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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 by 晓十一

文案
  无责任说教型烂文,真实地体现了当下大学生找工作的迷茫状态与感情缺失问题,并且如您所见,作者确实就是这个小城市里的居民,并且作者如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对家乡并没有什么好感。
  另外作者功底有差,所以请不要把说教当真。
  文章很无聊,也是因为作者功底糟糕。
  内容标签:年下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包曦,宋祝同
  一
  无锡是个小地方。
  很小很小,在全国地图上,只占了半个指甲盖那么多的面积,虽然旁边就是惹眼的太湖,但就是因为它在太湖旁边,就显得更不起眼了。
  不过无锡人其实并不怎样感觉得出来他们家乡的小。除非他们去外地的某个大城市花两个钟头从村镇乘车到市区,对比在无锡时去市中心只要四十分钟的车程,他们就会明白过来——
  “无锡实在是太小了。”
  说这话的人正伸着指头戳在一张地图上,他长长的手指从渤海划到南海,再找回山东半岛,又比来比去,才终于找到江苏省无锡市。他的家乡。
  请原谅他的地理实在是糟糕。
  张大眼睛把自己老家和周边城市皆比较过一遍后,他伸了个懒腰,隔壁房间里一个苍老却精神饱满的声音传来:“包曦,不要困觉了,起来陪爷爷出去了。”
  “哦。”这边的人从书桌前站起来,一边说着:“我没睡觉,在看书。”一边跑了出去。
  七月中,暑假才起了个头,夏天却正往最热的时候而去,热浪从太平洋上滚滚而来。天气预报里每天的气温都不在三十五度以下,今天也不例外。
  包曦和爷爷后面踏进老年活动室,迎面一阵凉爽扑来,他转身关上门,把热辣辣的阳光隔在门板外,再跟着爷爷往吊扇下走。
  活动室里打着一点点空调,顶板上的二十个吊扇全都打开了,小小的冷空气被搅开来,是老年人正好都能适应的温度,舒适又怡然。
  扶爷爷在前排坐好,包曦去后面摆着的茶桶给爷爷随身带的保温杯里冲茶水。旁边有两个老人在说今天活动室里的节目,好像是有人要说书,叫《隋唐》什么的,这两个老人包曦都认识,他打过招呼,捧着杯子回到爷爷身边坐下磕瓜子发短信。
  过了一会,大概是快两点的时候,上面台子上走出来一个穿着蓝色布袍子的人,包曦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长得不错,气质也好。他上台浅浅唱了段包曦听不懂的东西,爷爷在旁边对包曦说:“今朝要讲程咬金二次劫皇杠了,宋师傅讲书讲得相当好。”
  包曦“哦”了一声,没在意,他向来对这些戏曲没兴趣,今天陪爷爷来的这趟,也只是因为昨天和爷爷打牌打输了,履行赌注承诺而已。
  他和刚刚找到工作的友人发短信聊了会,抬头在看看那个在台上用很好听的声音说很江南小调的书的男人,那男人好像正说到精彩的地方,下面哗哗鼓了一阵掌,包曦实在是听不懂,表情上露出了很多不耐烦。
  室内空气有些浑浊,气温也是半热不热,叫人昏昏欲睡。包曦一直有午睡的习惯,听着那软软的评话,觉得越发催眠,眼皮就开始打架。
  就在这里稍微睡一会好了,眯下眼睛也好。他这么想着,马上垂下脑袋闭上双眼,准备会周公。
  在包曦快要睡着的时候却被台上一声响亮的呼喝惊醒了。
  这个人吵死了。包曦一边想,一边有点不满地再看向台上,却收到台上那个说书先生挑衅一样微微横过来的一眼,眼里还有点得意。
  包曦心下了然,这家伙是故意不让他睡的。
  虽然说书先生没再看他了,包曦还是恶狠狠地回瞪了回去,他相当讨厌别人打扰他睡觉的,无意的也难以原谅了,何况是故意的。
  接下来的时间,包曦的脑子就开始乱糟糟的,没有午睡是一部分原因,还有的原因就是台上那人絮絮叨叨的苏州话叫包曦心烦。他揉了揉太阳穴,难耐地等着时间快些过去。
  半个小时后热烈的掌声啪啪啪啪响起来,包曦只是想:终于结束了。台上的男人则用普通话和台下的老人道完别,离开了。
  老人们还在意犹未尽地啧啧称赞刚离开的男人。
  “宋师傅太厉害,以前听他说过一小节《长生殿》,和杨振雄有得比。”
  “真是相当有味道,年纪轻轻怎么说得这样好。”
  “听说他也会点锡剧的,不知道今年听不听得到了。”
  “可惜宋师傅只在暑假的时候表演啊,当老师的就是只有暑假最有空。”
  哟……还是个当老师的。包曦想,没事玩说书,这老师肯定误人子弟。
  爷爷端茶杯喝了口茶,没理会包曦脸上摆出的一副不耐烦样子,转头对那些老人说:“要是宋师傅有时间我们叫他教我们说说罢。”
  “那不要太好,明天我就去找他说。”钱阿婆从边上探身过来说。
  “多带点东西去啊。”别人都笑了。
  “那是那是。”钱阿婆笑。她今年五十刚出头,对年轻人都很热心,不过包曦有点怕她,他很不擅长应付老人。
  时间刚过三点,尚早,老人们就摆桌子打牌下棋,包曦和爷爷说了声,找了张竹躺椅开始睡觉。
  只是梦里也有那温婉流转的评书,真是烦死了。
  二
  “喂,包曦我和你说啊,我昨天碰到原本班的班花瞿丽来着,瞿丽说小尤那崽子一个月拿六千呢。诶毕业前就找好工作的人真是好命。”
  电话里的声音来自包曦某个大学毕业后留校的同学,这个同学叫孙超,和包曦关系很不错,大学毕业后就属他和包曦联系最频繁。
  电话这边包曦正揉刚睁开的眼睛,午睡被打断了,他很没好气:“直接宰了他算了。”
  “就是就是,绝对要去问问他的,那崽子混得这样好也不提拔提拔兄弟。”孙超显得十分义愤填膺。
  “那好,你去问他,问完了也不要给我打电话。”
  说完包曦就想挂电话,却被听筒里一叠声的嚎叫止住了,他只好再把电话放到耳朵边。
  “包曦你找工作怎样了,不是还在家里呆着吧?我跟你说啊……”
  那边明显有唠叨下去的势头,包曦叹了口气,无奈地听孙超絮叨。
  “眼光千万不要放太高啊,慢慢来嘛,不可能人人都有小尤的本事的是不,你先从底层干起嘛……”孙超还没正式当上老师已经很有大部分老师的风范,说教起来一套一套。
  真是比我爹妈还烦人,包曦心里嘀咕着,痛苦地敲自己脑袋。
  今天已经是包曦大学毕业后在家里的第二个月,他成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说心里话他对找工作真的是一点都不着急。
  放下电话,包曦搂了被子往床上倒,接下来这一觉他睡得天昏地暗,直到阎阿姨来叫他吃饭。
  今天饭桌上是椒盐排骨,炒小青菜,蒸茄子,清水虾,还有丝瓜肉丝汤。包曦帮爷爷摆好椅子,等爷爷坐下后也坐下,拿了筷子开始吃。做饭的这个阎阿姨是包曦家雇了好几年的保姆,人好,手艺也好。
  晚饭吃到一半,有人在楼道里按门铃,包曦听那声音像自己家的,站起来去开门,晚了一步的阎阿姨跟着包曦站起来,包曦摆摆手让阿姨继续去吃饭。他把门打开,门口站着钱阿婆。
  “哟,小曦啊,吃饭呢哇。”钱阿姨看到包曦就笑,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欢。
  包曦就觉得有点头大,他干笑着答应,开了防盗门让钱阿婆进门,钱阿婆却没有直接进来,右手往旁边一拽,拖出来个满脸羞赧的人。
  定睛一看,包曦吃了一惊,居然是那个说书先生。
  “害羞什么,进来进来。”钱阿婆像进了自己家,不由分说把那白白净净脸上带红的说书先生拉进包曦家里,嘴里还招呼:“包老啊,别吃了,看谁来了。”
  爷爷从饭厅到前堂里,看到说书先生,眼里那光彩看上去是开心得不得了,一迭声地叫着宋师傅好宋师傅好。
  宋祝同温和且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叫我小同好了。”
  他说的是普通话,爷爷有点听不懂,钱阿婆在旁边拿无锡话翻译:“宋师傅讲喊他小同就好。”
  “好好。”爷爷点头。
  “我今天去找宋师傅,和他说这块的老人都想请他教教唱戏,他一听就答应了,我这不是把他领过来认识认识包老你家嘛,我看你家人少,地方大,在你家学最好。”办事很有效率的钱阿婆带了不少得意地说。
  “在我家学当然是好,我腿也不是太好,出个门还要小阎陪,在我家最好。”爷爷很爽快地答应了:“而且我家里人也少,一直蛮冷清的,过来学也好热闹热闹。”
  “那是那是。”钱阿婆点头附和。
  “唱戏说不上,那说得太大了,我就是会点小戏,会得还不精。”被夸了好一通的宋祝同脸更是红,说话声音都没那么大了,但是还是柔和。
  啥?在这里学唱戏!!!被人忽略的包曦终于是反应过来他们对话的内容和中心思想了,喂啊我的午睡怎么办!你们不会正好是在下午教吧!!
  然后像是要响应包曦心中的疑问一样,钱阿婆接下去便说:“再过两天宋师傅在活动室那边的活动也结束了,结束了以后他还有一个月的假,宋师傅说接下来一个月都可以教我们。礼拜一到五就来包老你家里,下午的时间他都可以在这里教,礼拜六和礼拜天可以带大家去公园里练练。包老你看怎么样?”
  “那太好了,宋师傅辛苦。宋师傅吃过饭没,坐下来一起吃点。”爷爷拉住宋师傅的手,问道。
  “当然没吃,我过去时宋师傅正要吃方便面,啧啧,紧拉到你家里来。”钱阿婆在旁边抢着说:“年纪轻轻就吃方便面那哪里行,那东西吃多了可伤身呢。”
  说着就扯了宋祝同往饭厅拖,包曦想钱阿婆对自己家的熟悉程度真是叫人发指,这个时候宋祝同已经被按到了椅子上,阎阿姨是很好客的人,马上去添碗和筷子。
  而宋祝同已经窘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蛋红通通,钱阿婆就在旁边调侃:“哟宋师傅还不好意思呢。”爷爷和阎阿姨都哈哈笑。
  包曦可不觉得好笑的,他已经在考虑自己是否要提早南下去找父母了。
  吃罢晚饭已经七点半,阎阿姨在厨房端了水果出来,爷爷拉着宋祝同说话,饭桌上爷爷越发觉得宋师傅——啊,现在是已经是小同了,越发觉得小同可人,乖乖巧巧稳稳重重还有本事,可比自己孙子看着顺眼得多了。
  只是两人沟通着实困难,爷爷不会说普通话,听也听得不太懂,宋祝同虽听得懂无锡话,但是不会说,阎阿姨就在厨房里喊话帮忙翻译。
  这样又过了四十几分钟,阎阿姨催爷爷睡觉,爷爷把宋祝同送到门口,恋恋不舍地叮嘱回家一定要小心要看路,在客厅看电视的包曦想:你干脆把他送到家门口算了。想法还没消下去,就被爷爷吼了一声,包曦心想不妙。
  应着爷爷的喊声包曦蹭到门口,果然爷爷满脸恨铁不成钢地开口说:“你就知道看电视,小同都走了也不过来打声招呼,你送送人家,送到小同上出租车。”
  “不用了不用了。”宋祝同立刻摆手,在同时包曦的眉毛也往斜上方三十度挑了起来,爷爷越来越异想天开了。
  爷爷扬手给了包曦背上一巴掌,然后把宋祝同也推出门外,再叮嘱一遍孙子要把小同送上出租车。
  包曦想,好,我送。他一转头对宋祝同扯出缕僵硬的假笑:“走吧,宋老师。”
  “那,谢谢。”暗里看不清宋祝同的脸,但是声音还是很好听。
  “赤佬。”包曦把宋祝同拉着往楼道里走时在心里骂,“假模假势,酸。”
  他是还记得五天前宋祝同故意不让他睡觉的事情的,诚然包曦不是个记仇的人也不是个小气鬼,但接下来他好像要彻底没有午觉睡了,这就让人很气愤。
  “你好像不会说无锡话啊。”
  只有一点昏黄的光的楼梯上宋祝同走在前,包曦手插牛仔裤口袋里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削瘦的轮廓,包曦突然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让前方走着的人停下了脚步,他等包曦跟上来,两人一起走了,才回答道:“我是北方人,无锡话听是听得懂,但是只会说一点点。”
  说话时宋祝同看着包曦的脸,看得出来他家教不错,只是包曦没在意这个,还是直视着前方继续问:“哦,在老家混不下去就到无锡来了?”
  口气不善。
  包曦料想这个宋祝同可能会生气,因为这人看着就小肚鸡肠。
  没想到宋祝同却轻声笑了:“倒不是的,只是因为我喜欢南方,就来这里了。”
  “哦,这样啊,那你在这边还好?”包曦还是平平地问着,心里断定宋祝同肯定是在老家混不下去才来无锡骗钱。
  “挺好的,无锡人都很好。”
  这个回答叫包曦终于哪眼睛看向了宋祝同,昏黄灯光下宋祝同清秀的脸上眼睛里有许多柔和的光,包曦接下去说:“一般外地来无锡的人都会觉得无锡人看不起外乡人,其实事实上无锡人也确实排外。而且无锡人对别人也不热情,我原来是在南京念书的,南京人才叫热情呢。”
  宋祝同脸上的笑意深起来:“大概是我运气比较好,正好遇到的都是好人。”
  他对着包曦倒是不会害羞,讲话时甚至都多了许多底气,大概两人年纪差不多的缘故吧,包曦觉得这点自己能体会,他对着老年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说着话到了大马路上,宋祝同叫了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对包曦说:“上次打扰你睡觉了挺不好意思的,我就是不喜欢别人不专心而已。”
  对着他漆漆的眸子包曦一时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的第一想法却是:道歉顶个鸟,你有本事把我当时那样好的感觉还回来呀。
  送完了人包曦回家,路上突然想到宋祝同站在自己身边的场景,抬手在自己太阳穴那比了比,想:“那个家伙也才比我矮了一点点,钱阿婆到底是怎么拖动他的……”
  包曦的身高是一百九十一公分。
  三
  一个礼拜后,宋祝同的终于开始在包曦家频繁出入了。
  他这一出入,就要伴随着另外五六个老人家一起出入,这些老人里还不乏钱阿婆那样嗓门很大精神很好的,包曦雷打不动的午间睡眠全盘崩坏。
  于是乎,每天下午两点,包曦家就热闹非凡,大家都聚在客厅里,阎阿姨高兴地忙前忙后端茶递水切西瓜,包曦则缩在自己房间里哀伤地听门外怎样都隔绝不了的咿咿呀呀拔嗓子声。
  宋祝同来的第一天,老人们都要他唱,他便唱了段沪剧《碧落黄泉》中的“志超读信”,他好像会唱不少南方的戏曲,唱功不错,戏文里的上海话唱起来也是字正腔圆,有点王盘生的味道,更是博得了满堂喝彩。
  老人都把宋祝同夸得不行,宋祝同唱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一唱完一被人夸,脸就开始红,讷讷地话都讲不全,又被老人们笑着调侃了好一会。
  而睡不着又知道该干什么好的包曦则会有意无意地偷听两句外面的对话,经常听到的是老人们夸奖宋祝同,包曦听了很是愤愤不平。想来想去,他想到东北话里有个词叫得瑟,他就对宋祝同呸道:“得瑟个屁。”
  天好热,独自窝在房间里的包曦在空调的爱抚下滚来滚去,一会看看电脑,一会看看手机,再看看书架上的杂志,就是找不到可以拿来消遣的东西。倒是折腾得有点口渴,他床上爬起来出去找水喝。
  房门一打开包曦就被扑面而来的友好气氛呛到,他走到客厅,沙发上坐的都是附近的老人,宋祝同和林伯站着,在摆姿势。
  宋祝同今天穿着件POLO领子的T恤,浅蓝色,肩膀上有三条白色的条纹,下面是牛仔裤和带绿色LOGO的锐步白板鞋,干干净净,说是大学生也有人信。
  包曦错开这些人直接去厨房翻冰箱。
  厨房里阎阿姨也在找东西,找了会好像没找到,拿了个小包要去外面,包曦喊:“阿姨,要出去买东西啊?”
  “恩,家里没水果了,我去买两个西瓜回来。”
  玄关那边阎阿姨一边穿鞋一边回答。
  “阿姨,外面天这么热,我去吧。”
  这回说话的人却是宋祝同。
  听到这话,往身体里猛力灌着冰水的包曦斜眼看向了客厅里的宋祝同。
  “不行不行,你是客人,哪里能让你去买东西。”阎阿姨努力推拒走过来的宋祝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爷爷说:“小阎啊,天这么热,不要出去了,小同是客人也不许出去。”爷爷话头再一转,对厨房喊:“包曦啊……”
  其实听爷爷说话的时候包曦就觉得不妙,但是要逃也来不及了,爷爷已经伸长脖子往厨房看,包曦懊恼地撇了撇嘴,放下水瓶往客厅走。
  “你个小孩一天到晚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要动动身子,那西瓜你出去买。”
  在场的老人都各忙各的,也没人帮包曦说话,不过也总不能让老人出去买啊,包曦叹着气答应,走到玄关从阎阿姨那里接了钱,往外面走。
  家里的大门一开就是一阵阵热浪,照不到太阳的楼房里都这样了,要是走到太阳底下,那不得烤到焦掉啊,包曦想到就觉得痛苦,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往下蹭。
  都怪那个姓宋的多事,要是他不说话阿姨不就出去买了么。但是阎阿姨上了年纪,包曦想想也觉得舍不得。但是要他出来晒太阳实在太可恶了,那姓宋的一点诚意都没有,你丫要是有诚意点现在都该抱着西瓜往回跑了。
  走到小区门口,身后却突然有个声音在喊包曦。
  包曦停下来,稍微有点惊讶地看到宋祝同拿了两把遮阳伞小跑着上来。
  “阎阿姨怕你中暑,我给你送个伞,也帮你拿个东西。”
  说话的这个人脸又有点红扑扑,却是因为热。
  “两个西瓜我总能拿得动吧。”包曦不耐烦看他的眼珠子,掉开眼继续往前走:“伞你慢慢撑吧,我皮厚,晒不死。”
  “可这样的太阳晒多了对皮肤确实不好。”
  说不准宋祝同到底听出来包曦话里的毫无善意没,他一点都不恼,这个男人像没脾气似的,忽略他故意打断过包曦睡觉这件事的话,此人真是人畜无害到极点。
  甚至连他的头发都是很柔软的样子。
  两个人接下来都没有说话,一路走到大马路上,其实本来他们小区门口就满是卖西瓜的,但是最近都被多事的门卫走了,包曦开始咒骂着门卫四下找西瓜摊,宋祝同也没有撑伞,白白的手抓着两把伞跟在包曦后面。
  走过家小饭店,里面的一台电视机声音开的很大,包曦听到电视里提到某某摄影展,停了下来,看电视里的主持人采访一个摄影师。
  看了几秒,包曦又往前走,宋祝同跟在后面,开口问:“你很喜欢这个?”
  “还好。”回答得不咸不淡。
  两人都再沉默下来,包曦也终于找到了西瓜摊,他拣了两个巨大无比的瓜,称过付完钱让摊主分别装在两个塑料袋里,一手一个提了起来,宋祝同要帮忙提一个袋子也没给他。
  下午近六点时老人们才离开,有些还是家里人一路找过来再一路数落回去的,宋祝同告别时,爷爷极力挽留他吃晚饭,宋祝同推托说朋友请客,好说歹说爷爷才放人。
  包曦买完西瓜回来就有点闷闷不乐,对爷爷每天例行的唠叨也没多大反应。直到爷爷说:“你多学学人家小同就好了,他也不比你大几岁,人家是多有理想的一个孩子,还那么懂事。”
  听到这句话包曦手里的筷子颤了颤,阎阿姨看出不对,夹了筷肉去包曦碗里叫他快吃,包曦看看阎阿姨,低头埋到碗里猛吃一气。
  四
  转眼,又到了一个新的礼拜。
  天气正越来越热,八月都过了三分之一了,原本绿到发的街道树的叶子却被活生生晒到泛黄。无锡市里电都停过几次了。
  估计都有人要祈祷刮台风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这样祈祷,今天晚上包曦陪阎阿姨看电视,天气预报果然里说今年的某某号台风要登陆了。
  台风不大也不小,先到福建,滞一会,然后一路往北走,过个几天就能到江苏。
  看着电视还翻着本菜谱的阎阿姨说:“终于能凉快个两三天了。”
  包曦却在想:不知道挂台风那两天宋祝同会不会过来。
  他当然是希望宋祝同不过来,近来包曦睡眠有些缺乏,只得晚上早些睡觉第二天上午再晚些起来,晚起了老是被爷爷训,还麻烦阎阿姨给自己热早饭,真是不好。阎阿姨挺忙的,做饭洗衣买菜打扫全是她在干,听着好像没多少事,但她也只有吃了晚饭后才有点休息的时间,还有爷爷一个礼拜要吃三次的中药,也是阎阿姨守着煤气灶两个半钟头熬出来的。
  可是早上起不来,能有什么办法呢。夏天啊,多少人都热爱着睡眠呢。
  台风到浙江的时候,无锡已经相当凉爽了。
  天空有些阴阴的,风刮得不是很大,但是没太阳,又是海面上来的凉风,人就舒服了很多。包曦精神也好了点,但还是困。
  但是礼拜天一大早,他就被爷爷从床上拍了起来。
  这个“一大早”是多早呢,包曦抓过手机睁着睁不太开的眼睛一看,混帐,早上六点。
  他也只是在心里说了个脏话,在爷爷面前可不敢,他还满怵爷爷,跟他爸一起怵着。
  “今天凉快得很,小曦你也别睡了,和我们一起到公园去。”
  看上去爷爷心情好得很,精神也极好,和爷爷相比包曦倒比较像个老年人,还是九十岁高龄的。
  但爷爷的话不好不听,包曦和不想吃揍,爷爷虽然年纪大了,打起人来可不手软。
  于是只能爬起来刷牙洗脸,和爷爷一起出门。
  那个小公园就在附近,连着片低缓的小山,树长了很多,郁郁葱葱,看上去好看得很。山里有修得很宽的石街和不少样子朴素的小凉亭,山下的路都是石板铺的。公园里还有个开了大片荷花的湖,湖边有出租的几条小船,供人划的。
  在因为台风而下了场雨的第二天早上,这公园里的空气格外清新。
  而只穿了件T墟出来的包曦就觉得有些失策,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凉意一丝丝切进去,虽然不到冷的地步,但是那湿湿的凉气也叫人不舒服,早知道该和爷爷一样穿件长袖衬衫。
  一路走过来到了一个白石板铺的空地,这里已经有一队老人在练太极拳了,打得很好看,在另外一包曦看到了宋祝同,还有比他们先来的那些宋祝同的“学生”们。
  宋祝同看到包曦和爷爷到了,就笑,喊一声:“伯伯早上好。”
  他的笑脸配着夏天早起的初阳,柔和地泛着光彩。
  笑眯眯地答应着宋祝同的爷爷又拍了下包曦,叫他叫人。
  包曦就“阿婆好阿公好”地对旁边的老人一个个问候了过去。而对于宋祝同他假装没看到。
  宋祝同倒聪明得很,穿了件长袖的T恤出来的,今天又是没太阳,估计在这山脚下一早上都不会痛快。
  人都到齐了,宋祝同开始给他们“上课”,包曦还是听不懂他教的是什么,看宋祝同说话就莫名地来气。他便手插到裤子口袋里,晃到旁边去看那些打太极的老人,顺便也跟着学两招。
  远处慢慢走过来一个脖子上吊了一个大相机的男人,他戴着顶渔夫帽,慢慢地走到空场上来,看到那些打太极拳的老人就站住了,好像想拍照。
  包曦看到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停下了动作。
  那个男人摆弄了好长一会时间,他的相机很专业,但是这个摄影师却不太专业的样子,看他调来调去也调不好,包曦忍不住了。
  “喂,你是不是不会调焦呀?”包曦对那男人喊。
  那个男人迷茫地抬起头来,看到包曦,点点头,脸上露出点得救的表情。
  “你这相机挺好的,花了不少钱吧?”走过来帮人家摆弄的时候,包曦随口问道。
  “恩,五千多呢,我说我想参加电视台的投稿栏目,我儿子就给我买了这个,也不买个简单点的。”这个男人说着挺不好意思。
  “是娱乐频道的那个百姓生活栏目吧?”包曦摆弄好了,把相机凑到眼前:“是拍打太极么?”
  “对对,就拍那个,我看那个挺生活的,觉得不错。”
  帮人家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教人家该怎么用,这男人拿到相机后估计没看过说明书,他儿子买的又是个非常复杂的东西,包曦看男人不太能理解的样子,有点为那高级的机器可惜。
  这男人消磨掉包曦一个小时左右,临走还感谢了一通,等那男人走了,空气也干燥了许多,估计过九点了。打太极的老人们早走了。
  没了事情消磨,包曦在附近的长椅坐下,看仍就精神十足的唱锡剧的老人们。
  看了一会,包曦发现个问题,宋祝同不见了。
  下意识往四周找了圈也没看到人,又过了几分钟,那家伙提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包曦细细地看了会宋祝同手里提的东西,是油条啊包子啊什么的,还有好几盒豆浆。原来是去买早饭了。
  看到宋祝同回来,老人们也停下来,接了他手里的东西,三三两两找地方坐下开始吃。宋祝同拿着剩下的一袋子食物走到包曦身边,递给他,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买的包子。”
  包曦不准备便宜他,很顺当地接过来,平平地说了句谢谢,开始吃。
  宋祝同却没走,他在包曦身边坐下来,包曦心里一惊,想往旁边挪。
  但是宋祝同却并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好像就是找个地方坐而已,他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很放松地看着远处的人们,嘴边噙着浅浅的笑意。
  捧着包子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的包曦作贼一样偷瞄宋祝同,这家伙眼睫毛真长啊,包曦想,机械地啃着一个功林的香包子。
  但是他眼角好像有些细纹,毕竟年纪不小了,包曦听爷爷提过宋祝同今年好像是三十一岁的样子,比自己大了八岁呢。
  男人大部分都不太注重保养自己的,宋祝同都而立了,因为不太穿深颜色的衣服,皮肤白,眼珠子乌溜溜的,看上去就很嫩,但是瞧仔细了,也很容易看得出来是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男人。
  包曦一直看着那长睫毛下的眼睛,研究了许久,在想好像有个明星和他的眼睛长得挺像的,冷不丁宋祝同回过头来对着他笑:“看什么呢,你盯着我很久了。”
  这人说话时笑得包曦心里砰砰跳,有种做坏事被当场被抓住的感觉。
  “没什么。”包曦撇头。
  宋祝同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转头又对包曦说:“年轻人,你拍照拍得不错。”然后没等愣住的包曦回到,往爷爷他们的方向走过去。
  等包曦回过神来,爷爷已经过来叫包曦回家了。
  人对人的感情呢,是很复杂的。
  个中的缘由恐怕谁都说不清楚,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那个渐变的过程。
  但大多数当事人也是说不清的吧。
  昨天,包曦还觉得宋祝同就是一个拌猪吃老虎的典型。
  今天,包曦就觉得宋祝同可能是个室外高人。
  倒不是因为宋祝同今天对他的那个夸奖,他只是在看着宋祝同的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他以前没法从父母、爷爷、阎阿姨、狐朋狗友那里看到的东西。
  不过不知道他看的那东西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也有可能是幻觉。
  包曦这个人挺没自信的。
  晚上在台灯前包曦拉开书桌找出个盒子,是他高中的时候偷偷攒了一年的钱买的一个相机。
  这相机其实一般,和今天在公园遇见的那男人的高级货没法比,但是当年包曦挑了许久,刚买下来的时候他高兴得不得了。
  那一年,父母回家过年,爸爸发现了相机,狠狠骂了包曦一顿,爷爷和妈妈也都说包曦不对。那个时候要好好念书嘛,考上好大学才是正经事,玩什么个人爱好。
  包曦就把相机收了起来。
  后来他考大学,考得很好,上了个不错的学校,但是专业是他根本没有兴趣去了解,更没有兴趣去学的东西。只是父母希望他填那个专业,他就填了。
  那相机当然也没有再用过。
  包曦摸着那还相当新的相机,心里有些东西在涌。
  宋祝同的形象在他心里渐渐清晰完整起来,以前一直是零碎而可以忽略的—一温和的声音,白皮肤,一段段婉转的戏文,还有他第一次打断自己睡觉时那个带点得意的眼神。
  这些零件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宋祝同:他细手细脚的,眉毛生得弯弯的,眼角有点下垂,鼻子很直,家教很好,有点才华,对人温和,看着包曦的时候眼里盛着信任和鼓舞。
  这个人的印象突然深刻起来。比以前深刻了很多很多。
  再想到自己爸爸骂自己时眼里的失望和愤怒,包曦突然冒出个奇妙的想法:要是宋祝同是我爸就好了。
  五
  后来再见面,包曦都觉得有点尴尬。
  他觉得自己意志不坚定,这么快就在心里对那家伙妥协了,但是本来宋祝同就只是他的一个不太大的假想敌。
  其实包曦这人小孩子脾气,人生观还暗得很。
  暑假也快结束了,路边早就可以看到去补课的高三生和初三生,一脸颓废的小样子。包曦最近学会了早起,晚上八点就能睡着,早上起来他就趴在阳台上看小区里的被迫去补课的这些学生,一直看到九月一号。
  开学了,宋祝同就去学校了。他是个音乐老师,教很多个班,工作的那学校倒是离包曦家不远,才三站路。
  其实几天前宋祝同就不来包曦家了,先前包曦试图和他说话,发现自己实在和与自己兴趣爱好不同的人交流不起来,人和人不是要相似才会有话题么,于是包曦就放弃了,想自己心里留着那点对宋祝同的感谢就好。
  但脑子里是这样想的,心里却开始有点奇怪的想念。
  包曦得承认自己很想亲耳听宋祝同对他说些鼓励的话。小孩子么……
  好像只要被人承认就会很开心。
  这两天父母经常会打电话回家催着包曦去考公务员,包曦就一直耍赖拖着,然后还被爸爸念叨。
  妈妈接过电话来就和包曦说,老是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呀,你要不考公务员,就到我们这里来吧。
  支支吾吾地答应着,爷爷的房间又传出了唱戏的声音,是宋祝同软软的腔调。
  包曦挂了电话直接冲到爷爷房间里。
  却是爷爷一个人在对着窗户摆手势,宋祝同的声音是DVD机里出来的。
  “做什么?急冲冲的,你做事就是不稳重。”爷爷被包曦打断了练习,很不高兴。
  指指那台机器,包曦咽了口口水说:“我以为宋祝同来了。”
  “哦,这个啊,我喜欢小同的声音叫他录的。”爷爷提到宋祝同就开心,然后突然眉毛又一竖:“还有你得叫人家宋老师!”
  包曦哼哼着答应了退出去,他和爷爷真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过看到爷爷高兴包曦也是高兴的。
  天气多晴朗啊,一点云都没有,好多好多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有包曦一个人捧着头呆在家里,很阴霾。
  最后他决定去看看宋祝同。
  某某年九月七号,星期五,大学毕业待业在家的小青年包曦,厚着脸皮跟爷爷要了零花钱,揣上手机,空荡荡地出去了。
  不认识宋祝同的家,包曦就决定去他教书的那学校门口守着,但是他也不知道宋祝同的课表,万一宋祝同提早走了,自己怕是没勇气再干这种事了。
  他只好很早就过去,到目的地时是下午一点,包曦晃到正对着校门的甜品店,点了杯东西,坐着消磨时间。
  包曦知道自己干的这事不太正常,但是他是个很敢于承认自己一切行为的人,他现在就是想看看宋祝同又怎么了,看一眼说两句话就完事,以后反正也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其实他心里也只是想得到点切实的承认而已。
  这样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店员都看他不爽了,包曦只好又点了一大堆东西,又不能多吃,吃多了要上厕所,就把东西放着,化了叫服务员收拾掉。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终于有下班的老师出校门了,学生们则要到六点才可以走,包曦立刻张大眼睛盯着校门看,心想,千万不要在学生放学的时候出来啊。
  不过其实宋祝同不矮,一米八应该满的,在一群初中生里也好认。
  在全校下课铃响的前几分钟,包曦看到宋祝同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快步往店外走,脸上的肌肉一刹那松弛下来,脑子里却有些空白。
  宋祝同是和同事一起出来的,那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穿着打扮也很好看。在包曦快走到路对面时宋祝同和他同事也出了校门,那个女孩子一下子就挽住了宋祝同的胳膊。
  包曦愣住了。
  天气好热,包曦冲出甜品店的时候就觉得了,天好热,但是现在心里好像有点凉意,不知道哪来的。
  “包曦?”低低地和那个女孩子笑着说话的宋祝同看到了包曦,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身边的女孩子也把疑问的目光投注到包曦身上。
  突然之间,包曦觉得有点无所适从。他深刻地感觉到今天出来这一趟是错误的,真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混蛋今天的太阳真是大到叫人讨厌至极啊,包曦在心里给上帝比了个中指。
  “我路过这里。”他对宋祝同点点头,绝对镇定地微笑:“这是你女朋友啊?”他也对那个漂亮女孩露出友好的笑容。
  这女人真碍眼,其实包曦现在是这样想的。他现在的心理其实很像那些爸爸娶了后母的小鬼。
  被问话的宋祝同脸上却有点微微的粉红,他低低头抿了抿嘴,再抬头时挺不好意思的样子,他头一回对着包曦也拘谨起来,他说:“不,倒不是我女朋友。”
  然后转身给那个女孩子介绍包曦,态度真的挺亲热的。
  女孩子也是个礼貌家族的成员,对包曦的态度很是客气。
  下课铃响,立刻就有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包曦他们三个站在校门口的大人被小鬼的洪流包围了。
  空气热得要命,包曦吸了口气问宋祝同:“你一般都是这个时候下班啊。”
  “是啊。”这男人点点头,“你今天出来是有什么事吗?又是爷爷打发你出来的吧?”
  “反正我自己是不会想到要出来晒太阳的,天生人生观暗嘛。”
  “……没有吧。”
  当时宋祝同好像是带着苦笑说了这句话。埋头有点皱起来了。
  夜里躺在床上的包曦想自己这次傻冒行为本来就没根没据的,但是结束得也太没意思了。他本来是想和宋祝同说说话的,有那个女的在根本什么都没说,寒暄了几句,包曦就借口有事走了。
  宋祝同说那个女的不是他女朋友,但看他那态度估计也差不多了。
  包曦不是在意宋祝同有没有女朋友,他只是对今天白跑一趟有点憋屈。
  不过也没什么,估计以后也跟宋祝同没什么交集了,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自己好好去考虑啊,总不能靠别人吧。
  况且他和宋祝同还真说不上熟的。
  这样想着,包曦胸口渐渐放松下来,他抱住被子睡了过去。
  六
  于是包曦便试图好好考虑他的前途相关的东西。
  阎阿姨和爷爷说最近包曦变乖了,都会帮忙做家务了。
  说是不会再见面了,也不会有交集,以后估计也就是路上见到点头打个招呼的关系——不过路上碰到了得先认出来对方才行,再过个几年两人认不认识彼此还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呢。
  想是这样想的,包曦也就没再去考虑宋祝同的事。但是才到了第二天那个好像很有老空的说书先生就打电话到家里来了。
  他打电话来不稀奇,爷爷会了一小段戏就会打电话给宋祝同,两人电话一通就会说上很长时间。宋祝同也会打电话给爷爷问候,但是今天他这电话打得非一般,和爷爷聊过以后,就指名让包曦接电话。
  那边房间里爷爷高兴的声音传到客厅:“和小同这么好啦?”乖孙子包曦含糊地恩了一声,接起电话说:“喂。我是包曦。”
  其实心里也挺奇怪,宋祝同是第一次打电话给包曦,你看他都不知道包曦手机号只能打家里的,就见两人交情实在浅得可以。所以包曦压根不知道宋祝同要说什么,他握着听筒,对方传来轻微喘气的声音。
  那声音听上去有点紧张,宋祝同开始说话的时候也犹豫着恩恩啊啊地,那个来这个去,叫包曦听了也跟着紧张起来。
  憋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话,“身体还好吧?”
  这话真叫包曦泄气。他在心里说:你没见我昨天还是鲜活地出现在你面前的么。嘴上说:“很好,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这么一问好像更叫人家难以开口,这不免叫人联想到对方搞不好要借钱,但也不对,他借钱不会跟包曦借。宋祝同这个人好像挺难叫人做什么事的,他大概是怕包曦会勉强。
  于是包曦就笑了。
  “你有什么事说好了。”
  他决定大义凛然一回,况且他觉得宋祝同这个人应该说不出什么太勉强的事情。
  “哦……就是那个……”电话那边的家伙说话还是不怎么顺当。这点大义凛然的小青年都能想像那眼睛溜溜的老男人是怎样的表情,眉头肯定皱着吧。
  “……明天我听说市中心有个摄影展,你有兴趣去看么?”
  原来是这个事情,包曦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真不礼貌。
  那边听到这边嘲笑一样的声音就急了:“我只是今天看到那个海豹,想你可能有兴趣,就想……”
  包曦不说话,觉得的很有趣地听。
  “……你要是没兴趣去看就算了。”
  宋祝同声音有点萎了下去,蔫了,好像准备挂电话。
  看来听得差不多了,包曦紧做回好人,说:“有兴趣啊,怎么没兴趣,你是要和我一起去吗?”
  虽然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问得多余,但包曦很想问。
  “啊……当然一起去,不我约的你吗?”一开始好像有点迷茫,大概是认为包曦会拒绝,所以没反应过来。
  “那明天几点去?”
  “展出是早上八点半开始,不过你想几点去都可以的。”
  “就八点半好了,你家在哪里?我去那等你。”
  “我住教师公寓的,你在学校门口等我就好了。”
  ……
  就这样特务接头一样的对话完毕后,包曦放下电话心情很好地去帮阎阿姨淘米了。
  真不知道宋祝同那家伙在想什么,滥老好人。
  立秋早过了啊。
  躺在床上的包曦突然想到。
  可是天还是这样热,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凉下来,可能要到十月份吧。
  他抬手在枕头下面摸了一会拿出手机,给刚要到的那个号码发短信。
  “你明天不会起不来吧。”他问的时候有点不怀好意。
  “哪能呢,”对方很快回信过来:“我可比你勤快。”
  不知道天要什么时候才会真正脱离炎热烦躁的夏天。
  包曦看看窗外墨天空上点缀的繁星,已经九月了,秋天的气息可能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快了,炎热的天气就快要过去了。
  七
  星期天的天气还是那样好。
  无锡人口众多,周末的时候就让人越发地有这方面深刻的体会,家在市里的人要出来购物,家在村镇上的则要到市里去玩。无锡地方小,市区也并不大,还有不少高楼大厦,所以就会很挤。虽然不到摩肩接踵的地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是太近了些。
  但看上去大家都不怎么嫌天热,虽然早上八点开始就有热气开始蒸腾了。
  而我们的男主角包曦,在空气里开始泛热气之前,就提着一袋热包子往他和宋祝同的见面地点去了。他以为去的早,但是没想到宋祝同已经等在那里了。那人站在早上的阳光下面,身边是根电线杆,身后是修得很难看的花坛。电线杆锈迹斑斑,花坛里还有从已经满的垃圾箱滚出来的塑料杯子。
  背景真的很糟糕啊。
  那个人却一身神清气爽的T恤休闲裤站在那里了,晃着脑袋找树荫下大马路上来来回回的22路。可惜包曦今天没乘公交,是走路过来的,他都在旁边站了一会了,宋祝同还没发现他,扔然一直找着包曦可能乘的公交。
  挑起嘴角恶质一笑,包曦开口:“喂。”
  宋祝同往声音方向看过来看到包曦,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到了?”
  这个三十岁的老男人怎么眼睛会这样又亮又的。
  “就是到了呗,我今天走过来的。”
  耸下肩走过去,把手里的包子往对方怀里一扔,“诺,阎阿姨叫我带给你的。她做的创新包子,加了面筋的,味道有点奇怪,你要担待点。”
  被警告的人却一点不考虑地开始吃了,“很好吃。”他三两下就解决掉一个,“我正好没吃早饭。”说着又拿出来一个啃。
  人民教师大街上吃东西呀,包曦假装没看到。
  叼着包子,宋祝同含糊不清地和包曦说话:“我们先去哪里?是直接去那边看摄影展么?”
  “恩,看完出来可以直接去吃饭。”
  把手档到额头上,包曦迎着东方的太阳艰难地看站牌,宋祝同跟在他旁边吃,五个包子很快解决完了,开始拿手背擦嘴。包曦回头在裤子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扔给他,“我要是不带吃的来你就饿着?”这人哪里有老师的样子啊,小孩子才拿手背抹嘴吧……
  “我本来想等你来了以后去对面买个饭团的。”宋祝同拿纸巾擦干净手,好像是觉得嘴上好像还不是很干净,好不犹豫地拿抬起刚刚干净的手背又在嘴角边刮了刮。
  包曦眼睁睁看着这人又拿刚擦过嘴的手去揉眼睛,阻止不及,叹了口气。
  “我不是给你纸巾了吗。”包曦觉得有点气馁地说。这人家教不是不错的么。
  那边的人把纸巾换给包曦,振振有词地说:“用一张够了,纸巾和塑料带都少用点好。”
  哟,看不出来还是个环保份子。
  “那你也不能拿手擦嘴吧……”
  真是看不太出来这家伙的不讲卫生。
  “今天忘记带手帕了。”他打着哈欠说。
  宋祝同看上去确实有点睡眠不足,好像是困,他抹了好几回眼睛,打了三个哈欠,两眼泪汪汪。
  过一会车来了,包曦掏了硬币给宋祝同,后者把硬币挡回去,掏出IC卡。上了车找位子坐下,两人坐一排。包曦坐里面,宋祝同坐外面。
  是第一次靠这么近。
  这车要先花个十几分钟开到市里的总车站,然后他们得在总车站再乘车才能到展馆。
  车子驶动,这是辆空调车,车里挺干净,就是空调开得太冷,空气也难闻,窗户又开不了。包曦不晕车,宋祝同也不晕,两人一个看车窗外一个看车厢里,不说话。
  外面的房子都往后退,包曦看着哗啦啦成一片的树,感觉身边的人站了起来,他转头门槛到宋祝同扶一个老人坐上了他的位子。
  老人一叠声地说谢谢,宋祝同很温和地说不用谢,然后扒着栏杆又揉了下眼睛,突然看到包曦看他,笑笑:“要不你的位子给我坐?”
  包曦就刷地调头继续看窗户外面,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握在了一起。
  终于到目的地也不过才八点五十。
  天已经很热了,刚才路过九点才开门的某大型商场,看到有不少人撑了伞等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打折。
  他们还得走上一段路才到展馆,可是才走两步就出汗了,宋祝同找到个卖冷饮的报刊亭买了根一块钱的冰棍,问包曦要不要,包曦看他很快乐地挑冰棍的样子实在不好打击他说这个东西大人吃实在有点那什么,就说:“我不喜欢吃冷饮。”
  “哦。”宋祝同回了个语气词给包曦,付完帐还是很快乐地举了冰棍咬。
  可是明显他吃的速度有点慢,到展馆门口还是没吃完,展馆里好像不能带吃的进去,包曦让宋祝同别吃了扔掉,可这老男人不肯。
  “要不你咬一口?”他把冰棍伸到包曦面前。
  那个量挺足的绿豆冰棒在包曦面前可怜兮兮地滴下水来,还剩不少没吃呢,宋祝同啃得可真慢,不过牙齿挺整齐的,冰棒咬的也整齐。
  包曦是二十世纪的大好青年,这个时代的青年都有个共同的毛病就是爱胡思乱想,其实胡思乱想不算什么,但盯着那被宋祝同咬了一半的冰棒的包曦却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不对,是一大跳。
  于是脸和脖子就先刷地一下红了,紧把宋祝同的手推回去,“不吃,你要么快吃要么就扔了。”
  捂脸。
  宋祝同就咬着冰棒向垃圾桶走去,看上去是抱着“能吃多少算多少”的心态,最后居然还被他啃完了,他扔掉棍子,满意地在衣服下摆上蹭掉沾在手上的一点汁水,对于个人卫生绝对无所不用其极。
  过来拍包曦的肩,“进去吧。”
  包曦缩了下肩。
  这个不算大的展览是无锡本地的一个摄影师的个人展,主题是旧无锡和新无锡的对比。比如无锡以前的火车站和现在的新火车站啦,某地拆迁以前粉墙黛瓦和现在在那里的高档住宅区啦,还有开在石头桥边的夹竹桃,趴在沾了红锈的窗台上晒太阳的猫咪,傍晚在自家后门的河边淘米洗菜的妇人,窄窄的站了一个穿白汗衫的木头船……
  那些就是无锡。
  这些照片都很小家子气,因为无锡就是这样小家子气,在那些拆迁前的地方,连湿漉漉的石板路都是窄得那样小家子气。在无锡就是看不到宏大绚烂的日出,也没有瑰丽秀气的山峦,山还是有的,但那个“山”完全可以叫土堆。
  包曦看得笑起来,这个拍照片的家伙实在是太可爱了。
  拍得多准确啊,这个叫“无锡”的小地方。
  这两个人在展馆消耗了很长时间,中午十二点才出的门,其实包曦早想走了,但是宋祝同这人好奇得不行,看什么都觉得好看。听说不少地方还看得到这样的景色,就问包曦那地方在哪里,怎么走,但包曦虽然是无锡人,也不可能认识所有的地方,宋祝同就问别的来看展览的人,不巧,对这种展览有兴趣的无锡人还不多,宋祝同问了几个都是外地人,问到无锡人也说不认识,只好作罢,准备买地图。
  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又是周末,上街的人那样多,包曦思考肯定要找不到地方吃。
  他们乘车到了某个步行街,包曦问宋祝同要吃什么,老男人说想吃饺子,他们就进了家叫大娘水饺的店。店里人挺多,好不容易等到个空位,包曦让宋祝同坐下来自己去前台点东西。
  点完东西回来看到宋祝同在玩筷子,这个人今天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了包曦对他的固有印象,原本以为他是个温和安静家教好但心里其实很有点心计的人嘛。
  总之现在安静这一点已经没了,家教好也所剩无几,大人不带这样不讲卫生的。
  包曦跟他报告,“点了什锦的,应该有你喜欢吃的。”
  “恩。”宋祝同不怎样关心食物,“十一放假我想去今天看那些照片上拍的地方,你要一起去么?
  两眼很是期待。
  说到这个,包曦想到几天前自己考虑的一些事情,他低下头也开始玩筷子,“我可能没时间吧。”
  对面那个手里的筷子放下来了,再响起的声音就温和了很多:“那你就忙自己的事吧。”
  包曦抬头看到宋祝同的眼神终于成年化了。
  吃过饭就去了南禅寺那边的书城,二楼转了一圈下来包曦廉价买到一本人物摄影集,宋祝同抱着本关于地方戏曲的书看了很久也没买,两手空空跟着包曦出门,对外面出租的小孩子玩的碰碰车露出了慕的表情。
  包曦觉得奇怪的是他们两人间居然没有冷场,原本以为肯定没话说的。爱好也不一样,年龄相差也不小,话题就肯定不一样。
  但是他们除了爱好以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可以说。
  下午四点,两个人在早上见面的地方说再见的时候包曦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那话是那个爱唠叨人的孙超同学说的。
  当时好像是孙超要和包曦讨论什么,包曦说:“我和你没共同话题。”孙超说:“怎么会呢。”包曦说:“喜欢的东西又不一样。”孙超同学就扶了一下他那很难看的眼镜说:“两个身上一样的东西太多的人才会说不来话呢。”
  ……不过那个是很久以前了,大概还是大一的时候。
  而那个时候号称和人家没有共同话题的包曦,现在最要好的大学同学,却正是这个和自己没有一点共通点的孙超同学。
  人与人可真是奇妙啊。包曦很感慨。
  然后……
  然后……
  然后他突然又想起自己今天对着宋祝同那半根冰棍产生的联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联想。
  ……
  ……妈的,自己应该找个女朋友的。
  从公交车上下来的包曦满脸通红地在一棵香樟旁边顿了下去。
  八
  过了不久无锡来了第一场秋雨。
  是在九月中吧,气温还高着呢,包曦早上扯开窗帘的时候被不怎么像雷阵雨的细雨震撼到,怪不得昨天晚上打喷嚏了。这天气很容易让人感冒吧。
  早上吃早饭,爷爷和阎阿姨聊天的时候说到阎阿姨的四十九岁生日。爷爷的意思是阎阿姨今年开始就回家去吧。包曦这才醒悟过来为什么父母先前会寄回来一件大衣送给阎阿姨。
  明年阎阿姨就五十岁了。
  要不是阎阿姨说要照顾爷爷,她前两年就要回家了,儿子一直都要她回去呢。
  这样那个照顾了包曦十四年的保姆就回家了,包曦家换了个三十岁左右的新保姆,这保姆还好,很勤快,对爷爷也好。
  而最近包曦一直在忙着找工作的事,他不想当公务员,他有自己想从事的工作。不过父母那边比较难过关,想到父母的要求包曦就觉得烦,总之自己先找到个工作再说吧。
  原本呢,小时候一直想当个摄影师,后来就想当相当摄影记者,不管想从事的工作怎样改变,包曦一直都喜欢给人们拍照。
  说起来这家伙念书的时候成绩是不错的,在大学里还当给院报当过两年半的美术编辑。那两年院报要用的照片也都是包曦拍的,用的院报主编的数码相机,曰本人的牌子,很好用。包曦成绩挺好的,深得辅导员欣赏,拍的照片么要主旋律有主旋律,要艺术也拍得出艺术,院里甚至还有几个领导都知道他呢。
  可是,毕竟不是那个专业的,不当自由摄影师想当记者,又不是研究生,估计很难有大的单位肯要他。
  不过,在求学方面包曦运气一直都还好,估计在找工作上也不会太差。
  另一边,还有个宋祝同。
  这人上次和包曦出去过一次后,偶尔也会发点短信过来,不过最勤还是和爷爷通电话。也去包曦家吃过一次饭,那天在餐桌上见到包曦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每个人过着每个人的生活,这个城市再小,也挤得下人,挤得下忙碌的生活。
  天空变化来变化去都是那几个样子,只有地球表面,有人存在的地方,才会有巨大的变迁。
  其实包曦家新来的保姆真的挺好的,勤快又和善,包曦叫声阿姨我饿了,过一小会就有蒸蛋端给他。大概因为是新来的,这阿姨对包曦特亲切,阎阿姨对包曦则是像妈似的,一点不宠他。
  太亲切太好了,包曦就又开始有点泛懒。早上的睡眠时间多,爷爷就又不待见自己孙子了。
  然后十月一号假日快到了,这不免让人想起宋祝同说要去看那些无锡老街景的,包曦托着下巴想:我也想去看啊。
  最主要这两天爷爷对他他看不顺眼了,一直嘀咕着要把包曦他老子喊回来收拾他。
  然后国庆节第一天早上九点,爷爷终于爆发了。
  先是拿个衣叉子把包曦从床上起来,然后盯住他刷了牙洗了脸,逼包曦吃早饭。但包曦这个人早上刚起来就吃早饭的话是很难吃得下去的,于是拿筷子把炒鸡蛋拨来拨去吃了半个钟头没吃掉半碗泡饭。爷爷又看了不舒服了,说:“吃不下就别吃了。”包曦欢呼。爷爷又瞪着眼睛说:“阿姨今天做的那个点心挺好吃的,你给小同送点去。”
  啥呀,又不是住在隔壁的邻居,送什么吃的。
  包曦挥挥手:“他今天不在家,先前他说过今天要出去玩的。”
  “七点的时候小同刚刚和我讲过电话的,他说他昨天和朋友一起吃饭喝了不少酒。你看他今天还是想到打个电话来跟我问候节日快乐的,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睡睡睡,不是睡就是上网吃饭。你怎么就不能……”
  “啊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包曦紧打断爷爷,哧溜一下钻到厨房拿了饭盒装小甜包子和甜麦饼。不过手忙脚乱的,最后还是阿姨进来给他装好了。
  再拿个背心袋装好饭盒,包曦抱着头在爷爷的怒吼中跑出了门。
  不得了,男人的情绪原来也是一个月一次巨变啊。爷爷每个月都要生一次大气,这对身体不好,等爷爷心情好了得和他说一下。
  但宋祝同那家伙不是说要出去么,怎么还在家啊。包曦决定先打个电话过去,免得白跑一趟。
  电话接通,包曦听到的先是一声有点沙的“喂”。
  听上去是很没休息好的样子。
  “你在家吗?爷爷叫我给你带点吃的。”
  “在的。”
  确实像没休息好的,有点哑。这人不会还在床上睡吧。
  包曦再问了宋祝同家的门牌号,挂电话,乘上了22路。
  敲开门,一张苍白的人脸出现在包曦眼前。这脸对包曦打了个哈欠,说:“进来吧。”
  宋祝同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子没结,下摆散在皱巴巴的西装裤外面,拖着拖鞋,走起路来。
  但他家里挺干净的,东西很少,空间也不算小,就显得很干净,这学校给老师住的地方还挺好的。
  宋祝同进了隔壁一间,包曦跟进去,看宋祝同往床上一倒,包曦问他:“你这么困?”
  “恩。昨天有一同事的小孩满月,去吃饭,喝了不少,折腾到十一点半都没放人。”
  看他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包曦不好叫他起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床头的桌子上,拉开塑料袋把饭盒拿出来开盖子,“喂你家碗在哪里,我要拿一个装这点心。”
  床上那个慢慢睁开眼睛,眨了眨,突然坐起来:“什么东西,好香。”然后伸手要拿了吃。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都是哑的。
  “你是不是感冒了?”包曦狐疑地看着他。
  “可能吧,不碍事,喝点热水就好的。”宋祝同表示不畏惧病魔,食物才是目前头等大事。
  他很饿,但是好像没什么力气,吃东西吃得很慢,很努力地吞着,却突然被包曦摸了摸额头,吓了一跳。
  “做什么?”
  “你发烧了,要不要去医院?”包曦问。
  “不用吧,很严重吗?”
  包曦说:“那就吃药,药呢?”宋祝同就开了床头柜拿出药来。而正想说“你等等我给你倒水”的包曦则诧异地看到这个人拿了片药丸往嘴里一塞,和先前在嘴里嚼了一半的点心一起吞进肚子里。
  ……觉得真是见识到了……
  再过一会,包曦提了电水壶去烧热水,因为宋祝同家的热水瓶是空的。
  等水烧热的空档包曦出去另外买了药,因为他发现宋祝同吃的根本就不是退烧药,而是带糖衣的蛔虫药。
  宋祝同吃过药后就又睡着了,包曦打电话回去和爷爷说在宋祝同家玩一会先不回家。然后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在床边看,因为这里没沙发也没椅子,唯一有的一张座位是外面钢琴前的凳子。
  宋祝同家的书架是满的,但上面的书真的绝对无聊,娱乐性的杂志也没有,包曦看了本什么狗屁戏剧人物传,没精神了,看看时间,才十一点半。
  自己午饭还没吃呢,倒不觉得饿。
  想想真无聊,他就转头去看睡着的宋祝同。想看这个人要是看上去没事的话他就回家算了。
  宋祝同睡得很熟,嘴微张着,眉头皱着,眼睫毛在轻轻地动。
  这个老男人长得真是不错,虽然下巴上有点青渣。但是耳啊鼻子啊嘴巴啊,器官的轮廓都很秀气漂亮啊。
  虽然眼睛不算大,眼角还是往下的,恩,包曦比较喜欢杏仁一样的大眼睛。
  皮肤也白,光线不好所以看上去跟姑娘一样细致。
  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包曦想。真的满好看。
  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趴着睡在了宋祝同旁边。
  做了些梦。
  梦里有些,走路就不稳,叫人觉得自己平衡能力一下子丧失很多,但是还是在那里摇摇晃晃地走,因为前面是亮的。
  有一些人在路边伸出手来。包曦没去握。他只意识到前面亮的地方有香味,虽然他其实是闻不到的。
  然后突然就出现了他的大学,孙超过来和他抱怨他带的学生难管,包曦没理他,继续走路。但是好像到不了那个亮光呢。
  香味越来越清晰了,谁在做饭?尚且迷糊着的包曦慢慢醒过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身边是空的,宋祝同已经起来了,包曦往旁边床单摸了摸,是湿的,看来他出了不少汗。于是满意地站起来,往外面走。
  怪不得香呢,原来是宋祝同在煮东西。
  站在煤气灶前的宋祝同换过衣服了,干净了不少,他听到身后有声音,头也不回地说:“我饿了,煮饺子吃,你要吗?”
  “哦。”包曦本来就没吃午饭,这个时候也确实饿了,他站到宋祝同身边,看看锅,里面是超市的速冻饺子在翻滚,白白的圆滚滚的,噗噜噜翻着气泡。
  “什么陷的?”包曦嘴和宋祝同耳朵离得很近,声就放得有点低。
  “芹菜猪肉的……”宋祝同声音还是不太清朗。
  他说的这话一个字比一个字声音低。包曦不甚明了,“哦,不错。我挺喜欢的。”
  “……恩。”这一声简直像呜咽,要不是包曦凑得近恐怕听不到。
  一直看着饺子情况的包曦这才发现宋祝同的耳朵通红的状况。
  事实证明,速冻食品也是很美味的,尤其对一天都没吃过东西的人来说,一碗煮得正好的速冻水饺就是人生的救赎。
  吃了东西包曦要回去了,宋祝同送他到门口,包曦跟他开玩笑说:“我得走回去才行,把胃里的东西先消化掉。再两个钟头就吃晚饭了,我要是跟爷爷说我吃不下晚饭,非被他骂死不可。”说完他又想了想,还是觉得爷爷跟他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玩,忍不住又笑了。
  宋祝同就有点心不在焉,敷衍地笑了笑,包曦没在意,说过再见走到了楼梯口,又被宋祝同喊住。
  包曦看到宋祝同眼光躲躲闪闪的,最后定在自己手上。
  “我想……后天出去玩。你真的不去么?”
  先前他就想和包曦一起去玩,包曦说可能有事,这次再叫他开这个口,确实有点难。
  抓了抓后脑勺上的头发,包曦走回到宋祝同面前。
  “我有事情呢,挺重要的。”
  “那就算了。”宋祝同抬起脸来,看包曦。表情倒没什么大变动。
  他们两人在门口对视,都是高个子,但包曦一米九呢,包曦就觉得有点优越感。他觉得自己长得高真是太好了。就算不打篮球吧,至少也可以不用从下面看宋祝同的脸。
  在很多事情上呢,男人长得高会觉得很爽。
  比如帮姑娘拿她在书架上够不到的书啦,比如把姑娘搂在怀里的时候会让人家觉得你很高大很有安全感啦,再比如接吻的时候呢,低下头,让姑娘搂住自己的脖子。
  然而宋祝同是男的,还三十一岁呢,搂脖子就不必了。
  所以包曦也只是稍微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宋祝同的嘴唇。
  “七号来我家吃晚饭吧,我有事情和你讲。”包曦说。
  然后他丢下那个脸上后知后觉才开始发烧的老男人跑了。
  这回做大了,包曦想。他一路跑下楼,跑出住宅区,然后沿着种了很大的香樟树的路往回跑。
  十月份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钟头就要开始下沉。包曦跑着跑着,心却在扬起来。
  诶诶,不知道宋祝同今天晚上会不会失眠呢,他应该睡不着觉了,多大震撼啊。人家烧才刚刚好呢。
  包曦肯定是睡不着的。
  他脑子一片空白地飞奔着,不去想宋祝同可能有的想法,自己一个人在路上奔跑,也不去想自己以后的路程。
  到家的时候身体都要散架了。
  九
  国庆节长假七天,喜气洋洋。不过雷人的是好像以后会改成三天,这是小道消息,不可信。
  包曦摸着下巴想:不可信。
  要是真改成七天了,他就还是别找工作了。
  十月五号,天气凉爽,真的是凉爽。从二号开始下的雨在四号终于停了,这玩意是正宗的秋雨,冷冷的一场,气温刷拉一下降到二十五度往下。包曦帮阿姨把家里的长袖衣服找出来了,今天洗了一部分,正在风中吹着晾。包曦批件有点厚的格子衬衫在家里荡,找到张四脚椅子拖到爷爷房间里去。
  已经过了八点半,爷爷在看会电视就要睡了。但是包曦有些事要跟爷爷说,很重要的事情,那事情关于他以后的人生。
  包曦的小算盘打得很好,反正父亲那里是说不通的了,但是呢,别看爷爷经常对包曦很凶残,他其实是家里最开明的家长了。
  他是肯吸收已经长大的包曦的想法的。
  那么先从爷爷这里下手,然后让爷爷去搞定“畏父情节”的老爹,不是很美好么。
  然而关于这样前途的话题实在太沉重了,所以我们就不用去了解了。
  在小无锡的晚上啊,冷冰冰的空气,湿润的房屋和树木,厚厚的云层,没有月亮。家家户户都亮着光,电视台在放“今晚六十分”吧。主持人给大家报告着小新闻,谁家的空调坏了又没人修呀,谁又在超市买到过期的东西了呀,哪的桥又要修了呀……等等等等,都是些小事情,危害不到社会安全的小事情。那些在电视机前看这节目的观众,也是懒洋洋地靠在床上看吧。
  快十点的时候包曦从爷爷房间里出来,到自己房间里拉开窗帘,看外面已经渐渐熄灭的灯火。他的家乡呢,不是不夜城,经济发展还好,但是工业化太重,已经也没什么可以挖掘的东西了。位置倒是在江南的地方,却已经不像什么江南水乡了。
  这个地方说美好却一点都不美好,说讨厌却没有那么严重的情绪。感情太复杂了,想起来觉得心累。包曦不再去想他呆的这个城市,开始想宋祝同的事。
  已经跟爷爷说过后天宋祝同要来吃晚饭的,可是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包曦靠在窗帘上像小鬼一样笑,他想起来宋祝同在他亲下去的时候是怎样一瞬间僵直的,他受到的冲击力绝对巨大。
  所以他可能不会来,但是包曦总觉得宋祝同会来的。
  应该会来的吧……要是不来,那个叫人震惊的亲吻,可就是两人“最后的接触”了。
  诗里面有个词叫“游子”,每个游子都是顾念家乡的。不过那也终究是在诗里,现实生活中在外面过得很好而丝毫没有思乡之情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包曦念大学时就没想念过无锡。
  他现在正回想着他大学的生活呢,他在院报编辑部的时候可是有姑娘追过他的,包曦长得高,样子也不丑,可以算帅了呢,而且才华还是有点点的,当然会有人喜欢。不过包曦对人家实在不来电,他好像只有幼儿园的时候对带他的女老师来过电。这样看来包曦确实是喜欢年纪大的。
  一边回想,一边拖地,阿姨在厨房里忙,爷爷今天跟阿姨的吩咐是有客人要来,也没说几个客人,搞得阿姨一早就去买菜了,一大堆东西买回来,一锅干汁鸡都吊在锅里大半天天了,包曦看阿姨做菜看得口水稀里哗啦。为了不把罪恶的手伸向食物,就毛遂自荐出来拖地。
  说是他拖地,可是拖地的水还是阿姨给他配好的,这个没干过什么家务的少爷第一把拖的时候没放洗洁精,脏东西都没弄干净,拖了跟没拖一样。
  快拖完地的时候门铃响,包曦啪嗒啪嗒带了拖把一起去开门。门开出来里边外边的人都愣住,宋祝同脸红得很快,低头说:“我不知道几点来好,就想早点来,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包曦把拖把往身后一扔,把宋祝同让进来,说:“应该没什么忙要帮,你去好爷爷说话吧。”
  “哦。”宋祝同应完,着急地往爷爷房间跑了。
  看着他跟蹿的一样开了爷爷房门跳进去,以前可都是会敲门的,这次逃跑的迹象就明显了点。不过包曦不能怪他,他自己看到人家也没有想像中那样平静么。
  把拖把搁到下巴上喘口气,包曦的心跳大得跟什么似的,需要好好平复平复。
  这个时候爷爷的房间里传出了笑声。包曦露出很花痴的表情,心里在意淫,他倒是很希望自己以后的媳妇也可以和爷爷处得这样好的。
  厨房里香味飘出来,阿姨喊包曦进去帮忙端菜了。
  那吊了一天出来的鸡汤啊,味精都不用放的,想到就叫人咂嘴。包曦就咂着嘴钻到厨房里去了。
  阿姨的手艺好,再想到在南京念书的时候,那成天方便面的日子,泪。
  吃晚饭,位置的格局很是奇怪,八仙桌上爷爷坐北边,阿姨本来想说不和大家一起吃的还是被爷爷喊上来了,阿姨就坐在南边。剩下两个小的只能一东一西坐面对面,估计宋祝同都恨菜盘子太矮了遮不住脸,包曦就很恶行恶状地死命夹宋祝同面前的菜,一顿饭吃得宋祝同缩手缩脚脸也不敢抬只能扒饭。包曦觉得很痛快,终于是报了当年他打搅自己睡觉的仇。
  那仇是今天不报以后就报不了了诶。
  阿姨洗碗的时候宋祝同要帮忙,包曦坐在爷爷身边胡拍老人家马屁,宋祝同厨房里出来看爷爷身边也不能坐了,就向爷爷说要告辞了,包曦刷地一下站起来说:“我送你。”声音大得把爷爷和宋祝同都吓了一跳。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中气十足地说话。
  爷爷好像知道包曦有话要和宋祝同说,就没多留宋祝同,叮嘱了路上要小心就回房间了。包曦套上件带帽子的卫衣,跟在宋祝同后面出去了。
  外面很凉,有点风,路灯黄黄的,天得很透彻。
  宋祝同的皮鞋在地上喀擦喀擦,包曦的板鞋在地上声音很钝。他们一前一后地走,送的楼道走到小区门口都没说话。
  包曦原本等着宋祝同问他为什么要亲他呢,但是他也知道,宋祝同是大人了,是比他大上八岁的有稳定工作可能还有谈婚论嫁的女友的大人了,他就算问了又怎样呢,包曦能成为姑娘么,能给他什么东西么。
  大人总是比小孩子理智得多,也比小孩子会权衡利弊得多。所以包曦又想,自己肯定等不到宋祝同开口问的。
  他就走快了两步拉住宋祝同,“我有话要跟你说,可以找个地方坐坐么。”
  宋祝同转过身来的脸上是微皱着眉的,眼睛也没抬起来。包曦看得心里摇了摇,觉得自己真是惨了点,但还是说:“我是真的有话要说。”
  然后终于看到宋祝同点了点头。然后包曦一把拉了他的胳膊往那个有老人打太极的公园里拖。
  国庆节最后一天,大家都玩累了不肯出门,公园里亮着灯却没什么有人。包曦把宋祝同拖到了映着灯光粼粼的湖边,停下来喘了口气。
  天好啊,一颗星星都没有,无锡好安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冲天的光华,努力地衬托着别的地方的暗。
  包曦往前一指说:“喏,我找到工作了。就在那边。”
  宋祝同往包曦指的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那楼房区非常非常大的光。
  “看到前面的灯光没。”包曦接着说:“越过那个光,再往前面,走的话要走很长很长的时间,要走出无锡了。然后再过江啊河啊镇江啊常州啊……听上去是不是很远?不过其实就在南京,动车一个半钟头就到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宋祝同。
  光线真糟糕,但是包曦还是看到了宋祝同眼里的一点点光,宋祝同看着前面,眼睛得像前面的湖水,但是还是有光的。
  那个老男人收回视线,畏缩地低下头,好像仍然不敢看包曦,但是他说话了:“怎么在南京呢?”
  “因为我很喜欢那个地方。”包曦回答得很快:“南京又热情又大,机会还很多。我想当记者,以前没跟你说过,我就是在南京找到杂志社要我的。不过还是靠了点裙带关系。”
  包曦是找到工作了,给一个新创的周刊杂志当摄影记者,这个杂志有一部分是包曦在院报时候的老师在做,这个老师很喜欢包曦呢。
  “……还是挺远的。”宋祝同说。
  他声音低得不得了,跟蚊子似的,还有点哑,说出去也不像会唱戏的。
  包曦转过身体面对他,看着他的侧脸说:“下个礼拜我就走了。我很喜欢南京,也喜欢拍照,以后结婚买房子也要在那里的。大概除了过年什么的我不会回无锡。”
  宋祝同没说话,包曦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他和宋祝同说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算来算去只能是临时诀别,不对,人家还不会当成诀别的,两人又没什么交情。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很好的自己很喜欢的姑娘呢,包曦想。他鼻子很酸,想又忍住了,稳了一会,他说:“我喜欢你。”
  这个告白的场景真是太浪漫了,多少女情怀的地点啊,湖水边,夜晚,凉风习习,还有不明不岸的光,最好再来点烟火就完美了。
  真好啊,还是说出来了。然后多余的话包曦也不想再说了,他们两个人反正是不可能的,性别问题啊,年龄问题啊,取向问题啊,还有马上要来的地域距离。
  包曦只是想告诉宋祝同,他喜欢他。
  他也只是现在喜欢他,以后肯定就不喜欢了,在他们的距离拉开后,两个人都会娶上漂亮姑娘的。
  但是现在喜欢着宋祝同的包曦却觉得自己心里跟有蚂蚁在咬似的,他突然伸手把宋祝同抱在怀里,手臂收得死紧,脸埋在宋祝同肩膀上,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还好周围都是的,没人看得到他的样子。
  过了一会,包蜥的背上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然后又垂了下去。
  宋祝同的肩膀已经湿透了。
  你看,这个城市虽然很小,但是每个人都有很大很大的改变啊。
  千秋万代,无数个年月下来,每天都会一去不回的改变。
  十
  “……‘玉树歌残王气终, 景阳兵合戍楼空。松楸远近千官冢, 禾黍高低六代宫。石燕拂云晴亦雨, 江豚吹浪夜还风。英雄一去豪华尽, 惟有青山似洛中。’这是唐代诗人许浑的一首怀古七律,浑写大意,高度概括了金陵的盛世和……”
  写到这里,电脑前打字的手停下来,把先前写的东西刷刷刷删干净,抓头发,重新写开始写。
  “金陵的盛衰沧桑,成为许多后代诗人寄慨言志的话题……”
  这是包曦来到南京后的第二个月。生活和工作当然是没他想得那么好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拍拍照的,但是生活类周刊用到的实拍照片又不像报纸一样量大,包曦拍的最多的照片也只是一些白领会喜欢的店。他的工作其实还是美术编辑,还好有点底子。
  但是这杂志刚创立,人手不够,上个月包曦刚到南京,除了拍照和处理图片外基本没干什么,这个月就要被主编逼迫和别的编辑一起做企划。正好是深秋,多萧瑟多意境的季节,所以这企划还是包曦最苦手的文艺类。
  约稿什么的基本另个小姑娘编辑在做,包曦现在在写的东西是要穿插在文章里的,他也不是不能写文章,但是写起来会很累。尤其写这样胡扯的所谓文艺性东西。
  写了再删删了再写,包曦扔鼠标关电脑,拿了相机跑出了门。
  外面可够冷的,梧桐叶子都掉光了。包曦出门了因为不知道要去哪,看到有公交过来就上了,车开到光华门时候他下来,再搭一辆公交去了夫子庙。
  基本上第一次来南京的人,看过中山陵雨花台后,肯定会去夫子庙吧。
  包曦在南京念书时,第一次出去玩就去的夫子庙,第二次是新街口。他跟和他一起出来同学说无锡有个地方叫南禅寺,就是缩小了好几倍的夫子庙。
  以前他觉得夫子庙太很巨大,估计这辈子是走不完了。但是现在他从夫子庙的东边走到西边,走得轻轻松松,老早前他还以为自己会迷路。
  夫子庙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样人多,繁华,每个时节都是一样的繁华。
  一直走到秦淮河上,包曦扶住石桥的栏杆。他以前无数次从这桥上走过,但是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秦淮河,现在他突然就很想好好看看这条河。
  他记得夏天的时候河的两边会开满红的白的很好看的花,像瀑布一样泻到河里。
  包曦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另外一座桥,他的眼睛能从通过相机的过滤看到另一个世界。
  晚上刚到家,又接到和他一起做这个企划的那个小姑娘的电话,听起来姑娘好像要哭的样子。包曦让她不要着急慢慢说,姑娘吸完鼻涕说她本来约好稿子的一个作者突然说不想写了,这作者知名度挺高的,他们在网站上打这期预告的时候都放上这作者名字了……
  现在约别人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包曦叹了口气,说:“你在加班吧?我现在就过去。”
  这样一忙,就是到了十二点多,那个作者好像是嫌稿费低,包曦好说歹说也没同意写。包曦没办法,只好和那姑娘一起联系别人,一个个找,但是现在的人呢都是很忙的,或者很懒,再或者,还是嫌稿费低。又不能找名气太小的作者,况且是个晚上就要写出来的文章,小作者的话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实力保证质量。
  但最后是找到个很好心的人。
  十二点半,送姑娘上出租后,包曦摇晃着拦到了车子,然后回他的出租房里睡觉。
  他在车上看窗户外面漆漆的天,想今天在秦淮河上想到的人。
  他一直忍着,然后在回到住的地方后一下子蹲了下来。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心里也只有着一个人。他到这里两个月了,怎么还是忘不了那个人呢。
  但不管怎样,什么都是包曦自己选择的。爷爷都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给包曦租房子了。
  只是如果现在能有个人给他拥抱就好了。
  十一
  人生呢,低潮期是会有很多的,过了低潮会有新的开始,包曦这人还算乐观,但是最近低潮期实在是多了点。
  爷爷是每两天一个电话地打,什么都会说,经常说到宋祝同,包曦不怕听到这个名字,反正他很坚信自己肯定在某一天会不喜欢他,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或者是后天,就算是很多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也没关系,总会不喜欢的。
  就是现在有点伤感就是了。
  爷爷说,钱阿婆和他商量要给宋祝同介绍对象,都被拒绝很多次了。包曦说,人家要先忙事业呢。爷爷就说,小同都三十了,包曦你可不能到三十还不结婚啊。包曦回答,恩恩我也要忙事业。爷爷骂人说,忙个屁,人家小同可经常去别的学校开会啊什么的呢,可被他学校看重了,虽然是音乐老师,可是有大作为的。
  这个爷爷可说过很多遍了,说宋祝同最近要去常州的一个学校交流学习,看样子好像要升职。不过音乐老师评高级教师什么的好像没意义,包曦觉得爷爷的话不可信。
  爷爷又说:“我看你在那杂志上写的文章,写的什么东西,假大空!你说你以前的书是不是白念了……”
  啊啊又开始了,包曦痛苦地堵起耳朵。
  礼拜六又加班。包曦和所有加班的人一起诅咒社会的不公平,床上爬起来看太阳还没出齐就又诅咒了一遍。
  他住的房子就在一个很旧的居民区里,房东人好,看包曦一个人来南京找工作不容易,收的钱就不多。不过这里离包曦工作的地方有点远,早上乘公交还要转车呢,花四十多分钟才能到地方,所以包曦早上得早起。
  下了楼就看到门口有老太太在锻炼,房东也在里面,包曦每到礼拜六和礼拜天的早上就能看到这群老太太,唱歌跳舞的都有,在空地上一大群。
  但这样的景象总能让包曦想起点无聊的东西。
  今天包曦没睡好,太阳穴突突地跳,和房东打招呼都没精神,匆匆上班了。
  到了地方,包曦还是觉得太阳穴跳,索性今天要干的事情不多,估计到十点就能干完,可以回去好好睡一觉。
  办公室里有人在放歌,《So Happy Together》。其实包曦英语听力一般的,但是这首的歌词很简单,包曦基本都听得懂,觉得很好听,心情渐渐好了,倒水的时候是跳着去的。
  不过多听几遍,包曦就又不喜欢了。
  把歌词里有一句是:I can't see me lovin' nobody but you.For all my life.
  这歌词太扯了,包曦想。还“all my life”呢。他喝口水,谁能喜欢别人一辈子啊。喏,包曦就可能快要不喜欢宋祝同了,他上次帮过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对他可是很有意思呢。
  “包曦。”
  正想着小姑娘就从旁边站过来了:“今天下午有空吗?大家都说出去玩呢。”
  一般来说包曦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但是今天他就想跟这歌杠一杠,也许一出去就第二春了。他抬头说:“好。”顺便对小姑娘赠送微笑。
  小姑娘被他笑得脸有点红,低着头走开了,包曦脑海里有浮上宋祝同不好意思时的样子,他喝了一大口水,深吸一口气,然后喊那个放歌的家伙换首喜气点的歌。
  办公室里大家谈妥了下午五点在外面饭店碰头后包曦就回去了,他要快回去睡一觉,好保证晚上有时间闹腾。
  这个时候是十点,包曦打出租,二十五分钟到的家。
  他下车后往大门口等司机找零钱,远远地看到早上那些阿姨们还没散,心想今天可真有精神啊。
  司机师傅拿了硬币和发票一起递给包曦,却见自己这位乘客没在看他,盯着那小区里面,不知道看到什么了。
  “喂。”司机喊,这乘客没动静。司机推他,这人终于回头接钱,这个时候司机听到小区那边有人在唱什么戏呢,听得不清楚,模模糊糊的。
  司机跟包曦说:“这人嗓子真不错。”
  而包曦的眼睛里已经只看得到那里站了个清秀高个子的男人,举手投足都是干净利落的潇洒。
  他的心跳停止了一瞬间,然后涌进去一句英文歌词:The only one for me is you, and you for me.”
  “So Happy Together.”
  这个过渡太假大空了。
  那个男人看到包曦,直起身笑,房东对包曦喊:“你可回来了,你朋友等了两个多钟头了。”
  什么朋友啊,包曦想说。我不认识他。
  但是他听到宋祝同先开口了,“我出来开会的,顺便来看看你。”
  包曦看到他脚边拖了一箱子行李。
  那个叫什么来着,真是不想承认自己可能真的会喜欢这个人一辈子啊。
  他们两个人到包曦房间里,然后年纪大的那个被年纪小的一下子按住吻了起来。
  因为那个老男人说——
  “包曦,下个学期我要到南京来工作了。”
  尾声
  好了我知道这个结局很烂俗也很平凡。
  可是,大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故事,什么不可能发生呢。
  还有小城市也是。
  无锡还是那样小,但是一直都有好吃的排骨和面筋,夏天还有甜到死的水蜜桃。
  宋祝同以前跟包曦说过他爷爷的事,然后这个教宋祝同唱评弹唱锡剧唱沪剧的宋老爷爷说过一句话,说这句话的时候宋老爷爷明显在回忆年轻时代。
  他说:是精明而可恶的小城市,也是个有很多故事的大地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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