,效果也不会差太多。如果不用在这边给我送信,杰就可以把某个亲信,比如纳格吧,派到那边去,自己留在市内做更重要的事了。你的意思就是这样?”
“不愧是你~”谢尔把肘撑在萨特鲁的肩上,压下来,笔直的对上他的视线,“我真正的意思是~据葛里亚说,杰才刚刚出发,临时把他调换回来还来得及~当然咯,我们都明白葛里亚提供这个消息是有私心的~”
“那~是~葛里亚已经学会谋划于公于私都有好处的事了,杰也算百炼成钢了。”就着这个肩膀被压得生疼的姿势,把谢尔的下巴托起来,用几秒钟办了一点私事,“不过……难道说是阁下想每天走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想得美。”谢尔比出三根手指,“三个小时的话,也就权当散步了~”
“?”
嘿嘿,谢尔把萨特鲁压到沙发扶手上:“早在我去圣都朝圣的时候,正好斯波尔著名的隐修士亚尔培多被封为圣人,去年夏天我听说他蒙主召唤了。你猜他的隐修所在哪里?”
不行,腰快断了……萨特鲁强撑着,挣扎着扶住沙发背:“……一个距离加布那里一个半小时骑程的地方……”说了等于没说。
徒手S中,心情大好,所以不跟他计较这个~“超偏远的,就在贾拉撒以南的小村子外面~什么时候准备一下,我先把你装在行李里搬过去,回头再向教会申请管理圣人亚尔培多的隐修所。”把压住萨特鲁的手肘换成膝盖,水淋淋冰冰凉,“对了,不会因为什么在你身边有危险之类的理由不让我和你一起住吧?”
萨特鲁表情细微的歪曲了一下,避而不答。
“看来,早就这样想过了是吗?”膝下加大力量,“我不是老幼病残,有能力保护自己。从今以后把我当作战力,行吗?”一根根掰开他抓着沙发背的手指,“而且啊,你想过有我在的好处吗,除了可以给你送信以外?教会方面的情报,那是理所当然的;文书工作一向是我的专长;政治啊,战略啊,你没考虑到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到,两个人想总比一个强;万一有人来搜捕,我是有证件的一般神职人员,可以帮你挡;你出不了门,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办;食物,可以弄到新鲜的,不用吃这种储藏物;专业级别的心理咨询人员陪你说话……让我再想想还有什么……对了。”脸凑得近近的吹了一口气,“……还可以防止你长期呆在室内不运动卡路里囤积过剩。知道么,有种有益于身心健康、社会和谐的室内运动每次可以消耗三百到五百大卡,而且场地要求很低~”
萨特鲁的上半身已经快被压得撇断在地上了,听闻这一句,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不过这里正好没有合乎标准的场地……”
“哪里哪里~你最了解我,只要对象正确,场地之类的凑合一下也就算了~”谢尔微笑着扳开萨特鲁勉强勾住沙发背的最后一根小指,“你把地板擦得这么干净,也就勉强了~要不然,现在这个沙发……是短了点,倒可以作为一个高难度挑战,做备选项吧。”
什么备选项!明明就已经开始摸索着解我皮带了!骑乘式我是没什么意见,至少也换个平衡点的位置再来吧!
这时突然回忆起从前的一小段对话——
81. 您对□怎麽看?
萨:那是犯罪,今年内贾拉撒郡的治安严打项目我亲自加的这一条,包括婚内□。
谢:其实现在法律不健全,这世界上只有男的□女的么?男的X男的,女的X女的,女的X男的明明都是存在的。
米:……虽然这都是真的,为什么让谢尔说出来,就让我突然意识到受也可以强X攻……
……
……寒战……
为了坚守最后一道阵线,对,是底线,萨特鲁使出全力挪动位置——本来以他的膂力自是轻而易举的,只是找的支点有问题——已经支持着两人体重的沙发扶手,实在是老朽不堪了。
轰——备选项散架在地上。
西里尔站在及膝深的雪地里,来回跺着脚以免冻僵——不愧是灵子力量最稀薄的灰之半球顶点,就连供人行走在水面或雪面的白魔法漂浮术初级,或者只够加热身体周围空气取暖的炎魔法初级,要稳定使出都极费精神力,与其用了之后昏昏沉沉,还不如干脆不用,受点冻算了。
雷亚倒是刚刚换过毛,浑身装备都厚了一圈,看上去就暖和,长长的银发扎成马尾,很是飘逸……不,那叫不良,西里尔对这种驴粪蛋表面光的家伙向来就没什么好感。
“怎么还不来开门?”要是一般的房子,雷亚早就动刀劈锁了,但这里是圣都的信使传令给他们落脚的地方,据说从前是圣人亚尔培多的隐修所,亵渎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是,都五分钟了。”西里尔又捶了几下门,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在喊等一下等一下。“这才叫奇怪呢。”西里尔盯着烟囱冒出的袅袅白烟,压低声音发牢骚,“按圣都那边说,这里应该还是空房啊,里面住的是谁?娘的,还点了壁炉,真享受……肯定是没房住的流浪汉把这儿当家了,或者附近的农民占了这所房子。”
雷亚把西里尔的手塞进自己暖烘烘的口袋里,安抚一下:“可能只是圣埃弗希斯的教会派人把这儿管起来了吧,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圣都?……哈,这只爪也好冰。”
“呸,你那才叫爪!”抽手回来,心想一边口袋放一只手还了得,那不是抱上去了?
又等了一两分钟,才来人开门,是个穿袍的一般神官,“请问两位有什么要帮忙的?”刚开门的一瞬间表情似乎是疲惫、愤怒、极度的不耐烦,脸上还带着正在逐渐消散的潮红,但一开口说话马上变成了标准的职业性微笑,因为这个笑容和他的外表实在过于搭配,西里尔甚至有自己刚开始一定是眼花了的错觉。
摇摇头,就连穆那种脑袋后面有圣光、信仰心坚定无比的白魔导士都能在人前迅速变脸,还能在接受告解的时候顶着极度厌恶的表情说一堆肉麻的话,这种为了生计任神职的一般神官有什么干不出来?
不过既然是神官,大概雷亚说的没错。西里尔拿出圣都发来的介绍信递过去:“在下西里尔-弗雷,前任教皇艾黎白-斯坦丁的使者,圣都方面安排我们在此落脚,并且拜望圣人亚尔培多的灵。”这是斟酌后的词句,自己不任神职,说祭拜、为圣灵望弥撒之类的都不合适。
对方似乎对他的措辞基本满意,打开介绍信迅速扫一遍——无论是真是假,内容不可能对不上,仔细研究这些文字根本没有意义,所以并没有像从前遇到的地方神官那样戴上眼镜看个没完——西里尔稍稍挺直脊背,让聪明人取得信任并不容易,以前也碰到过莫名其妙遭到拒绝的事,那时还没什么,现在这种天气可就不好过了。
结果却没有遭到拒绝,对方很客气的行了一礼,“贾拉撒郡教区的谢尔-温斯艾多,主的圣灵与我们同在。”然后把信交还给他,不太明显的再次上下打量他一遍,连同他背后的雷亚。接着突然问道,“不知我有没有弄错……您这身打扮是?”多尖锐的问题,□裸的怀疑,脸上却还是无懈可击的神职者微笑。
如果没有高位的白魔导士加护,魔法成分被禁止进入圣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说谎反而会更惹人怀疑,“是赤魔导士,您看得没错。”西里尔诚实地回答,他突然发现这个名叫谢尔的神官,瞳孔是纯粹的鲜红色。
谢尔微微颔首,仍然在思忖着这个回答似的,“不好意思,请您们再多等一下。”虚掩上门再次进屋,合上门时带起的暖风里,仿佛夹杂着某种气味……栗花香气?(就是那xx蛋白质液体的味道,诊断书里居然还有如此文艺的描写)
西里尔愣在门前反应了很久,突然间几处奇怪的地方都挂上钩了,开门时的怒、潮红的脸色、稍稍疲惫的身形,还有最后这股奇异的味道……
“完了,雷亚……”僵硬着转过身去一把抓住雷亚夹克式翻毛皮外套那毛茸茸的领子,用力扯,前后摇晃,“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被摇得晕头转向的人完全莫名其妙,“不要扯了好痛!到底怎么了?”
“打搅了人家办事呀!我们会被马踢死肯定会被马踢死啊啊啊!!”
这回没等多久,很快就被招待进门,狭小的客厅里,除了刚才的神官,还有一个红头发的高大男人,大概就是刚才被打断好事的主角之二。此人坐姿端整、态度严谨,一看就是上级骑士出身,说不定还是贵族,但却穿着下层市民中常见的粗布便服……简直就像不守清规的神官把犯了事的情人窝藏在这里一样——不是像,明明就是。但是既然自己跟雷亚两个看起来也像假借任务之名逃出圣都来逍遥的什么什么一双(虽然根本不是),也就不说人家什么了,加自己被马踢的可能性?没必要嘛。
“西里尔和雷亚,就这么称呼可以吗?”介绍信上照惯例只有名字而已,骑士也不用专门介绍,分别向两人颔首致意。光看信就已经分辨出哪个是西哪个是雷……真的这么明显?
“既然是被主驱使,在完成任务之前我们的家族也都归于主。”
这种肉麻话当然是从穆这个专家那里学来的,记得从前一个委托人不怕死地问穆,这名字为什么只有一个单字时,穆就是这么回答。然后,不久以后,这个人的满满十座葡萄干风窑全在解决任务的时候粉粉碎——这对超级记仇的搭档在净化地缚灵这种小任务中使用风魔法中级一段-烈风斩和炎魔法中级三段-流火阵,居然还厚着脸皮向工会辩解说自己的行为是必要的。西里尔出于同伴的友谊以及更深层次的某种东西,永远站在穆这一边;不过他也设身处地的想过,假如自己也没有家人,在被导师选中之前都在教养院每天面对一群老□毫不掩饰的轻蔑的话,后来听到某个人没心没肺地问你为什么没有姓,到底能做何感想。
回忆完毕,西里尔收回介绍信。既然是和那个叫谢尔的神官一起,骑士当然早就熟悉了这种虚伪,很自然的接下话头,“那么,你们叫我赛图(和萨特鲁同音啊~赛图将军)就行了。”
谢尔把两个茶杯重重地放在小木桌上,夹进去几片茶叶,滚水直接冲上去,还溅了几滴在雷亚的裤子上,“别客气,喝茶。”——这是……示威?西里尔抖了一下。
“刚才我听到你们说,要在这里落脚?”赛图的问话也很尖锐,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没有没有,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去圣埃弗希斯市的教会……”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别惹的好,住旅馆去呗,也不缺那几个钱。
萨特鲁和谢尔眼神交流一下,问道:“你们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到附近集结的军队?”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雷亚的感觉到底是要敏锐一点。
“莫非这里最近要开战?!”啊啊真不愧是灰之半球——人之半球啊,就是一片混乱,穆在咱出发的时候还特地用风灵和教会方面的情报网两度确认过斯波尔和塞尔曼在年内不会有开战的动向,没想到斯波尔国内竟然打起内战来了!
“差不多吧……城内传的沸沸扬扬的……现在圣埃弗希斯市戒严,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装作自己也是听传闻才知道,却没注意到自己刚才所说的“集结军队”,如果不是军方的人,会用这种词汇吗?而且你自己在城内呆过,听了传言,现在又出来了,还说什么戒严?
很奇怪,不像是犯这种错误的人。或许他是有意让自己看出这种不和谐,好让我认识到……认识到什么?西里尔看着好像戴了微笑面具的谢尔潦草地收拢宽大的袍,坐在赛图旁边耳语了几句,突然觉得明白过来了:身为骑士开战之前不在部队里,却要在军队集结地的附近隐居,而且能在戒严的都城自由出入?(最后一点是西里尔误会了)这个骑士是大人物吧。
谢尔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双座木沙发的扶手与靠背夹角处,有客人在场的情况下,不得不说这个姿势过于散漫,多少表达了一点轻视的意味:“斗胆问一下两位,身为前任教皇的使者,你们被派来这个圣埃弗希斯的任务又是什么……噢,还是说有什么不能讲的么?”
喂喂尖刻到这种程度就过分了嗨。西里尔明白两位主人的戒备是由何而来了,原来是在担心引狼入室~怎么澄清呢?说法,自然是有的,但马上就想出来,那不可能,毕竟西里尔是堂堂的赤魔导一名,说不清楚的事情更倾向武力解决,想来也多少受了雷亚那个大脑净重小于小脑的家伙影响,再不可能像从前和穆搭档时那样把事件的每一个重大分支变化的应对都事先考虑好背住了。
与其说了谎再用更多的谎来圆,不如一开始就把实话和盘托出。
“那么我也斗胆问您一句……”原封套用这句令人窝火的开场,以牙还牙!“炽晶石,您知道这东西吗?”
谢尔一愣,理论上应该供奉在北方大神殿的神物,早在建国以前就莫名奇妙的消失,据说是维持世界平衡的关键……但那不是仅仅存在于神话当中吗?为什么突然提到那种东西?
应该对这些很清楚的神官哑口无言,反倒是萨特鲁平静的回答:“知道,你们是来找那个?”口气就好像“烧鹅?直走右转就有卖”一样。
你个骑士知道什么?!雷亚的这句话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被西里尔一眼瞪回去:“受艾黎白教皇的委托,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把灰之半球的炽晶石带回圣都。”
为什么要带回去,炽晶石的真面目是什么,会对灰之半球造成什么影响……作为一个正常人、社会人、自然人理所当然会提出,西里尔自己也非常疑惑的问题,赛图这个厉害人物居然一个都没有问。没问当然好,因为问了西里尔也答不出来。但对手直接就说:“地址,我可以给你,但是相应的,你们也要帮我一个忙。”
天哪这是怎样的务实精神。
“但是他们……!”谢尔弹也似的正坐起来,语气中明显在责怪萨特鲁怎么如此的不谨慎。
“炽晶石的存在是被人遗忘了近千年的秘密,他们能知道有这样东西,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既不是斯波尔人,也不是赛尔曼人,不可能是敌人,那么就是朋友。”解释得丝丝入扣,却明显有意忽略掉了一些重要的部分。
近千年的秘密偏偏你又知道?谁信啊。“说相信我们了这很好,但是我们又怎么相信你?”
“我会马上让你们看到诚意。谢尔,事不宜迟,这就带他们去‘碉堡’见乌尔,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开座位后面的地下室。”
谢尔猛地站起来,激动得音调都提高:“那怎么行!万一让伪宪兵发现乌尔还在那里,他肯定会没命的!他死了那还打什么仗围什么城,干脆……”
“我相信你的能力。”萨特鲁旁若无人地轻轻托起谢尔的指尖,直视着他的眼,“没人能跟踪到你。乌尔也不是省油的灯……”拉着谢尔的长绶巾让他俯下身来,贴着耳边,轻轻说:“而且,总攻就在今晚。”
谢尔站直身体,用复杂的眼神俯视萨特鲁,然后再审视另外两位,鲜红色的瞳孔,看得两人毛发倒立。看罢冷哼一声:“的确,这种时候不能浪费任何一点战力,何况魔导师和狼族剑士,哼,确实很难得。”
萨特鲁当然不会畏惧他的眼光,镇定自若地把一张简易地图递给西里尔:“看过东西之后,先去把地图上画标记的几个地方用魔法破坏掉,自会有人暗中监督,办完了再去拿东西,不会有人阻拦你们。”
西里尔看一眼地图,然后叠好放起来:“您指定用魔法,是要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呢,还是……”
“越华丽越好,弄得全城都知道。”身份高深莫测的骑士放松地靠上沙发背,十指交叠放在腿上,政客的姿势,却露出等着看烟花的孩子一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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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的夜色覆盖了整个圣埃弗希斯城,冷清的街道一片暗,街边居民家里确实点了小小的灯,却全都小心谨慎地把木窗板关得紧紧的,只有几缕光线透出来照着缝隙间飘飞的雪花,一闪一闪;路上一辆马车也没有,更没有行人,安静得吓人,只有远处街道上巡夜的伪宪兵马队,把覆盖了雪泥的石板路踏得咔咔作响。
谢尔带着他们两个进城,全程步行,从午后走到入夜,确实绕了不少弯路,不知是不是错觉,没准伪政府方面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今天的城门盘查格外的严格,害他们明明住在东南方向,却从西门进城。
为了隐蔽起见,谢尔没有穿袍,也没有点灯,就这么摸在圣埃弗希斯市中心的盘肠小巷中间绕来绕去,一边躲避巡夜的伪宪兵一边前行,两个外地人不禁惊叹他对道路的熟悉程度。最后他们停在了某栋建筑结构极为混乱的楼房下方,头顶是连接巷子两边楼房的廊桥,左手边是狭窄高陡的肮脏楼梯,通向楼房居民私搭乱建的棚屋,右手边是连门也没有的一栋楼,直接对着里面堆满杂物的走廊,走廊一面是一排住家,另一面是一排通向天井的窗,一些窗口的玻璃烂了,糊在上面的纸也破了,漏进来一地的雪屑。
谢尔就站在那窗下,暗的雪夜仅有的一点微光好像全都撒在他身上,粉雪集聚在旅行装的褶皱里,拍打一下,就在残破的光锥中旋舞至地上。等了几分钟,西里尔再去注意他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从衣着到长相都毫不引人注目的男人站在他旁边,没人知道他是从哪进来,什么时候站过来的,两人小声交谈了两句,接着谢尔抖一抖长衣下摆,无声无息的从另一条路离去,换作后来的男人向他们一摆手,“跟过来”。
雷亚松口气一样的垮下肩膀,凑近西里尔的耳朵,自以为带路的人走在前面听不见:“老天爷那个神官总算走了,眼睛红得像野狗一样……”
西里尔把他自然而然搭上来的爪子拍下去,同样压低声音却是说给前面的人听:“没礼貌,怎么能这样形容,那可是相当高雅的红色。……我倒是有一种感觉,如果按照暗系的发展……”
“怎么?”
“你看,哥特小说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情节么,辛辛苦苦寻找的宝物,其实是某个人的左眼这样的,照我想象,炽晶石就该是他眼睛的那种颜色……”接着清清楚楚的看到雷亚脖子后面的碎发一根根的立起来。
“呵呵~”在前面带路的男人停下来掀开一个状似下水道口的井盖,下面却出人意料的干燥。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灰发的男人让到一侧等他们先下去:“真是那样的话,假如我是你们,绝对会一点不客气的把那家伙眼珠子挖出来。”
西里尔奇怪的回头看着他——难道不是同伴么?
“你猜他刚才说了什么~‘尽量使唤这两个混蛋,死了也不用赔’~原话,明白么?”
还没等西里尔有什么反应,雷亚就在狭窄的通道里挤过来挡到他前面,犬牙都露出来、无声的咆哮,因为没想清楚“既然你这么说了就老实交易不要像那家伙一样鬼鬼祟祟!”还是“你还不是他的同伴,果然也是这么想的吗,啊?!!(流氓腔)”哪句更好,索性单纯用眼神和犬齿威胁。
杰(到现在还没看出是杰的人请举手)完全不理会雷亚的威胁,微微一笑,简直像工龄三十年打算退休的老水管工一样慈祥忠厚,然而出口的话却是“嗯,既然他都这么说的的话~”
铮的一声,雷亚的长刀出鞘半寸,杰这才接下去说,“玩笑玩笑,接着走吧,碉堡马上就要到了。”直视着雷亚凶恶的眼睛,按住他握着刀柄的手,轻而迅速的把刀推回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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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说是碉堡来着!明明是皇宫!!
从黢黢的地道里钻出来,第一眼就看到斯波尔那以浮华著称的巨大宫殿,街道那么漆,这里却还是灯火通明,长长的半弧形白色阶梯自两侧通向高得不必要的大门,门扇漆成优雅的海蓝色,上面还用金属线满满的勾出蔓草和天鹅的装饰花纹,宫殿本身也高得不必要,再加上直入云霄的尖耸屋顶,简直遮天蔽日。
不过三人并没有走那道浮华的大门,而是绕到后面从厨房的小门进去。西里尔这才发现外面的灯火通明只是壮门面而已,厨房炉灶上满是灰尘,看来至少有一个月没开过伙,菜筐里的茄子南瓜就那么丢在那,缩水成了菜干,所幸这个冬天气温奇低,才没有发生腐败生虫之类惨绝人寰的事;进入走廊,覆盖了几乎所有墙面的厚厚壁毯很久没人清理,挂着积了不知多少灰;仅有的照明是杰手中的提灯,随着行进灯光也不断摇曳,灰尘下面隐约可见的建国传说提花绣卷在晃动的灯光中仿佛移动了起来,尤其是金线绣制的将军甲胄,每一节锁子甲和黄金叶片都在细微转动,就像将军本人移动着目光注视他们离去。
即便是来到了皇宫,西里尔也是绝对没想到能见到王本人的,不过目前的问题是就算王从房梁上跳下来站在他们眼前,他们也完全认不出这相貌轻浮毫无贵气,言谈举止比之前看到的成对出现的那两位更适合Queer这个词的小个子会是什么大人物,就眼前的情报而言,和外形虽然普通、难得未加掩饰的几句言辞间却露出精干的杰对比,与其说是他的上司,不如说是部下。
结果被西认为是上级的杰敏捷地走到乌尔面前,单膝跪下,“按照密报上说的,我把他们带来了。”
“哼~(尾音上扬)萨特鲁送来的小礼物。”完全没做自我介绍,只是傲慢地向西里尔和雷亚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下,并不是握手的姿势,倒更像文艺作品中间常见的,贵妇赐予骑士的吻手礼……对哦,王族也常常这样做。
让我们跪下吻他的手指??!见鬼去吧!!西里尔忍住额角的青筋跳动,给困惑了的雷亚使个眼色,更加傲慢的严正道:“恕我直言,我们是直属于教皇领的使者,照例来说只在神面前下跪。”这里是教皇的使者噢!如果你是信教的王就跪下来吻我的脚!!让你的女人用头发擦我的鞋!!!
“哦,这样啊。斯波尔王是虔诚的教徒、神忠诚的仆人、诸如此类的没错,不过斯蒂芬斯家的长子乌尔蒙诺可是相信情报万能的无神论者,呐,学长,难得被抓到血缘上的把柄下王位消停几天,就容我本色一下也无所谓吧。真无聊~”短靴、轻装、向两边翘起的半长发、乱蓬蓬的刘海,就好像在嚣张地宣言“我永远未满三十”一样,就算是以他自称的情报人员这个身份来圈定,似乎也是最爱玩的那一型。
“早知道这么没天分,就不陪你演戏了。没事跟专业的较什么劲啊。”杰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也好,今天没时间给你耽误。我在这里把风,先给他们看看货。”
乌尔无声无息的已经走出提灯的照明距离,暗中只看到抬起两指打个手势,“跟上来。”这一句倒说得很有情报业的暗面味道。
西里尔示意雷亚接过杰手里的提灯。
王座下面另有乾坤,这是传统设定了,以西里尔来看这完全不算什么安全的地方,要让他自有调查,肯定第一王座第二图书室。打开暗门,下面放的东西七七八八都算贵重,不过也就是些先王的权杖、皇后的晨祷书、某将军某次打胜仗的时候穿的铠甲之类的东西,怎么看也不能和据说能改变三半球灵子平衡的炽晶石相提并论。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石台,装饰得像个祭坛,炽晶石就悬在那上面的一个玻璃罩里面,悬空,不奇怪,风与地系的魔法结晶都能悬浮,但西里尔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魔力。正如艾黎白教皇所说,炽晶石没有善恶属性,既不属于光明一面,也不属于暗力量,置于什么环境之内,就为什么所用,(简单来讲就是无节操……原话)这里是灵子极其稀薄的灰之半球,没有魔力也是理所当然的。再看形状、大小,都和艾黎白说得别无二致……应该没错。
“好啦好啦,确认好了就出来,咱们开工~”乌尔不由分说把两个人推出暗室,从大厅一侧的小门进了中庭。从相对温暖的室内一下子到外面,几片雪花飞进西里尔的袖口,迅速融掉,冰得他一激灵,马上把手插进雷亚的口袋里暖着。
会被派给怎样的工作,西里尔压根没猜过,更懒得去想能不能完成,不能完成的话会怎么样。船到桥头自然直——跟凡事都要周密计划,过程中出现需要更改计划的意外事件就会很不爽的穆一起呆久了,西里尔物极必反的产生了这种懒惰的观念。
但当乌尔摊开一张画了数个叉叉的地图时他还是被小小的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他们要我干什么逆天的事情呢……幸好在哈威斯就考虑到这边灵子稀薄,向拉瑟那个奸商买了几张龙兽国的灵符,有备而无患……啊啦,我怎么没想到在龙兽国就买下!!!贵了足足十倍!!!!回去一定要好好修理那个奸商!”
把一张风系定位符压在地图下面,地图上面五个画叉的地点,都用大头针钉上一张炎系灵符(上面写着意义不明的“三昧真火”,不过倒真是封印了满满的炎系灵子),城东南的指定地点特地多加了一张“五雷轰顶”,保证效果华丽,让那边的两位委托人满意。每根大头针都仔仔细细钉在叉叉的中心位置,“假如这地图标尺不正确烧错了地方,那也不怪我,人事已尽~”说着以地图中心,正好是他们目前所在的皇宫中庭为原点,平行地图右下角的南北方向画出xy轴,做每个大头针尖和两轴的垂线交点,开始计算距离和角度。
精确定位的魔法施放,这正是赤魔导的行业特点,而代数向量和立体几何学得不错的西里尔更是将其发挥到了极致。
雷亚早就熟悉了这番套路,很配合的收起剩下的大头针站开,特地避开东南方向,毕竟身为雪狼也只有炎系魔法加护,被那个“五雷轰顶”误伤了就惨了,还会被西里尔狠狠嘲笑。
“东偏北42.75°30.833公里,东偏北68.00°7.525公里,西偏北1.95°14.206公里,西偏南84.15°9.020公里,东偏南44.35°18.375公里,炎魔法中级二段-天火坠!东偏南44.35°18.375公里,雷魔法中级一段-雷暴五连发!”
从雷亚这个方面看,就是从五张纸条中间暴烈地喷出了铺天盖地的红雾,穿过他们的躯体和四周建筑物,分别向五个方向飞去,接着最近的东北方向一个狭小的范围内就从夜空中坠下了螺旋形的熊熊烈火,还没等它真正触及地面,下面的建筑物就被恐怖的高热引燃,上下连接成了一道火柱,补的热力还在不断从空中盘旋而下,就像盘绕在火柱表面的红龙。
“那间房子里的人肯定连热都没来得及感觉到就化成灰了……周围的房子不会被引燃吧?”雷亚蹲下来仔细审视那张以地图和坐标轴构成的“魔法阵”,五张灵符在释放完灵子之后都消失了,用于定位的大头针被融化成细小的钢珠,如同它们所标明的地点一样,地图上的五个小点也被精确地烧掉,留下勾了一圈边的小洞。
“不可能误伤啦~”西里尔活动一下肩膀,向门的方向走,直接从地图上面踩过去,“托穆的福,我跟珍(初等风灵)的关系处的不错,有她们领着萨拉曼达(中等火灵),应该不会出错。珍在定位这方面是最强的了~走走走,找国王陛下领赏去~”
从开始施法的时候,乌尔蒙诺就不见了踪影,西里尔他们想当然地以为这只是一般人看不惯魔法场面而已,不想回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找到他。王座下面的地下室敞着门,里面貌似贵重的皇室纪念物仍然像仓储超市里的批量货品一样堆积在那里,悬浮着炽晶石的“祭台”还是原样,炽晶石本身却不知所踪……不对,它只是掉到了地上,像块碎玻璃一样卡在台阶的缝隙当中,沾了灰尘。
这真的是炽晶石??
西里尔还是把它捡起来,用手套撇掉上面的薄尘,却留下了皮手套本身的污垢……或者说痕迹。
“油炸花生米要先用热水泡再用冷油炸。”西里尔在虚空中随便敲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把手一样旋转两圈,拉开,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开口,如果不是正对着它看,仍然像是空无一物,但是正面看过去,里面却是金属盒子一样的密闭空间,很小,就像储物柜。
“那是什么?”雷亚好奇的看着西里尔把炽晶石放进去,做一个关门的动作,空间又恢复了连续。
“你亲爱的妹妹编的密码。”
“……果然很有她的风格……不,我要问的是那个……”
“艾黎白批准的亚空储物柜,和穆批下来的那个‘光头邦邦’一样的。”
“平时用的那个不是很大么?”
西里尔无所谓地甩了一下手,“因为这一个,只用装一件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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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东南方向,接天的火柱附近电闪雷鸣,萨特鲁和谢尔坐在圣人隐修所的窗前看烟火,冰天雪地大冬天的,烤着火,边啃苹果糖,边看烟火,倒看出了点夏时令的味道。
“果然华丽。”萨特鲁把剩下最后一片糖衣的苹果让给谢尔,“好了,货款收到,你们的售后服务又怎样呢?”
“……哼。”谢尔在玻璃上的水气上用拳头侧面印小脚印,“大概是把维修费提高三倍再打八折吧。”突然手被萨特鲁用力抓住,身体被带着转过来面对面,“你干什么?”
“是把他们……交给杰了么?”认真的表情,威压感,不过就是要这样才让人安心。
“没错啊,怎么了,北城门那边的驻防武装策反,好像完成率不太够,我方兵力不够的话,和这边的大军进行接应会很危险吧。”
“所以交给杰,把他们送到北战区?”萨特鲁甩开谢尔的手,语气里填满了不可置信,“自己人是可以这样用,但他们是客人,是教皇的使者,没诚意的交易会败坏我国的名声,你还有没有这个概念?!”
“交易么~早就败坏了,从一开始。”
“?”
“他们交的货款是实打实的,但是货物,却毫无意义。”
“你是说……那是假的?不可能啊,从七将军开国那时候起就没人动过那块石头,秘密只在王室流传,如果不是乌尔我都不可能知道……难道有内奸,还是守卫不力……”
“这个你放心,不是假的。我说的是……没有意义。仔细想想,如果这块石头如此重要的话,开国那时候大神殿方面会乖乖把它交给将军?要知道从那时开始神殿骑士团就是斯波尔境内最强的守备武装。”
问它为什么会不重要,为什么还有人想要它之类的历史性话题,就不是萨特鲁的风格了:“你怎么会知道?”——完全专注于情报方面。
谢尔眯起眼睛露出圣职者的微笑,“怎么说我也是圣埃弗希斯神学院副长的学生~”
“教会中还有人知道?”
“很多人……你太夸张了吧,拿苏鲁锭长枪干什么?!”
萨特鲁围上披风,也顺手甩给谢尔一件,“售后服务。加布和沃尔托尔两个小鬼,攻城战应该没问题,用不着我手把手的教。”
“你无非就是好久没打架了手痒了吧……”把那杆极重的马上长枪抢下来丢回角落,这东西会暴露身份,近身战又不合用,“剑就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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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不见了,杰却还尽职尽责的守在一片漆的走廊里做出把风的姿态。就这样的话还不相信人家那还能相信谁,然而这么想的西里尔却浅薄了,金发赤瞳不守清规的神官固然很恶劣,但也就是想一想说一说的水平,真正热衷于物尽其用的家伙是这个看起来虽然不太稳重但还算成熟干练的人,而这个人用这么一点小伎俩就博得了他们的信任。
而且被物尽其用的两位还会认为他只是受人指使。
“不管怎么绕,一直向北走就对了,今晚东南方向大概会有攻城战,北门理论上来说相对清静吧……谢尔怎么搞的,今晚明明这么危险……”假话里套两句真话会更真实。
完全被骗得团团转的两个冤大头,还在同仇敌忾的用力点头,前半段表示感谢后半段表示同意。
“那我就不带路了,嘿嘿,攻城之前我还得先去市政厅把那边的朋友带出来~”杰在这里说的当然是葛里亚,不用多做解释,提到这件私事自然而然浮现出来轻飘飘的笑意,让西里尔和雷亚都轻易的信任和理解,谁会想到私事是真,先事溜走以免一会儿穿帮也是真呢?
至于傻乎乎一个劲向北前进的两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雷亚一直想就乌尔或者杰或者随便什么人说点什么,因为一片漆悄然无声的街道实在有点糁人,西里尔又极端的沉默,除了必要的话一字不多讲,这情况太少见了,似乎进入灰之半球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不过反过来说,在这么安静的情况下说些无边无际的废话又太显眼了。一定是有点紧张吧,西里。最后雷亚决定还是保持安静,还为这个明智的决定自我表扬一下。
大约二十分钟后,圣埃弗希斯东南方向传来了几声轰鸣,古人形容“滚滚雷鸣”自是有他们的道理,用猜的也知道,那应该是在用投石器攻击城墙和城门,巨石滚落的声音,正像是几声旱雷,西里尔在狭窄的街道里,什么都看不到,雷亚几步跃上民房的屋顶,但一样只能看到东南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在这个还差一步进入煤气灯时代的虚拟时空,夜晚的天空一直是无瑕且悠远的深,要变成如同现代夜空一样的橘红,不知要多少战火来点燃。
“那个人说的没错。”开始时,西里尔竭力远目希望看到那边的情况,不过一会儿就没必要了,就算站在这狭窄的巷子里,不用踮脚也可以看到橘红的战火越燃越高,渐渐越过了半个天幕,也许是某些城里的建筑物被点燃了。“快走,雷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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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马蹄踏雪的声响,而在身后却远远的传来兵刃相接的刺耳声音,着火的民房在噼噼碌碌,一片嘈杂当中人的怒吼也变了调,谢尔分不清那和马的嘶鸣有什么不同。
虽然正在远离这个战场,却即将投入另一个战场……想到这一点,谢尔回头看了一眼,过于明亮的火光下摇曳的影,除此之外什么也分辨不清,然而二十多年前温赛多家在一夜之间被放火抄家继而灭门的景象却浮现在模糊的记忆当中。这一定只是自己的想象,因为那时自己根本不在现场,不然也会跟着整个家族一起被杀……
据说那时圣埃弗希斯市中心广场的绞刑架上挂满了温赛多家的女人和孩子,断头台下堆满了温赛多家男人的头颅,因为需要斩首的人实在太多,本该一次斩一个的断头台却趴了三个人一起斩,有一次甚至趴了四个,结果刀刃的重量和下落速度不足以斩断他们的脖子,抬起刀刃之后,其中一个居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连着一半的头颅歪在一边,还喷着血……谢尔打了个寒颤,诅咒自己过于澎湃的想象力,紧紧贴在萨特鲁厚实的背上,又用他宽大的披风裹住自己,披风、马背和萨特鲁的身体围成的三角形空间暗又温暖,忍住想要进一步抱住腰的想法,安心的长呼一口气。
“冷吗?”萨特鲁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是这时候问“你怕了?”显得很伤人。
谢尔轻轻的摇头——就算这次事件可以顺利解决,生活恢复到从前,也不能保证今后会不会有类似的政变,会不会在萨特鲁政治生命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发生改朝换代,会不会有一天迈尔慈亚家也会极盛而衰,遭遇像温赛多家族一样的灭门惨剧。这样的担心郁积已久,但是谢尔不会说出口,永远不会。表面上,他自己周游世界,萨特鲁的生活圈子却局限在圣埃弗希斯以及他管辖的北方战区,连斯波尔南部都没去过,但是谢尔明白,萨特鲁的世界貌似狭小,其中却有王和整个国家的人民,自己的世界貌似广大,其中却仅能容下他一人而已。……不可以用自己的心来衡量他的世界。
“啊,是有点冷。”低低的这么说着,谢尔把额头抵在他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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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的兵变其实早就开始了,只是保守派守军长官被刺、纳格带领着被策反的三分之一守军秘密潜入城内,这些行动都如计划般进行得无声无息,不仅是西里尔和雷亚这两个懵懵懂懂往北门跑的家伙不知道,就连策划这场行动的杰都不清楚目前的进度(顺便说一句,目前他正和葛里亚在衣寡妇的店里久别重逢)。
总之,当西里尔和雷亚冲到北门广场,发现现场太过于空旷打算擦边沿着墙根走的时候,和同样躲在那里准备南门一突破就开始突袭的我军将士撞到了一起,过于紧张的新兵蛋子一声惊叫,亮晃晃的长矛马刀短柄斧就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比住他们的脖子,本来西里尔没带任何武器,乖乖举起双手还是有可能说清的,但是马上抽出长刀挡在他身前的雷亚就很难解释了。只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两下,谁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便随着转身的动作从虚空中抽出一把装饰华丽的长剑,在众人暗的视野中留下一道暗红的弧光。
雷亚退一步靠上他的后背:“这下麻烦了啊~”
西里尔没作声,用没拿剑的手肘用力顶雷亚的腰。
一个将校模样的军人分开人群站到前排来,压低声音简明的问道:“谁派来的?”
西里尔苦笑,他是想照实说自己是路人甲,但是人家肯信么。
雷亚见他默不做声,就按平常那样回答:“教皇的使者……”听上去很没底气。
当然他们是不可能知道,这次政变是一些别有用心之徒借用圣洛多美家族名义发动的,圣洛多美家族当中最有权势的人是镇守斯波尔北部的圣将军,而在斯波尔圣将军也兼任大祭司一职,这样一串起来,在一般民众眼里教皇就成了保守派的后台(当然事实上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将校和旁边的人低声嘀咕了两句,向两边的士兵一挥手,更加简明道:“奸细,杀。”
话音未落地,西里尔已经从内袋里掏出仅剩的两张灵符,丢到空中用九炎一剑劈下,红色光球般的灵子浓缩体霎时喷薄而出:“炎魔法中级三段-流火阵!!雷亚,冲!”
沿着九炎随便指向的方向,暗焰从地下喷出,就好像看不见的地裂一边蔓延一边在喷溅岩浆一样,从没见过像样魔法的士兵都吓得拼命后退,而西里尔和雷亚顾不上火焰灼身,跟着流火阵的方向一路狂奔。
还没等冲出包围圈,流火阵的力量就耗尽了,外围的士兵重新围拢过来,两人背对背慢慢移动,收效甚微,然而光是招架四面八方逼过来的刀枪剑戟就已经力不从心了,只看着去路方向的阻隔越来越厚。不过人围得虽多,却没有一人真正砍下,西里尔自以为是他们被魔法吓到了,其实是突击时间未到,对方也正在埋伏等待,也担心刀剑相接的声响惊动城墙上的守军——毕竟这一部分部队的任务是在适当时候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正对峙着,突然从人缝里飞出一把短柄斧头,瞄准的是西里尔的左侧,不管右利手的西里尔还是用武士刀的雷亚,似乎都照顾不到的方向,不想雷亚单手一刀就把它弹开,钉到了旁边一个倒霉士兵的大腿上,就这样他竟然也只是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不得不佩服他的组织纪律性。
“看来他们没想到你是个单手使武士刀的邪魔外道。”
“哼哼。啊,全藏的刃豁掉了……”
“白痴。”
又一支长枪向他们飞来,这次没有攻其不备,是眼睁睁对着西里尔飞过来的,速度力道根本不是刚才那柄斧头可以比拟。就要命中之时,空中的长枪突然烧化成灰,远处投枪的老兵也被凭空出现的硕大火球击中,转眼间化为焦炭,在暗中炸裂的火光一瞬间照亮了周围每一个士兵惊恐的脸,见过刚才的流火阵,这一招也许不算什么,但是西里尔既没有咏唱,又没有挥剑,仅仅是狠狠瞪了长枪飞来的方向一眼而已,这对普通人的威慑力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没有一个人抓住西里尔这一瞬间的破绽,只有跟他贴着背的雷亚感觉到他趔趄了一下。
强行聚集刚才那两张灵符当中尚未燃尽的灵子,又没有使用语言准确命令,太勉强了,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头昏得差点摔倒。
正当此时城门上方齐齐飞起十几枝哨箭,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飞至中天的时候一起炸裂,一时的闪光明亮如白昼。
“糟了,被发现了……!”这是旁边用长矛抵着雷亚的一个士兵说的,下一秒他就被从城墙上降下的箭雨穿心透骨,同时被射穿的还有他的很多战友。
飞向西里尔和雷亚的箭有不下五枝,本来他们也难逃一死,但西里尔当机立断把九炎插在地上,挡在雷亚面前张开双臂大声吼道:“三米炎壁!”表面上什么也没发生,但一秒后无数利箭在空中燃烧消失的痕迹以九炎为中心围成了直径三米的半球,圈内的士兵和他们两人都毫发无伤。
雷亚一把扶住颓然倒地的西里尔:“西里!喂,怎么了?!”
西里尔沉默了一会儿等待剧烈的头痛消失,然后撑着九炎站起来:“没事了……似乎是我的火球把他们的行动暴露了啊。”对着远处大吼冲啊-冲啊-的将校长官摸头笑笑,“不好意思~”
城门已被打开又很快关闭,保守派的守军从城墙上射箭投石,另一部分冲下来短兵相接,城上城下一片混乱,本来西里尔和雷亚就该趁着这混乱向城门移动的,但在这一片军装的海洋中,穿着便服的两位就成了敌我双方的靶子,谁见了都要砍过来。反正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哪里分什么敌我,杀就是了。本来马上就要冲出去了,城门又被关上,想要找人帮忙开门,周围的人自然都在忙着厮杀,杀红了眼砍完了手上的就过来砍他们,在混战中间又慢慢远离了城门。
本来策反部队的数量就偏少,又是混乱中遭袭,眼看着战势渐渐往保守派一边倒,突然策反部队一方士气大振,这干劲就连西里尔都能看得出来,正奇怪呢,就看到远处一个高大的武官从疾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在敌阵当中挥舞长剑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披风很快就溅满了鲜血变得沉重,被他一把扯掉,继续厮杀……咦?那红发,难道不是……
正在和西里尔拼刀的保守派士兵惊恐的喃喃:“……不是吧,萨特鲁将军……?”
“原来是他?”雷亚砍倒那个保守派士兵,又和另外两个纠缠到一块。
“……”西里尔用沉默作答,目送着马背上的另一人把马牵到城墙边的矮柱栓好,翻下兜帽露出闪亮的金发,然后沿着城墙慢慢步行过来,明明他也穿着便装,那么显眼,却没有任何士兵觉得他是敌人杀上去袭击他,路上和受了轻伤在墙脚坐着包扎休息的几个士兵说了几句话,他们就乖乖跟过来帮忙把城门推开了!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几个人竟然都是保守派的!!那个阴险神官他自己不是效忠国王的吗??!
然后他向这边走过来,对于那些两两厮杀、在地上滚作一团的,只是绕过去,对地上的尸体或者准尸体,干脆跨过去,照例没有人找他麻烦。很快他走到西里尔和雷亚面前,正在和他们两个厮杀的敌人分属两派,谢尔只是站在五米开外沉稳的看着这边说:“不用打了,是自己人。”两个士兵就先后离开,脸上似乎还带着点歉意。
西里尔站在原地,警的问:“你用了什么法术?”
谢尔气定神闲的回答:“怎么可能,我是连灵视都没有的普通人。只是我知道这些阿兵哥会在什么时候信任什么人说的什么话,而已。”
“那你来干什么?”
“他说要售后服务……”谢尔远远望向周围已经开始堆尸成山的萨特鲁,他还在精力充沛的活跃着,斩杀突刺,这人手痒了只要有架打就来精神,这么想着,捂住嘴又打了个哈欠,已经十一点多了啊早该睡觉去了。
“如果我猜的没错,假如我不提供相应代价的话,那道开着的门我们一样出不去,对吧?”
“准确的说……嗯,是这样子的。很上道嘛~”
“你要什么?”
“尽快结束战斗。”
“……用魔法?”
谢尔微笑:“没错~”又补充一句,“是‘最好’,假如你觉得还有更快的方法的话。”
雷亚这次反应倒挺快,冲西里尔吼:“别听他的!你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了!”
“大概……还是受得了吧,假如只用一次的话,好好压榨一下还可以挑战一下极限。”西里尔无所谓的耸肩膀,“可能会昏个把小时,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为什么??!!!!”
“第一,他开的门,他也可以关上;第二,我也想早点结束战斗。”还有第三条不用说,自己死了只是回到Riki的店里,而身为游戏人物的雷亚如果死掉,那就是真的死掉了,就算再见到有着相同样貌的,也不是同一个人……
雷亚一脸不能苟同的表情,但也找不出话来争辩,只好靠过来站在西里尔身边,双手持刀警戒四周。谢尔也走近来,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站在一旁,双手始终笼在袖里。
“你打算怎么办?召唤路裴君?”雷亚见西里尔把九炎收回亚空储物柜内,忍不住问道。他只见西里尔使用过一次大范围攻击魔法,那还是在灵子极为丰富的白之半球,聚集那种数量的炎系灵子都费了不少功夫,除了以炎系魔剑九炎为媒介,还召唤了炎之精灵王的眷属路裴君来帮忙。这次连九炎都不用是怎么回事?
“他来不了。”西里尔用随处可见的小石头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刻下一个镰刀图形,“这里本来就灵子稀薄,我勉强用的那两个炎魔法已经把炎系灵子耗尽了,没有火做媒介,路裴君想来也来不了。”
镰刀图形,谢尔看了一眼,没说话。十字镰刀是土星标志,就像冥王星标志“e”代表魔法交易,土星标志指代了地系魔法……地系魔法?陨石?地震??谢尔是神官,不是白魔导师,他需要懂的也就到此为止了,至于魔法理论之类玄而又玄的东西,他才没那个闲工夫去一一了解。
“但是这里的地系灵子应该也一样稀薄,对吧?”傻问题,雷亚也没指望西里尔回答。
西里尔站到十字镰刀图案的中央,稀薄的暗黄色灵子团块慢慢从地下渗出,仅仅够充满十字镰刀笔划的凹痕,理论上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假如以发动地震陨石火山爆发之类的量来算。“外环半径600米,内环半径3米,地表至无限高,重力二倍!”
北城门附近广场,也就是他们附近的全部战场,所有人的动作都迟缓下来了,手脚沉重,兵器也拿不动了,走一步都困难,相反雪花落地的速度倒是快了一倍——只有站在这三米圈内的人,西里尔、雷亚、谢尔,以及一个运气不知算好还是不好的保守派士兵除外。看到周围人们的异状,还以为自己也中了招,却不知问题在哪里,毫不知情的士兵喔嗷嗷的惊呼,动都不敢动,被雷亚一步上前砍倒在地。
“……三倍!”重力魔法在继续加强。谢尔抬眼看到远处的萨特鲁虽然动作慢了下来,却巧妙的利用上了重力倍带来的加倍攻击力,一下是一下地砍倒旁边的重甲骑兵,哼,这点小问题果然难不住他。
西里不是说灵子稀薄不够施法吗……雷亚正在这么想着,突然发现西里尔脚下的十字镰刀每一道笔划都加粗了不少,浓缩的灵子放射出几近于金黄的微光。这是……
这就是重力魔法的特殊之处了,魔法范围上限定位为无限高的话,二倍重力的指令一下达,仅有的那一点地系灵子就会尽可能把这个指令的作用上传到高空,重力加倍,沉降加倍,而沉降作用不只作用于雪花、水蒸气、微尘粒,也会作用于分布于宇宙空间各个角落的地系灵子——灰之半球灵子稀薄,但并不代表灰之半球三万米高空以上灵子也稀薄——沉降下来的灵子进入西里尔法力可以聚集的范围内,就成为需要更多地系灵子作为能源的“三倍重力”的能源,这样层层加倍,总能聚集够大型魔法所需的灵子。唯一的缺点是速度太慢,而重力魔法的副产物正是减弱敌人的行动力……这样就正好了。
“重力四倍……五倍!”周围的人全都趴下了,不懂得变通一定坚持站立的人多半被自己的体重压断了骨头。谢尔环视四周,确定还没有肋骨骨折开始吐血的,既然这些人没事,那么萨特鲁肯定没事,他这样断定——不过既然开始这么想了,就还是有点担心,那个赤魔导不至于就一直这么使用重力魔法直至全灭吧?
于是他堂堂正正的把这个疑问提了出来。
西里尔正处于一种魔法力量极度膨胀的陶然之中,一时间忘乎所以,也许那些魔法狂热的魔导到最后就是这么走火入魔的吧。谢尔这一问让他清醒过来,现在不断长的力量只是一种假象,大量积聚的力量只要一脱离自己的精神力控制就会四散湮灭,而自己的力量也是有尽头的,过度消耗而死大概很不值得——必须在那之前使用掉才行。
“……提升……第二宇宙速度……”西里尔脚下金光灿灿的十字镰刀字符一下子扩散开覆盖了整个广场的上空,接着冲天而去,周围的重力倍作用猛然消失,痛苦挣扎的士兵们突然得以解放,谁也没想到要爬起来继续作战,全都趴在那里茫然的环顾四周。在等待地系灵子进入轨道的几秒钟内,西里尔仗着那点自我膨胀感的余威,回头瞪了谢尔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专业技术人员的自傲:“我有自己的做法,请您不用多操心~”
这人胆子还真大嗨——谢尔清晰的感觉到右边额角跳了一下,眯起眼睛微笑着回答他:“那么请您自便,但是再容我问一句,据我所知,陨石阵应该是无差别攻击……对吧?”
“……粘附微尘粒……成团……赛图将军的话我会为他施加地系加护。假如我没猜错的话,战局、胜负什么的你都无所谓,你所关心的只有那个人而已,让我尽早结束战斗也只是担心那个人在长时间的近身战中间受伤罢了。那个人没事的话,这里所有的人,包括我和雷亚,全部死光也无所谓,是这样吧?”
谢尔对这样的指控完全不以为意,维持着假面一样的微笑,慢慢地绕着圈子:“没错,你说的没错。但是啊,假如我们的人也都一起死了的话,他多半会生气的哦~”
“以此处为圆心半径3米,以及北偏东30°直线距离150米左右为圆心半径1米,白魔法初级一段-地系防护罩!”忍住突然而来的头晕目眩,果然,不是地系魔法就还是不行呢。“……你的意思是让我差别攻击,使用精确移动定位?”
“是的~不要砸到自己人就好了。”
“我拒绝。精确定位是风系魔法,消耗太大,我不想白费力气。”
谢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雷亚的正后方,突然一步向前用什么东西顶住雷亚毫无防备的后腰,“呵呵,这个已经,由不得你拒绝了哦~”
西里尔定睛一看,那是一把刀刃极为短小的特制蝴蝶刀,闪着纯银制品特有的优雅光泽——显然他把狼族的定义想复杂了,但是就算没有银的特效,如此锋利的短刀也足以要了雷亚的命。
……可恶。
“西里!别听他的!!”雷亚不敢挣扎,因为刀尖已经穿透了皮衣冷冰冰的直接抵在皮肤上。
西里尔直接屏蔽掉雷亚的喊声,“我明白了。你先把他放开,我会照做的。”
谢尔完全没有放开雷亚的意图,雷亚要是能自由活动,肯定第一件事就是制服自己,哪可能打得过?“先照做吧,完事之后我会守约的~”
“激死。”西里尔暗暗咒骂一句,看一眼雷亚和谢尔,再看一眼远处的萨特鲁,仔细想想这也勉强公平,雷亚的命在他手上,萨特鲁的命也在我手上。……算了。“风魔法初级三段,敌我分辨,精确移动定位……!!”在这种恶劣环境下,强行使用相性不良的魔法,报应果然马上就来了,全身脱力,头痛得要裂开……意识……不行!怎么样也得完成……
“可恶!……地系魔法……高级二段……陨石……阵,坠……”最后几个字没能发出声音,西里尔的意识就消失在暗当中。雷亚挣脱开谢尔的拘束,连皮带肉划开长长一条,鲜血淋漓,他喊着西里尔的名字,却没人回应他。
因为之前的沉降作用,北城门正上方的天空一丝雨云都没有,干净通透得直通宇宙,万点繁星把冬夜的天空点亮。接着,一部分星星落下来了。
站在将要成为陨石坑的地点观看流星雨,可一点都不浪漫:燃烧着的巨大石块穿过大气层直直的朝人落下来,空气灼热得如同地狱,有些人烧化了,另一些成为了陨石坑底的尘土;他们旁边的那些人,一样惊恐的奔逃,和陨石擦肩而过,最终却都毫发无伤——几分钟后,随着最后一块陨石落地的巨响,这出人间惨剧落幕,残余的演员站在满目疮痍面目全非的广场中间,惘然若失,就好像自己也死了一样。
所有这些雷亚都没看到,他只看到西里尔紧闭的眼,痛苦的表情,苍白的皮肤,只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只感到他手指的冰冷(哈,真是太明显的休克症状了)。谢尔想要靠近来摸摸他的脉搏,被过度紧张不辨是非的雷亚一掌打开,冷笑着,叹气,“行啦,我目的已经达到,不会再害他了。放心吧,多给他喝点水,不会有事的。”抬眼看一看只剩墙根的城墙,补上一句:“不过,你们是不是该开路了?再不走可能还有新的追兵来哦。”
雷亚不知是不是该信他,也抬起头看看城墙的残骸,突然明白过来似的把西里尔扛在肩上,谢尔还以为他会立刻走开,没想到他一只手稳住西里尔的身体,一只手把长刀抽出来,卷了一点刃的武士刀并不好出鞘,耽搁了些时间,但谢尔也没有逃,他明白如果这人执意要杀他,早逃一步晚逃一步最后都是一样的无处可逃。
“说到底还是你造成的啊……”怀着恨意,一刀落下,假如真的砍中,谢尔必定从头到脚一刀两断。
但是他忘记了萨特鲁的存在,谢尔只是淡定地站在原地,骑士从下方横剑挑开了雷亚气势汹汹的刀,轻而易举地让他后退了两步,反而是自己的虎口震得发麻。“可恶!”既然萨特鲁都参与进来了,就是雷亚也很清楚没有胜算,调整一下西里尔在肩膀上的位置,提着刀向北飞奔而去。
“话说,我没有拜托你干这个吧?”萨特鲁把剑收入鞘里,看着一片混乱的广场,纳格和他们的队长正在徒劳的想找一块平地好让余下的士兵集合成列。
谢尔前前后后地检查萨特鲁身上有没有隐藏的伤口,满意的发现没有,才拍拍他的胳膊:“没关系啦,结果好就好了~”
“倒是长了见识,身体变得沉重啊,天上砸下来陨石啊,都挺有意思的。”
“就知道你会喜欢~(笑)”
“可是这些坑该怎么解释?”
……“天罚?你看,只有保守派的士兵被陨石砸死,这不就是逆天者亡吗?”
“好主意。”
“……啊……嗯……”西里尔发出几声呻吟,实在是太过难受的声音,说是引人遐思都不可能了,接着动了一下肩膀,似乎想要翻身却没成功,“……好冷……”很难分清是梦话还是已经醒了,雷亚不死心的又去拍拍他的脸,果然还是没醒。
“两只脚都在抽筋了居然还没疼醒……厉害。”不可置信的摇摇头,雷亚抬起他的右腿,把膝盖扳直,继续帮他松弛肌肉。
然后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西里尔自己一边发抖一边恢复了意识……但是右半边身体被压得发麻,没有跟上清醒的步骤。看看周围,这是一个口小肚大的洞穴,唯一的洞口仅够爬进爬出,还被雪埋了一大半,洞顶很高,还算干燥,地方虽然狭窄但总还够躺平,而自己是以小婴儿一样的姿势紧紧蜷起来躺在雷亚身边的,虽然一半身体暂时活动不便,但不得不说雪原出身的雷亚对防止热量散失很有心得,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面,没有冻死要拜他所赐。
“嗨,雷亚。终于还是逃出来啦,嘿嘿……”伸出冻得发青的左手作出击掌的姿势,但雷亚却一把捏住它,哦,他的手也一样冰。
“太好了,比我想的还醒得快些~”之前战斗留下的血迹,流火阵烧出来的灰都不见了,一如既往的表面光鲜啊你这家伙,西里尔本想这样吐槽,但是看他碧蓝的眼睛闪亮闪亮,之前被打破结着血痂的嘴角忍着痛扯出了稍微扭曲的笑——看到自己醒过来,这兴奋无可质疑的真实,哼,算了,这次饶过你。
“怎么不让我搂着你睡?”当然这里表达的是,搂着变成狼型的雷亚睡,半身长的大狗抱起来很暖和,真的,以前也经常……啊,越抹越的感觉。
“我全身毛都湿透了。”让西里尔捋一把他潮乎乎的头发,果然,刚刚干到不滴水的程度。
“难道你没把雪拍掉就坐下等它化?……白痴。”半个世界一起走下来,白痴、蠢货、傻瓜之类的早都骂成习惯了,一点恶意都算不上,反而……咳,不反而什么。
“不是下雪。你那大阵仗过去以后马上就变成冻雨了,扛着你跑了十多分钟才重新下起雪来……没想到吧,白痴。”一边帮西里尔活动右手一边不紧不慢的反击,现在这家伙倒是游刃有余,要是平时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西里尔绝对会跳起来丢火球给他,不过现在完全不痛不痒。陨石阵中间的大部分在空中燃烧殆尽,落不到地面,变成粉尘就会成为雨云的核促进降水,而燃烧着穿过雨云的部分又融化了雪的结晶……这种理由是很容易想明白的,只是西里尔现在又冷又乏,懒得去思考了。
“没点火……这个我明白,还有人搜捕对吧……但是……”眼睛又有点睁不开了,脑子也混沌一片,“……我怎么还穿着……衣服……”这当然是神智不清的产物,其实要说的是“为什么还穿着湿衣服”,刚刚意识到哪里不对,只见雷亚已经尴尬的把脸转向一边了。哎呀,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还是很冷,还在上牙打下牙,右脚刚刚有了知觉正在刺生生的发麻,但睡意却无论如何都驱不掉,也许这回……
“啊……所以说,他们到最后还是没难为你吧……”西里尔想要尽量保持清醒,但似乎不太成功。
雷亚把西的手腕狠狠扳了一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响,只好接着他的问话,把当时情况原原本本讲来听,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
“……果然是炽晶石。”
“?谁?”
“混蛋神官。”
“哈,你还惦记着他的左眼啊,真家伙不是拿到了么已经?”
“蠢材……我叫比喻懂不懂……我是说那红眼睛混蛋没有善恶观,就像搁哪儿像哪儿的炽晶石一个样。”
雷亚没作声,一经提醒,被谢尔的银刃划伤的后腰就在火辣辣的痛。
“看他一路把手笼在袖子里走过来的时候,我还在佩服真是厉害,结果到最后竟然拿出刀来,原来他不仅没有善恶观,连原则都没有。”
“要按你说的,什么来着?岂止是三观不正,根本就没有三观。对吧?”
“难得的聪明话。”不排除是自己已经昏了。“不过也正是误导了我们,以为他的原则就是口舌杀人,你才会着了那把小刀的道。”
“如果他再狠一点,在你把魔法发出来的一瞬间,我就已经被一刀捅死了。”……寒。
“果然,奇怪……”为什么没有这样发展?对那个人来说,可能清清爽爽的尽杀绝才是理所当然。为什么……?
……也许……
西里尔感觉手脚都沉重了起来,最重的是眼皮,雷亚在帮着活动他的手指,只是徒劳。
……也许那个人,那个骑士,是他最后的良心……
“喂!!给我醒过来!起来起来!!”雷亚狠狠在西里尔的脸上拧了一下,看还是没效,干脆一把把他拎了起来。“千万别睡着,会冻死的!自己用脚站着!”
西里尔对这一番怒吼的回应只是睡意朦胧的眨了几下眼睛,每次睁眼闭眼之间都是一段模糊不清的短短梦境——有雷亚扶着,大约是本能的觉得安全,居然站着就能睡着。毕竟在灵子如此稀薄的地方强行聚集高等元素魔法所需的大量灵子,实在太勉强了,况且这次一来还是三种,陨石的构成——地系,燃烧所需的——炎系,精确定位必要的——风系,也许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了。
“嗨,西里,醒醒拜托……对了,咱们来跳舞吧,活动活动暖和身体~”
对这个荒唐的突发奇想,西里尔终于有了反应,睁开眼睛,半张着嘴,顶着这傻乎乎的表情看着雷亚,心里还在想这蠢货在发什么疯,却意识不到自己的样子要傻出多少倍。迟钝的大脑还没转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僵硬的四肢已经跟着雷亚的指令在动作了。
“看着我,对,就这样自己站好。”有点不放心地松开扶着西里尔的手,看他不会突然倒下才继续,“看着我,来,慢慢抬起双手,伸平展开,很好,西里,左边两步,右边两步,转个圈,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屈一下膝,打两个响指……”
跟着雷亚这样转来转去,西里尔总算也慢慢清醒过来,嗯,这个好像是西区故事最开始的舞,身体接触很少,还好他没选一个贴面舞之类的要我跟着跳……虽然我不肯定会不会真的跟着跳……现在就已经够奇怪的了……??但是,我为什么在跳女步?
不过他没把这个疑问提出来,如果必须有人跳女步的话,他想不出雷亚扶着他的手转圈圈的样子。
“……再转一圈,换个方向,嘿嘿,醒了吧~噢,不用盯着脚下,肩膀放松,手放下来,再重复一遍,对……”
脑子清醒了,脚也不麻了,也许还是有点效果……为了不被冻死,西里尔决定配合下去:“你好像很擅长……哼,当然咯。”热衷于把妹的无节操男怎么可能不擅长这点小把戏。
“头一次跳这么清淡的。”他的笑容可一点也不清淡。
也许他是在说真话,别管是什么健康向上的舞蹈,只要是双人的,说到底都是为了把妹,不过这个不一样,它其实是一段群舞,只是在组合上两两配对罢了。
“对,没错,就这样,宝贝……!!……你踩得我好痛……好,现在可以握住我的手,再来一遍,左边两步,右边两步,转圈……”
有一点别的舞步加进去了,但还是非常合拍,西里尔没有想到要去纠正……“但是,手这样握着,怎么打响指?……”
“也对……”但是谁也没有松开手,自动略过了响指的部分继续下去。
已经全部过渡到别的风俗舞去了,身体接触越来越多,两人贴得越来越近,也许这是雷亚习惯的方式?西里尔已经足够暖和,身上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却忘了最初的目的只是活动活动手脚而已。
雷亚的脸近看也还是无可挑剔,很温暖,分不清是带着点潮气的体温、紧贴着自己的呼吸、还是不知迷惑了多少人的笑容:“……别盯着脚下,西里,看着我……”
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进行到这里的……直到两人在手臂围成的圈里脸贴着脸面面相觑的时候,西里尔还是没想清楚。
“啊,那个,我不是……”反而是雷亚尴尬的松开手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可惜空间太小,马上就退无可退了。
哈,他是无意的。
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也许是鬼使神差,反正当时西里尔就是干脆的走上前去,直率地平视着雷亚,没带一点罗曼色彩的问:“往下是那个动作吧。”
“啊,对……”雷亚心虚地贴紧背后的石壁,“但你不是……?”
发展到这里西里尔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开始给自己找理由:“现在不一样了……这个……你看,能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把我从敌阵里面扛出来也挺不容易的……”
“你不太清醒,你会反悔的……”
“不会。”西里尔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后路,抓住雷亚脑后的长发就亲了过去……还磕到了尖尖的犬齿。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不过事实证明没什么可后悔的。
很短的接触之后两人分开,对视了几秒钟,奇妙的是双方的眼神都有点恶狠狠的,然后雷亚一把掐住西里尔的肩膀,反身把他按在石壁上,什么也没说,直接熟练而且浓厚地吻了下去。西里尔的后背硌得有点痛,但他完全没有反抗,反而配合的闭上眼睛,又搂住了雷亚的脖子——事实上雷亚只比西里尔高个几公分,但在这种时候这几公分显得真明显啊……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
假如排除掉科学依据,西里尔简直会认为自己的母亲大人是在自己出生之前去世的,不过事实上他们确实谁也没见过谁,当自己还在保温箱里躺着的时候,她就不交医药费溜出了医院从此不知所踪,两个月后被发现服药过量死在廉价小旅馆里——父亲和外祖父互相低头道歉自己管教不严,弗雷家自70年前经由联姻发展壮大之后就再没沾过毒品生意,这之后就更加强了家族肃清贩毒势力的决心……扯远了。值得一提的是父亲的续弦也就是西里尔和哥哥的后妈为人非常好,把自己一手带大的祖母大人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所以西里尔自认为自己的家庭成分虽然有点问题,但早期教育绝对没有问题。只可惜祖母大人虽然严厉不失恩慈,温柔又有爱心,却是比较吝于肢体接触的类型,所以……
所以我大概是有皮肤饥渴症吧~
……以上,是西里尔为雷亚的狼爪放在自家屁股上隔着裤子又揉又捏自己居然没觉得讨厌反而还有点舒服这一神秘现象所找的借口。
事已至此,雷亚的膝盖已经分开西里尔的两腿顶在后面的岩壁上,大腿不紧不慢的前后蹭着,彼此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兴奋。西里尔环绕着雷亚的脖子,手指插在他的发根之间无意识的轻轻梳理,亲吻的间隙泄露出的叹息,潮湿灼热得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直到雷亚试图解开西里尔裤链上方的第二颗,也就是最后一颗扣子时,他终于回忆起了自己的常态。从雷亚的角度来看,就是西里突然把他推开,眼角挂着半滴眼泪,一脸弱小无助动物的神情,几乎在簌簌发抖——显然事实没这么夸张。
“对不起……”他说。同为男人,都明白这样是有点残忍,“对不起……”
雷亚微笑了,伸手抚摸他的脸,没被拒绝,于是又用拇指撇掉那滴眼泪。
“……对不起……”西里尔的道歉还在继续,“我只是……没准备好。”
这是意想不到的进展,没准备好?那么最终会有准备好的一天?对自己的耐性已经颇有自信的雷亚,自觉收获良多,于是大度的揉揉他的头发,“没事的,我等着。……嗯,那我先出去跑两圈。”视线在洞穴开阔的顶部乱转,不过谁都知道他指的是啥,“这个那个……冷静一下。”
西里尔脑子一片空白,由着雷亚拨开自己额发在发际上印下一吻,然后看着他变成狼形,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从狭小的洞口钻出去,再扒点雪堵上点,然后消失在冰冷的风声中。他低下头,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如果雷亚坚持,如果他不愿意放过这次机会,自己又真的能拒绝吗?
西里尔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害怕,感到身体在迅速冷却,只好就地躺下,蜷成一团侧卧着,大睁着眼睛就像没有办法闭上。抱紧身体,缩得更小一点,徒劳地,徒劳地,妄图留住雷亚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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