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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歌行 by 迷_梦

文案
“天地之大……”他抬头,笑得很勉强,避开我目光。
“……可我的眼中只有你。”我定睛,直到眼睁得太久还是滴出了水。

红尘三千丈,谁人共我,赴长歌。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布衣生活

主角:宁安,怀歌 ┃ 配角:怀空,李明渊 ┃ 其它:烟华陈记,师徒,师叔侄,兄弟


清静崖

1
荒山野岭,密林深谷。
我窝在床上,准确点说,窝在一堆尚暖的干草上,呼呼大睡。
半梦半醒间无意识打了个滚,不小心贴上旁边冰冷的石壁,哆嗦着爬回原处,抓紧早烂开几块的破棉被往身上盖。满足地进入下一个梦乡,擦擦鼻子,梦中有热烘烘的火炉,完整无缺的松软大棉被,烤熟了的兔子搁在桌上,香喷喷的冒着烟,真好……
脸依稀又靠回了冷得刺人的石壁,可实在是怕一侧身梦中的松软大棉被就会不翼而飞,于是,不敢动,反正,也是懒得动了。
我满意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十分满意。
我现在躺着的这个山洞进口窄长,内里宽广,地方足够我用有余,“门”前还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大树遮风挡雨,阳光。零落照洒进洞口长廊,青草湿土气息弥漫,一切令人如此欣悦。
……虽然,阳光永远射不进洞内,越来越少的猎物让我饥一顿饱一顿,几度眼冒金星以为老天图我可爱善良打算拉我去作伴了。
可惜最后老天爷不知嫌我啥,愣是把我扔回来了,唉……真没眼光!以后上去了绝对要声讨他一番,还有顺便好好殴打我那无良师父。
师父……贴着墙的脸冷得令人有些鼻酸,眼眶里的不明液体在打转。
记得师父说过,这里,清静崖,是世间上最美好的地方。
没有纷争,没有爱恨情仇。
尘世间的一切都与这里无干。
那日师父喃喃站在崖顶,风吹动的青丝里隐夹着雪发,我以为是阳光太灿烂,自己眼花了,走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担心地说:“师父,师父,你别这样……”
师父低头,温热的泪洒了我满脸。伸手揽住幼小的我,双目通红。
我无辜擦着满脸湿润,哽咽地拉着他衣袖动情地说:“师父,师父,你就算长白头发变丑了,也不要跳崖啊~你上次跳河都没成功,这次跳崖肯定也没事的!你不死留着命继续摧残徒儿也就罢了,可是你还要躺上几天装死人,不弄东西给我吃还要我照顾你……呜呜,师父啊,那好惨的,不如这样吧,以后如果没有人肯要您老人家,宁安以身相许好了,你不要做傻事啊!”
我看到师父的眼仍旧一片通红,不过绝对是怒火中烧的通红。
“……宁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上次不是跳河,是捉鱼!!!我从河里爬上来后躺了几天不是装死是感染了风寒!!!你你你,我怀空有你这样的徒弟,真的不如跳崖来个痛快算了!”
我嗫着唇,往后偷偷张望逃跑路线:“呃,师父啊……其实你跳崖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你压死崖下的花花草草总是不好的呀……‘万物皆有情’,这句话是师父你说的吧?”
“宁安你个小混账!!!为师今天要多教你一句:‘万物皆有火,你惹你活该!’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跟下面的花草树木作伴!!!”
“哇——师父,不要啊,师父啊~~徒儿三岁丧父四岁丧母,只有您一个了啊~~您老人家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美丽善良温柔体贴,简直就是这个山谷里第二好的大好人啊!(注:本山谷只有两人……)啊呀呀,我知道师父你想成为最好的人,可我是你徒弟啊,唯一的徒弟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我抱头四下逃窜,身后刚刚准备轻生的人如今依然轻生——轻视别人生命。
“宁安!你小子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师父您老人家……啊,不,我错了,师父大人您年轻貌美,师父葛格,师父滴滴,师父霉霉你是最好的……呜哇!痛,痛,痛!师父,不要打脸!!!……屁股也不能打!!!真的不能打,呜——”
……
脸贴着的石壁依然很冷,嘴角却止不住笑意。一个人的笑声荒凉地在山洞里回荡。
已经没有师父了,只有我,独自一人。
师父去时我八岁,如今,我经已十五了。
原来,经已七年了。
无论如何,这几年我就这样挺着过下来了,我还活着,我很满意。
只是不知道师父在天上看着这样的我会不会满意。他会嫌我没出息吗?……可是,不准出谷的话是他说的……不过如果他满意,那为什么还要扔我在这里继续孤零零挨苦呢?唉……
算了,有空烦忧,不如睡觉。我闭目,困倦与寒意上涌,沉沉睡去。
大概几个时辰后,我醒来了。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因为,对于一个长期可以睡二十四时辰以上不吃不喝不拉的人来说,醒来是很不容易的。基本上我每次入睡后再醒来那绝对是肚子叫得轰天时,可是如今没有,我睡前啃的那只瘦兔子的老肉还卡在我牙缝里。
不是火山爆发,这里没有火山。
不是山泥倾泻,我看不到一块泥土从头顶砸下来。
难道……是地震?我惊慌,连忙低头,看见身下的干草晃了晃……是被我过大的动作带动的。
翻了个身,正纳闷是不是因为睡前想起师父导致梦魇报应早醒时,我终于发现到底是什么可恨的将我从火炉棉被美梦中拉了出来!
山洞外有歌声。不是鸟鸣莺歌,也不是虎啸猿啼,是……人,人的声音。
断断续续哼着的小调,悠扬缥缈,扰人清梦。
我艰难地作出这个判断后,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竟然会有人?还这么有雅兴地唱着歌……我肯定,不是疯子就是个白痴。
我用破旧的棉絮堵住耳朵,对于这个可能是我进清静崖以后第二个遇上的活人毫无兴趣,继续我的睡觉大业。
师父说过,人心复杂,多见一人不如多赏一花。外间繁华三千,不若静坐山崖悠然一世。师父说的,总是对的。所以由始至终,我,只想在此无闻一辈子。与其要我去搭理外面那疯子白痴,我宁愿多睡一会,醒后再想办法去哪个山头打点野鹿之类的饱餐一顿实际。
然而外头那疯子却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放开勉强还算动听的声喉高声吟唱着:
终日凝眸处 流不尽弱水三千
红尘不问相思苦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爱不想 谁将流年暗中换
回首只怕 相对却忘言
……
那声音陌生,但颇为悦耳,虽然及不上师父慵懒的磁音般天籁,可一句句传入耳中倒让我情不自禁就放下了堵着耳朵的棉絮。
你在山林竹间 远离尘世嚣烟
指下锦瑟无端 空留一柱一弦
此生 彼岸 长眠 梦中一朵青莲
……
越步越近的声音,我开始勉强能听清了几句。屏息静气,凝神而听,心跳不知为何怦然加速。
风如诉 雪连天 苍山远
漆夜里天地茫茫 两处皆不见
你仍在看 看漫山红遍 却不知何日重回人间
此岁 彼年 声声空啼杜鹃
……
小调逐渐转得更为豪迈,我已经可以肯定,我听过这曲子。这调,这词,他在我身边反复哼唱过百遍,句句难忘……
谁与我 共明月把酒临风 高处不胜寒
只言一醉解千愁 谁又能醉卧千年
不睡不醒 任它玉座凋朱颜 蝶梦一场 相逢也惘然
……
我记得。
师父每次唱到这里总已隐有泪,沧桑的声音里渗着满溢的苦涩。
“相逢也惘然,相逢也惘然”师父唱到最后喜欢反复念叨着这句,我蜷缩在他的怀里,他的眼眸里却没有我,只余寂灭的空旷。
我缠着他问过几次这首曲子还有没有后半段,他摇头一笑,幽幽叹息。
也只有那些时候,我才会感觉到,师父离我其实很远。
一如而今,永远触碰不到般远。
2
“师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下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身上仅挂着几块破布的扑出了洞。只是当后来我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时,我已经尴尬地挂在洞外唯一的生物身上了。
奋力把所有眼泪鼻涕统统抹在对方完好洁净的衣服上,我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师父啊,徒儿好想你老人家,呜呜呜……师父你个良心被狗叼了的,轻轻松松撒手人寰,就扔下你可爱的徒弟这么多年,简直是那什么,抛妻弃子啊!我恨你我恨你!!!”
白皙的手伸过来温柔拂去我脸上如长江崩堤的泪,陌生的温度。
我突然明白,我肯定又在发梦了,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太早醒。
我不去看他的脸,埋在他的怀里放肆啜泣:“师父,你肯定是在天上被人抛弃,所以终于想起我这个唯一愿意对你以身相报的好徒弟了吧。不过事先说好,为了弥补这些年来你的忘恩负义,在我跟你回去之前,你得给我打头大野猪,烤熟了切好片,等我吃饱我们就回天上……唔,师父,你现在在天上混得怎样,不会又是个连茅房也没钱盖的三无平民吧?……呜,师父你的人生怎么总是充满失败……”
抱我在怀的人叹气,伸手,托起我下巴,眼里尽是爱怜:“我不是你师父。”
“我知道。”顺手把昨天挖完泥沙后一直没洗的手在他衣服上搓了几把,我平静答道。
从他怀抱里跳下来,我站在他身前抬头直视着他。山里的孩子发育早,我比他只矮了不过半个头,论身材的话更被一脸弱不禁风相的他魁梧。这般打量了一下,我已经可以肯定得罪眼前的人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收起脸上的泪水,我单手叉腰,一脸鄙夷状蔑视地看他:“我只是妒忌你衣服比我漂亮,不过现在好了,再美丽的丝绸挂着一行行眼泪鼻涕还不如干净的破衣。”
趁着他呆愣,顺便伸出爪在他无暇的脸庞上再抓了一把,血痕几道。
“现在更加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哈哈。”
转身,大步流星,奔回我温暖的干草窝。
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那么讨厌刚才那人。或许是,他给了我太大希望,唱着师父唱的小调,还要象师父那样温柔地为我拭泪,却不是师父……可恨!太可恨了!如果再让我见到他,我一定把他那碍眼的华服都扒了,让他和我一样盖两块破布带树叶。然后,我还要狠狠揍他,让他不再唱属于师父的歌,仿冒师父的温柔呵护我,不再,用那么像师父的眼神看我……
真的,不得不说,那人很像师父,但也仅是像而已。
师父唱完那首小调会哭,他不会……
师父有着普天下最绝色的美貌,他没有。他温文秀雅,但离“绝色”还差太远。
师父的美,媚而不娇,傲而不嚣,天生的桃花眼水波渺渺。他不是,他不是……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师父了,再也没有他那样的人了。
闷闷倒回干草堆,眼泪刚刚动情过度都抹在他衣服上了,现在只能靠低低嘶吼宣泄心中郁愤。
洞口传来脚步声,气势汹汹。有人捞高衣袖步近,愤愤把我一把提起:“死小孩!怀空那三年都教了你什么?!怀空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你这种徒弟?!”
他啪啪两掌直扇在我屁股上,剧烈的疼痛感让我分清真实与梦境的区别。他将我扔回干草堆,伸手勒住欲跑的我。
“你不是我师父,滚!”挣扎着想要逃出眼前人的掌控,徒劳地扭动着,我恶狠狠瞪他。
他勒住我的手松了些,叹气:“我叫怀歌,是你师叔,你师父怀空是我师兄。”
“为什么我要信你?”我戒备地望着他。他脱了刚刚被我污染得彻底的外衣,单薄的内衣素净,让我极想再污染一次,无奈眼泪鼻涕早已憋不出来,只得用脏兮兮的蓬松乱发狂蹭他。
怀歌默言,刚刚的怒气收敛了些,任我在他怀里撒野,伸手抚理我零乱的发:“你叫宁安,是你师父怀空给你取的名字,望你一世安宁。你的母亲是汉族人,父亲是赤厌族人,你母亲在你四岁那年病逝,五岁那年,大昊与赤厌开战,你父亲死于战乱,怀空在边疆处收了你为徒,带回此处,清静崖……我说的没错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或许是怀歌抱着我的姿势太过熟悉,熟悉到明知他不是师父仍会沦陷,我对怀歌的反感开始逐渐消融。只不过,如果怀歌真是我师叔,为什么师父从未向我提过此事?除了师父,这个世间上到底还有没有可以让我信任的人……
“怀空是我师兄,幼年时,我与他一道,习歧黄、修异术。后来他先我一步学成出谷,我便再未与他往来。直至两年前,我在帝都御风偶遇他,他说……他大限将至,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这个又没长大又不谙世事的徒弟,所以让我来照顾你,带你出世。唔,这些日子我凑巧无聊,就来看看师兄那好徒弟是什么性,结果……”怀歌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糟蹋了他一件衣服的事耿耿于怀。
“你什么意思,嫌我丢师父的脸么?……还有师父他、他什么意思?!说走就走,自以为这样很潇洒?……可我呢?我呢?!!由头到尾我在他心中算什么!为什么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为什么?!!……怀空,我恨你,我恨你!就算你是我师父,我也恨你一辈子!”
我似乎已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怀空还是怀歌,徒劳地狠狠龇咬撕扯着眼前的人,宣泄着忍了七年的怨。一时,放肆的哭喊声与无辜的哀嚎声充斥满整个山洞,经久不息。
七年,从师父离开这个山谷,我思他念他忆了七年,每夜抱着他的命灯,似乎那一线微光便是我人生的一切。
两年前,灯灭人亡,我甚至全然不知师父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他死了,我的人生也完了。

宁安与猪

3
大抵在将怀歌第二件衣服彻底摧毁后,我迷迷糊糊沉入未完的梦乡。身旁是怀歌忿忿的嘀咕声,约莫是埋怨师父将这么个烂包袱扔给他之类。
梦里,是亘古不变的火炉暖被烤肉香,只是依稀比往时又多了些什么。有人宠溺地让我躺在他的怀里,一遍遍哼唱着陈年的小调,没有了那股沧桑的悲凉,悠然,缥缈,抚慰人安然入眠。我满足地揽着他反复念叨师父的名字,一抬头,却发觉那人不是师父,是怀歌,怀歌……
再度醒来时,我发现仍旧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回我真的饿了。
我开始沉思今天应该打野兔还是捉飞鸟好这个重要问题,唉,师父说人生多愁果然不错……我现在每天都要为了如此沉重的事情烦恼,何其不幸。
正值孤身思索间,隐约有什么味飘进鼻子里,我用力嗅了两口,似乎……大概……不是毒气。唔,应该可以排除怀歌投毒报复的可能。
那么,到底是?……“啊啊啊!”从干草堆上一个鲤鱼翻身跃起,我又一次很没有形象的飞奔出洞,比以昨日快百倍的速度。
“烤猪啊!真的是烤猪啊!!!我亲爱的,美丽可爱的烤猪啊!!!”激动到泪光盈盈,我完全无视坐在火堆旁的猪主,猛地撕下一条烧得通红的猪腿塞进口大块朵颐。
“宁安啊,我看昨天你以为我是师兄时都没这么高兴……哎,师兄在你心中的位置,说白了原来就是——猪都不如。”怀歌满是感慨地叹了口气,同时不忘割下一小块肥硕的香肉,扇凉后细咽慢嚼。
染着火的烤腿塞进嘴,说没烫到自是假。只是唇间肉香诱诱,一时也顾不得烫着的伤了,腾出另一只手拾叶扇凉,我抖着舌头含糊不清道:“唔,怀歌师叔,我发现我真的开始有点喜欢上你……的烤猪了。”
“昨天还把我当仇人看,今天这么快改口了?”怀歌施然一笑,优雅吞下口中熏肉,对那一声师叔显然十分受落。
“多一个师叔总比多一个仇人要来得好。”至起码这样,很多年后我不会疑心师父的存在只是自己一场未醒的幻觉。至起码,有人可以跟我谈起师父,让我知道那没良心的曾经在这世间上走过。若再往后想,兴许我还可以知道很多,我想知道却再没有机会知道的事。
忍着烫嘴的痛将一条香淋淋油喷喷的大猪腿龇咬毕,心下盘算着接下来该咬哪一块外焦内嫩的美肉比较好,怀歌坐近我身边,看见我定神凝望烤猪垂涎三丈的样子,不觉好笑,举袖拭去我唇边油迹:“慢一点,别烫着,我饱了,剩下的都给你。”
……如果这话早一刻听见是如此曼妙,我吐着烫红了的舌,怨怨瞪着怀歌,待片刻痛稍消后立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将剩下阔别多年的烤猪解决。
山上是很少有猪的,尤其是在两三年前这四周山头的野猪几被我全灭种后。记得以前师父还在时,隔上数月便会往山下市镇一趟,捎些日用品回来,偶也会多牵只猪或鸡。对于师父给我提供的伙食,我基本持一分感激九分痛恨的态度。
不到万不得已,师父是不会下山的。据他自己辩解是因怕遇上故人,但依我所见,他也不过是惰根深种,恨不得化了树变了石扎根在此山上随风而化罢了。
第一次让他意识到不得不下山正经觅食时是在喂了我某个“馒头”后。
师父好奇门异术,尤喜幻变之术。但憾之甚差,最令我永生难忘的是某日他又“做”了一个“馒头”搪塞给我作早点。那日适逢我昏昏大睡冬眠期,忘却了师父之前交代过除特别注明外无论吃啥都得想办法在十二个时辰内吐泻出来。于是最后,我很荣幸地尝试到了肚子里装块沉甸甸的石头是何感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师父的歧黄很好。
而且,师父那时最起码是个有良心的。
感谢师父悉心栽培,特殊调养。让我提早领略了数千年后诸如扣喉泻药等极效瘦身方法,效果显著。
我之所以会想起那么多绝对不是无所事事伤春悲秋,而是在我差点将最后一块猪骨也狼咽下肚时,我突然发觉怀歌望着我无害微笑的样子,太像师父当日喂我那“馒头”般。
我捂着肚子,冷汗已然直冒:“师叔……那个,这猪,这猪是用什么变的?……”
我恨啊!早该料到怀歌没这么好心,更何况他和师父还是同门,那幻术,多少他也定是会的。
“那猪……其实……”怀歌微微蹙眉。
“啊!给我泻药,给我泻药!呜……我快不行了。”我倒在地上,感觉全身剧痛连连,阵阵痉挛。
“那猪……其实啊……”怀歌长叹一声,摇头。
“给我直接来一刀吧,我不想肠穿肚烂而死!”我痛苦闭上眼,英勇就义。师父您老人家啊,我来陪你了。
“那猪……其实啊,是猪他妈生的。”怀歌悲悯状看着我在地上翻滚良久,轻声道。
怀歌,你他妈的……
“进食过多过快,胀气难消,易腹痛。”怀歌将晕倒在地上被气吐血的我拈起,从怀里掏出一枚止痛丸塞进我嘴,另一手抚在我腹上轻揉,淡淡道。
约莫揉了一阵,药效也发作上七八,不得不承认,腹痛较先前大有缓解,只是对怀歌的厌恶程度因上一件事反呈直线上升中。我不爽地哼唧,恶狠狠盯着他,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怀歌绝对已经死翘翘了。
怀歌轻笑,无视我满目怨气,拉起我往山腰处行去。
“去哪里?”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头发乱蓬草,身上挂烂布,污垢三丈厚。你不怕吓着了山中鸟兽也得考虑下我感受吧?”怀歌挑剔地把我损得一无是处。
“师叔,原来您有洁癖啊?”我跟在怀歌身后,随手在黝黝的脏背上搓了两把,满手的汗泥,偷下暗笑,轻走上前,乖巧环住怀歌玉颈一抹。
“好师侄,到了。”怀歌回头,笑得如沫春风,绯唇浅勾,慢慢握住我在他颈上抓出几道煤痕的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狠劲,猛地把我往后一推。
失重向后仰,我猛然惊觉自己正立于一个斜坡上方,于是……
“哇啊!——怀歌,你他妈的!……”
4
悲吼声回荡在山谷,惊飞鸟雀无数。在撞上数个树桩不晕的奇迹下,我姿势优美,头往下直刷刷插入谷底深池。
等我幸而不是以浮尸形式重现水面时,怀歌已闲适地翘腿坐在池边,眯眼看着我继续在湖中忽上忽下痛苦挣扎。
“这里风水不错,你要真上不来,葬在这里也不赖。就是污染了满池碧波有点可惜。”怀歌托腮静观道。
“你你你……咕嘟咕嘟……”狗刨式奋力不让自己沉没下去,痛苦程度跟以前被师父逼学下水捞鱼时三踹五踢的虐待有一拼。可师父那怎说都算是为我生计着想,怀歌却纯粹是为了满足个人恶趣味。太可恨了!只要我能上岸,我崭新远大的人生目标就要定为——杀了怀歌那厮!!!
求生意志真是很奇妙的东西,我不可思议地活着脱离了苦海。当然,杀人的力气绝对是没有的了。趴在岸畔,我气喘吁吁呼吸着鼻端下泥土清新气息。感觉有如从海底动物进化成陆生物般艰难漫长。恨恨盯着怀歌,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怀歌绝对已经死千万遍了。
怀歌在旁拿着手帕替我抹身,把我的皮都要搓下两层后,拍醒我:“喂,猴变白猴了,起来。”
我翻翻眼皮,不动,怀歌无可奈何,闲着无聊替我理顺湿发,青带以束,斜搭及腰,乌泽柔亮。
“看不出来,猿猴打扮后也会像个人啊……死小孩,样子长得还挺标致的。”怀歌伸手勾起我贴着春草的脸,抚过墨眉挺鼻,轻拭丹唇,笑道。
怀歌的手停在我颊上,喃喃自语:“这般看上去,还真有点像当年的他了……”
趁怀歌神思不知飘忽去了何处,我忽地一侧身,狠狠咬紧还搭在我脸上的嫩葱五指,在听到怀歌回过神来的惨叫后,满足地磨下一排牙印,志得意满松开嘴。
怀歌握着被握咬出血记的手,生怕留疤般连忙掏出伤药擦拭,边涂边咬牙切齿望着我。但终究是理亏在他,一时也不好发作什么,只得图谋下次再伺机对我下毒手了。
我若无其事,半撑起身,吐掉喉头呛上来的水,揉揉鼻酸,问:“你刚刚说我像谁,师父么?”
怀歌不语。
“师父以前是个怎样的人?”毫无意义的事,却忍不住想要知道答案。
“你想知道?”
“嗯。”我老实点头。
“不告诉你。”怀歌恶劣一笑,半晌复沉吟认真问:“你真的想知道?”
我再次傻傻地老实点头。师父说过他在这世间无亲无故,除了这突然冒出来的师叔,我实在找不到别的人可问了。
“那么……”话到一半,怀歌摆手,示意我凑到他身边。我小心翼翼贴过去,未等反应过来已被他一手环住腰,酥麻难忍,怀歌微笑,缓缓道:“……先让我把你手指咬断再说吧!”
“啊?——怀歌,你他妈的!……刚刚你踹我下水的账我们还没算啊!不如你先淹死我们再继续说?……”
被怀歌环在腰处的手暗捏了一把,周身酸软,难以使力。少不了又遭一番殴打,记得以前与师父一道时师父也总是如此,每日变着花样将我折腾戏弄得半死。想不到多年后的今日,我竟又栽在另一人手中。初离虎口,又堕狼穴,呜呼哀哉,我命戚矣!
……
倦枕在怀歌腿上,身上的破布在几番纠缠下早随风飞,怀歌抱了上山前备的衣物替我换上,素蓝流云,黄穗系腰,朴而不简,极是合身。
谷底微风夹杂着青熏芬芳扑面而来,湖心绿水清寒,染得风也格外舒爽。我沉醉于这百赏不厌的宁静中,怀歌低头望着小憩的我,抚弄我墨发道:“宁安,随我下山吧。”
“不去。”我懒得睁眼,翻了个身,避开他直视过来的目光。
“为什么?难道你从来就没打算过出去一睹外间三千繁华?你难道就打算在此埋没一世,不在这万丈红尘一展抱负,留名于世?”怀歌略为一讶,问道。
“师父说过,尘世诸多爱恨情仇,除却思,便是愁。所谓红尘,亦不过是一场戏,一宵梦罢了,既然如此,我何必要去自寻烦恼。至于那什么抱负……我现在每天有吃有喝,还有容身之所,抱张被子就够了,抱裤?能比抱被子暖么?”
扪心自问,说全然没有想过出谷实是假话。以前初跟师父学艺时,还曾每天赖着师父带我下山呢。只不过如今,没有他,没有我,在何处,还不是一样。
“宁安!你给我长点主见,不要一天到晚师父前师父后的,你经已是男子汉了,不是要拉着师父衣角走的小毛孩。”怀歌不悦,顺手摘下湖畔苇草轻搔我鼻腔,不满道:“你要依怀空他那性格走啊,早晚得害死你。”
“怀空……呵,他要真做得到怀空,岂会落至如此?……一场戏,一宵梦?可怎就有人偏信了戏中所唱,醉了梦中所想?一场戏,一宵梦,怎就有人望这戏不休,愿这梦不醒?……怀空,怀空,一生耗尽不过空怀一场。”
“师叔?……”我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却又一片茫然。想籍机问下去,怀歌已岔开了话。
“宁安,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不愿跟我下山?”
我摇头,顺道推开鼻前被搔得生痒的苇草。
“那好吧,只要你能通过我简单的三两试练,去留便由你作主。否则,我毁了这片山林也绝不让你在此发霉。”
“我可以不答应么?……”不祥的预感从背后升起,除非这试练是考吃喝睡,否则,跟直接我下山有什么区别?
“是你师父去前跟我交代过的事,若不然,你真以为我吃饱了撑着有闲管你这小野人?”怀歌白我一眼,看出我的恐惧,冷冷道。
“那……考什么……”
“也不考什么,只要证明你给我看怀空那三年没白养你就可以了。唔,据我所知,狩猎、歧黄、七律这三样怀空没少教你的吧?”
“似乎……似乎是有这样的事。”天知道,除了为生计不得不干的狩猎外,其它的我早已忘得连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啊!试练?呜,直接杀了我吧……
“今夜早休,明朝我给你出试练的题,是去是留,全凭你个人造化了。”

试练

5
……
“第一项,先挑个你熟悉的吧:狩猎。”
怀歌负手迎风而立,那姿势,若不是他比我年长几岁,又比师父的美逊色甚远的话,我真以为那就是师父。
唉,隔了这么多年,突然被第二个人鞭策,真不习惯。
“三……二……一……小笨蛋宁安,你要再站着发呆这一项就直接判你输了!”
“啊,不要啊,师叔,等我——”
怀歌在前方催促,我握紧手中长弓,背后箭袋满囊,匆匆跟上。
斜走高坡,复过几河。
山有青竹,水藏游鳞。
“师叔,你怎么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比我还熟啊?”
“我幼年……和你师父来这里住过一些日子。”
“啊!小时候的师父一定很可爱了,师父是不是小时候就好漂亮好漂亮的呀?……还有,你们小时候的师父是不是个心理变态?能教出你们两个坑人不眨眼虐人不偿命的东西多不简单啊!”
“好师侄,看来你对坑与虐两个字的理解存在很大偏差,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你早日体会深刻的。”
怀歌悠然,一扬袖已不知闪出多远开外。虽说我体格好,可我靠的是双足,他步的是轻功,况且今朝太阳公公还特热情的对我笑,我跟在怀歌后面,差点还没开始试练就躺倒了。
在我疑心怀歌是不是想直接把我拐下山时,怀歌止步,立于半坡上遥指远方一个长草掩映的幽深山洞:“看到了没有,那里是一个野猪窝,你进去,把那里头的猪射杀掉,试练就过关了。同时,你今天的午餐也到手了。”
“去吧,祝你好运。”怀歌微笑,特灿烂特真挚。
我被他的笑晕得一阵动容,取过箭在手,把心一横,前进。
山洞安静,我探身屏息而入,想象着可口的野猪宴,口水三丈。洞内昏暗,我搭箭欲发,忽见暗中一双幽绿如翡翠的眸子猛地绽射光芒……
“啊啊啊!——怀歌,你他妈的,你想害死我啊?!哪里有什么野猪,分明,分明就是……”我撒腿狂奔,身后是吊睛白额虎嘶吼。
“抽箭,出箭。疾进,冷静。”沉着的声音轻巧从头顶传来,我在狂奔中往上瞥,怀歌正坐于一株高枝顶,优哉游哉看着我鬼哭狼嚎,随时葬身虎口。
冲破人体极限的奔驰,我边跑边取过囊袋中箭,拉弓搭弦,定睛回头。然箭出手时却恰逢一声虎吼,箭虽横破,不巧一偏,未中要害。箭头陷入虎爪,血味蔓延,更激恶虎怒意,迎面扑来,我大惊,迅雷之势又放一箭,斜擦虎腹,白虎重伤,垂死更显狰狂,尽最后之力袭来,箭已不及再放。
怀歌,我恨你,我恨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我紧闭双目,等待被利爪穿膛,五脏俱破而亡。
虎啸震耳,最后一爪却未落在我身上。
我讶然睁眼。怀歌立在几步开外,手中几枚卵石相碰悦鸣,而白虎,经已倒毙,双目处血汨汨汇流,竟是被石头生生穿过了绿眸。白虎腹部近心处同样有血洞一个,竟仍是石子所伤。
好深的功夫!恐是与师父无异了,我不由暗暗感叹。
同时还有一样感叹的是,怀歌,你他妈的大骗子!眼前这只叫猪么?!还是你把我当猪看?……
“第一项试练,你输了。”怀歌随手把石子往后一抛,望看被恶虎吓得惊魂未定的我,毫无安慰打算,淡淡道。
“还有两项!”我咬牙吼道。
话音未落,已然后悔。连狩猎都过不了关,难道我还指望我的歧黄能够起死回生,琴技引凤来栖么?……不过,接下来两项似乎都比较安全,既然无生命之忧,我就博他一把吧。
“很好,第二项试练,歧黄。”
“从最基本的诊脉说起吧,人体脉象粗分可为六类,细分又有二十八种,你如今还记得多少?”怀歌拖着我寻了不远处的矮丛一角,拨开乱草,与我对坐于一石上,问。
我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比我略高少许的他:“师叔,不考理论的东西好不好?”
“罢了……那你来探探我这是什么脉象?”怀歌挽高衣袖,纤纤玉手搭在我面前。五指软拢,柔至无力。
我小心握过来,左摸右探了良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师叔……你的手很白。”
“笨蛋!我叫你把脉,不是让你观察我长得比你白还是!”怀歌怒怒用那只我以为无束鸡之力的手狠掐了我手背一把,我吃痛断续呜咽道:“师叔……其实我真的只会把两种脉象。”
“说!”怀歌似乎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跳的,不跳的。”
白皙玉手一把掐在了我颈上,怀歌暴走。
“呜,师叔你再不放手我很快就成后者了……”
怀歌沉着脸,从怀里掏出锦盒一方,.横手一抹排针列于我面前,问:“人体穴道共分多少,你可知否?”
“师叔,这种理论的东西……”我心惊胆颤看着眼前银光锃亮的雪针,不祥的预感蔓延上心头。
顷刻后,预感果然不假。
“我不为难你,今天就不考你理论。……把上衣脱了。”怀歌两指拈针,复拿出艾草熏过针端,挤出一丝诡谲的笑容。
“啊?”我惴惴不安按住衣服望向怀歌,莫非他一开始就对我另有企图?不行……我生是师父的人,死是……呜,我还不想死……
“要我动手么?”怀歌阴森森打断我的遥思。
为了小命,我没有尊严的屈服在怀歌淫威下了,虽然,把衣服拉开一半后我觉得和几天前未换新衣时无甚差别……
“若有人腹有积痛常发,该针刺何穴?”
我想想,等我努力的想想,我似乎还是记得几个穴位的:“风池?天柱?百会?人中?印堂?……”
“都能扯到印堂了呵……很好,我看你今天印堂发,命中注定在劫难逃了!”怀歌嘴角抽了抽,恶狠狠提高针,一掌把我拍趴在石上,踩停我不甘扭动的身躯,唰唰齐下三针。
“不准动,给我记牢,腹中积痛取气海、中脘、隐白。”怀歌插稳针,边吩咐边骂咧道:“怀空唯一的嫡传徒弟就这般水平,真是……以后别跟人说我是你师叔。”
我嘟嘴,尚待争辩些什么,可一想起肚子上插着的针不禁噤声。现在正值怀歌气头上,要是再惹怒了他,难保腹上这针换成刀,那可真是我命呜呼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笔帐就先记下日后再算吧!
顷刻后,怀歌收了针,居高临下俯视着我问:“若有人犯晕兼高热不退,该针刺何穴?”
还、还来?……我无声哀嚎。
“我知道你记不得穴位名,这样,你指给我看该刺何穴便可。当然,指你自己身体。”怀歌负手望着我,先前的怒意换成了微笑,一副慈师相。
我犹豫伸出手,凭感觉在身上随意找个地方一指。
“呜!……”毫无疑问,怀歌给我重重的上了一针,在我方才指的地方。
“我,我对了?”我忍痛,满怀期待地问。
“从现在开始,你认为该插哪里我就让你尝试哪里。”怀歌晃晃满排的针,我似乎看到了小时候街头那些拿着数把锃刀的屠夫。而我就是那案板上的猪,等待着依照需求被切割不同的部位。
……可我还是活的啊!!!
“师叔,您这样乱插针很容易出人命的啊,人命啊,草菅人命啊!”我据理力争。
“放心,我不会为了清理师门刺你死穴,要真死了顶多也是你乱指穴位导致流血过多死而已。”怀歌悠然,磨刀霍霍向亲侄。
“若有人长夜难眠,该刺何穴?”
我颤巍巍伸出手。
“若有人……”
我含恨,麦色身躯上满目疮痍。
“若有人……”
……
如此无数轮下来,我已管不清是何穴位,只顾挑皮厚肉多的地方乱指,当然,血还是免不了地稀里哗啦染了一身。
失血到无力,我瘫软在凉石上,怀歌终于良心发现收针入盒,无视我惨况,学术道:“人体每隔一段时间便应排出体内死血,如此方能促进血液循环,于身体大为有益。”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怀歌绝对已经被我千刀万剐了。
“小心着凉。”理去污血,怀歌替我重裹上外衣,我负气赖在他怀里抵死不动,他半是好气半是好笑道:“不也就随意刺了这么些穴位,犯得着这样么。”
我挂在他身上,不住呻吟适才针口的痛。
“你这副样子,要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刺的是你那什么穴呢……”怀歌捏着我鼻端,突然笑道。
“什么穴?”我随口问。
“……菊穴。”他似乎忍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佯作认真道。
“在哪里的?”我抹抹因痛出眼泪而半红了的眼眶,追问道。
“哈哈——哈哈——小笨蛋,我开始有点喜欢你的白痴了。”怀歌打横抱起我,强装出来的认真再难保持,纵声大笑,往来时路行去。
我躺在他怀里,不无感叹,看起来风一吹便倒的人内功竟然这般好,抱着我使轻功仍能极稳,同时也忍不住继续纠结上一个问题:“到底在哪里,告诉我嘛。”
“你真的想知道?”怀歌还在笑,几笑岔了气。
我点头。
“我怕你知道了会后悔……”怀歌突止住笑,微微低头,唇在我额角发丝柔柔擦过,似水无痕。
6
古琴落霞,朱弦染尘。紫纹以饰琴侧,漆有冰裂断,桐木久远不可考。怀歌抱着以前师父用的紫渊古琴,一遍复一遍细细擦拭。那眼神,那爱怜,柔得跟我抱着头烤猪啃时差不多。
只差未用舔以静琴身,怀歌将紫渊上下抹得再无半分微尘。抱琴满意一笑,席地而坐,怀歌素手轻搁,泠泠七弦,闭目随心所拂,乐音有如行云流水,清万分,不住从玉指间泻出。
琴声悠扬,跌宕轻过。勾抹几挑,绕梁三日不绝。
曲已罢,音犹萦,怀歌幽幽叹气,按停尚颤的弦。
“一曲《忆故人》,故人已远逝。”
我莫名被怀歌一声长叹牵出几分神伤,正欲跟着感慨些什么,已被怀歌捧着琴迎头一把砸过来,顿时神伤化身伤,大大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前两项你皆已输,只是若然你的琴音能让我满意,这试练,便算你过了。”
颇优厚的条件,然于我而言仍难如登天,我苦着脸接过琴,深深意识到当年师父教我琴技时我总在睡觉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我无声痛哭,师父啊,您当年怎么就不多教我两曲呢?
“怎么,怀空一身琴艺超群,堪可引凤,你就未得半点真传?”怀歌看出我满脸苦相,眯眼问。
“师叔,其实师父他、他真的没教我七弦……”我努力睁大诚实的水灵灵眸子,其实,我也没说慌啊,以前师父每次吩咐我听他弹此一曲便就自我陶醉去了,我没学会,也不能怪我吧?
“你不如道怀空不是你师父更好?我看怀空若然在世,也宁愿从未有你这个徒弟更好了。”怀歌明显不信我的托词。
“我……呜,弹就弹嘛,不就是官商角徵羽么?谁不会?”恨恨在古琴上抓了一把,我深吸一口气,拨弦而奏。
琴声铮铮,笨拙地捣弄着单薄的七弦,方才如此悦耳的和鸣到了我手竟如拉锯,这次无需怀歌出声挑剔,我已愧得脸红耳赤。初时抹弄几音尚勉能听出是《良宵引》的调子,到后头,实是五音不认,再难辨拂了何弦。
待我把一曲毁完,怀歌已然无语,望着我良久,痛心疾首道:“前人皆说‘对牛弹琴’可怕,我看原有更可怕的,便是——牛对你弹琴。”
“怀空这紫渊给你所使还不如拿去透火来的好。”怀歌伸手欲夺回我手中紫渊,我紧搂着不放,扁嘴眼泪汪汪望向他。
怀歌拂袖,训斥道:“善琴者,应如唐末刘藉所言‘美而不艳、哀而不伤、质而能文、辨而不诈、温润调畅、清迥幽奇、忝韵曲折、立声孤秀’。我已未用其中任一标准去量你所弹,只求你五音能全,勉成一曲,没想到连这点都不成。这次试练的结果,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我……”思绪万千,我伏在紫渊上,无言以对。
半晌。
“愿赌服输。”我叹气,松开怀着紫渊的手。
怀歌接过紫渊,我抬头,洞内烛光暗黄,看不太清抱琴人的脸容:“师叔,下山之前,再给我弹一次你来时唱的那首小调,好否?”
“嗯……”
怀歌抱琴,指间朱弦几转,琴声幽幽,温润清虚,轻启绯唇,低低吟唱道:
终日凝眸处 流不尽弱水三千
红尘不问相思苦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爱不想 谁将流年暗中换
回首只怕 相对却忘言
……
最后,仍是到了那句“蝶梦一场 相逢也惘然”曲便停了。
我不舍追问:“然后呢,这曲子听来该是未完啊?”
“完了。”怀歌收指,细细再抚紫渊。
“已惘然,无续。”
“走吧。”怀歌裹起紫渊,负于身后,淡灰的布尽掩了紫渊耀眼光芒。
我起身,揽过不多的行囊,一步三回头,眼泪涟涟。清静崖,人生能得几刻真清静?五岁被师父上山,十五遭师叔逼出世。人生啊人生,步步不由己。
别了,我美丽的山洞,别了,我安逸的生活。
……别了,十年的回忆。那些,曾经与师父共过的曾经。
本以为,可以在对师父的缅怀里度过一生,只可惜世事难料,如今,前路茫茫,不知为何。苍天啊苍天,请告诉我出路吧!
不要让我……
爬过了一座山,山的那边是更高的山,
越过了一条河,河的那边是苦海无边……
“喂——师叔啊!你走慢一点会死么?”
“你要跟不上就安心留在这里喂虎吧……”
就此,我顶着似火骄阳,奋力追前方随时会消失在下一个山头拐弯处的飘飘人影。身旁青山绿水呼啸而过,离乡别井的感伤深埋于路的疲倦下。
飞鸟繁喧,锦鲤闲跃。青松苍翠满山,风过叶摆无痕。碎花缀野径,杂英香扑面。四方景色尽是相似,有如迷宫,早行晚歇,待真正到有人烟处已是数日后。

出世

7
山脚下,村落炊烟袅,鸡鸣狗吠相杂,孩童嘻笑谩骂声不绝于耳。
行程终放缓了下来,我跟在怀歌身后,半是好奇半是害怕地打量着四周,恍如隔世。
村头,蹲在大榕树脚底玩耍的三两稚子玩得正欢,完全无视我们的冒昧前访。
我忍不住好奇心,又不想倚仗怀歌,壮起胆一个人走向树脚下那群小孩。
“小弟弟,问一下,这里是?”以往在山上来来去去也是跟蛇虫鼠蚁,飞鸟走兽打交道,对怀歌的撒野则纯粹是承了旧时在师父面前的放纵。如今隔世已久,第一次跟陌生人说话,禁不住竟有些紧张。
“嘘!”那群小孩显然无视我的存在,拿着长草不知在逗弄什么。
我讪讪站着,进退两难,突然眼皮底下一道绿影闪过,下一秒,经已无影无踪。好快的轻功!想不到这山野之地也有如此佼佼者,我暗暗惊叹。
身旁是只到我腰间高的小孩嚎啕大哭声:
“呜呜呜!——你,你踩死了我的蟋蟀,我的蟋蟀!你快赔我,我很难才捉到的!”
当场线,我缓缓移开脚,发现那道消失的绿影正脑浆并裂印在了泥地上,刚才惊叹时脚不慎一抖踩死了……
被三两小孩连哭带愤的瞪着,衣服都快要遭扯破,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几步开外是怀歌的叹息声。
“有时我在想,说你是猪,会不会侮辱了猪……”
“师叔……”我强压下忿恨,可怜兮兮地望过去求他解围。
怀歌走过来,爱抚着哭得最凶的那个小孩:“乖,你们喜不喜欢蝴蝶呀?”
“喜欢……”怀歌哄小孩很有一手,只摸了那小孩两把,小孩竟然就老实的不哭了,拉着怀歌的衣角,亲密得似是旧识。
我被搁在一旁,很不是滋味。
“那哥哥变蝴蝶出来让你们玩,刚刚蟋蟀的事就忘了,好不好?”怀歌半蹲下身,单手搂着那小孩,另一手在空中一晃,唇微张,三两彩蝶翩然跃现于空中。蝶翼缤纷明丽,迎风而舞。
“啊,哥哥好厉害,谢谢哥哥!”乡间多是素蝶,少有彩蝶,小孩双眼顿时放光,踮高脚,蹭住怀歌白皙脸颊,结实一亲,满是喜悦。
我仍被搁在一旁,莫名有些纠结。
“还不快去,蝴蝶就要飞走了哦。”怀歌微笑,少有的真挚。
“恩!哥哥你好漂亮好温柔哦,不像刚才那位哥哥,踩死人家的蟋蟀好野蛮……”三两小孩笑骂着,往蝶舞的地方去了。
……破小孩,扑蝶就扑蝶呗,怎么废话这么多?!我野蛮?那怀歌是不是应该叫残忍?!
依稀觉得此般情景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放过。正欲再想,怀歌走过来,拍拍还闷在原地的我:“打发掉了,走吧。”
我噘嘴,不满道:“乡野间的泼小孩,犯得着这么温柔么,平时你对我都没有这么好过。”
“哟哟,别人是乡野间的泼小孩,你难道又是大户人家的翩翩公子?得了吧,那几个小孩比你温顺多了,你有他们一半乖巧就好。”怀歌往前而行,笑道。
“你对我有对他们一半温柔就成。”我愣是感觉心有些堵,却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从未见过怀歌对别的人好吧。这种不悦的感觉,隐隐跟以前看师父抚琴忆远人时有些似。
“小孩子都很好,天真无邪,没有心计不懂手段,喜欢你就会率直的对你好,不血腥不残暴……但愿他们长大后不会成为那样的人啊……”怀歌颇有感触道。手伸过来,不经意与我十指相扣。
“不牵住你,一会不知你又惹什么麻烦给我了。”怀歌再笑,玩味道:“其实按刚刚那样子说来,你也还算是我喜欢的小孩子,拽劲收一点就好。”
“师叔,我快十六了!还有,你那话听上去跟往时损我是猪没什么区别喂!”真是,以前师父叫我小孩就算了,怀歌看样子顶多不过二十一二,也好意思这样教训我,哼。
我扣着怀歌的手,脑海里闪过适才的彩蝶,依偎上去道:“师叔,你刚刚那手幻术真不错,有没有考虑上市集摆摊赚钱?这样,我们三七分帐,我七你三!”
多年居于山林,对钱的概念经已有点模糊,不过钱可以换到烤猪这点是不会错的!假如这样的方法可以赚到钱,那就意味着我可以每天都吃上烤猪……啊,那时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四六?……”怀歌不答话,他嫌我分得少了么?算了,卖力的是他,我应该大方一些的,好吧!
怀歌叹气。
“五五?……”想不到怀歌竟是个贪婪的人……
“我收回上一句话,你不是小孩子,你是比猪还白痴的小笨蛋。”
脸蛋被怀歌毫不留情的掐了一下。
“呜,师叔你竟然想独吞,好卑鄙……”
正是日间,村里的人多在田野劳作,不多的几间茅房虚掩着,勤妇居内忙于烹煮不多的菜肴,偶有空隙还要照料古稀老人,一片祥和之景。
炊烟醉人,饥肠辘辘。隔窗望去农家桌上的油菜都格外香喷喷,我食指大动,几欲就此冲进去狂吃一顿。怀歌无奈,扯着我寻到村头一处茶寮坐下。
“来两个馒头,再加碟小菜。”怀歌招过小二,道。
茶寮虽小,倒是干净。另一头几名忙完农活的汉子正坐于此歇凉,大大咧咧闲谈着家常。回头瞥了我们一眼,又继续自个的话了。
“师叔,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小二端上清茶,我一口喝毕,忽然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怀歌这样牵着我乱逛,到底想干什么?
“大昊河山万里,四海无疆,得以盛情通览,岂不快哉?”怀歌执壶,替我又斟一杯。
“没有目的地,无所事事的闲游?”以前听师父说故事时,少年英雄下山出世不都是身负翻天重任,国仇家恨交杂儿女情长,爱恨纠缠不休的么……
“偷得浮生终日闲,不觉惬意?”小二端上馒头,怀歌与我各分了一个,悠然道。
“嗯。”我咬着手中热腾腾的馒头,心想也对,如果每天都有馒头吃,偶然再来头烤猪,这样的日子是不错。比那什么剑荡九州,朝夕不保,又或金戈铁马,血染沙场的强多了。
“大昊开朝五百年,历帝二十余载,当今在位者乃平海帝李明澜,十九即位,登基已十年。自前些年重创邻国赤厌后,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怀歌耐心解说着我并没有多少兴趣的东西。
我趁怀歌陶醉在他的历史解说里,伸筷把小菜悉数倒进自己碗里。
“昊朝疆域辽阔,尤以‘风花雪月’四主城最显繁华——御风,花溪,岚雪,月野。另有‘风云雷雨’四城各控政要或军事——御风,入云,煌雷,夜雨。御风为皇都。边疆处还设有‘金木水火土’五关卡……”
……管他有风没风的,吃饱最实在。
“小二,再上两个馒头!”我打断怀歌源源不绝的解说,吆喝道。
下一秒,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从对面恨恨砸过来……
8
暖风催渡行,晴天共万里。沿途枝叶扶疏,碧水烟渺。我与怀歌一道,时而日起而行,暮降随息。也有偶然,怀歌兴致突起——折腾人的兴致突起,大半夜把睡得死熟的我从热被窝里拉起与之出外共赏月晖霜华,皎皎繁星。
通常我是真能看见满目星光,被边犯困边挨揍磨出来的。
不过平心而论,这沿途看来的风景确是大好,比清静崖上寒水一潭,乱木数丛的寂景胜了百倍。连不断遭受践踏的心情亦不禁欣悦。
打断仰山长啸得正欢的怀歌,我凑过去问:“师叔啊,你强行诈骗我下山不会就是想要我陪你游山玩水吧?”
“江山虽好,独赏亦是枉然,有个人陪着……扛行李,自是不错。”怀歌轻笑,拍拍挂在我肩上沉甸甸的行囊,翩然前行,白衣飘飘。
潇洒啊,真他妈的潇洒,每一个潇洒的美人背后都有一个扛包袱的苦命汉啊……我含恨,咬牙,跺脚复又匆匆紧跟其后。
青山绿水览过,乡野郊村,闹市高墙亦不曾少至。初见如花溪,入云等主城时,自免不了事事惊叹,扯着街头一个卖糖葫芦、捏面人的大叔都能口水直流到想跟人回家……当然,最后总是被怀歌一脚踩扁拖走。
然就此一路走马观花行将下来,看习惯了,也难免觉得尔尔。绮陌红楼,歌台舞榭,罗粉迷香扑鼻,每样似乎皆在眼前又似乎每样都离自己很远,不若山间一草一木来得亲切可触。
到后来,行途中最快乐的事竟是于山野老林间,清溪水畔旁,风清月朗夜静听怀歌抚琴而吟,轻揉慢抹,一曲悠扬。流水伴琴音泠泠,催眠效果极佳。
这一路下来,倒也安稳。沿途虽没少被怀歌强迫学诸多辨药诊症之类的东西,但遭唠叨多后,倒也觉得并非太难,许是之前跟师父学的皮毛终有些印象吧。
怀歌心情大好时,会抵不过我的缠,觅个驿店住下,清茶两杯,细说些师父以前的事。师父原出身于官宦之家,却自幼不喜功名,厌倦奢华,后于家族纷争中因出自偏房而倍受排挤,便自逐出家门,拜师修道,远离尘世,乐得逍遥。
至于怀歌,则是与父母失散的孤儿,流落深山,幸得收养后与怀空同门习道,到如今,就作了我的挂名师叔。
我总觉得怀歌说的话隐瞒了些什么,比方说,他和师父的关系。直觉告诉我,绝不是师兄弟般简单,然而无论我再怎么问,怀歌都是避而不答。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就此作罢,留待以后考究了。
昊朝平海十年,皇都御风。
远远由入云古道行来时已觉人流渐多,如今真正行到,仍不禁惊叹连连。立于城门处放眼望去,只见车水马龙,商贾为患,百铺云集,喧哗声不绝于耳。道上繁华城镇几见,每次总以为已值最盛,如今与皇都御风一比,方觉之前的皆不过村落几处而已。
正是看得目瞪口呆间,脑上被人重重敲了一记。
“不要用这种乡下人进城的眼光四处看,你不要形象,也不要损毁我形象,要发花痴拜托先松开扯着我衣服的手。”
“师叔呀,皇都好大啊……肯定有很多著名的美食吧?难得来一次,不如我们……”对身旁一众古玩布坊甚无兴趣,我饥肠辘辘,只欲找个地方,饱餐一顿。
“除了吃喝睡,你还会干什么。猪都会思考,怎么你不会。”怀歌蔑视地瞥我一眼,径直行去。
顺着青砖红瓦蜿蜒前行,不知几转,街角尽头隐约可见府邸一座,威武庄严。然而府前的牌匾却已尘埃厚封,依稀可辨是“渊王府”三字。
怀歌上前,轻扣朱门,只见重锁垂地,显然已是荒废良久。墙角处有长枝漫出,不加修剪。怀歌低首,踌躇良久,在我考虑是不是应告诉他这样站着不用工具劈不开锁时,他拂袖转身,淡淡扔下一句:“走吧。”
“师叔,你认识这大宅的主人?”我跟上前,问。
“不认识,路过看见此处荒凉,便好奇多看两眼而已。”怀歌回头,顺手折下一枝探出墙头的嫩柳。
“那里是谁家?这么大的宅子空置着多浪费啊。”
“这里之前住的是当今大昊五王爷,李明渊。那人啊……是个传奇。他与当今天子隶同母所出,当年皇位之争时助天子除去两位同父异母的皇兄,后又带兵连扫赤厌等周边异族,战功显赫,文武双全。若不是当今天子重兄弟之情,也忌其兵权,恐怕早已因其功高盖主被处决了。”怀歌把玩着手上嫩柳,嘴边勾起一抹不经意的笑。
“啊,真厉害!不过师叔,你真的不认识那个五王爷么?我看你谈起他时的口气好像很熟耶。”我不甘追问,多认识一个有钱人总比不认识的好。
“走吧,前面有所‘帝都第一店’,不想尝那里的东西了么?”怀歌一笑,揉碎嫩柳,撒了满地,牵起我继续在御风城乱逛。
人流渐稀,身旁高墙青甍越趋奢华,于街上出没的亦多是锦袍玉衣的公子哥儿。歌舞声萦绕,夜幕未至,御风城长欢街已然纸醉金迷,管弦齐响。
街道尽处,是大院数座相连,花攀墙外,胭粉香浓而不郁,夹杂着花的芬芳四溢。不似别些店肆般大开的门户,院前二层高的小楼大门半掩,雕龙刻凤。
楼上有牌匾,“烟华楼”三字朱漆赫目,一道对联字若行云挂于楼前两侧:“万里红尘嫣然梦,浮华俗世一场空。”
二楼有美人,媚眼如妖,纱衣轻薄,半卧凭栏。
怀歌在楼下站定,抬头对上那女子抛过来的秋波,唤道:“心吟。”
“李公子。”那名被唤作心吟的女子故旧慵懒,举起搁于一旁的玉杯,猛地轻泼琼浆下楼,掩嘴道:“别人都道男子无情,我原以为李公子不会如此,然上次一别距今竟已不知多少日月,小女子可真是对公子朝思暮想呢……呵呵,不知李公子今宵是否有意……入我烟华楼卖笑?”
琼浆对准怀歌下泼,他却轻巧,一把将站在旁边的我往侧推,于是乎,满斟琼浆洒了我一身,我暴怒,正欲发作已被怀歌一手堵住口按下去,只余忿忿的唧唧歪歪声。
“水楼主,烟华楼这些年来莫非已沦落到小倌不继之境?怀歌淡淡道。
水心吟大笑,“有趣有趣!这些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对我胃口了。呵,烟华楼小倌自不缺,只是李公子若有兴趣,小女子必欢迎之至。”
“往北行,岚雪城里有你想要找的答案。”突地缓缓收了笑,水心吟一捊散发,优雅道。
“你怎又知道我要问什么。”怀歌叹气。
“呐,想报答我么?那快把自己卖进来啊卖进来。”
……
“师叔师叔,我的‘帝都第一店’呢?”从某间破旧的包子店出来,我抱着买来做干粮的一堆馒头问。
“不是刚刚吃完了么?”
“那明明只是肉包子!”我的糖醋鱼,五香鸡,炙羊腿还没见着啊!
“你抬头看看。”怀歌淡淡道。
我抬头,包子店顶头有块小得可怜的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帝都第一店”。
靠!虚假广告是违法的!我震怒,捊高袖子想要把这诓人的东西拆掉,怀歌在旁缓缓道:“旧时御风正门在南,那时进来的话,这所包子店是第一条街第一间,故名,‘帝都第一店’。”
“请留步。”身后有人急呼。我按下怒气,摸摸钱袋,账分明已付过了。
“高兄!上次一别已有几载,那回听伯父说你病重惦记得很,如今见到兄台无恙,小弟就放心了!”身后一名比怀歌约莫少了几岁的书生匆匆来,作揖道。
“你是……”怀歌愕然。
“高兄,昔日花溪三载同窗,多蒙关照。可是近来事忙,已至把旧友相忘?”书生皱眉,道。
“抱歉。在下姓怀,非高。亦不曾于花溪进学,恐是兄台认错人了。”怀歌略一定神,道。
“这……世上岂有如此相像的二人,莫不成真是我太久未见高兄所致?……抱歉,方才多有失礼。”书生满脸尴尬,不可置信地连连打量怀歌。
“在下尚有事需先起途,兄台慢行。”略略欠身,怀歌背身而去,留下我一头雾水跟于其后。
“师叔,你到底姓李还是姓高?”
“师叔,你去岚雪到底要找什么?”
……
“师叔,不要又装聋好不好?!”

五王爷

9
……
那是岚雪城琼花纷扬遍地,第三季的冬来临时,我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在这里而居,经已三年了。
约莫还记得三年前,怀歌不知发什么疯硬拽着我上了这名为主城,实则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这倒也罢了,最可怕的是那一刮就大半年的风雪,冷得全城看不见几个活人,都是外里粽子内里冰棍。
于是,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我平日都窝在屋里,裹上三五张大棉被,烧个特旺的火炉,这样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没羽化归西。怀歌对此倒是不以为然,很多时候仅着几件单衣潇洒在外面乱晃竟也没被冻死……真是苍天没眼。我和他站在一起,总有仿来自两个世界的感慨。
三年前来到岚雪时,大抵也是如今这般的天,灰蒙蒙的城,笼在银色里,分不清边际。城里不多的人,许多都得了伤寒,还杂着些小病小痛。最令人诧异的是,岚雪城没有大夫,一个也没有。家有病人的,若出得起钱,便到百里外的镇上讨药求医,若是个穷的,也只能搁着拖到死为止。
后来我好奇问过些城里的人,他们说,城里本来是有大夫的,只是自四年前五王爷搬到岚雪城郊后,便没有了。一个接一个,被五王爷召过去,不到几天准横着出来。
怀歌不知是哪道神经抽了风,听说后竟然一面慈悲相的决定留下救死扶伤,那时岚雪城的人欢欣得只差为他立牌坊流芳百世了。而我,则万分无辜地冒着生死之险留在这陪他,所幸,这三年来那五王爷召大夫的兴致薄了,我这小命便侥幸存到现在。
雪花呼啸,风从窗缝处流入,我哆嗦着翻身,把厚被再扯紧了些,往里头缩。下一秒,那边的人老实不客气一脚把我重踹出来,我撅嘴,不忿地再往里扑。
“好冷嘛……”我含糊不清地蹭上怀歌。
“被子都给你了,还冷,不如直接扔进火炉烤吧。”怀歌侧身,半个身子被我趴住动弹不得,只好任我折腾。
“真是的……本来指望你给我暖床,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在暖谁了。”怀歌无奈,揽过赖在他身上的我,我仗势又缠上了些,安然而眠。
正欲重投主角渐由烧猪变成了怀歌的梦乡,屋外煞风景的人声随着阵阵敲门响起:“宁大夫,宁大夫,在吗?”
这样的称呼,经已被唤不下一年,我极不愿地爬出被窝,边应着外面的人边略为穿整。怀歌依旧慵慵卧在榻上,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我恨恨瞪怀歌一眼,推门出房。三年前,怀歌用那济世为怀的广阔胸襟说得我感觉不行医施药就枉来世间一趟般。他倒好,连哄带骗让我把医术学了个七八,自己就跑去四周赏花揽月风流快活。除非我把病人折腾了个半死,他良心作祟来看一眼,否则平日绝不理手医馆的事。
“宁大夫啊,我今朝一早起来,便上吐下泻得厉害,阵阵绞痛的,那个难熬唉!”
“最近进食定时么,有没有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原是隔壁街的张叔,我招呼其坐下,问道。
“哪有什么东西可吃啊,来来去去,菜能多两滴油就不错了。”
“右手伸出来,我帮你探个脉看看。”我伸指,轻搭上张叔脉处静听。
“脏腑不调,脾虚血弱。没事的,多休息下便好。嗯,我给你开张方子……陈皮一两,木香、当归各半,诃子皮、乌梅、地榆、香茸每样三分。”
我取过黄纸,提笔划下比螳螂爬好不了多少的字迹,边嘱托道:“每服二大钱,水一盏,煎至五分,空心温服。
“好,好。哦,你看这方子的钱……”张叔探手往怀里掏摸,久久未探出。
我哭笑不得,按停张叔仍在捣摸的手:“张叔,又不是第一次来,还装什么客套,自个往城东街头药铺里捡药吧,莫要耽误了病情。”
“哎,这怎么好意思,宁大夫,谢、谢谢了……”
“要真谢我,下次吃烤猪记得预留我一份。”
“一定,一定。”
匆匆打发掉张叔,我裹着皮袄扑腾回内室,怀歌正肆无忌惮地占据着我的床铺,我倒过去,又是一番混战厮磨,最后不知怎的,又与常般倒进了怀歌怀里。
.“想不到,这些年来你的智商毫无长进,医术倒是学得不错了。”我欲重投梦乡,怀歌却睡意全无,伸手不安分地搔着我脸颊。
“有劳师叔指点。”想起这些年遭受的虐待,我磨牙道。
终被怀歌扰得再难入眠,我半睁眼,望着凑在我身前的他,问:“你说,如果师父在天有灵,知道如今的我,会不会也很欣慰?”
“……怎么突然提这种事?”怀歌眸子一黯,勉强笑道。
“没什么,不过是想起,再过些天,便值师父十年忌辰了,”
“都十年的人了,你还记得啊?”怀歌扶额,幽幽叹气。
“这十几年来我认识的人不就只有师父和你嘛,怎么忘?”
其实,师父的很多事我经已记得不太清晰了,毕竟已有十年光景。只是那些朦朦胧胧的画面糊在脑海里,欲抹去却是不能的。影影绰绰的回忆,偶然,便从哪处冒出来,似伤非伤。
微怔出神间,怀歌突地伸手柔柔抚过我发梢,墨亮的眸子凑过来,少有的认真道:“如果我是怀空,我一定选你。”
“啊?”……我抬头,满脸愕然。
怀歌轻笑,趁着我发愣间一把将我扯出暖被窝:“走吧,我昨日答应了东街的赵婆婆今天让你去帮她孙子看病。”
“喂,为什么你答应下的差事要我去干?……还有,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意思,如果我是怀空,我一定选你,可惜,我不是他啊,所以呢……”怀歌眨着无辜的眼,一耸肩,嘿嘿笑着又把下一半的话省去了。
“怀歌!”我咬牙切齿,不知是第多少次萌生想把他扁死的冲动。
岚雪城东街。
从赵婆婆家出来后,我本欲回家继续享受我的安宁日子,然而怀歌却并不放过我,非说要什么送佛送到西,抓起我便往城另一头的药铺行去。
小雪飘扬,我一遍又一遍往掌里呵气,企图多生几分暖意。前方,突地有罕见的人声喧哗,三两行人驻足。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一名侍卫打扮的汉子满是焦急地按着另一名倒于地上口吐白沫的男子人中,手足无措,很显然,倒地者应是癫痫发作。
我上前两步,欲拨开人群一探究竟,然尚未行近,已被一旁的大婶拉住,低声耳语道:“宁大夫,那两个可都是五王爷府上的人,反正我看他们也死不了,你就少理为妙吧。不然被五王爷知道这城里有大夫,我们可真护不了你啊!”
我迟疑,进退两难。犹豫间,后背突地遭人狠力一踹,未等我来得及惨呼,已扑进了人群圈中,正正压在那癫痫发作者上。我狼狈转头,只见怀歌站在人群圈外,优雅轻笑,满脸尽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神圣。
怀歌,你给我记着……
我揉揉摔痛的腰,避无可避迎上癫痫发作越益厉害的男子,其已脸色铁青,眼皮半翻,唇舌乱咬,竟是颇为严重。
“让我来吧。”按停身旁大有越帮越忙之势的人,我沉声道。
“你?”明显有虑于我的年轻,汉子不放心问。
“不想有事的话立刻放手,松开他颈部的衣物,让他侧身平卧。”汉子配合得倒也颇快,我一面吩咐,一面助其料理患者。让男子卧平后,我扯下身上布帛一块,叠好塞在男子口腔中以防其咬伤舌头。
如此一番忙碌,顷刻后,男子神智已渐回复,我拭去额头忙出来的细汗,长吁道:“好了。”
“大哥,你怎样了?”汉子扶起癫痫发作后的人,关怀道。
“唉,我又晕了?”男子皱眉。
“是啊,这次多亏这位少年。不然我又不知怎么办方好了。”汉子吃吃一笑。
“有劳,有劳。”男子欠身道。
“小事而已,兄台既有此症,以后还得多加调理,以天麻入药应也有一定疗效。”我承着医者父母心的习惯耐心嘱托道。
“兄弟,可是此间大夫?”男子意味深长笑问。
“非也,非也。小小医术,不过是遭人强行所灌,实属无奈,大夫一职绝无兴趣。我尚有要事,今日便就此告辞。”听到“大夫”二字,不多的一点理智猛地示警,后背冷汗直冒,我连忙起身,脚底抹油拖着该死的怀歌速速逃离现场。
唉,明明救了人还得像杀了人般逃,这什么世道。
“师叔,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害死我了!”拉着怀歌前行,我忿忿埋怨道。
“有人该救,便得救,管他是谁。更何况,你现在不是好生站着么,没损没烂的,怨什么。”怀歌悠然,丝毫不为差些推我进火坑而有丝毫自责。
“我……哼!但愿这事就此,如果我他日有个三长两短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哟哟,像你这么笨的人,做鬼也是笨笨的,说不定到时还是被我戏弄呢,还敢来找我?”怀歌轻刮我鼻端,调笑道。
我扭头,赌气不理怀歌。
一个时辰后,替赵婆婆家孙子捡完药,回至医馆陋室稍坐,不待凳热,门外阵阵敲门声传来。
我心里一沉,拖着身子过去开门,外头,一名王府侍卫打扮的人躬身道:“主上听闻岚雪城新有隐世名医,特来前请一聚……宁大夫,请。”
来者伸手作势一请,无处可逃。我欲哭无泪,回头不舍地可怜巴巴望向怀歌。怀歌坐于厅内,淡淡呷尽方烫好的清茶,若有所思,轻声道:“去吧。”
竟然没有再多一句冷嘲热讽,甚至不说要替我收尸?这很不正常,很不正常。难道怀歌竟已预料到我会尸骨全无了?!
带着满腹的纠结,就这般,我被名为邀请,实则押送地强按上了五王爷府邸。
这世道啊世道,真是:救人一命,我便没命。
10
岚雪城郊。
与三年前皇都废宅酷似的古雅砖墙绕于竹林深处,微雪压了碎叶,沙沙满径。朱阁青楼,花下重门,未凝的潭水呈半月弯于拱桥两侧,轻漾涟漪,沿此再行,便达内堂。探头看去,竟不是一贯传言王爷府该有的金碧辉煌,康庄威严。只如普通大户人家般的摆设衬着那种身份的人,实在稍显朴素。
内堂尽头,是斑斓虎皮垫的桃木卧榻,斜倚于其上的男子锦衣华佩,身系紫授金章,五官轮廓虽甚霸气,但因适逢小憩而格外显了几分温俊,睫毛浓浓打落在眼帘上,白皙肌肤丝毫看不出多年征战沙场,反似是待于深闺多年娇养的女子般。我不禁定神多看了几眼,越看竟越是觉得眼前人真有两分像……师父?
被自己突然得出的结论所惊,我揉揉眼睛,正打算仔细再看,榻上人经已整衣寐醒,凤目缓张,眸若寒星,凌厉逼人。身旁领我进来的侍卫忙扯我跪下,敬声道:“参见王爷。”
“王爷,此人便是您吩咐要找的宁安,现居于岚雪城中,所营医馆颇有口碑。”
“嗯,退下吧。”锦衣男子慵慵半撑起身子,挥手辞退侍卫,大堂内,顿时只余我一人。
我跪在地上,不禁叫苦连天,侍卫大哥啊,我又没得罪你,大不了你下次来看病我给友情价就得了,你用得着把我的事说那么详尽么?你难道就不能介绍说,这是一个庸医,只有三流烂水平?
“无需拘谨,起来吧。”淡淡的声音传来,不带丝毫感情,与进来前预想的可怖咆哮有着天渊之别。
“谢王爷。”我起身,斗胆再次直视眼前雍容尔雅的王爷,忽地又觉得他与师父不像了,大抵是那股神态,实在迥异良多。
“本王似乎很久没有听说岚雪城有大夫了……唔,大概是三年?……如果连岚雪城没有大夫都已三年,那么……那个人的离开该是多少年了?”半倦未醒的王爷单手支着头,喃喃自语,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自是不敢打扰王爷雅兴的,只得乖乖站在一旁,少顷,王爷像是突然忆起了我的存在,扬手召我上前,抬眼道:“你可知,本王适才小憩梦见何物?”
“万里江山,戎马沙场,重权奢华……这些似乎都不是王爷这样的人所烦忧的。”我盯着王爷那双显渗着几分落寂的眼眸,老实答道。
“你很聪明。”王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又似是陷入了自语的漩涡:“本王梦见……十多年前这样的冬日里,有个比本王略大的少年趁本王午憩,偷偷将一把寒雪塞进本王衣颈,冷得我哆嗦时,他又拥了自己的狐裘盖在我身上。最后还嫌不够,将自己也蜷缩过来……真是很荒唐的一件事吧?”
那人性子还真像怀歌……我暗暗在心下嘀咕,嘴中却自是不敢说的,唯唯诺诺在旁倾听王爷念叨。
“本王很久没有对人提及过这些了,今日一觉梦醒,见着你,竟然不能自已一言又言……”王爷把玩着指间玉环,展出一抹笑颜。
“如果王爷愿意,小民愿意随时倾听王爷所言。”我诚恳地出自内心许诺。其实像王爷这种位高权重的人,也很可怜。平日他身旁的大抵都是方才那种侍卫般,跪叩连连,张嘴便是王爷您如何这般,诚惶诚恐的,能诉丝毫心事才怪。
王爷淡笑,不置可否,转言道:“对了,差些忘却刚才的事,你,是大夫?”
冷汗顿时下滑,忆及之前所听一众传闻,我近乎是惨呼般哀嚎:“……王爷,能够让我死得明白点,先给个理由么?”
王爷一愕,随即了然仰天大笑:“哈哈……本王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我不过是想让你料一下难缠的头风,但若你一心求死,那本王亦可以考虑是否成全。可惜,难得遇上位让本王颇有好感的少年。”
“啊,只是看病?”我不放心,怯生追问。
“……你若还欲侍寝,本王也可姑且考虑。”王爷半眯凤目,极其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拖长声音道。
颈上人头得保,我长吁一口气,兴高采烈掏出随行医具为王爷诊症。头痛深而远者,曰头风。作止不常,经久难愈。王爷侧卧榻上,又值头风发作,吃痛皱眉。我挽高衣袖,细细察过王爷颜色,伸指从颅中分五线从前往后揉压。
王爷阵痛稍缓了些,闭目任我揉按,问:“外间传言本王很残暴,对么?”
“啊,不,不会。王爷保了大昊江山兴平,百姓都是记得的。”我揉过五线,复转百会、风池、风府等穴小心试探按捏。
“你叫宁安,是么?”
“是。”
“你按捏的力道不错……宁安,老实告诉本王,除了医术,你可会阴阳五行之类的奇门异术?”王爷伏在榻上,舒展了身子,问。
“禀王爷,小民天资有限,光学一门医术经已未能精通,其余的,实在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师父与怀歌所逼,我大概连这点医术也不会了吧。顺着王爷背部推拿,我如实答道。
“嗯,以后没有外人在场,你无需如此恭敬。”
“啊?谢王爷。”受惊若宠,我连忙又卖力多捏了两分。
……
“生草乌头尖一分、赤小豆三十五粒、麝香二分,共研为末。每服半钱,冷薄荷汤送上。另,用鳔胶烧存性,研为末,临卧时,以葱酒送服。除此,还可以莽草煎汤洗头,皆有缓解头风之效。”推拿毕,我取过纸笺,边嘱咐边写下药方交托与王爷。
“本王很是喜欢你的推拿,明日此时,你再来替本王按捏吧。”王爷接过方子,微笑道。
“遵命!”
半日下来,我对这原本惧至极点的王爷倒是挺有好感的,一路往回走时,不禁纳闷过往的传闻是否真实。思索间,刚踏至医馆门前,便与迎面走出的怀歌撞了个正中,脚步一个不稳,倒入了他怀中。
“回来了?”怀歌似笑非笑,扶稳我问。
“师叔你要出门?”嘿嘿,我就知道怀歌不会见死不救,任我去死的,我自我感觉异常良好地粘过去怀歌身畔。
怀歌点头,真挚望着我关怀道:“我见这么晚还等不到你回来,当然要连忙出去……给你买副棺材了。”
“你就不打算去王爷府救我,任我死在那里啊?”一瞬间的感动烟消云散,我嘟嘴,走进医馆自斟了杯茶,怨目瞪怀歌。
“你见着李明渊了?”怀歌不理我哀怨,笑捏我脸蛋追问。
“啊,五王爷?”我咬开怀歌捏过来的手,想起一些什么,问道:““师叔,你似乎很在意五王爷的事?”
“我只是比较好奇,京师闻名美艳与霸气并存的人和我谁俊一些。”怀歌缩回手,自恋地一拨发,露出那张俊秀有余,美艳不足,离霸气十万八千里远的脸蛋,优雅一笑。
“不谈样子,这世间上始终没有人比师父美。”掂高脚伸手反掐自恋狂怀歌,我略为思索,又道:“我觉得五王爷人挺好的。”
“你看我长得像坏人么?”怀歌白我一眼。
……你长得不像坏人,你长得像大灰狼。我盯着可恶的怀歌,恨恨想。
“今天王爷不但没杀我,还跟我说了很多话呢!”盖过棉袄,我坐在房内火炉旁与怀歌雀跃聊及今日的事:“刚开始见面的时候,王爷还在午睡。听说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少年冬日里塞雪进他衣颈的事,那个少年的恶性子还真像你啊。”
怀歌坐在我身旁,手蓦地塞进我颈处,笑问:“有没有这个冷?”
“啊,你个疯子,又把自己冷成雪棒然后来蹭我暖气!”我反身,使劲推开怀歌伸过来的手,却比往日任何一次挣扎都要简单。无意抬眼,只见尚自强笑的怀歌眸子莫名泛红,良久,轻颤道:“记忆太好,有时也是种伤,你说是么?”
我默然,松开挣扎的手,靠至怀歌身旁,只听他低声续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问我,懂阴阳五行之类的奇门异术么。”
“……明朝你若见到他,向他说,我会。”
“师叔……”
“不准问我为什么。”

封忆楼

11
第二日一早,悉心替王爷推拿过后,我顺道荐了师叔名号上去,忙活半朝,等能缩回家享受温暖被窝时,怀歌已翩然轻擦出了医馆。我独自蜷缩在红木纱帐的曼妙大床上,偶思偶眠,揣测着怀歌与王爷背后不为人知的事。
与怀歌一道也有三年了,可我对他的了解实在就如当年对师父般,一无所知。亲人?听说他是孤儿。情人?他厮总一副太上忘情的样子,以前跟他到处行晃时就从未见他倾倒于哪位花魁哪位佳人。不止如此,奇怪的事还有很多,比方说三年前,御风烟华楼,后来我得知那里可是举国最奢华的青楼歌馆,红粉蓝颜俱全,进者非富则贵。他一穷二白竟然能跟那里国色天香的老鸨混得特熟?不寻常,这不寻常啊。
至于五王爷,虽然我只见过两次,但也一眼便知其绝对是个背后一堆故事,拿去说书可以忽悠个三日三夜的角色。像他们两个这样神秘的人,过去说不定真有什么缠绵悱恻或者阴谋翻覆的往事?啊,这样想来真是很挑拔人好奇心耶……不过,想从他俩身上打探出什么,简直就是绝无可能兼死路一条……思索良久,最后我毅然作出决定——继续我的周公大业,管他们俩爱生爱死,哪里凉快哪里去。被窝啊被窝,我还是和你最亲。

难得歇了雪的天灰蒙一片,非朗非阴,道不清好坏。一如此时踌躇于府前的人,举步又迟,理不清喜忧。半晌,终是轻扣门扉,随着引路的家丁进去了。
绕过雕栏玉基,此间王府并无多少奢华,更多的是琼池秀溪,翠林方竹,虽因地处极寒少了繁花成簇,三两雪梅挂枝倒也是颇有一番风味的。过回廊,穿长亭,一直走到水榭轩台相环的一座二层小楼前,怀歌止步,仰首凝望,横梁上搁着牌匾,题书曰:“封忆楼。”
“公子,王爷已在里间,王爷事先吩咐小的在外等候,烦请公子独自入内吧。”
“有劳。”怀歌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推门而入,任由身后轻风又把门带上。
大抵是个品茗独酌的小厅,花月屏风正中,金鼎椒兰香袅,唯一有些突兀的是角落里铜铸的火盘,纷纷扬扬正燃点着些什么,积满素纸浓墨千行,乍瞥过去,约莫是个“淮”字,待要再看,经已悉数化作青烟了。
五王爷李明渊捧过旁桌上的茶瓷,轻呷一口,目光从火盘青烟里抽回。怀歌躬身长揖,入此间前眼神里的复杂与见那“淮”字时的一霎错愕便尽压下去了,直起身时,已掩了光芒,道:“小民怀歌,参加王爷。”
“你就是宁安的师叔?”李明渊略为颔首,问。
“是。师兄英年早逝,独留下宁安此嫡传弟子,这些年来,便一直归我教养。”怀歌低眸答。
“阁下与令师兄教导有方,宁安这少年,本王很是喜欢。”李明渊一手托杯,一手轻抚桌沿,寒暄道。
“王爷过奖。小安医术不高,人也稍笨了些,不过性子倒是率直善良,确实可爱。”想起这些年来与宁安的相处,怀歌低头舒心轻笑。
“怀公子,本王有个想法,宁安住于城中来此终究颇远,不如让其迁入本王府邸,平曰本王欲召他讨教养身之道也更为方便。当然,宁安只有公子一名亲人,公子如欲随行,亦欢迎得很,本王自不会亏待你二人,未知公子意下如何?”李明渊眯目,看着进来后始终低首的人问。
……你还是如旧,想要的东西就一定得绑在身边么?怀歌暗叹,婉言拒道:“不是每一只鸟都希冀攀上枝头,不是每一条鱼都期望跃过龙门,所谓荣华,亦不过一场醉梦。倒不如而今,逍遥快活来得真。王爷,恕小民直言,您真觉得宁安适合束缚在王府这方天地么?”
李明渊不答,却也未显怒意,只是起身缓缓行到怀歌身前,望向仍旧低头的怀歌道:“抬起头。”
怀歌如若未闻,视线不肯抬起,却紧紧盯在身前人锦袍玉坠,修长十指上。
“你是说,本王现在亦不过在醉梦中么?”李明渊优雅一笑,问。
“那你说,如果梦醒了,还能寻得回醉梦前的人事么?”
轻若幻觉的叹息缭绕在耳边,怀歌猛地抬头,恰好直对上李明渊眸子,霎时移动不能,只痴痴望着眼前人。李明渊美艳霸气的容颜经已染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多年征战,风霜几划,眼里载满沧桑的疲倦。就这样望去,似乎下一秒便会不能自已,沦陷留下来抚平他的倦寂。
只是,一切动摇也仅是一霎,梦既早醒,何必言返。怀歌收回望向李明渊的眸,淡淡道:“世事多变,转眼沧海桑田,哪还有什么可回到原点。王爷还请多加保重,过去了的人事,便任由他过去了吧。”
“怀歌……”李明渊挑唇,良久未接下语,徒留怀歌局促原地,半晌道:“你会五行异术,是么?”
“略懂一二。”
“那便随我上来吧。”李明渊转身,慢步行上二楼,腰系玉佩玲珑作响,身后人神思在此叮咚间恍惚,不知飘向当夕何处,月下何年。
12
凤凰纹理的木栏顺沿,雕缕漆窗紧闭,灯台烛影斑驳摇曳,李明渊推门,步入二楼唯一的房中。房内,徒靠烛光映照,朦胧不清。正中是紫檀梨花圆桌,牡丹绣布上搁有玉瓷冰壶,琉璃杯盏,皆只余一。几步外,高床朱红浓重,素白纱帘垂地,依稀可辨寝上软软卧着人,面容却是辨不清了。
凉风轻坲,纱帘飘摇,许是没有阳光洒照,教人莫名生了几分阴森感。
“此间平日独本王一人,无多余酒具可共,见谅。”李明渊走至窗前,将两扇窗扉各推开了些,和煦阳光流入,驱散室内诡谲。
“无妨。未知王爷意欲小民如何?”怀歌眼神不由自主望向纱帘后,眉头隐隐轻蹙。
“……你可信,世上有身死而魂不灭之说?”李明渊靠于窗棂,背朝怀歌,问。
“世间异术众多,要做到并非难事。”怀歌略为思索,道。
“很多年前,我曾机缘得了一条束魂索,被此索所束之人只要其主未亡,即使死,魂魄亦无法入轮回,只能逗留于人世徘徊。那年得此绳后,我便索了那个人。直至五年前,他意外离世……”李明渊声音渐沉微颤,幽幽回忆道:“之后我设法留了他躯壳,寻过很多名医与术士,死马当活马医几试,作坛使术亦是无数,却始终寻不回那人魂魄……那些不知所谓的术士通通告诉本王他的魂魄已入轮回,不在此世。吾绝不信!”
怀歌闭目听着,手缓缓握成拳,复又渐渐放开。
李明渊忽地转身,恨恨盯往寝上帘后人,锵铿逐字道:“尽天涯,极海角,任他身于何处,纵化灰,亦无我寻不到之所。上碧落,下黄泉,由他魂归何处,纵归烟,亦无我觅不到之地。”
怀歌微僵,立于原地,不语不答。
“一句尽之,只要你有办法寻到他魂魄,你要什么本王皆可满足。”李明渊移步,走至朱床前,轻拉纱帘,怕是惊了里头人清梦般,仅开一线。
借着一线之泄靠前看了,纱帘后,静谧长眠的人似乎因太久不碰阳光而日益苍白,无力平卧的身躯格外柔弱,精巧宛如瓷偶。没有表情的五官美态不减,眉弯鼻隆,除了无血色点染而稍显遗憾外,再无可挑剔之处。那是张与李明渊有着三分相像的面庞,却比其更趋完美,说是绝色亦不为过。不难看出,寝上人若是在世,定是个媚胜了女子,傲绝了蓝颜的风流角色。可惜,如今只落得这般,无喜无悲,无情无欲,归于长寂。
寝上人身着素衣,锦被温柔恰盖至了肩处,不沾丝毫尘埃。很显然,照料者煞是费了一番苦心,即使是对待活生生的情人,恐也难有几人做到这般体贴。
李明渊凑下身,情不自禁在寝上人毫无血色的唇上一吻,轻笑道:“你看,像他这样的人,就算没有生命也是这般的勾引,教我怎么放下呢……他真以为,死就可以离得了我么?呵……”
怀歌手背于身后,指甲深陷入肉,眼神复杂。李明渊全然醉心于唇下人,忽略了一旁的怀歌,未觉有异。等李明渊陶醉完毕后,怀歌亦早已压下了眸中百意。
“烦请王爷稍移,好待我一探。”怀歌打断陶醉样似恨不得当场情欲表演的人,冷声道。
李明渊点头,将折得很好的被角又往上提了些。
怀歌深吸一口气,竭力冷静下脑海翻乱的情绪,上前坐于床沿,翻开锦被,手掠过寝上人玉指,于人体几处大穴一番摸探。
……肢体还是那么柔软啊,丝毫看不出是废置了几年的残躯。真是,每天晚上不知被他弄成什么样了吧。
怀歌表面尚作认真,思绪却早已不在探穴间,念及所思之事,怨气不觉化作冷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之意。
“如何?”显然觉出怀歌反应有异于过往术士,李明渊紧张问。
“他是服毒自尽的么?”怀歌不答反问。
“……他冲着我面前,尽了一壶鹤顶红。”
恍惚又忆起那人当夕出奇的好兴致,待他退朝后,陪他尽了一杯又一杯,到他烂醉如泥无力动弹时,却一怀毒酒,翩然立于他面前一饮而尽。直到那人倒下,他方如梦初醒,经已,药石无灵。痛极无泪。
“既然如此,何必再苦苦寻觅?”怀歌淡声道。
既然,他宁死亦要相离,又何必,两相不得安宁?不如,你于人世风流,放他魂魄安宁,是轮回,是归虚,莫再相扰。一世已尽赔,何不两相忘。
李明渊抿唇,一把抓紧怀歌衣襟,寒声喝道:“本王只是问你,他的魂魄,你寻得回么?”
“不知道。”怀歌如实答。
凤眸寒光闪烁半晌,李明渊终松开抓紧怀歌衣襟的手,背身长叹:“你便姑且替我一试,是成是败,本王不予追究便是……”
李明渊缓步,走至紫檀桌旁坐下,一时再无王者凛然,只是不尽的凡人无奈,颓然闭目忆道:“我在这里守他,经已守了很久很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初,总希冀眼前一切不过是场梦魇,第二朝醒来,他仍旧在我身侧,仍旧如年少般,两相无间。后来啊,守不下去了,记得就那般抱着他辗转了许多个地方,天山之巅,轩辕神殿,深林老野,能够乞求的地方与人几乎都试遍了……呵,沙场叱咤一世,真料不到自己也会有那般潦倒的日子……”
李明渊苦笑,陷入深忆,续道:“到后来,我实在倦到走不动了,就在这冰雪交加之地建了此阁,一切,还是依他最初所喜那般……其实,如今我已不抱什么希望。有时静静坐在这里,坐在他身旁,觉得这样一辈子,也未尝不可。至起码,还可以抚到他的眉,吻上他的额……只是偶尔惊梦总怕第二朝醒来,仅余素衣沾湿,空怀一场……我很久,没见过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他了,无论是爱,抑或恨。我也不过想见他一面,而已……”
暖阳渐坠,夕霞漫天。有孤雁划过窗际,映着斜照的日光,怀歌脸上依稀有泪,在李明渊看不到的一侧。
“我会尽力一试。”怀歌艰难稍哽道。
“有劳……”李明渊一抹苦笑,道:“本王有些累了,就此不远送,静候佳音。”
怀歌微揖,推门辞去,举步下楼间,隐约可闻楼上情欲渐重的声音,摇头叹气,怀歌手恨恨拍在木栏杆处,微红的眸看上去似是怒出来的般。
下楼,引路的家丁仍尽忠职守候于门外。
“向你打听一件事,王爷他……晚上不回自己寝室么?”
“公子有所不知,王爷寝室早已尘埃遍生,我看此处若叫封忆楼,王爷寝室大可叫封尘阁了。”家丁一顿,复凑到怀歌耳边,细语道:“听说这楼里藏了王爷的情人,可我在这王府也做了多年,偏不曾见哪里有人出来过。有次听王爷几个贴身侍卫闲聊,我方知道,王爷原来不喜欢活的,偏就喜欢死的!哎呀,王爷平日沙场上杀了那么多人,竟然染了这样的癖好,真是……而且,听说死得越久,腐得越枯的王爷越是喜欢着呢,还有人说,王爷平日身上总有股清幽芳香就是为了掩尸臭的!”
谣言猛于虎,怀歌当场狂喷,脚下一块石子就此没能看清楚,顿时绊了个四脚朝天,痛得一块青一块紫,与半红半白的脸色配起来,煞是有趣。


往事不堪记

13
怀歌回来时,经已又是暮色席天之际。房门咿呀作响,我揉揉半醒的睡眼,赖在被窝里,抬眼问:“回来了?”
“嗯……又睡了?别人是晚宿早醒,你倒好,晚醒早宿,猪都比你勤快得多。”怀歌劣性不改,方伸手拂去衣上雪尘,便一连串数落我道。
“师叔,你跟五王爷都聊些什么,告诉我听嘛。”被怀歌搅醒了几分睡意,我半撑起身,倚于墙上,拥着暖被问。
“问这么多,不困么?要真睡醒了的话就给我出去把最近医馆的账算出来。”怀歌宽衣,挤上床来,扯了我一半热呼呼的暖被,漫不经心道。
“师叔。”我把头压过去,张着墨的眸子在怀歌面前摆出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和师父都这样,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以前我还小,不能分担什么,师父不肯说也就算了。可现在我已经这么大,师叔你就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看,行不行?”
“不是啦……”怀歌伸手,摸过我滑腻的脸蛋,笑道:“我和李明渊真的没聊什么,就是一些异术之类的事,他恰好对这些也感兴趣而已。”
一听便知敷衍,我不满翻身,缩入被窝,哼道:“不愿说就罢。这个世间我就只你一个亲人,你都骗我,那其他的人,我更加连丝毫也不能信了。”
“唔,真的要听?”怀歌将床头垂帘略为拉低,靠着软枕,将我揽入怀间,无可奈何道:“今天的事的确没什么可说,不过如果你非听不可的话,我就给你讲个别的故事作催眠罢了。”
……
“你应该听说过,李明渊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吧?其实,他还有两个异母的长兄,只是如今经已很少有人提起了……”
“那是先皇武昌尚在位时,后宫中权势最重的是皇后舒兰,但最得皇上宠爱的却是丞相义妹颐妃。兰后与颐妃深得武昌帝欢心,皆不出三年各诞了两龙子。今日的平海帝与五王爷李明渊便都是兰后所生。至于颐妃那两个儿子……如今应是都不在了。”怀歌话语中渐隐带了几分涩意,娓娓述道。
怀歌低首沉思,我伏在他腿上,忍不住开口打断问:“师叔,你以前莫非是在皇宫打杂的,怎么知道那么多?”
怀歌避而不答,伸指敲了我一爆粟道:“不准东问西问,要么给我睡觉,要么就别啰嗦。”
我连忙装出讨好的表情,摇尾道:“要听,要听,师叔你快说嘛,后来发生了什么爱恨交加,感人肺腑的事?”
“……嗯,你知道么,其实小孩子都是很单纯的,即使皇室的,也不例外。虽然兰后与颐妃每日灌输所谓皇室争斗给那几个小孩,可一但离开了她们视线范围,那几个小孩便又是相互嬉闹作一团,谁有暇去想明日是否会刀戈相向呢?……那时,大皇子与二皇子好政,五皇子好武,剩下一个三皇子无所事事,只晓了琴棋书画百般无用的东西。两个兄长惹不起,便偶然去戏弄下唯一的小弟。“似乎是被故事里的人事所感染,怀歌嘴角不觉上扬,目光含笑。大抵是我眼花,竟觉得那笑容很是有两分怀恋的意味。
“那般暗地偷着好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十四五时。本来,倒也并无大碍。然而,不知是所谓年少轻狂,还是所谓的孽。他们……产生了一些不止于兄弟的情愫。”怀歌止了笑,凝神述道。
“啊?!”我不禁讶然惊呼:“他们,他们可是亲兄弟,而且还是皇子啊!”
怀歌赏了我一枚大大的白眼,蔑视道:“如果可以选择可以控制,那还叫感情么?”
感情……呃,听起来像是个难懂的东西,反正我是搞不清的了,我只好搔搔头,兴致勃勃的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之后就是一大堆乱糟糟的事了。武昌帝病重,逼近传位之际,大皇子与二皇子间虽有异样情愫,但双方又都是野心的人,一场夺位之战,势在必得。至于三皇子与五皇子。则各不得不随了亲兄那方。再往后,三皇子与五皇子私情不慎外泄,宫中阵阵哗然。不出数日,更震撼的消息却再度传遍宫廷:颐妃所出的两位皇子不是龙种,而是与丞相苟合所生。”
“……身份一旦揭露,莫说王座,便是连性命也绝无可能保住的。一月后,大皇子即位,不顾旧情午门处决去两个不应出现在这世上的孽种。颐妃随之自缢于宫内,丞相因念功绩仅家产满门充公,逐出京都,然最后,也在归乡途中遇刺身亡……”怀歌说得很是淡漠,似乎只是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然我却真切感到了怀歌拥着我的手在微颤。
“你可想知,那个三皇子是谁?”怀歌突地压低了声,如是问。
我愕然。
“是我……”怀歌自嘲一笑,额前垂发掩了眼,看不清悲喜,声音很低,几不可闻。
“师叔……”我颤唇,犹豫着想要追问怀歌是否又在耍我,然而对视上他澄如琉璃,一反常态渗着几分悲伤的眸,一肚子的疑问便问不出口了,心莫名一沉。
怀歌仰头,定睛望着我,让我脆弱的心灵几欲崩溃时,突然哈哈大笑,直笑出眼泪道:“小宁安,说你笨,你还不肯认,这么轻易又被唬到了。哈哈,有趣有趣!”
“你!——”竟然还是被坑到了……我怒火中烧,狠狠揪住怀歌衣领骂道:“师叔,欺骗人同情心有这么好玩么?!”
怀歌抹去笑出来的眼泪,又掐了我脸蛋一把,笑道:“好啦,不耍你了,那个人确实不是我,不过,你也是认识他的,是怀空……”
“师父……”
我僵立原地,心徒地一紧。
“前朝丞相是个明臣,且家中并无子嗣,有同僚不忍心他绝后,便在行刑前找人替包冒死换下了三皇子。反正在那场所谓争位之乱中,一直就无关三皇子什么事。三皇子逃出生天后,隐姓埋名,藉着以往识的一些异术入山修行,作了我师兄。再后来,就是你师父了。”怀歌知我良多不解,解释道。
一直以来皆对师父的过往好奇至极,不料如今知道却是徒生感伤。方才听来只觉是个迂回曲折的故事,现在再一细想,只觉替师父心痛。亲人,爱人,转眼间尽化云烟,昔日地位尊贵,今日流离失所,性命堪忧。这般打击,换作是谁亦难以承受罢。
心绞作一团,隐约又想起那时师父洒落在年幼的我脸上的热泪,如雨倾盘。
此般思来,眉头不觉紧蹙,怀歌见我神伤,伸手抚顺我眉头安慰道:“在那样的地方出生,在那样的地方相恋,便注定了是这般收场。怀空没有怨过何人,你亦无须为他悲伤。”
“师叔……”我抑下因这段故事而又掀起的往忆,握住怀歌的手,连声追问一直以来的疑窦:“师叔,那师父后来离开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一定知道的,告诉我……”
怀歌难得的没有再百般刁难,应了一声作允,思索道:“怀空离了你之后,是回去找那个他放不下的人了……”
怀歌几度欲往下说,复又止言,长叹一声。我抬头:“我知道……师父以前在时,我就知道他心中藏着那么一个人,穷尽生世也难以忘却的人。”
所以,师父的眼里由始至终都不曾有我,不是么?……
怀歌轻捏过我指尖,幽声道:“怀空想得天真,打算只见李明渊一面便走,岂料最后却被识穿了身份,幽禁在府中,最后……不堪凌辱,抑郁而终。”
怀歌眼眶已然稍红,我再难忍心中剧痛,一翻身,跃出本宁死不移的被窝,恨恨道:“我要去找李明渊算帐,他凭什么那样对师父!”
怀歌从后一把揽住我,将我扔回床上,冷讽道:“你以为你是谁?李明渊若是这般容易对付,我怎会还待到这日。”
再难压抑的液体滚下,我倒入怀歌怀中,哽咽道:“师叔……”
“总之你若不想让怀空死得太冤,以后我吩咐的事,莫问缘由,照做便是了。”怀歌伸袖拭去我泪迹,搂我入怀,柔声嘱托道。
怀歌伸手抚顺我半束的乌发,哼着近乎呢喃的调子以作安慰。
思绪百转,待我稍能止住哭声时,忍不住自语般失神问:“师叔,你说师父是不是至死还爱着那个人?只爱着那个人?……”
怀歌闭目,半晌轻声低叹道:“宁安,你真有些像我……”

回春

雪终究是止了,罕见的暖风柔柔吹拂过岚雪城。白雪为装良久的城镇边角起了绿意,渐渐渗入城内四周,城内一片安和之景。
城北医馆,又是一人独自执诊。
“怀大夫,这段日子怎么总不见宁大夫?上次我孙女来这里看病,没见着他,回去闹脾气缠了我好久。”一位来拾药的老妇接过怀歌递来的药包,闲扯道。
“近来宁安总在五王爷府上,连我见他也只有暮晚时分。”怀歌一笑,戏谑着续问:“大妈,我魅力哪点差了,小兰就偏喜欢宁安,不喜欢我?”
“咳,怀大夫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够宁大夫傻气。”老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原来如此……哈哈,那这个我就不和宁安争了,再过几天吧,等五王爷那边催得不紧了,我把宁安抓在医馆里,叫小兰过来玩。”怀歌一拍手,送走老妇,复倚在医馆门前,静望向通往城外王府的长街。
长街寥寥,扫了落雪,积了飞花。
又是一年更变。

城郊王府 。
玉榻上闲憩的人锦袍半解,麦色的肌肤裸露在外,背上插有数根针灸用的银针,微微侧了头,唤道:“宁安。”
半响,不见回音,李明渊张开眼,看见仅坐在身畔的人,蹙眉又唤:“宁安?”
再一次发呆到九霄云外的思绪被猛扯回来,我慌忙一转身:“啊!王爷觉得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哪根针插得痛了?”
“本王不过是想和你随意聊聊。”李明渊展了眉,问道:“近些日来总见你心神不定的,怎么,有什么烦忧,不妨说出来听听。”
“没,没有。”我尴尬低头,将李明渊背后针灸完毕的银针缓缓抽回。
自从上次在师叔口中得知了过去的事,我对李明渊的好感实在是再难提起。几度不欲再来王府,但终是被师叔以忍辱负重的名义踢了回来。
如此,历经一冬,几乎每日都不得不与李明渊相见。其间为了报腹中怨气我暗地下药坑过李明渊不少回,比较惨的是有一次加佐料时被李明渊当场断正,在我料定必死无疑时他竟然只笑着说“下次不要这样了”,就此扬袖罢休。
不知道是不是李明渊三番四次的放过,又或者人和人之间相处久了的确容易产生好感,我对李明渊最初满腔的恨如今更多的化成了疑窦。不是不相信师叔的话,只是很多事细究起来仍旧充满难解。我想知道过去的一切,更不想,恨错一个人。
只是自从揣着这满怀的心事后,每次帮李明渊作日常护理时便总觉得不大自然,怕被看透,更怕那双难得对人真诚的眸子。
“王爷,什么是爱?”漫无目的,我抬头,正迎上李明渊仍旧有询问之意的目光,不经思量,问。
李明渊重披锦袍,扬嘴一笑:“哈,本王明白了,岚雪城难得的春天也到了。你,看上哪家女子了呢?说,本王替你作亲,没有不成的。”
我连连摇头,想起现在和怀歌两个人悠闲自在的生活,实在难以想象再加一个聒噪的女子会是如何:“不是不是,我现在这样过得已经很好了。我只是不明白,到底什么是爱……”
又忆及怀歌言的那些曾经,我忍不住问:“王爷,如果有一个人,他很爱你,可有一朝,你发现他在非所愿的情况下作了有负于你的事,你还会再爱他么?”
李明渊沉默,道:“……我会。不过,他要为他作过的事付出代价。”
这代价,是命么?……我欲再问,然看到李明渊黯然的神色,生怕再问下去触及他不能提的事,便识趣止了念。然忽又思起师父,我又有感问:“王爷,如果有一个人,已经离你而去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忘却容貌了,可你还是会很想他,似乎永远停不下想他的念头,这,是爱么?”
“是……的确是的。”李明渊低叹,欲帮我作媒的热情亦化作默言。
转开话题,李明渊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宁安,近来我总感觉疲乏无力,每日昏沉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刻还多,可是为何?”
闻言,我愧疚的心顿时一沉,近来药方皆是怀歌作的主,毕竟跟了他这些年,看他表情,我就知道里头多少有些坑死你还要告诉你这是绝世珍宝的东西。
我稍观李明渊气象,一探,幸无大碍,松了几分,依怀歌事先吩咐下的答辞道:“王爷看来,似是阳气不足,近阴过度之象。若能离阴物远些或不与相触应可安然。若不依此,恐久积下去,终成恶疾。”
我略顿,想起怀歌千叮万嘱交待下的补充事项:“王爷这宅子鬼气应是没的了,只要不与尸体之类的接触,便可无恙。”
……呃,怀歌这还真是奇怪的嘱托,李明渊如今又不是在战场上,何来尸体接触一说?罢了,我也就是个传话的……反正,怀歌下的药应该毒不死李明渊。
李明渊轻笑,对我所言不置可否道:“宁安,如果给你一个美人,让你三年就死。又或者,扔你去个荒岛,让你三十年孤寡。两者其一,你选哪个?”
“呃……似乎,似乎……”如果有个师父那样子的美人,让我三天死都愿……人生匆匆一霎,要那般久远作什么?我答道:“大概是前者吧……”
“好,自当如此!”李明渊仰头大笑,不经意瞥见外头天色,带笑别道:“天色晚了,明日再见。等你哪日看见个可以让你三年死的美人,可记得要来跟本王一说!”
“但愿如此。”我同笑,起身,正午里来,夕霞里去。
归家,医馆中怀歌正捡拾着一日之事,见我回来了,话不多说,便打发道:“去,把外面晒的药材给我收回来。收好后我这里还有一包药,是王妈的,一会提出去送了,她说好今天来拿,也不知是什么事耽搁了。”
“喂,师叔,我出去五王爷府也不是很清闲的,不要回来茶水不给一杯就打发掉好不好?”我忿忿不平,自己倒了杯茶,呷道。
将手中帐簿一合,怀歌挑眉道:“李明渊又没有什么绝症,每天让你服侍着,他不无聊,你也该无聊了吧?回来还不出去好好锻炼身体,你要在家等着发霉?”
认命扭头,我忿忿哼道:“算了!反正我说不过你……是了,你给李明渊最近下的是什么东西?他让我看诊,我都按你教的话说了。”
“那就好……嗯,我下的什么东西你别管,反正毒不死,喝不傻,顶多让他某些运动时折腾一些。还有,那些药,对他其实还是有益的,他那些旧伤,也应该调理下了。”怀歌耸肩,道。
不等我来得及思考怀歌为什么知道李明渊旧伤这个问题,怀歌又追问道:“你按我教的答他后,他怎么说?”
我将记忆深刻的选择复述道:“他问我,是要一个美人三年后死,还是孤寡三十年不死……”
怀歌啐了口唾沫,不听我说完,便忿忿道:“呸,下次我给他开个方子,保证他三天后和他那所谓美人一个样!”
“那是什么?”与李明渊一道良久,我是没见过他有什么夫人小妾之类,忍不住好奇,我问。
“小孩子,别管太多。”怀歌挑起一包药,挂到我手上,打发道:“送药去。”
我嘟嚷着不甘情愿提脚出门,走前,想起些什么,忍不住扭头问:“师叔,什么是爱?”
“爱?”怀歌皱眉,难得的凝神思索,良久,若有所思道:“如果你……被一个人伤尽千遍,仍不可转身离去,离去尚要一别三回眸,那便是爱。”
“如果你……守着一个人,静看他喜怒哀乐,情绪会为之所动。陪他过最简朴无趣的生活,亦觉得快乐的话。那,也是爱。”略顿,怀歌续言。
我仍然不懂,茫然摇头。
怀歌长叹,为自己难得的正经后悔莫名,有感道,“夏虫不可语冰,猪宁不可言爱。”

紫渊

春暖时,最佳便是昏沉终日,长睡少醒。没有了冬季躺在何处都刺骨的严寒,慵慵蜷在被窝里,方感觉到何为人生之极乐。
我翻了个身,梦意中伸了伸压得生痛的腿,毫无要醒的意思。窗外红日升至什么位置更是顾不上,只隐约记得今朝一早怀歌对被窝里的我飞踹两脚,道了声有事出门便离开了医馆,留我一个乐得逍遥,顿时睡得忘记自己姓什名谁,只愿与周公长醉不醒。
然终究有如此不识趣之人,早早扰人清休。
“宁安,在么?”外头传来阵阵敲门声。
我极不情愿地赖在床上,纠结非常,扰人酣梦,犹如杀人父母,这都什么人,真是的!
哼……我扯开了喉咙,哈欠着叫道:“今曰本人身体欠安,医馆且闭门一日,明日请早。”
“竟病至如此?”外头人问。
“当然……”然字的音未等扯完,我突然凭梦游的一点神智醒觉起门外是谁,顿时飞跃起身,往身上一套长衣便往外冲。
“五王爷今天怎么有兴致来陋宅?”我来不及整理衣衫,气喘吁吁开了门,门外果是久候的李明渊,幸而只有其一人,不然耽搁王爷之罪,他不责我,也定有多事的随从等将我斥个半死。
“本王见今日天高云朗,你又久久未至,便兴起出来走走,顺便来看你如何了。”李明渊不客气进了医馆门,穿过载了数枝红梅的小园,踏入客厅。
“呃,我没事,只是、只是……”局促原地,我伸手搔头,无言以对。
李明渊体贴一笑,道:“每日去王府那边也辛苦你了,反正本王并无大碍,这几天你便在家里歇息吧。”
“啊,真的?那好!我一会去把药方写出来,王爷这几日先按方子调理,无大碍的!”欢欣雀跃,我连忙冲往旁桌提墨划了字迹如旧蟑螂的药方,至于药材,王爷府里都有,倒是不劳我操心的了。
接过我递去的药方,李明渊颔首,闲而问道:“医馆生意还好么?”
“嗯,应该还可以吧,近来都是师叔理的账,我看见他每日总忙活着,也不知道具体怎样。”我泡了青茶,轻斟一杯搁在王爷桌前,答道。
“……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有见令师叔了,上回跟他提过的事,也不知是如何了。”李明渊伸指拂过尚沸茶瓷,略略出神,淡淡叹道:“也罢,终究是没有结果的,我亦已料会是如此。”
“是什么事?”我耐不住好奇,问。
“只一些,不应有的妄念。”李明渊摇头,不欲多言。
唉,还真是与怀歌一般的脾性,就爱掉人胃口,我叹气,只好再度作罢。
呷毕茶,李明渊起身,漫步近内堂,睹见医馆内间私宅独无仅有的单房,意味深长一笑:“宁安,你与令师叔,同住一间?……看来本王的确不该为你操心了。”
“恩……啊,不是王爷你想象的那般,我、我……”只听了李明渊前半句便点头,等我猛地听清后半句是什么时,吓得尚困的梦意也醒了,刚吞下肚的茶水亦呛出,连声咳嗽。
不待我再解释,李明渊突地侧目屏息、望向不远处花草掩映的凉亭小阁,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惊道:“那是……”
我顺着李明渊目光望去,只见凉亭石桌上正搁了把琴,不通宫商的我唯一能认得的古琴——师父生前所使的紫渊。
这紫渊琴虽时日久了,然怀歌每日视若珍宝的料理,竟是使其丝毫不染微尘,一拂弦,琴音依旧铮铮,又如流水行云,绕人心魂。
李明渊走近,伸指颤拂琴弦,双唇轻张复又轻合,出神忘语,良久,紧拥紫渊琴入怀,如失而复得的宝贝,再不愿割舍,半晌定神转头,若有所思,问:“宁安,你是从何得到此琴?“
“我……我前些年在一个地摊上见这琴便宜,便要了回来。”我慌不择言,随意编造了个谎言。照眼前看来,师父以前与李明渊有纠缠是不假的了,若让李明渊知道我是师父的徒弟,不知又会徒添怎样麻烦。
“你也会弹琴?”李明渊怜惜拭过紫渊,伸指稍试了音,清音悠扬,问。
“呃,我不会……师叔,师叔他会。”我尴尬,道。
“你知道这琴唤什么名字么?”李明渊低眸一笑,续而自答道:“紫渊。”
坐于凉亭中,李明渊伸袖调弦,音未至,忆已浓,幽幽叹道:“若不是我当年冲动,这琴如今应还有另外一柄,名青淮。”
无需问,亦可猜出个大概,我默默点头,坐于凉亭另一侧,静听李明渊起指弄弦,音随轻抹间,绕三千红尘,倾一世情念。
不出所料,朱音渺渺,演的正是那首被师父与怀歌奏上万遍却犹为断章之曲,调起,弦疾雨:
终日凝眸处 流不尽弱水三千
红尘不问相思苦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爱不想 谁将流年暗中换
回首只怕 相对却忘言
……
我闭目,李明渊的琴音比师父与怀歌的要更豪迈些,然其中的悲凉亦是更为沧桑,满怀悲凉掩抑不去。
谁与我 共明月把酒临风 高处不胜寒
只言一醉解千愁 谁又能醉卧千年
不睡不醒 任它玉座凋朱颜 蝶梦一场 相逢也惘然
……
相逢也惘然,相逢也惘然……每次到此,乐声总是戛然而止,今朝,应可闻得全曲,我闭目屏息而闻,却失望听得琴音竟又消停。
睁眼,拍掌声不合时宜响起,怀歌不知何时闯了进来,脸上带的尽是与曲中伤感不符的笑,道:“五王爷好雅致,此琴此曲真是只应天上有,闻之犹如醍醐灌顶,难以区区之言表其中味。实在了得,了得。”
“怀公子,听宁安言你亦擅琴,不如亦来一曲,如何?”李明渊起身,缓缓走至怀歌面前,目光不明闪烁,将紫渊交托与怀歌,轻笑。
怀歌侧头避开李明渊视线,又是仰天一笑:“王爷莫听宁安那小子胡言,我这人弹琴还不如老牛弹琴,王爷琴技了得,岂敢献丑。罢了,罢了。”
几度被怀歌暗中投来的目光杀死,我缩在一旁,听他们不明不暗相对答道。
“怀公子,恕我唐突,敢问此琴,若我出千两黄金,可转赠与本王否?”琴已又落在怀歌怀中,李明渊定定望着紫渊出神,问道。
“王爷见笑了,区区一柄朽木之琴,何值此金。只不过……此琴伴了我几载岁月,多少有了些感情,万金不易。”怀歌笑婉,道。
“……怀公子不愿,我亦不勉强。”李明渊淡淡颔首,话虽不勉强,却是志在必得之势,复又浅笑道:“下月初三,有几名西域贡的舞女前来王府献技,怀公子若不嫌弃,可愿与宁安来我府上共饮夜宴?”
“我……”怀歌未语,一时不知如何打发。
李明渊亦不催促,淡笑道:“此事不急,怀公子考虑清楚了,吩咐宁安下回至我府上时一说便是。”
“静候君音,今日,便就此别过。”揖手,李明渊颔首再仰一霎,忽久久与怀歌相凝望,散了眉间弄琴所积哀意,明明未得紫渊,却是带笑而退。
怀歌久立原地,长长叹气,再无踏入此间时所带的大笑。轻拥怀间紫渊,闭目,突地淡淡问:“宁安,你想听这曲子的后半么?”
我正欲问他与李明渊之事,见他如此,便暂且搁下那事,颔首静听。
……
云上龙啸九天玄
犹记小池疏雨 清荷紫竹伞 到如今 春风又绿江南
火舞三尺长剑
月下 花间 风前 池中波光潋滟
朱笛渺 春风倦 百花残
怎知是你 幽幽一缕香魂随风散 我仍在看 回望前世路断
却不知何日再续尘缘
碧血寒 香尘漫 离歌黯
夜凉似水 冷月如霜 寂寞无人见 你不再看 别后无限江山
却不知皓月几时能圆
情深 酒浅 一梦又是千年
……
一梦又是千年……一曲可否,了此缘?
隔了太多年方续上的曲,我出神,良久,庭院无声,只怀歌拨过最后一根弦,道:“明日一早,你去告诉李明渊,下月初三之宴,定必至席。”

月夜乱

一月后,初三夜。
抬眼处,见星河银钩灿烂,醉眼低眸,又是筵席喧喧,琼浆千觞。堂前美人妖娆婀娜,湛蓝双眸,七色锦缎裹的蛮腰,满头花簪玉碎,玲珑清脆。
“怀公子,宁安,依你们看,这西域的歌舞如何?”李明渊盘坐于主席,举杯邀饮,笑问道。
与怀歌共坐于侧席,举杯和饮。我腼腆,支吾不知言语,对堂上人亦确是没有怎般特别感觉。呃……这席上酒菜倒甚是不错的,我埋头,继续风卷残云眼前一切能果腹之物。
怀歌瞥了我眼,默叹,抬头向李明渊道:“确是美人,与我中原的女子相比,更别有一份风情。”
“好!酒添一壶,舞更一曲,两位难得好兴致,今夜便皆醉了罢!”李明渊击掌,酒水与配乐便又再起了,歌舞声声,长袖飞红,袖卷袖舒间有意挑逗似的拂及侧席。
似乎是喝多了两杯见色乱性,怀歌起身,勾住拂及面庞的白纱,不太稳地摇晃到正旋于这边侧道的女子旁,持着尚有半盏的酒,挑眉嬉笑道:“可人儿,西域那边可有中原这般的美酒?……来,尝一口?”
我坐于席上,道不出的不悦,紧紧皱眉。
怀歌浑然未觉,不顾一曲未休,一舞未了,拥过美人便要灌酒,偏又醉得朦胧了手一歪,酒尽洒入一旁灯烛上,顿灭了一盏。
一旁侍从连忙打过火折,重燃了烛,明光闪烁,依旧烈如佳人红唇。
“哎呀,唐突了佳人,在下不是,在下不是。”酒勉强醒了几分,怀歌拍着自己脑勺,赔礼道。
不会中原语言的女子柔柔一笑,显是毫不介意地主动又搂上前。
此回,却倒是怀歌避却了。躲开美人盛情,怀歌欠身,向上席人请辞道:“承蒙王爷厚爱,在下酒力实在不支,恐要寻个地方略为方便,免得沾污了王爷此间。”
“师叔,我陪你……”早已吃了十一分饱,我起身,欲顺势请辞。
怀歌却是不允,一把将我重按入席,借着酒意叱道:“又不是三岁小儿,陪什么陪!你留下来与王爷先喝两杯,我去去便回,你还道我真醉死了不成?”
“来人,扶怀公子出外醒酒。”李明渊不作强留,召过侍从,便把怀歌扶出了外间。
席上本只有我、师叔与五王爷三人。如今,更只余二人,王爷浅笑,怀歌离席后亦不与我多言,只自酌了一杯,复一杯。
约莫半晌,空气间隐隐有异样幽香,只久辨药材的人方可察觉出的丝毫端倪。
我闭目,知道自己此回猜测不假。只见堂上舞女侍从纷纷软倒于地,连上席五王爷亦不知什么时候,是醉抑或被香所迷,沉沉伏于席上。
起身拍拍衣袖,我拖着十一分饱但尚未醉的身躯踏出堂外。阵阵夜风袭来,我暗地吸了口凉气,若不是今天破天荒地多留了个心神,现在自己亦是倒在那里头了,哪还用像而今般,冷风猛吹下瑟瑟发抖。也不知是福,抑或祸。
对王爷府内各处行道早已驾轻就熟,我匆匆穿梭其中,遇见巡更的亦都是认得的,自寒暄一二便可放行,毫无阻碍。不多时,已走到封忆楼前。月色下的封忆楼似乎比平时更黯然了几分,栏杆依稀有泪。我缓缓靠近,只见门是虚掩着的,里头人应是尚未出来。
屏息潜入,在王府内终究也有数月,有些传闻还是略知一二的。凭着直觉,我料定这里有怀歌要找的东西,也或许……也有我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沿那凤凰纹理的木栏前行,雕缕花窗而装的二楼,仅一处房,门未掩紧,倚于房门外,隐隐可闻有人声其中,低碎断音不成字句,但却分毫无误,听得出是怀歌的声音。
“六年了……终于……”我听得清,怀歌的声音轻颤哽咽,但又不是哀戚,反似是解脱,幽幽自语:“今夜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尽忘川,绝奈何,再无牵顾……”
痴言间,怀歌隐隐起了笑,我在房外,心却难以自抑的阵痛,只听里头怀歌又轻叹自语道:“今夜之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怀空,也不会有……”
……果然是,是那让我陷了半生不返的名字,百感交杂,我难忍低泣。里头怀歌猛然惊觉,喝道:“是谁?”
“……宁安?”隐约听清了人声,怀歌缓下口气。
我入房,紧紧抿唇,借着缕窗外疏影的月光勉强可辨出,房内深朱纱帐的床上躺着一名男子,素衣薄被,月眉浅唇,肤白如纸,年华永远凝固在心死的那一霎。
“师父……”蓦地跪倒于地,似乎是又回到了那么多年前,看他命灯熄去那一霎,万念俱灰。
我从未想过师父对我而言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是那么……看不得他受半分的伤。即使我,没有能力去护他丝毫。
正如现在,只能跪倒在他没有生命的躯壳前,泪满襟裳。
怀歌见状,怔立一旁,久久默言,良久仰首,对月兴叹道:“小宁安……其实你也不是一事无成,我觉得你,去做奔丧的,一定很好……”
……
理不清哭笑,哀戚难扫,我欲问怀歌的事成团成结,然未等我得知丝毫,外头铁甲马蹄声忽隐隐入耳。
怀歌脸色刷地一白,拉起我便往窗外纵身跳去。我大惊,连连回头望向床上依然静谧之人:“那师父呢,师父他,怎么办?……”
“你想搭理个死人还是一会自己变死人?”怀歌白了我一眼,拉起我匆匆逃离,几下起跃,已是逃出王府之外。
一路逃窜,直奔到不知几里外的城隍庙,在我死于跑路的前一刻,怀歌总是有良心地停下,领了我进已废弃的城隍庙内,着我稍息。
我生起火,烤着适才因跑太快不慎摔进河而湿了大半的衣。
怀歌坐于一旁出神,亦不过来沾火取暖,一个人默语道:“我清楚李明渊的实力,若是他动真格了,我们,逃不出的……”
“到底,为什么?……”勉强顺下跑得过快而几近窒息的气,我迷惘问。
“爱与恨,永远是毁一个人最快的东西……”怀歌摇头,复坐过来了些,支起腮道:“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师叔……”我启唇,复又哑然,良久试探着问出埋在心底最久的问题:“你,喜欢师父么?”
师叔,是喜欢师父的吧?……所以才会步步为营,只为师父没有生命的躯壳。付尽一切,每每把我也坑在他不知深浅的谋图里。
“我?……”怀歌脸上浮起古怪的表情,仿佛听了一个最大的笑话,嘴角抽了抽:“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的,你喜欢师父。”扭头低眸,心中涩意难忍,莫名的酸意涌起。
怀歌正欲再说什么,外头庙门突悄无声息打开:李明渊正立于庙前,身后没有成列兵马,只他一人,衣袂纷飞,锦裳黄得刺目,缓缓逼近:“跟我回去吧,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离开的了。”
时光仿佛静止,一切沉默,
良久,我看见怀歌仰头:“你放了宁安。”
“……然后,我跟你回去。”怀歌伸手,慵慵束紧散发,一整衣。
松开扣着我的手,怀歌起身,悠悠离去。庙内月色很暗,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记得他掠过我身侧时依稀柔柔唤道:“宁安……宁安……”
“记着……有多远,走多远,永远不要回头,不要再来找我。”我听到,怀歌如此,低声在我耳畔嘱托,绝命。

师父

庙内破烂不堪的门重被风掩了,我还未能从师叔的话里回过神来。不要回头,不要再去找他?……那,我又可以如何?茫然环腿坐于庙内,外间月色仍明,却不知映向何处。
月深沉,夜孤寒,抖抖烤干了的衣,我往来时的路,步步折返。莫名逃出,终又不得不回头。待回至王爷府前,天色已是大白,不等我站稳,王府门前侍卫目光如鹰,不问来由,一条长绳经已捆绑过来,一块劣质迷魂香的手帕捂住了脑门。
“等、等等……虽然我平时进出没留意和人肉布景板的你们打招呼……但也不至于这样报复吧……”我不忿挣扎着嘟囔,然话未言尽,已是昏昏沉去。
再醒来,已是在密室内。
密室四周漆异常,只留了个极高的透气口射进一丝光,我连忙摸了摸自己,还好,没缺胳膊没缺腿,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怎样。
我发呆,四下张望,闲极无聊,只得倒在干草铺的地上,可这一倒,却发现密室之上的人声竟隐隐传来。定神听了,还甚为清晰。我连忙起身,猛力踢打着身下乱草砖地,企图让上方人注意,然这密室也不知是什么所造,任我脚踢拐了,喉咙扯破了上头仍是置若未闻。
无奈放弃,我颓然翻滚于乱草堆上,静静,听另一边厢的声音。

“明淮。”李明渊推门进房,走近床前,打量着床上死寂的躯壳与床边静若雕像的人,笑唤。
“我说过,王爷认错人了。”怀歌闭目,淡淡道。
李明渊皱眉,走近怀歌身旁,强自笑了笑,伸指抚上怀歌清俊脸庞:“这一次,你又打算耍弄我多久?”
“王爷所忆所恋的人分明正于榻上,为何非不肯放过区区在下。”怀歌侧身避开李明渊,起身欲离,然终被李明渊一把重按了回去,不悦道:“李明淮!你分明什么都知道……一次次看本王为你疯狂有这般有趣么?”
“王爷言重,您看草民,无无才更无貌,纵是有颗逢迎的心,亦进不得王爷的法眼。”任李明渊气红了眼,怀歌斜斜倚于床栏处,不咸不淡讥笑道。
“你还是不肯承认那些过往么?”李明渊握拳,恨恨落在床板上,显已不是第一次被怀歌所忽悠,耐心耗至极限,冷声指向床上没有灵魂的躯壳道:“那么,他的一切也不关你的事了?”
怀歌沉默,不答。
见怀歌装聋作哑,李明渊冷笑,伸手粗暴掠去席上薄被,床上人一身白衣久未舒展经已有些褶皱了,李明渊眼神缓缓从怀歌处移至床上人:“……明淮,是你逼我如此,休要怪我。”
料到将会发生什么,怀歌抿唇,仍未肯屈服,强作镇定道:“王爷请自重……再怎么说,他、他也是我师兄。”
“哈哈!这理由也未免太荒唐了些。”李明渊仰头一笑,手搭上床上人冰冷脸颊摩挲,自负道:“即使他真是你师兄又如何?李明淮,你今生今世在乎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本王。”
吻强势落在如纸脸颊处,枯唇无色,渐染了几丝湿润。没有表情的五官看不出喜怒,无欲无求,但完美的轮廓掩盖了一切不足,丝毫无阻上头人兴致,李明渊修长十指顺着身下人玉颈下滑,探入薄衣下虚弱得似乎多使些力便可捏碎的胸膛处。
席上人衣衫渐被逐一挑开,凌乱满床,内里苍白肌肤一展无遗,上头年年岁岁颠倒阴阳烙下的痕更散发着与安详面容截然相反的诱惑气息。
床上人没有丝毫回应,床外正看着的人自是无法全然不为之所动。怀歌指甲深陷入肉,转过头不再去看,然后头的情欲声却有意地放得更大。
唇掠夺地印下一寸寸黯然肌肤,开始不过是一场要挟,然精虫入脑后就再难自控。李明渊肆意抚弄过无力抵抗的人依旧柔软的肢体,无可挑剔的每处。肉体缠磨,每一丝冰冷都刺激着人更进一步的索求。
……不睁眼,看不到眼前的肮脏。只是那些经已淡去的记忆再度无助地徘徊于脑海间,再怎般,也压抑不回。原来……的确还记得的,一切的温存,与凌.辱。
床上人早褪锦袍,沉浸于无边欲海,往更深的地方开拓。怀歌缓缓握拳,半睁月眸,幽幽道:“够了。”
“是……李明淮曾经在乎的人只有一个……可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怀歌垂眸,床上人渐休了疯狂的穿刺,跨坐在双腿长垂沾地的人身上,缓缓喘气。
“明渊……什么也回不去了……”怀歌惨笑,摇头。
喃语,低若未言:“我们……什么也回不去了。”
李明渊闭目,凤眸眼角处隐隐有晶莹液体,滑落入枯裂已湿的无色唇间:“不……你还是只属于我一个的,无论生死,你还是只属于我的……什么也没有变。”
“明淮……什么,都没有变。”李明渊低低,伏在没有起伏的人胸膛上,在乌发间拭去丝微泪痕。
房内华烛摇曳,金缕雕花的窗看不到外头,仅留房内,无尽的肉体交缠,冰冷。相贴相磨,越深越紧,再不留一丝的空隙。每一下,都似是要将那些跨不过的距离拉近,又每一下,都将无法弥补的伤痕划得更深……

我在密室内呆了很久,不是上头还有什么情欲的声音值得我细听,只是一时间听到的事太难以置信,让人几乎怀疑是自己出了幻听。
师叔……他、他就是三皇子李明淮?……可也是、也是……师父?
嘴张成鸡蛋形,我久久,无言。
师叔……不,应该是师父……师父他原来又耍我?!这一耍差不多整整五年啊!!!不,从他下山开始算,九年飞逝……这些年来,他、他竟然?他居然!……
我颓然倒地,仰天哀嚎:
怀歌,你他妈的……
伴随着上面很是刺耳的情欲哼哈声,我极不情愿却终究是睡过去了,当然,这应该用那侍卫的迷魂香实在太劣质来解释。
总而言之,当我张开眼的时候,密室里有光,不单单是透气孔那一点比油灯暗的光。李明渊站在我身前,低头看蜷在地上朦胧醒来的我。
“宁安,你想你师父么?”他问。
“……想的。”无论他是怀空,抑或怀歌。
“那好,一会你顺着我的意思做。我保证,很快,很快你就可以重新见到你师父。”李明渊笑得比以前更是优雅,我却隐隐在他眸里看到了怀歌所言的可以将人摧毁的一丝爱恨,我呆呆,在未经思考之前点头。
“好,跟我出来吧,这里不太舒服,是吧。”李明渊伸手,将我从地上扶起。
我跟着李明渊,重回到阳光的怀抱,然后,往二楼的单阁里走去。
门开,我看到怀歌坐于床头。身后,床席凌乱。
……如果有一种眼神叫寂灭,我想大抵是如今的他。
只是我分明看到,在抬头瞧见我的一霎,他的眸子里闪过几分,尚活着的欣然的光。可待再定睛看了,也不过是平日,他看我一贯的眼神。

那时

房内雕花圆桌紧倚着床,不知是昨夜什么事把桌生推了过去。此时桌上,只一根新燃不久的明烛,蜡油缓缓滴落在烛托四周。火光摇曳,怀歌的模样夹在里头,看不真切,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走近床前,隐约看清他落魄,心下一坠,来前欲计较他欺瞒我的怒意都歇了。我伸指,柔柔拂过怀歌额间碎发,细细替他束回了散乱青丝。
怀歌少有的任我捣弄,良久,抬头定睛望着我。勉强一笑,欲语无言。
我努力抽动嘴角回以一笑:“……师父。”
“……你知道了。”怀歌本还保持着微勾的唇角顿时凝固,低头。
我心堵,默默点了点头,终又忍不住,长长一叹,自己也说不清是悲是喜:“师父……”
李明渊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微微一笑,对怀歌道:“你看,一切都该结束了,回来吧……宁安也需要师父。”
怀歌冷冷抬首,最后一丝温和隐去,将束好的乌发往后一扬,按着圆桌起了身,扭头背对李明渊,嘲道:“你当我是神仙,抑或你是阎王?要生便生,要死便死?”
“我清楚得很,凭你的修为,有本事出来,便一定有办法回去。”李明渊望着床上静谧躯体的眼神近乎狂热,我不由得皱眉。
“你错了……对于你,由始至今,我没有第二条路。”怀歌凄然笑了笑,仰天自语,似是讽李明渊的天真,又更似是自嘲:“回去?能回到何时?……回那一年御风城下谁共看的烟花灿烂?还是那一年玉琼苑莲池万顷谁人倚水听琴夜?”
李明渊抿唇,挣扎了很久,唇边抖出一个音;“淮……”
“回去,回那时……天牢酷刑,亲眼看亲兄被押赴刑场,拜君所赐的命,从此承欢君膝。”怀歌略略侧首,唇勾似月,字字似剑,划于在场每个人心中。
李明渊痛苦闭了眼,双拳攥紧,又松开:“够了,不要再说……”
怀歌淡淡闭了眸,转首望向看不到外间的深窗:“还是回那时,一次次相逢,然后,再也没有我……”
只隔了几步,却仿佛隔了很远,怀歌的眼神陌生得可怖。上回中的迷魂香似乎还有些后遗症,我往后虚脱,不知有意无意,手竟撞在桌面,牡丹挑花的绣布顺着力下滑,尚余半截的明烛倾倒,正正砸落一旁床沿上。寝巾本是轻薄,星点轻火即燎原,转眼已往内里静谧的人漫去。
我呆呆望着里头火光纷飞,身前人影一闪,李明渊猛地扑至床前,生生按住火势,火顺着他锦黄的衣烤往白玉无暇的肌肤。
“放手!”怀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横了过来,猛地拉起焦了半边衣的人,拍熄其袖上星点火光,紧紧盯着他被火炙红肿了的地方。
……我分明看到,那眼神里有割舍不得的眷恋,再多的谎言,亦无法隐藏。
动作虽疾,里头的人终是被殃及了些,没有血色的白玉五指隐隐有火漫过的痕。李明渊盛怒,甩开怀歌抓住袖子探察的手,一掌徒地往后,其势之快连一旁的怀歌亦所料未及,至于受害者,自不偏不倚是我这个祸事根源。
五脏六腑似乎在一瞬间移了下位,眼前一的感觉比正常入睡要痛苦许多,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支柱软倒,地面凉意已扑面,只在最后一刻落入了谁人怀抱。
“宁安!宁安!……”
昏死过去的最后一刻,只记得怀歌在身畔唤着我的名字。
……原来,他会担心的并不只有李明渊一个,真好。
真好……

吻别

浑浑噩噩,记不清睡了多久。只隐约记得昏沉间,身旁有嘈杂的人声,细碎,复又逐渐放大。每一分,都刺骨得让人在迷糊中仍不禁皱眉。我努力,想要听清他们的话,却终究是又一次次沉睡过去。
后来便入了自己的梦,再也不清楚外间的事了。
梦里迷迷糊糊是早些年,怀歌拥着我,两人在医馆里戏耍。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怀歌半眯秀目,笑问。
“呃?比如说?”
“比如说,我靠近你是为了把你养肥拿去卖掉,明天就拐你进火坑。”怀歌头往旁一侧,打量了我几眼,又道:“啊,不需要用拐,直接推进去就可以了,小笨蛋。”
“可不可以换个别的……”我可怜兮兮问。
“那,如果我是假的……”怀歌沉吟,转眼看见我疑惑,又补充道:“如果,我从不是你的师叔……又如果,我对你的好没有你想象的纯粹。”
“这样,师叔啊……如果你是假的,可不可以先打头真的烤猪回来?”我眼巴巴扯住怀歌袖子,岚雪城冰天雪地的气温和烤猪八字相冲,我是多么的怀念,怀念清静崖……下的烤猪们。
“小宁安……”怀歌忿忿拍桌。
“……馒头要是真的,烤猪要是真的。其他的……有关系么?”我抬头,率然一笑。
怀歌扶额,从此不再对我暗示什么。
其实,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只知道,我喜欢的,是那个在我身边十几年的人。嬉笑漫骂,共踏过大昊半壁江山,也相守,静看了岚雪几季的冬。
我知道他喜欢背着我一个人悲伤,为那些过去了很久却仍不能释怀的事。我曾经试图步入,却终究破不了他自囚的障。
可同时,我也清楚,他每一次对着我绽放的笑容都不是假。
怀抱是真的,笑容是真的。其他的……重要么?
……
不知道是睡太久发麻生痛,还是内伤又有些反复。眼前漆慢慢变光了,我微微睁眼,不自觉的惨哼。
“醒了?”睁开眼,怀歌倚墙坐在床边,满是倦容,揉了揉眼,凑到我身前,问。
眼皮尚有些昏沉感,我点头,勉强看清竟身置于医馆中,便又蜷缩回厚被里。
怀歌帮我又掖了掖被角,取笑道:“懒蛇都只是冬眠,哪里像你,一年四季闭上眼就不愿起来了。”
我伸手,握住怀歌伸过来掖被角的掌,十指紧紧相贴,相对无声。
怀歌缓缓松开我握着他的手,将我的手复按回了被窝内,细语安慰道:“还痛么?休息几天就没事了,没伤到要害,我帮你上过药,放心。”
我不悦,忍痛往里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他双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我脸颊处,轻捏猛掐。我吃痛,愤愤道:“别掐,都快痛死了,还掐。”
怀歌一笑,力道松了些,双指却是不放。
“你总欺负我。”我望着墙,不由自主又想起那时火光下,他对李明渊难以掩饰的关心。鼻头一酸,我努力不表现在外,闷闷道:“从小到大,你都这样。”
笑容再真实,总不及他对李明渊的真心。我取代不了李明渊在怀歌心中的地位,更取代不了李明渊在怀空心中的地位。
“对了。”怀歌漫不经心,毫未察觉到我的酸意,故旧坐在床边,突然淡淡开口道:“……宁安,我决定了回去,回去那里……”
“好……”我望着墙,出神。
“然后,我会和明渊一起。”大抵是怕我愚钝未明,怀歌复又补充道。
我听到,他终于对他改了称呼。
“好……”我闭上眼,分明未好的内伤痛得人眼眶模糊。
“所以……你走吧,天下之大,总有栖身之所。”即使在背后,我也能清晰感觉到怀歌优雅至极的笑意。
我的声音似乎不再属于自己,冷静道:“我可以留下来,替五王爷继续作药理。”
“不,我一个,足够了。”怀歌同样冷静。
“我可以留下来……打杂?”我听见自己这样问,仍然不敢回头。
“宁安……走,这是师令。”怀歌淡淡,终道。
的确,我差些忘了,眼前的人,是我的师父……不单单,是怀歌,那个虽然是我师叔,却宠我纵我的人……其实,也不太突兀,这样的结局早已预料。所以那时,才会有意无意地,推倒烛台。私心希望一切停留在如今。
可惜一切都不可能。
“那我可以,回清静崖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收住了夺眶的泪,也忘却了内里的痛,转身,定定望着他的眸,问。
“天地之大……”他抬头,笑得很勉强,避开我目光。
“可我的眼中只有你。”我定睛,直到眼睁得太久还是滴出了水,微咽:“师父……可不可以,吻我一次,就一次……”
怀歌低首不语。
我撑起身,用尽力狠狠扭过他的肩,逼他对视我双眸。
怀歌唇突然温柔落下,一闭目,双唇交贴,唇舌双抵,咸涩的液体滑过唇,分不清是谁的泪。有炽热交融,融化至再分不开彼此。
“宁安,对不起,对不起……”仿佛是一个世纪之久,怀歌止了深吻,拥我入怀,一遍遍呢喃道。
“以后我们还能见面么?”我靠在他肩上,仿如昨日,问。
“或许不。”怀歌如实答。手依依不舍抚过我脸庞:“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学懂了救人,却不懂自保。”
“我会的……”我不住点头。
“那明天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出岚雪城,之后顺水,你要去哪里,就顺着自己的意吧……”其实一切早已安排好,本不属于这幕戏的我早应退出。百般凄美,皆是属于他们的妆。最后的幕终,亦与我无关。
外面是王爷府侍从催促的声音,怀歌柔柔,在我额上最后一吻,诀别:“我要回明渊府上了。”
月白的衣袂在眼前晃过,怀歌的身影悠然而去,即使每一步都很慢,却仍像从未出现过般。
我抬头,望向已远了的影:“师父……我可以再对你说一句吗?”
怀歌停住脚,默然应允。
“你真他妈的没良心……”我咬着被,憋了很多年,对怀歌唯一的评价低低吼出。可惜夹着未干的泪,更像是怨妇的哭骂罢了。
怀歌转身看我,轻笑,手拂过长裳,在心脏处一指,认真道:“我的确没有心……”
之后门掩,徒留风痕,再无人影。

水心吟

一列列的青瓦红砖在身后隐了,沿途绿水叶摇,冷地如岚雪,初夏之时亦是盛意的,颠簸于窄道上,林间鸟鸣不绝,隔着帘传入车厢,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怀歌的速度好得实在惊人,未到第二朝清晨,离开岚雪的马车经已到了。恍惚间,就这般身无一物上了车,静看身后景物流逝,再也寻不回熟悉的痕。
车前策马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水蓝缎袍,碧簪妙髻,隐约看着有几分面善,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嘶——”奔驰间的马突然被勒停了,我正是出神,往前一倒,正撞在车厢边。揉着撞痛的腰方坐起,车帘一掀,外头的女子系马于树,一跃翻入车厢。
“小宁安。”女子笑如桃花,坐在我对头。
“请问姑娘是……”我尴尬,问。
“哟,男人都是负心薄义郎,才多少年呢,就把人家忘了啦。”女子一鼓腮,杏目眯成线,嗔道。
我冷汗淋漓,不知是何时辜负了谁家妹妹。
“好了,不耍你。”女子见我生汗,掩唇又是嘻然一笑,将我着实憋得面红耳赤方定色下来,道:“烟华楼第八任楼主,水心吟。”
“原来是水楼主……”我恍然,点头作礼。隐约记得当日随怀歌上御风时,是见过眼前女子的,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般傲人媚意实在教人难忘。
世人都道红颜易老,然眼前人却似是越活越倒退般,更显青春妙龄,我不由自主看多了水心吟几眼,暗暗惊叹。
“唉唉,不好玩,枉我还满心欢喜想把怀歌的宝贝徒弟带进烟华楼好生调教……怀歌这家伙,这些年真没碰过你?怎么你还是比第一日进烟华楼卖的小倌们还涩?”水心吟捧脸,目光盯过来一番扫射,直教人脸红耳赤。
“我……”虽然每日与怀歌同床而眠,但实在说不清到底是谁冷淡,竟然就这般过了这些年……
“他是我师父。”我一扭头,辩解道。
水心吟显然不吃这一套,又取笑道:“嘻,怀歌连自己皇弟都能照爱不误,你觉他是受礼教束缚的人么?”
……的确,这般说来,只能够道明,怀歌的确,对我没有那种意思。
一直只是自作多情吧……我苦笑。
“怀歌叫我带你走。”水心吟盘腿而坐,闲弄额边垂发。
“我知道。”我低头。
“那你有想过他的日后么?”水心吟收了嬉笑,突然认真问。
“他?……五王爷爱他胜于一切。”李明渊能给怀歌所有……我有何用。
水心吟打断我话语,摇头道:“宁安,你真的不懂怀歌。”
“当年怀歌借尸还魂的身体是我找的,助他逃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生,怀歌的心都不能再交给李明渊了。”水心吟默然叹道:“当你被一个人伤到极限时,再爱,都是笑谈了。”
“那为什么……”心底突然燃起了什么,却又在转瞬间理智地灭掉。
“你知道的,借尸还魂是逆天之举……所以啊,一晃眼,也八载了。当年我助他起术时也是初夏之日呢,我还记得,那年御风的夏连风都是热的。”水心吟浅笑,笑容隐隐带了几分惋惜。
“到底是如何?!”再笨也听得出事有不妥,我猛地揪紧水心吟衣袖,疾问。
水心吟耸肩,将垂发往身后拨了些,悠悠道:“不怎么样,只烟消云散,不入轮回罢了,终究是他自己选的结局。”
可恶,竟然又是如此……什么也不与我说,就一个人,背负那么多……
心狠狠作痛,我起身,猛地往车厢外跃去,作势便要往回:“我要回去——”
“我送你回去罢,不然恐怕等你跑回时已只余几许烟尘了。”水心吟把我重新提回了车上,翻身上马,策鞭便往回路驶去。
“有劳……”两道景物倒退如水,我闭眼倚于车窗上,恨不得插翼而飞。
“不消谢,我只是看不得那人如此。”鞭扬长,马飞驰。绿叶随风洒落,流于两道。
“莫非楼主对怀歌?……”我徒生一念,唐突道。
“哈哈,小家伙起醋了?”水心吟大笑,鞭不停,解道:“跟你说罢,烟华楼第一任楼主便是首朝国后秋湄,从那起,烟华楼的女子天生为了李家的男子幸福……我们所认定的幸福。”
“我看着明淮长大,昊朝这代里,就数他最得我心,不宠他,我的无聊找谁打发呢?”水心吟柔柔一笑。
“啊?……”眼前女子分明不过二十初长,却已然看着怀歌长大?我愕然大惑。
“凡世花开转瞬,仙界花开千年。一切命缘,谁懂谁破。”水心吟不作多说,轻巧又转了话:“小宁安,你知道么?我看了怀歌一世,他真正幸福时,便是和你一道……”
……
我不知道,怀歌的幸福是何时,我只知……我的幸福,确是与他每一时。即使是,他逼我离去那一刻。

烟消云散

微风压松,岚雪城郊,王府不远开外有青山连绵,碧波长倚。马车驶到了群山之脚,水心吟勒马,我起身下车,抬头望向深邃山林,回头方欲问,身后马车经已远逝,只水心吟意义不明的笑依稀余在空气间。
无奈叹气,自己的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沿着小径往上拐,东斜西陡的草木久无人烟,踏在荒野间,不禁有些想起,久违的清静崖……唉,无论如何,这次过后便回去吧,即使只有自己一个。
世界太大,一个人的容身之所却很小。
有时困在一片境里,出不来了,就是出不来了。
深径鸟鸣低幽,远方有琴声淙淙。
谁与我 共明月把酒临风 高处不胜寒
只言一醉解千愁 谁又能醉卧千年
不睡不醒 任它玉座凋朱颜 蝶梦一场 相逢也惘然
……
我慢慢停下脚,密林树荫朦胧,遮去了影。透着叶间看去,不远处山顶有平坡,坡上有人,二人一琴。再准确点说,地上还有一具空皮囊。
奏琴那人侧身而立,白衣翩然,琴音极是熟悉,只容颜有两分陌生。我揉了揉眼,几度以为是自己眼花,眼前人柳眉凤目,薄唇如血,轻笑间,唇勾似月,眸间流光。
竟然是……师父,师父……李明淮。
终究是换回来了……我呆呆望向草地上不远处没有了灵魂的空皮囊出神,以前,我总觉怀歌容貌远远不如师父,如今隔了这些年再看,竟是更习惯怀歌柔和中夹几分狡黠的脸庞了。不似师父般,眉眼如丝,丝丝如刀,傲然里隐的是十分凄抑,每每只是望去已替他生了几分痛意。
眼前二人就此僵持许久,风过衣起无痕,若不是尚有琴音渺渺,大抵会让人以为是步入了副定格的画中,站在局外,凑巧窥见一切。
李明渊倚坐于老树下,眸半睁半合,玉衣被一路的荆棘划过道道缺口。李明淮站在他身前三步开外,单袖卷的琴,朱弦碧柱。
过了许久,阳光洒过树下的人,一晃眼,有雪光粼粼。我才发觉,不是眼前画面不懂动,而是,根本不能。
李明渊唇间泌出半口鲜血,顺着下颚斜斜流入衣间。一枚银针应声抖落在地,眼前又闪过一丝白光。
“淮……”凭借内功强行打通穴道的人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似乎每多吐一个字便要多承受强冲穴道那刀割的痛苦一次。
“易魂本是逆天之道。”李明淮低笑,原本枯白的唇如今嫣红柔美,却有如李明渊唇间血般凄厉。
李明淮欠身,凑到李明渊身前,唇角月勾不减,只话语间带了几分幽怨:“如今想来,当年若是死在那谋朝的罪上,倒也不错。至起码,便没有后来了……那年我说爱你,是真的。今日,不爱你了,也是真的……”
李明渊闭目,仍然每个字都很艰难:“……你先放了我。”
“你恨我,却迷恋这具躯体。”李明淮微微蹙眉,系紧了仍然有些惨白的袍子,掩去里头每一道伤痕。
“从今以后,这天地间再不会有这具躯体,也不会再有我了……烟消云散,这样,你满意了么?……明渊,从此以后,你就不需要再为一个曾经是你兄长,后来却是谋朝乱贼的人动感情了。”李明淮轻拂琴弦,宫商转间,朱弦却是生生断了一道。
“记得第一次习学时太傅跟我们说过的么?……生在这皇宫里,便注定忘情弃爱。若然做不到,便等同于把爱人亲手推下死亡的火坑。所以呵,只有我真正在这世间消失,你才是真正的你——那威震天下的平海王。”李明淮一抹掌,古木紫琴生生又断三弦,依稀已是音不成曲。
李明渊紧锁双眸,睫羽间隐隐有泪,滑落过脸颊,满渗衣襟。带血的唇被李明淮伸指按住,柔柔拂去了带泪鲜血:“而不应该在此,为可笑的儿女情长落无谓之泪……”
我以为自己已经与连绵密林融作了一体,却在混沌中听到不似是从自己喉间的声音发出:“那我呢……”
李明淮蓦地站定了身,长袖一颤,已是难成一曲的哀音戛然而止。
……却终半晌,重弄了弦。似是从未听得背后一声轻问。
日影当中,已是午时三刻。
等我看到眼前人衣袂在阳光下都有了些散白,身影缥缈如幻时,已经没有阻止的力气……又或者坦白说,除了如此,生生看一切发生,我什么也无法做到。
由一开始到如今,什么,也给不了他……
只在午时三刻一霎,看他静止了千年的背影转身。
眉目间,依稀又是温润如画。
依稀又是……我睁大眼想要去看,却发觉原来不等我看清回眸的他,经已烟消云散。
连那温润的眉目也只是在他回首时油然而生的错觉。
甚至乎,连他的一霎回首,大抵也只是一种错觉……
唯一真实的便是,天地之间,再没有他了。
再没有了……
李明渊的穴道是在半个时辰后运尽功力方破的,封穴之人罕有的凌厉,明知这般封下去若强行破之随时有气血相冲、筋脉尽废之险,却仍是不留半分机会,一列银针下去,深锁入骨。
乱草平丘,野兽般的低低吼叫回荡在山岭,微湿的碧叶上,只有几撮,散剩了的飞尘。待人五指抚下去,却是随风,悠悠散在天地间,不留半分。似是他追求了一生的般,随风随月,且纵怀歌。红尘三千丈,自去不留我。
大抵……也是好事吧。终究亦,得了解脱。他要的,我既给不了……便只能愿他如他所愿般,逍遥惬意,一生醉卧。
只双手陷在这山顶的湿泥里,喉头哽咽,原也还是无可避免的哭出了声。不留一丝空尘的地面,清冷得有些可怖。
李明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靠近了我,低腰双手紧紧攥住我袖领,眸子一片血红:“宁安……告诉我,他没有死,你一定知道的,他如今在哪儿……告诉我,他没有死……”
我长叹,无言。
话到后头,终于连李明渊也不能再自欺欺人,捂目怆然倒伏在我身上,衣衫湿痕斑驳:“宁安,你信不信,本王对他是真心的……不是他以为的那般,不是……”
“我信……”
因为我也是如此,如此一心只向他一人。
依稀过了很久,斜阳已退,月光隐雾。太累,和李明渊倒伏在草地上,闭目听他一次次,反复喃语,喃语那些过去了很久的事。不需要回答,只是这样静静的,听他倾诉着经年的压抑。里头有许多事,我也曾听怀歌轻描淡写的提过了,只如今,在李明渊的口里听来,更多了几分凄然。
“那一年我与明淮……二人在皇宫秘道间……”
“那一年我拥着他……在月下烟花的御风城……”
越听越发觉得,和他们一世的纠缠相比,我和怀歌这些年的相处不过是一场云烟。到如今,连悲哀也显得有些无力。
疲惫笑笑,想要安抚稳李明渊,然后离去。
起身,没有聚焦的目光游走过密林,却在霎那间愕然忘言,难以抬步。
几步开外,地上没有灵魂的空皮囊睁大了眸,只似是死人般,没有半点光芒,隐在夜中,几乎无法窥见。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连拥带抱扯起地上的人。
“怀歌……”我无法自制,泪水又是崩堤,几乎要把人就此揽在怀里直至掠去其所有气息,不再离开。
怀里人微微晃动了下身子,似乎对我的泪水全然无动于衷,半晌,嘴里呢喃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青梧……”
我失神,缓缓将紧揽着的怀内人松了,靠近看清,那双眸中还是有一两点光的。
一般的容颜,却再不是熟悉的人了。
我认得很清的,不是了。
原来,真的是没有了……
头埋入双腿间,仍是觉得累,疲然倒在草丛里,任长得悠长的草盖去粗衣。
不再去管身边,李明渊新一度的疯狂。

东阁

床头长垂的纱帘在柔风吹拂下蜻蜓点水般弄过尚有些酸意的鼻,我皱眉,朦朦胧胧伸手揉过鼻头,哈欠过后若有所失,蓦地睁大了眸,坐起。
“师叔……”神智是清醒的,只是话不经思考已脱口而出,低首喃喃,看清了,原卧在陌生而空旷的大床上。
“宁公子。”是王爷府一个端茶倒水的丫环,如云发髻高插着花簪,颇是落落大方。见我醒了,便从门外端进一个瓷碟,搁在房内桌上,嘱道:“这里有些早点,宁公子梳洗毕后便先用些吧。”
草草将散发束起,整了下尚不算太乱的衣衫,衣上尘泥经已被拭去了,只枝桠划开的破口如旧,仿佛提醒着昨日一切都曾真切切的存在过,想要自欺是一场幻觉亦难以做到。我拨开床帘,向正欲离去的人问道:“王爷呢?”
“王爷他在东阁……”花簪的少女踌躇片刻,复又补道:“王爷吩咐下来,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踏入半步,宁公子还是先在此处歇息吧。”
“嗯,我知道了,有劳。”
送走丫鬟,饥肠辘辘的肚子终究朝着桌上精致的点心投降,在这王爷府里穿梭也上了些时日,别的休说,光是这点心实在是教人食指大动的。
拈过一块四四方方的水晶红豆糕往嘴里抛,咀嚼起劲的同时,不知怎地,又有些想起怀歌。和他一起这些年,东啃西啃,天南地北的小食也尝了不少,当然,都是最低廉的那些,什么又干又硬的窝窝头,糊糊看不到白面的馒头,起渣的烂豆腐啊……唉,都是一个地方长大的人,怎么口味差了这么远。
说不清是嘟囔还是怀恋,只是嘴中精巧的糕点嚼到了最后,原和与他一起时吃的那些猪食般差不多味道的。
无奈闭目,喉头被自己暴殄天物的想法哽了哽。终究是不欲再吃,搁下了糕点,推门出房。
东阁是王爷寝室,不过这些年李明渊只往封忆楼里钻,这寝室早就名存实亡了。顺着一路下去,近东阁时,沿路有侍卫林列。
“宁公子,王爷有令……”一把带鞘的刀拦住去路。
“我知道,王爷怪罪下来,要杀要剁,宁安一个人担了便是。”静默往前,指间埋着封穴的针。
不知道是否窥到了我指下隐的寒光,拦路的侍卫迟疑片刻,终是松了刀。我感激一颔首,收针往前,迈出几步后听到后头有人叹气:“宁公子,若是可以,你便多劝劝王爷吧……在我们弟兄心中,王爷他始终是当年那个战场上意气风发,叱咤风云的人,而不是如今的……”
“望一切如愿……”轻闭目,我走上东阁长廊,门推,复又缓缓掩上。
……
如果以前我认识李明渊,那此时一定是我眼花。
李明渊脸上再没有过去的嚣拔,那种一切尽在鼓掌间的傲然风采蒸发得无影,甚至没有这些日来浓了万千爱恨的疯狂。有的,只是一种温柔,与应算阳刚的眉目很不搭的一种温柔。
怀歌倚坐在地上,漠然的眸似睁似合,雪衣舒散,仰头靠在床沿垂了一半在地的锦被间。李明渊左手端着一碗瑶柱下的白粥,右手持玉勺舀了半满,柔柔递到怀歌唇边,眼神尽是怜爱:“淮……吃一点吧。”
怀歌闭目侧了侧头,避开递过来的玉勺,实在逼得紧了方闷闷哼出一个字:“烫。”
我往里头走进几步,李明渊警戒回头,见到是我,眼光方缓下来些,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回过去,哄弄那木偶般痴痴的人。
李明渊将玉勺凑到了唇间,轻轻吹气,续又重递到怀歌嘴边,低低道:“淮,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月眉蹙紧,被强灌下了半口粥,却又在下一秒哗的一声全吐出,悉数泻在李明渊锦衣上。
“不要。”唇间粥水被没有半分怒意的人拭去,回答的仍只有简短的片言。
“好,不要就不要。”昔日掌千军之人如今一切只听于一人,李明渊掏过怀间绣拍擦去溅落的粥水,将整碗的粥搁在了一旁床沿桌上,确认锦衣不算太脏后重揽住了五官麻木如没有生命的人。
被揽紧了的人连连摆头,想要挣扎开火热的拥缠,没有表情的脸浮现出几分不悦。
李明渊无所适从地将怀抱松了些,却又终不舍全然放开,半推半就,待怀间人抗拒少了几分后,慢慢松开双手伏下身,枕在怀歌盘坐的腿上。
一声长叹缭绕,无尽的疲然。
李明渊枕在怀歌腿间,眉目都埋得很深,只离远看了,有些颤抖,良久,轻唤道:“皇兄……”
我一直望着怀歌,仍然是那张没有喜怒的脸,任腿上人泪渐泛过裳。
“皇兄……皇兄……哥……”李明渊终于抑制不住,手紧紧锁住怀歌腰肢,牙恨恨咬在雪衣上,几要咬破了衣,血了唇。
我再难忍受,几步上前,努力不去看那双空洞而刺人的眸子,一把扯起双眼红肿的李明渊,冷静道:“他不是师父了。”
李明渊摇摇头,将怀歌被他咬洞了衣重理顺。
“他不是怀歌,不是怀空,也不是你的明淮……知道么?”我摇晃着李明渊双肩,背对那双我不敢直视的眸子,不知道这样的话是对李明渊说,还是对自己说。
“不……”李明渊蹙眉的样子有些像怀歌,剑眉绞作一团,让人不愿伸手去打碎这片刻的梦。
眉稍松,李明渊浅浅一笑,不知是不是笑容真的比往日温柔太多,我恍惚便在他容颜里看到另一个影子:“他总喜欢和我玩这样的游戏……小时候,他今日是东宫的书童明日是西宫的太监,后来装多了,竟装到不再是我兄长了……那时,他又装隐世神医,呵,今朝是怀空,明朝是怀歌,他总以为我不认得他了。可是,我跟他说过的,他化了灰,我也是认得的……纵然,他化了灰……”
“不要再说了。”难言的纠结缠绕在心,我深深吸了几口凉气,怕再听下去,连自己也会相信,眼前的人便是怀歌……不,是李明渊的皇兄。
房门外有气喘连连的人紧扣房门,良久得不到房内回音,迟疑禀道;“王爷……您吩咐要找的人,属下快马兼程,终不负所托……”

别时无悲(下章完结!)

李明渊缓缓闭目,打横抱了呆坐在地的人上床,拉紧素帘掩去里头人,定身转头,朝门外冷声道:“带进来吧。”
门启,外头两个侍卫领着一名二十四五的青年,一身缎衣,温顺眉眼,看得出来,是个颇有几分钱财的官宦之后,只如今在权势仅次于皇上的平渊王面前,仍是大气不敢稍喘,不知到底为何,以致快马兼程,日夜押送至此。
“恒灵县县长卫青梧参见五王爷。”来者上前,叩首。
“起来,本王今日没有兴趣知道你是哪里来的狗官。”只转瞬,又化作昔日的五王爷,李明渊脸上重挂了寒霜,鄙夷望向俯身于地的人。
“王爷,下官……”卫青梧嗫懦,见得眼前人脸色,已知事态堪忧,只仍不知所患何罪,额上冷汗浮现。
李明渊前迈半步,伸指示意地上人抬首:“答本王,你年少在花溪进学时是否曾识得一人,其姓高,名子扬?”
“确、确有此事……”卫青梧带怯抬首,禀道。
“那人与你是何等关系?”李明渊脸色又沉了几分,追问道。
“这……曾是同窗书友。”卫青梧支吾,答毕窥得李明渊脸色越,显是不满于此,连连慌张低首,补道:“少时荒唐,曾与断袖之交……”
李明渊仍是一副只见变阴不见转晴的脸,可怜地上人惶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从实补道:“下官自为官后已痛定思过,再未与子扬有所苟且。”
李明渊唇角上挑,冷笑:“高子扬自你背弃信义后,染上痴病,后来更抑抑而终,你可知情?”
“下官不知……”卫青梧额角冷汗已然顺着玉石般的脸庞下滑,渗入缎衣锦服中。
李明渊止了唇角冷笑,伸手一抹腰间,寒锋佩剑出鞘,剑锋挑,纱帐落,纱帘后遮着的人霎时展露在眼前。白衣乌发,半睁的眸不知应算是尚活着抑或死了大半的证明。
“子扬……子扬……不可能!你不是已经、已经……”进来后一直紧绷的弦随着那隐埋在心间多年的容颜显现而崩溃,卫青梧霎那似是泄了气般倒在地上,满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床上人,伸手欲捂嘴,却终是已惊叫出声。
“青梧。”床上人淡淡唤了声,闭目,无喜无哀。
“子扬……当日我诺的一切都是真心,只不过,不过……”回忆似是一触即发的漩涡,一旦踏入,无法抽身。
“可恨!——”寒锋再起,顷刻取人生死,刀光仍仅一闪过眼,经已染血。
刃起之快,不由人惨呼,横尸当地。
床上人低低垂眸,唇微抿。
血有些溅到了衣,我呆然望着眼前不经预兆的血腥,良久回过神,低头伸指拭去衣摆血污,尚温。
似乎真是第一次这般近的看一次宰杀,一条人命,消失在世间,只一霎,心底茫茫然有些道不出的感觉,望向手中寒剑尚在滴血的人,我不禁叹道:“王爷,这人世,真能把心底感情坦然一世的能有几人?”
“卫青梧亦不过……”不过亦是这红尘里随波而流的一点蝼蚁,何以致死……如此结局,不过是最常然之事。
“你是想说,卫青梧亦不过与本王一般,是么?”寒剑的血方休,仍旧是热的,搁在心房外隔了单衣仍能感觉到温度。
我默言无语,低头望了望经已有一丝血花的剑端,剑的位置离心脏稍偏一分,约莫能死,但会很痛……早知今日如此,以前便应多跟李明渊唠叨下出刀应如何才算人道。
“我始终不信,亲眼睹得挚爱死在面前能丝毫不为所动……你看到了,卫青梧死时他是这般,你说,若然你死,他会如何?……”人的眼里只剩一个人时都很可怕,李明渊惨笑,笑声凄厉得我以为他想杀完我后自杀,绝望的目光一直锁在木偶般的人身上。
被剑锋划开口的地方隐隐有一分痛传来,我吃痛捏拳,几乎想劝李明渊看在过往的交情上给个痛快。至于怀歌……不,高子扬到底如何,自是没有力气去看。
……也没有勇气去看,瞑目之前,我宁可想起过往那些假象般的温柔,亦没有勇气。看他漠然的眸。
我闭上眼,思绪经已很远,痛便亦都离了很远。
“王爷——”一声急唤远得像隔世般传来,在下一秒推开门,直直闯进:“禀王爷,皇上他不知何时微服出访,如今,经已在王爷府前……王爷还请从速收拾,前往拜见……”
“皇兄?……”李明渊皱眉,神智终是被唤回了些。
离心房稍偏的地方已刺进几分,剑猛地往外一抽,我生痛低呼,倒在薄被上,伤口处汨汨有血流出,不得不边喘气边伸手捂住伤。
抬头待要再看,李明渊已匆匆出了房,只床下三步外卫青梧的尸首直直横于当地,血染满席。还是不太敢相信,就这般,逃出了鬼门关,我无力倒在床上,整个人都有些浑噩,只伸手摸摸鼻下,还有呼吸。摸摸心房,还跳。摸摸心房隔壁绽开的皮肉……痛!
我闭目惨哼,适才无畏然的胸襟早已不知飞逝何处,直直想在床上乱滚,只是滚了不到一回,伤口却痛得更厉害,方不敢再乱动。
身边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往这边贴紧了些,温暖的纤指沾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金疮药,轻抹在被挑破的单衣下伤口上。
“师父……”不愿睁开眼,我闷闷往身边人靠紧了些,头贴在他腰间。
拭伤的人双指柔柔,不言不语。
“师……”我待要再唤,已被身边人伸出另一手止了唇。
我便相信身旁一切又是幻觉了,又或者,没有谁规定高子扬不能懂医吧?
应是如此……我说不出是失望抑或释然的笑笑,伸手握了他止住我唇的掌,十指相扣。时光静止良久,他揉我伤的指亦歇了,我想过千百般话语,出口时,却只余一句:“嗯……你要照顾好自己。”
话音方落,想起这竟是他当日我走时交付的最后一句。
原是如此……
不是不爱,只是当感情积得太厚,离别时,便连一句爱也不消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这已是一切。
“你要照顾好自己……”
后来我总是想起,离去那时,怀歌……或许不是怀歌,总之,终归是他……他低着头,双眸轻合,只睫羽抖了一下。
如我低袖掩门而去时般,没有叹息。

一世长歌(完结!)

黄昏时分的岚雪城很美,郊外尤甚,纷纷扬扬的落叶飘洒,吹起细碎的风吟,远听如曲,近听如泣。王爷府绕在那一簇簇的落叶中,似乎要掩盖在这世外,与尘世断了牵绕。府内流水碧池,鱼跃成双,偶尔争着去戏那洒在池面的碎叶,惊起涟漪无数,染着黄昏的暖光。
这一夜的王爷府,却不似往日来得清静悠然。
金属闷闷磨出沉重的声,马厩里的骏马焦躁地嘶鸣,屏息听去,似乎只有整盔顿甲的声,夹杂着王府饲的鸟儿如旧欢快的啼鸣。府内众人来往匆匆,一扫往日的慵然。
南书房,星月银盔的人沉首步入,房里兵戈经已染了年月的尘埃。提枪,指扫去厚尘,寒光犹在,逼人双眸。枪刃轻拂,吹毛断发。霎那便忘却去诸多的儿女情长,似乎一直仍是当夕叱咤战场,枪卷万里风云的少年统帅。
前方有完颜一族偷犯边境,隔邻有赤厌虎视眈眈。终究这天下,不如自己与百姓盼的安宁。
黄昏最后一丝光射入南书房,日落,新月稀凉。
与府内肃穆皆有些远的地方似乎便只有封忆楼了。
封忆楼,凉风悠悠。
缕花窗开了,对着的是一池碧波,府内沉抑都离得很远。
“三弟。”九龙黄袍的人身着简衣,眉目与李明渊很是相像,剑眉星目,月唇浅勾,只多了几分皇者独有的不怒自威,也多了几分沧海看罢的沧桑。
白衣翩然的人倚在圆桌另一边,自斟了一杯茶,对来者仍是视若无睹。
李明澜伸指弹了弹茶壶,亦随之斟了一杯自饮,淡笑道:“何必呢,你又不是不知,忘情弃爱的人至是清明的。”
白衣人低首,转拨指间茶烟,不语。
“三弟,你知道么,前些天皇宫玉池苑起了一宿的火,烧平了整个玉池苑……”李明澜闭目将茶杯靠了唇,淡呷一口:“是明沧纵的火,没有再出来。”
白衣人不可自抑的身躯一颤,握杯的手微抖。
“当年法场,五弟自以为是偷天换日,天衣无缝。呵,真该说是五弟太天真,抑或是朕这个做皇兄的在他心中太好欺?……不过如今,你也知当年我为何如此了。”李明澜晃晃茶,似乎一直只是在说些与己无关的事:“那年之后没有多久,明沧就疯了……当然,不是你这般。”
李明澜摇头看着眼前人笑了笑,眼神有一些恍惚,却又在下一瞬回神过来:“你说,如今这般也是好的吧,对于我们几人来说,也只有这般了……”
“三弟,你恨不恨皇兄,当年明渊的毒是朕设的局,朕知晓你是知道的……若不是朕,那痴人后来岂至恨你这般。”
白衣人杯中温茶经已尽了,低头握着杯沿,仿佛听见了所有,又仿佛什么也从未听见。
……有些事就是如此,知道不如不知,便知又能如何。
“我知道你是恨的……你和明沧都是。”李明澜望向特意用乱发掩了月眸的人,明明已是另一副身躯,却生生仍是窥到了几分另一人熟悉的影,浓眉隐隐便有了一紧。
“三弟,这世间知你与明沧确是亲皇骨肉的便只有你了。”李明澜起身,缓缓走近了圆桌对头的人,眼神孤寒,再没有适才兄弟间叙旧般的温然。
“三弟,前方战事又促了,你知道,这朝野间统帅之才数明渊一二,若他有丝毫分心,战局不堪设想……”月刃惨白,银光清寒。
白衣人衣摆在大开的窗清风飘拂下有了些飘渺,月眸缓缓睁开,抬首望向身前人,唇角轻轻勾起:“臣弟明白……”
下一秒,血色迷离,月光如歌。
再站在清静崖下时,已是几个月后的事。
没有纷争,没有爱恨情仇。
尘世间的一切都与这里无干。
这里,是世间上最美好的地方。
……
那年师父这般说时,我只嗤之以鼻。
如今隔了这么些年,黄毛小子也早磨成了二十初长的人。
再踏在这方土地上看时,方有了些感慨,当真如此。
沿途行去,清风吹绿草,碧水伴闲鸟。真是个偏僻得足够荒芜的山头,这些年耗去了,也不见得山上有什么变化——除了那一丘丘早已及腰的乱草,与重新奔得遍山头够我吃上个三五年的可爱山猪们。
“啊,我回来了——亲爱的,山猪们!!!”回答我的只有漫山遍野的回音与不知藏在哪堆野草后的野猪不屑冷哼。
放声大笑,顺手寻着林间一支顺眼的矮竹削了竹笛,断断续续哼去,所谓宫商角徵仍是分不清的,只低低吹去,吹得惊飞林间鸟雀无数已已。
回到山顶,昔日岩穴因乱草掩盖幸而未成为何种野兽的窝,简单扫了扫尘,日子便又一如过去那般,逍遥惬意,无忧无愁。
只有时夜色深了,一个人抬头往圆了弯,弯了圆的月望去,还是会觉得有些寂寞。
月影变了千次,不知道那人是否也如这月般,早已浪荡了千回。
偶然望着月亮便忍不住想,或许哪一日,他累了,便会回来;但也或许,如他所言般,永远也不。
终究这人世百绕,
怀歌而来,怀歌而去。
红尘三千丈,谁人共我,一世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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