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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心·绝情 by 湮色城主

仗义

厚重的云层压压地从西天迫了过来,才不过是一盏茶的时分,方才的满目艳阳色便褪了个一干二净。
道旁大榕树下的小茶棚里,坐着歇脚的三五名旅人,一见风云突变,纷纷丢下铜板,坐车的坐车,上马的上马,要在这夏季午后的骤雨前进入前面的山谷。
而在茶棚角落,却有一名身材颀长的蓝袍男子端坐不动,仍在慢慢地喝茶。
蓦地,一阵风刮过,飞沙走石中夹杂着急促的点点马蹄声。
过不多时,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远远地奔来,待它奔到近前,竟是朝着茶棚的方向疾冲!
摆了这茶棚的老妪大惊失色,要知道这茶棚不过是个由几杆竹子支起来的帐篷,炉子茶壶茶碗、几张竹几竹凳便是她的全部家当。眼见这马像疯了一般冲撞过来,还不得全部都被砸个稀烂?她刚想大呼,却见那马转眼就到了跟前,那高高扬起的马蹄竟像是要往她头顶踩下去一般,登时吓得全身都软了,一声惊呼闷在喉头,再也发不出来。
忽地一道蓝影掠过,堪堪地挡在她身前。只听得那马儿长嘶一声,悲凄不已。那老妪回过神来,只见那匹马儿前蹄一屈,慢慢跪倒在地。从马背上摔下二人,一人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另一人满脸血污,瞧不清面貌,只是仓皇呼道:“救命!救命!”听声音竟是颇为稚嫩。
那蓝衣人略略皱眉。他出手拦下马儿时,已看出这马的双目都被厉害的暗器打瞎了。那名昏迷垂死的伤者看上去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而这呼救的少年显然年纪更小,如何会惹上如此棘手的仇家?他刚要开口,一阵急鼓般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其声之壮,竟隐约可与天上的闷雷相应和。
那少年大惊,一把抱起犹在昏迷中的伤者,摇晃了两下,哽声叫道:“哥!哥!”却又哪里会有回应?
那蓝衣人脸色稍变,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一般,看向少年的眼光已多了几分温柔。
那少年见兄长没有回应,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他见那蓝衣人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对他大呼救命也不予回应,于是不再向他求助,只自行勉力想要把他兄长负到背上,好快快逃走。然而他身材尚小,力量不足,纵使稍谙武学,要硬把一个比他高大的人从地上弄到背上,又谈何容易?待得他背负起兄长站稳,十数匹骏马已经团团地围住了茶棚。
那少年事到临头,反而镇定了下来。他缓缓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他兄长放下。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映在他布满血污的脸上竟是说不出的悲壮。他环顾一周,只见卖茶的老妪早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而那蓝衣人却不知何时又坐回了茶棚的角落,正在慢慢地喝茶。马背上诸人,个个满面怒容,手持兵刃,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把这两个小子碎尸万段。为首那名中年男子长脸鹰鼻,瞽了一目,脸上尽是阴狠的冷笑。
那少年恨声道:“庞延狗贼,你把我哥哥从戏班抢走时可没料到他身怀武功吧?当个半瞎子的滋味可好?”刷地从腰间抽出把匕首,横在胸前,“今儿个你爷爷我就替我哥哥,把你另一只狗眼也废了!”
那被唤作庞延的男子闻言目光一沉,脸上冷笑更深。转头对左右缓缓地道:“先跟他玩玩。别一下子便玩死了,越慢越好。”
一干爪牙齐声应道:“是!”飞快地从马背上跃下,包成个圆圈,把少年围在中心。
那少年握着匕首的指节已经泛白,摆个马步,吸了口气,便朝一人刺去。
斜里却飞来一道银光,直奔他左肩而来。少年一路上已多次吃过这暗器的亏,知其厉害,慌忙向右一闪。这才险险躲过,又有一道银光朝向右腿袭去,他伸手反削,刚把暗器击落,后背又有破空之声响起。
少年武功甚浅,此时全力躲避暗器,哪里还有余力伤人。不一会儿已经左支右绌,频频遇险。所幸众爪牙遵从主人命令,使的尽是些猫戏耗子的手段,只为令他力尽筋疲,好再恣行折辱,因此少年只是又被暗器划破了几处皮,头脸又添了些血迹,却没伤到筋骨。
渐渐地,少年力气不继,挡避暗器时身手已见涩滞,却只是咬牙苦撑。庞延的目光却落在了他兄长身上,赤 裸裸的尽的残虐欲念。少年无意间瞥见庞延这等不堪神色,又知自己再也支撑不了多久,心头愈加悲愤,登时破口大骂,这么一来,拳脚更落下风。那庞延却似要故意激怒他一般,冷笑里更添了三分邪靡。
少年怒火更炽,这一下分神,那挥向暗器的匕首竟失了准头,眼见那银光便要没入小腹。
少年自知躲闪不及,心中大恸:哥哥,我再也保护不了你了。手上不由自主地松了。他任匕首跌落,回头望向兄长安睡一般的沉静容颜,眼中又是不舍,又是凄凉。
意料中的疼痛却并未如期而至,少年却觉得周遭的气氛猛然沉寂下来。一声惊雷在茶棚顶上炸响,豆大的雨点纷纷落下,直砸得人生痛,却没有一个人动上一动,说上一句话。少年大为诧异,顺着庞延等人的目光看去,却见端坐在茶棚角落的蓝衣人,正在垂头把玩着手上的银色柳叶镖。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手,谁也看不清他怎样截下了那柳叶镖!
一时间,除了风雨声外,众人只得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鬼魅般的身手,怎能不令人惊骇!
庞延早已面色大变。在这干人里面,他的武功可算得上最好的,可他方才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柳叶镖就已经到了蓝衣人手里,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到底如何。他也算见多识广,知道碰上了平生罕遇的高手,如果对方要插手此事,他们决计动不了这对兄弟分毫。可他毕竟是众人之首,若就此认栽退场,必定威风尽丧。于是定了定神,清清嗓子,拱手道:“不知兄台是武林同道,方才急于擒拿家贼,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兄台海涵。在下青灵剑阁少主庞延,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他狡猾机变,先以谎言开脱自己的不义之行,又抬出自己的身份,只盼对方给青灵剑阁几分薄面,不再与他作对。
那蓝衣人这才抬起头来。只见他剑眉凤目,丰神俊逸,看上去才二十出头。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庞延脸略一扫过,淡淡地道:“青灵剑阁?庞英时老阁主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庞延大喜,忙道:“那正是家祖父。”
“只可惜独子庞云不大成材。”蓝衣人道略一停顿,“至于单孙么,更是贻笑大方。”
庞延听得他出言不逊甚至辱及父亲,心下大怒,却又不敢发作,一张长脸只涨得通红。
众爪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办。有个平时行事便比别人鲁莽三分的大汉气冲脑门,这时越众而出,冲入茶棚里,大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骂咱们老爷?只怕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举起手中明晃晃的大刀便向蓝衫人劈去。
庞延忙喝道:“不得鲁莽!”怎奈那大汉刀已出手,虽听得主人喝令,已经收势不及。
蓝衣人微微冷笑。众人但见青影拂过,便听得一声惨叫,定睛一看,那大汉在地上不住打滚,持刀的右手已从手腕处断开,旁边一把匕首鲜血淋漓,却正是刚才那少年所使过的。
庞延这下瞧得清楚。那一拂而过的青影,正是蓝衣人扬出藏在腰间的长鞭,卷起地上的匕首,生生地那汉子的手剁了下来。那长鞭的势头之准,劲力之狠,速度之捷,简直匪夷所思,庞延知道自己就算是用手施为也万难企及,通红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少年忽见此变,也惊得有些呆了。只听得蓝衣人淡淡地道:“破劫谷外,我不想多伤性命。都留下右手食指,你们便给我滚吧!”
少年闻言一凛。他的兄长受了重伤,生死未卜,他这一路本来就是朝着破劫谷而来的。
破劫谷是神医凌绝心的居住之所。江湖中人,干的是刀头舐血的营生,谁敢说自己将来没个三灾六难的?难保有朝一日便要寻医问药,因此对行医者往往都相当尊重。而凌绝心以其精绝的医术著称,近五六年间声望日隆,破劫谷也因此被尊称为“圣地”。但凡江湖人都遵从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绝不能在破劫谷中惹事生非,更不能在破劫谷中伤人性命。而现在距离破劫谷尚有一段距离,可见蓝衣人对破劫谷是十分尊重的。
常人使兵刃多用右手,倘若没了右手食指,一身功夫就去了十之七八。蓝衣人这么淡淡一句,在众人听来却不啻于一个焦雷。庞延一伙心内都是又惧又恨,想要拼命,却又情知无用。庞延目光闪动,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少年擒为人质,好乘此全身而退。对一名跟随他已久的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人立时心领神会,大声道:“去你奶奶的,老子跟你拚了!”作势举刀要向蓝衣人砍杀,却一转身就向少年扑去。
他与少年相距颇近,这时又用上了十二分的气力疾冲,少年临敌经验有限,一时反应不及,眼见便要被他擒到。庞延忖度,少年在棚外,与蓝衣人的距离甚远,正所谓“鞭长莫及”,蓝衣人刚才那断人一掌的手段是再也使不出来的。岂料蓝衣人手中的鞭子竟像是活物一般,倏地伸长了一倍不止,但听得一声凄厉之极的痛呼伴着雷声响起,直震得众人耳鼓生痛。
想要捉拿少年的那人,一条右臂已被生生扯离了身体,伤处涌出的鲜血被雨水冲得一地尽赤!
少年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只觉得脑中晕眩,胸口烦闷。他一路奔波未曾稍进饮食,惊急交迫之下竭力恶斗一番,又被雨水淋了个湿透,早已有些支撑不住。蓝衣人叹道:“世人常说不知彼岸在何方,却不知岸在身后,只是自己从来不肯回头而已。”
话音未落,柳叶镖便脱手而出。庞延惊吼一声,摔下马来,惨然痛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众人却哪里还顾得上他,各自惶惶奔走。少年这时只觉得头晕脑胀,也不知蓝衣人用了什么手段,只听得众人的呼叫之声不绝于耳。而天上的雷鸣也一声紧过一声,雨水像是从天上的缺口倾倒下来一般,仿佛要洗去这世间种种龌龊之事。
少年终于眼前一,身子软软地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初闻

少年悠悠地睁开眼,梦中隐隐约约的饭菜香气更加浓郁了。他一时还未能完全清醒过来,打量着四周全然陌生的陈设,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哥哥!哥哥!”一骨碌地爬起身,掀被下床,也顾不上穿鞋,匆匆忙忙地就往房门跑去,却一头撞在一个正要进门的人身上,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相貌端方的青年男子。
少年机灵乖觉,一转念间已想到自己定是被那蓝衣人救了,说不定这里就是破劫谷。他连忙跪下,磕下头去,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那青年男子踏前一步,稳稳地将他扶起,温言道:“小兄弟请勿多礼。”少年站起来,双手握住青年的衣袖,急声道:“大侠,我哥哥在哪儿?”
青年微笑道:“大侠的称谓可不敢当。令兄还在我师父那里疗伤呢。”见少年神色急切,又道,“他恢复得不错,已没有性命之忧了,你大可放心。”少年这才松了手,却问道:“尊师可是凌先生么?”青年点点头。少年听得这话,多日来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位,一时间欢喜得眼眶都红了,问:“那你带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青年道:“我师父吩咐了,你要先好好地吃过饭,我才能带你去见他。”说着把少年带到一旁的桌椅前,只见桌上已摆放了几样饭菜。少年早已饿得狠了,道了声谢,便坐下狼吞虎咽起来。青年含笑坐在他身旁,直待他吃完,才慢慢地道:“不知道小兄弟今年几岁了,怎么称呼呢?”
少年道:“我叫段,今年快十三了。我哥哥叫段澜,大我三岁。四岁上那年,家乡大旱,我和我哥哥成了孤儿,只能到处讨饭。后来有戏班的班主看中了哥哥,要收他做徒弟。哥哥见能有个栖身的地方,便答应了,但是要班主连我也收下。我虽没哥哥生得好,成不了角儿,但也能跑个龙套,因此班主收留了我们。”
段见青年听得认真,毫无不耐烦之色,便把往事一一道来:二人如何跟戏班辗转飘零,如何遇到江湖异人,承蒙传授了些防身的武艺;段澜如何唱出了名气,如何被喜好南风的庞延看中;庞延如何仗势相欺,如何强行夺人;他又如何设法相救,如何携兄出逃……段虽因多历变故,行事比同龄人老成些,但终究还是个少年,一路受了这许多委屈,只因怕哥哥重伤之余更添烦忧,不得不强自抑捺了多时。如今见有人肯聆听安慰,说到激动辛酸处,眼泪便扑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青年劝解了一阵,待他渐渐地收了眼泪,道:“我带你去看看你哥哥吧。”少年点点头,跟着青年出房。
出了房门,段才知自己是在一间简朴的小屋里,除了他刚才身处的那间卧室,似乎再没别有的卧室了。青年见他面露疑惑,微笑道:“这是我家。你哥哥在我师父家里呢。”
段奇道:“你不是和凌神医一起住的么?”
青年道:“当然不是。”
段闻言,露出甚为不解的神情。青年便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戏班里,大伙儿都是一起住的。”段答得理所当然,“师父一个人住一间房,徒弟几个人住一间房,可都是一间屋子。”
青年笑道:“我师父有好几十个徒弟,都在一起住,哪来那么大的屋子?”
段吃了一惊:“凌先生有这么多弟子?”
“是啊。想拜师父为师的人更多了十倍不止。师父收徒之前都要考验弟子本身的医术,甄选十分严苛,有些已经悬壶了几十年的老郎中也没法通过师父的考验。”青年言语间颇为自豪,“我在四年前当上他徒儿,在众位师兄弟中还算是年轻的。”
段听得入神,叹道:“真了不起。”也不知道是称赞青年,还是称赞神医。走了两步,他“啊”一声,拍拍脑袋,站定朝青年作了个揖:“我真是太失礼了,竟还没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呢!”
他故作老成的模样惹得青年一阵好笑,道:“我叫吕慎,虚长你十岁。若你不介意的话,就唤我一声大哥吧。”
说话间两人已出了石屋小院,拐进谷中的道路。其时夕阳在天,晚霞如火,谷中杏树成荫,郁葱满目。一路行去,不时见别致的屋宇掩映于林间,其上有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祥和。段想起几个时辰前的滂沱大雨、血腥杀伐,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忽然间想到一事,段问:“吕大哥,不知救我到谷中来的那位大侠是……”
“原来你竟不知道他是谁!”吕慎略显诧异,“你说他出手惩戒那青灵剑阁诸人,那时他没有报上名号吗?”
段摇头。
吕慎道:“段兄弟,你可曾听人说起过天下第一庄?”
“当然听说过!”段跟吕慎相处了一会儿,已知他个性随和,甚为可亲,少年天性中的活泼再也压不住了。脸上摆出个“你别瞧不起人”的神情,段昂首道,“碧血山庄,人称天下第一庄。辛庄主是威名赫赫的英雄好汉,庄中弟子人才济济,个个行侠仗义,江湖中谁不知晓,谁不景仰!”
“‘威名赫赫’、‘英雄好汉’,这八个字说得再贴切也没有了。”吕慎点头赞叹,又故意谑嘲道,“只是他这般威名赫赫,这般英雄好汉,你却怎么没有认出他来呢?”
段这回可是真的大吃一惊:“他……他……难道他就是碧血山庄的庄主?”
却见吕慎笑容微敛,端了神色,放低声音说:“段兄弟,我们快到神医的医庐了。一进医庐,须得恭敬安静。闲聊的话儿,咱们慢慢再说。”
段连忙小声答应了。两人在一处院落前站定,只见一色水磨砖墙,其上密密地攀绕着藤蔓,被霞光一映,更显苍翠。吕慎领着段穿过月洞门,一大片空地中种满了奇花异草,竟没一样是段说得出名字来的。花草中间只有一条卵石甬道,通向十数丈开外的一间高广屋宇。
二人沿甬道来到房舍前,吕慎在虚掩的门上轻叩了三下,便有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前来开了门,恭敬地唤道:“吕师兄。”。
吕慎颔首,问:“师父呢?”
那男子答道:“正在偏厅跟几位师兄弟验方呢。”说着打量了段一下,道:“你就是刚入谷来的小兄弟吧?”
段见这人年纪比吕慎大得多,在师门中却比吕慎还矮上一级,方知吕慎先前所言并非夸大。段连忙施礼:“小子段,见过兄台。”
那男子见他年纪小小却乖巧伶俐,心中颇为欢喜,笑道:“不必客气。你哥哥已经醒了,跟我来吧。”
夏季昼长,外面天色尚明,这屋里却早已点满了灯烛。
段跟在二人身后,缓缓深入屋内。他自从入了戏班,时常会去到贵宦豪贾的家中唱堂会,日子长了,对屋子的陈设好坏也颇懂赏鉴。这时他不动声色地沿途打量,只见四周陈设简约而精致,一几一瓶都大有讲究。
穿过正厅,入到中庭,两边都是偏厅。过了抱厦,从一面照壁旁转出,前面是一个极大的院子,周围是一间间的厢房。那男子走到角落的一间,推开门,闪身站开一旁,向段道:“进来吧。”
段快步进房,见到平躺在床上的兄长正对自己微笑,虽然脸色仍显憔悴,却已不是之前奄奄一息的模样。段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段澜身上,紧紧地抱住段澜的腰,小脸紧紧地贴伏在被面上,那一迭声的“哥哥”渐渐哽咽了。
门外二人相视一笑,轻掩了房门,相偕走开,任他兄弟好生叙话。

报喜

吕范二人走出数丈,在照壁后站定,吕慎向比自己迟了一年入门的范之言问道:“范师弟,师父有没有吩咐过,小兄弟见过他哥哥后,要带他到哪里安置?”
范之言叹道:“师父哪里顾得上这个!这边才刚刚收了针,那边谭师兄就匆匆跑过来,说是有个伤者送来,肋骨断了十二根,偏又失血过多,不能开胸腔接骨。谷里面的师兄弟中,把师父外接胸骨这门绝活学得最好的只有郑师兄,今天却又出诊去了,说不得,师父只好亲自出马。”说着悠然出神,“我今天已经是第四次看师父施这手术了。可是啊,我觉得哪怕再学上一百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学会师父那套神妙的手法。”
范之言眼前又好像出现了两个时辰前的一幕。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病人,整个胸腔塌陷了一大半,脉息都灭了十之八九,幸好有略懂医术的亲人给他用独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师父见了他,也不多话,净过手,指尖贴着胸腔塌陷的边缘自上而下地转了一圈,索明断骨的位置后,抬手屏息一阵,突然出指如风,隔着皮肤分毫不错地拈起一截断骨,轻轻一按一摁就搭回了原位。围观的众弟子个个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到断骨接正后的“喀”“喀”轻响不绝于耳。待得十二断骨全搭好了,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吕慎也点头:“师弟说的是。师父这套手法,我却有幸见过五回。”他叹道,“八年前,我跟随先父客居京都,曾听名冠京师的琵琶女秦欢弹过一支曲儿。她那十只手指头上的功夫啊,啧啧,当真是出神入化。可是现在回想起来,秦姑娘拢捻琴弦时虽然迅捷,却也比不上师父续接断骨呢。”
话音才落,就听得身后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好哇,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在师父背后说三道四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把我拿去跟歌伎之流相比较!”
二人听得这嗓音,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子,垂首唤道:“师父!”
一名身长玉立的青年笑嘻嘻走近他们身前,屈起中指,各在他们脑门上轻弹了一下,道:“有空在这里嚼舌根,怎么不去帮我的忙!”
青年正是凌绝心。
范之言生性沉稳,一向对这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师父极为恭敬,因此只是微笑不语。吕慎却是个洒脱不羁之人,又深知凌绝心性子豁达,断不会当真因为自己刚才的话生气,于是也笑嘻嘻地道:“师父看诊时,咱们做徒弟的只有在一旁乖乖看的份儿,却又哪里帮得上师父的忙!”
“胡说八道!只看不做,那我收徒弟来干什么?”凌绝心笑骂,“下回再有外接胸骨的活儿,我第一个就点你来做。横竖你早就看得清清楚楚,要不也不会知道我的手法比弹琵琶略胜一筹。要是做不了,你就卷铺盖滚蛋吧!”
吕慎顿时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看得凌绝心又是一阵大笑。吕慎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之一;加上天性无拘无束,甚对他的脾气,因此二人虽名为师徒,平日间的相处却更像朋友多些。二人玩笑了几句,忽然有一名弟子走来,恭敬道:“师父若得了空,便请去用晚饭吧?辛大侠已经相候多时了。”
凌绝心一拍头:“是了,我忙得昏了头,竟把他给忘了。”说着抬腿便走。吕慎和范之言忙躬身相送。才走了两步,凌绝心又转头吩咐吕慎:“那小兄弟就先安置在你那里吧。”吕慎答应了,自去安排。
凌绝心匆匆走完一道拱廊,来到平日用饭的花厅。一踏入厅门,便见到蓝衣青年背光坐在厅角的烛台旁边,略低下头,脸庞被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略显模糊的轮廓给他平白添上了几分阴柔之气,一时间,凌绝心只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娴雅沉静的女子,正在烛边垂首绣花。
听到脚步声,青年抬起头,微笑道:“你来了。”
“嗯。”凌绝心握了握拳,告诫自己莫再乱想些无谓的事情,白白惹人伤心,笑道,“今天病人太多,竟让你等了这么久。”看了眼桌上半分未动的饭菜,埋怨道,“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先吃!”
“不妨事。我也不饿。”仍是那万年不变的淡淡口吻。
凌绝心无奈,拉开张椅子坐下,道:“你不饿,我可饿了。”说着拍拍身旁的椅子,“辛如铁,你还不快给我过来!”
辛如铁这才慢慢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摆碗安箸,盛饭舀汤。凌绝心像是习惯了被他服侍一般,只管埋头吃喝,只在辛如铁给他布的菜多得快要吃不过来时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也吃啊。”辛如铁只是微笑,给他挑鱼刺的手分毫不慢。
不多时,凌绝心放下空碗,摸摸略鼓的肚子,惬意道:“要是再来点青梅酒就好了。”他喜爱佳酿,虽然行医者需时时保持头脑清醒,从来不敢尽兴大醉,但却会不时小酌一番。碧血山庄的青梅酒天下闻名,最得他钟爱,辛如铁来破劫谷时往往都会给他捎上几壶。
果然见辛如铁微笑着桌底抱出个酒坛。凌绝心一看,奇道:“这次怎么是这么大的一坛?难道不是青梅酒?”因辛如铁知他不能多喝,每次给他的都是小壶装的,以免开了封后一时喝不完,让酒漏了风。凌绝心夺过酒坛,急急忙忙地拍开封泥,一股熟悉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不是青梅酒又是什么!凌绝心闻到这香味,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也顾不上再多想,捧着坛子便往杯里倒,嘴里打趣说:“你这次可总算是进益了些,想来也是知道以前小气不对了,嗯?”
一口气连尽三大杯,凌绝心的动作才算是慢了下来。把杯子斟满,想了想,又拿过个空杯来倒满了。皆因往常青梅酒不多,辛如铁让凌绝心自己喝就好,因此他是一个人自斟自饮得惯了。如今这么一大坛酒,光一个人喝未免无趣,须得对饮才有味道。把酒杯推到辛如铁面前,凌绝心道:“来,陪我喝上两杯!”眼睛却扫见辛如铁前面的饭碗竟然是光洁锃亮的,显然什么也不曾下肚,怔了一下,皱眉道:“你怎么没吃饭?”
辛如铁道:“我不饿。”举起杯来,一仰头干了。
凌绝心素知他性子执拗,若他说不饿,那么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能让他吃上一口饭。于是无奈道:“既然不饿,那陪我用些酒菜也一样。”说着挟了几样自己平日爱吃的菜到他碗里,又抓起坛子给他倒酒,一边倒,一边说:“你大半个月前才刚来过一趟,回去能有几天?这么快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辛如铁一时不答,又仰头干了,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杯子。
凌绝心蓦然想到一事,心头一紧,连忙撇头打量,却见辛如铁的神色一如平常,这才放松下来,举起酒杯来慢慢品咂,只等辛如铁开口。
半晌,辛如铁才平缓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要娶亲了。”
凌绝心手一抖,便有几滴酒水洒到了衣袖上。他放下杯子,笑道:“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说!新娘子是哪家的千金?几时下的聘礼?婚期定下来了么?”顿了顿,又笑着叹道,“想要什么贺礼,只管说。这一回你可赚到了,你的喜酒我虽喝不上,礼却是不能不送的。”
辛如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作声。原本就白皙的脸此时看去更是异常苍白,被酒意蒸起的三分珊瑚之色却像是浮在白瓷上的烟尘一般,根本染不入皮肤。凤目中潋滟迷蒙,似乎盈了一汪春雨。
凌绝心垂了眼,不敢再与他对视。却听得他慢慢地道:“新娘子是中州大侠郭瑞其的次女,闺名挽剑。聘礼是十天前下的。婚期定在今年的八月十五。”中州大侠郭瑞掌管的八方镖局,其势力虽然远远比不上碧血山庄,却也是声震一方的名门正派。
凌绝心干笑两声:“不错,不错!中秋佳节,端的是好日子!”
辛如铁默然。
凌绝心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像擂鼓一般,良久才道:“我……我乍听到这消息,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么?”辛如铁轻声笑道,“那真是多谢了。”
凌绝心别过脸,闭上眼睛:“你想要什么贺礼?我这就给你准备去。现在离中秋也没多少日子了,迟了只怕来不及呢。”
许久都没听见回答,凌绝心疑惑睁眼,却吓了一跳。原来辛如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手攀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一手却从他腿上横跨,搭住扶手,把他困在了椅子中。鼻端是辛如铁独有的气息萦绕徘徊,他颠声道:“你……你……”
辛如铁的目光中透着无限凄迷,柔声道:“你方才问我想要什么贺礼,我这就告诉你……哥哥……”声音渐次地低沉下去。

往事

从辛如铁的薄唇中吐出的这声“哥哥”,轻柔缱绻,却像一串雷鸣,把凌绝心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凌绝心只觉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眼睁睁地看着辛如铁的俊容越凑越近,终于轻轻地封住了他的唇。
轻浅的吻。温柔的吻。
辛如铁对他总是那么温柔。一直那么温柔。
他想他知道这是辛如铁此生中的第二个吻。因为它和辛如铁给过他的第一个吻一样的生涩。
第一个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十一年前?哦,不,是十二年前了。那时候他们都还不懂得情不懂得爱,可是在那个氤氲着雾气的浴池里,小他四岁的辛如铁就那么吻了他。
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辛如铁固觉得理所当然,他也丝毫不以为异。
而在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之后,他为坚持要追寻他的理想与信仰,在列代祖宗的灵位前不吃不喝地跪了一天一夜。
当身后的厚重木门终于缓缓开启,幽闭的空间注入久违的阳光时,他的腰杆依然挺直。
十三岁的少年默默地一路跟着他回到房间,怔怔地看着他收拾包袱,一言不发,眼中却流露出无尽的难过。
他没有办法不觉得歉疚。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为了任何人违背自己的心意。有些人,生下来就像一阵清风,只能依着自己心意一路奔跑,谁也束缚不了。
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对视的乌瞳仁顿时涌上了湿意,那张小脸上却平静无波。
那五官,那神态,和已故的母亲就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他很小就听人家说过,名满天下的“折桂公子”放着许多艳压群芳的女子不要,偏偏娶了碧血山庄庄主那才貌俱算不上一流又天生羸弱的独生女儿,不过是贪图碧血山庄的名声与财富。可是他却清楚地知道,天下间任何女子的美貌若与折桂公子的姿容相比,都会如同明珠失色、美玉无光。唯有他母亲的风致超逸,方能配得起折桂公子的倜傥入骨,生生地演活了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是相爱的。他坚信。
他们的爱,体现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的默契中,体现在一碗汤水一件衣衫的琐事中,更体现在对两个儿子的各有偏爱中。
他长得像极了父亲,却从小就与母亲更亲密;辛如铁酷似母亲,也一向更得父亲疼惜。
因此,每逢清明节,辛如铁都会跟着父亲回乡祭祖,他却留在家里陪伴不宜出远门的母亲。一家四口,一年中总要分别半月时光。
而七岁那年的分别,是他和辛如铁的人生中,第一个转折点。
父亲走了数日后,一天母亲偶见春光明媚,兴致陡起,便携他到郊外踏青。不料途经一个村子,喝了些井水,回来的当夜,二人便发了热症。因为同去的婢仆并没什么异状,初时上门诊看的大夫又说是染了风寒,于是谁也没往饮食上想病源。岂知过了两三天,母子俩病情转沉,几个婢仆也相继病倒,药石无效,正在忙乱间,忽闻那日经过的村子中有疫情流布,大家才知道碰上了一件大祸事。
外祖又惊又急,着人日夜兼程地请来享有“医圣”美誉的忘年故交陆真,可惜先天便有不足之症的母亲却没能撑到陆真抵庄。
其余染疫诸人中,众婢仆因为年轻身健,得陆真妙手相救后都渐渐脱离了险境。只有他年纪幼小,抵抗力本来就差,加上遭遇了丧母的打击,情形竟一日日地险恶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只是在想,父亲和弟弟归来时,见到迎接他们的不是母亲的笑语盈盈,而是满庄的素色灵幡,心里该有多么绝望。
此后大半年里的事情他不大记得,只知道到自己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经不在碧血山庄中了。守在他身旁的是年纪比父母还小却和外祖平辈论交的陆真,对他细致照料,温柔劝慰。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健康,精神上也从过往的阴霾中走出了,渐渐地回复了从前那副活泼的孩童模样。
那时他离开碧血山庄已经两年有余,期间从未见过亲人,也并不知道他们时常在自己熟睡时前来探望。从那时起,他开始跟陆真学习医道,并发现阅读医书比背诵武功秘笈更有趣,针灸法比剑法更神奇。也是从那时起,陆真取代了辛如铁,成为与他最亲近的人。
他从一出娘胎就得父母外祖疼爱呵护,又有众人星捧月地娇纵着,要什么就有什么,略长大些种种淘气事情都干了个遍,顽皮捣蛋无所不为,恨不得能把碧血山庄整个翻腾过来。可大人再怎么对他好,也只是大人对小孩子的溺爱,何曾有人会当真投入地陪伴他一起玩耍?何况时间越长就越难生出新花样,这般折腾了一段时间后,竟是玩什么都没了味道。
结果在他四岁时,辛如铁呱呱坠地了。看着那个手舞足蹈的小小婴孩,他便像得了天下最有趣的玩具,对着弟弟的时间比对着什么都多。这个玩具,会哭会笑会叫,慢慢地还会走会跑会跳。整天屁儿颠屁儿颠地跟在他后面,陪他爬树登山,陪他戏雪耍水,陪他打鸟捞鱼,总之是形影不离,哪怕被他欺负到嚎啕大哭也不肯走开。
欺负辛如铁他八岁前最最快乐的事情。抓到奇形怪状的虫子就往辛如铁身上放,尝到酸的辣的就偷偷朝辛如铁碗里倒,听来恐怖的鬼故事就故意在辛如铁睡前说。他欺负辛如铁,辛如铁当然要报复,兄弟二人就像斗智斗勇一样,你来我往,日夜不休。
比他晚出生四年的辛如铁在调皮捣蛋上焉能是他的对手?辛如铁煞费苦心想到的种种伎俩在他看来根本就不值一提,事实上也的确没成功过一次。越是这样,辛如铁对他越是崇拜:自己想到的没想到的哥哥能想到了;自己做得到做不到的哥哥都能做到。辛如铁崇拜他,他当然也就更喜欢这个把他当作英雄看待的弟弟。于是兄弟间的感情,随年月流逝而益发深厚。
而他永远不会忘记,隔了两年之后,他在自己十岁的生辰前重回碧血山庄,初见辛如铁的那一刻,内心是何等震动。
唤着他哥哥的小小孩童,语音仍稚,语气透着与年纪毫不相称的稳重。原本就肖似母亲的眉眼已经和记忆中的母亲更加贴近。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安然气质更是隐约可见母亲当年的风采。他看着辛如铁,眼泪就这么一下子流了下来。
他永远失去了慈爱的母亲;而那个曾经和他一样活泼的孩子,被迫在短短的两年时光里迅速成长,变成了这副他所全然陌生、却无比熟悉的模样。
持续了不知多长时间的亲吻,不断地重复着简单的唇舌厮磨。就如一对在冬天里纠缠着取暖的小兽,彼此在对方身上寻求慰藉。
辛如铁的双手从椅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而他的手却狠命地攥住了椅子扶手,几乎没把那坚硬的花梨木头捏出十个洞来。
那一次的再见,辛如铁对他表现出的崇拜与依恋非但未减分毫,反而有加的势头。两人一起时不再只是玩闹戏耍,父亲日日亲自指点他们学文习武,兄弟俩同食同眠,白天夜都不曾稍离。
但他却没法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地学习那些能让他成为一代大侠的东西。父亲演练着最得意的缚龙鞭法,他看去却比陆真摆弄金针刺穴乏味得多了。辛如铁一天扎一个时辰的马步雷打不动,他站上两炷香就想快快走开。如此捱了半年,他犹豫再三,终于跟父亲和外祖禀明了想要学医的志愿。两位都是在母亲亡故后一夜花白了头发的长辈喟然默许。不久,他正式对陆真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从此,一年间只有三两个月在庄中度过,大部分时间都跟随陆真周游四方,行医学艺。
初时,辛如铁知道他又要离家,哭着求他不要走。他摸着弟弟的头,心下黯然,却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一直哭到他上了车马,辛如铁仍是使下人陪着,跟在他身后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父亲亲自来接。头两年,每一次他离开山庄,这一幕总要重重复复地上演。
两年后,辛如铁不再当着他的面哭了,但他知道,自己要离开之前的那天晚上,辛如铁必定会背着他偷偷地大哭一场,而且再也不肯送他出门。
再到后来,每次他要走时,辛如铁总是在前一夜为他打点好出门的行装,往往能想得比他更周到。第二天,辛如铁会微笑着送他一小段路,分别时,淡淡地祝他一路顺风。

追忆

凌绝心相信,他们分别的那些岁月,并没有冲淡他们之间的情感。
每一次他风尘仆仆地回到碧血山庄,辛如铁都是欣喜的,尽管随着年岁渐长,那份雀跃之色不再明明白白地流露出来,可他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块为他特意保留的糕点,一张为他勤加拂拭的书桌,一个未曾拆封的新巧玩意……一点一滴都带着让他鼻酸的脉脉温情。
而他因着那份把弟弟独自抛下的歉意,对辛如铁更加疼爱。在二人相处的有限时光里,他只想尽自己所能来讨辛如铁欢喜。
第一次,他问辛如铁:“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辛如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
“真的没有?”略感奇怪,怎么会没有,自己想要东西可多了,比如师父那套宝贝金针,传说中的种种珍贵药材,大内秘制的“定魄丹”……
“真的没有。”
好吧,没有。——也许只是今天还没有想起来,说不定明天就有了。
第二天再问,辛如铁仍是说没有。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他出门,那个答案一直没有改过。
第二次,他问辛如铁:“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辛如铁头也不抬:“没有。”说完又马上加了一句,“真的没有。”
“……”
半晌,他仍不死心:“真的……”
“真的。”辛如铁打断他,走到他身前,“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我做?你直接说吧。我不要什么,也一样会去做。”
他看着辛如铁认真的神情,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哽。他一把抱住辛如铁,什么也没有再说。
第三次,他问父亲、问外祖、问辛如铁的丫鬟……得出的答案是:辛如铁想要的东西叫做“没有”和“真的没有”。那个年少老成的孩子,就好像是无欲无求的一样。他不在家的每一天里,辛如铁除了读书练功之外就是吃饭睡觉,从来不曾提过任何要求。
凌绝心知道,自己刚才问出“你想要什么贺礼”这句话时,心里想着的,就是当年令他心痛万分的“没有”和“真的没有”。从那一刻起,自己刻意尘封的桩桩往事,即将无可避免地冲破禁锢了它们接近十年的囚笼。
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划过两鬓。
这是他一生中第二次在辛如铁面前落泪。在这之前,除了当日阔别辛如铁两年乍见一时触动亡母伤怀外,日后他历经了多少委屈与伤痛,都再也没在辛如铁面前流露过半分。
包括十七岁那年,他被逐出碧血山庄。
那时他捧起辛如铁的脸,本以为那双凤眸中的湿意终会溢出,却不料辛如铁最终却绽开了个温柔的微笑。
辛如铁用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淡淡地道:“你在碧血山庄里,是我哥哥;你不在碧血山庄里,也是我哥哥;你走到天涯海角,还是我哥哥。”
他顿时觉得鼻腔一酸,慌忙松开手,站起来背过身去继续收拾衣物。其后,辛如铁再没说过一句话。
在最后一次走出山庄的大门之前,他紧紧地拥抱了辛如铁。那时他才知道,少年的身体一直在轻轻地发抖。狠心松开手,他大步出庄。走出很远之后他才敢回头,辛如铁伫立在气势宏伟的大门边,身形显得那么瘦小单薄。
“碧血山庄的大公子染病夭折”——这是江湖中人使用了整整一个月的谈资。
两个月后,他在碧血山庄三百余里外的一个山谷中定居下来。因为这里有一处极好的天然温泉,对治疗陆真的伤势有着不可取代的功效。
又过得半年,“破劫谷”与“凌绝心”的名头渐渐地响亮了起来。
凌绝心本以为他一旦出了名,辛如铁不久就会找上门来。没想到,从出庄那天开始,到他再次见到辛如铁,当中竟隔了整整三年时光。
凌绝心感到自己的眼泪被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啄去。带了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脸上的每一寸地方。十年来他与辛如铁从未如此贴近。
他止不住他的泪水。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自己会如此伤感,如此软弱。
他也不敢睁开眼睛。他害怕这一刻,自己还是只能在辛如铁的脸上看到微笑。
温柔的微笑。淡淡地说话。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开始,这竟成了他对辛如铁的全部印象。辛如铁的心门仿佛全都对他关上了。辛如铁的所思所想的一切,他再也无从知晓。
他的二十岁生辰,他自己并不记得。当时他的徒弟没有几个,大部分病人都得由他亲自诊治。前一天夜里,偏偏接二连三送来了几个症状极险的伤者。都处理好后,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略略回复些精神了,这才盛了碗早熬好的药粥,去到陆真房中。照例喂陆真喝了粥水,细心推拿按摩一遍周身穴道后,他只觉得自己累得一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于是干脆趴在陆真床边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他发现自己竟是睡在了卧室的床上。
惊疑不定地冲到陆真处,却失望地发现一切如常。颓然转过身,他想自己也许是睡得糊涂了,自己几时回了房也不记得,却在抬眼时看到了阔别三年的微笑。
说不激动是假的,弟弟,你终于来了!
说不埋怨也是假的,小兔崽子,你怎么才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已经长得跟他一般高大的青年,他吐出口的话竟是平平淡淡的一句:“你来了。”
辛如铁微笑不改,淡淡地应道:“我来了。”
他近乎贪婪地仔细注视着那违睽已久的容颜。
一个多月之前,他听说碧血山庄前任庄主金盘洗手了,庄主之位由自己的儿子继任,不由暗自担心只有十六岁的辛如铁如何能够统领众人,掌管好偌大的山庄。可这时一见,他却觉得先前的担忧全属多余。
蕴蓄在眼角眉梢的沉稳气度,使辛如铁看上去就是一个能使人全心信赖的成年男子。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流露出英挺而硬朗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心折。
辛如铁的武功要多么高明,才能无声无息地进了他紧紧锁好的屋子,并且把他这个睡得向来警觉的人从一间房抱到另一间房,却丝毫没有惊扰到他的酣眠。
当日那个小小的婴孩,仿佛在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今日的青年才俊。真是他的骄傲。
他说不出的欢喜,又说不出的感慨。
他没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拥抱,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锦盒。打开一看,一顶白玉冠静静地躺在绸布中。辛如铁道:“这是父亲让我代为转交的。”
他闭了闭眼,逼下眼底的酸涩,笑道:“真是多谢他老人家了。愿他老人家福如长流水,寿胜不老松。”
辛如铁低低地“嗯”了一声,问道:“陆先生还好吗?”
他点头:“还好。”
辛如铁再不说话,却像变戏法一般摆出一桌饭菜来,每种菜式都大合他的心意。略显伤感的气氛被诱人的香味驱散了,他们并肩坐下,一起吃了三年来最开心的一顿饭。
辛如铁没在谷中多留,当晚就回去了,临走前也没说几时会再来。凌绝心不禁有点气恼,又有点难过,一夜没睡着。
谁知第三天的午后,他正在看诊时,忽闻弟子来报,说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入了谷中,正在到处挖土动工呢。他出去一看,为首一人正是辛如铁。从那天起,谷中的一间间木屋变成了一座座院落;也是从那天起,破劫谷开始成为江湖中的“圣地”。
自此,辛如铁成了破劫谷的常客,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总会到这谷中走一趟。只是他从不肯在谷里过夜,劝过两次无效后,凌绝心也只好由得他朝来晚去。最让凌绝心感激的是辛如铁每次都会给他带些珍贵的药材。老参鹿茸虫草血燕这些还算是平常的,诸如雪峰隐莲、昆仑赤蛤、九叶灵芝等无比稀罕的疗伤圣品也为数不少,真不知道他如何得来。凌绝心每每想要道谢,却见辛如铁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怕他怪自己太过分生,那声谢字就咽回了肚子里。
如此过了六年,辛如铁往返于碧血山庄和破劫谷两地,风霜雨雪未曾稍改。在他手上,碧血山庄名头日响,江湖人谈起时,往往尊称为“天下第一庄”。

索礼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绝心的眼泪终于渐渐止歇。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一根根地熄灭了,周围渐渐地暗了下去。
一片寂然中,凌绝心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斜斜洒入,细细碎碎地落在辛如铁的晶莹双眸里。
这种无比专注地凝望着他的眼神,从来,就只得辛如铁会有。
在他离开碧血的那头三年里,他不时会想起辛如铁。而每次想起,他发现,自己的脑海中最深刻鲜明的印象,就是辛如铁对自己至为专注的凝视。他也曾想过,或许辛如铁是爱他的,这种爱,不是一个弟弟爱一个哥哥,而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好比父亲爱母亲,好比他爱陆真。
他爱陆真。
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话套用在他对陆真的爱慕上,真是再也贴切不过了。
在童年失怙时承他温柔抚慰的时候?在拜师受业时得他谆谆教诲的时候?在周游遇险时蒙他舍身相救的时候?
他说不上来。可是那份爱意,在他蓦然惊觉时,早如细涓成流。
他肯定他是爱着陆真的,但他不敢肯定辛如铁是爱着他的。
说辛如铁爱他,证据呢?
细细地回想,他竟然发现,能够证明辛如铁对他有强烈的依恋的事情,几乎全部都发生在辛如铁十岁前。
比如他每次离家前的涟涟泪水,比如他每次归家后的寸步不离,比如那个共浴时的亲吻,比如同眠时的相拥。
后来,辛如铁对他的拳拳眷恋,好像是一日淡过一日。
而在他彻底离开山庄之后,一直到今夜之前,辛如铁对他所做的一切,只堪称弟弟敬爱兄长的最佳楷模。
两人就这么长久地对视着,一动不动。
这一刻,辛如铁没有微笑,低低的嗓音听来就像是高山顶端的薄云,缥缥缈缈:“我想要什么,你知道了吗?”
凌绝心瞪大眼睛,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指尖在凌绝心的唇上轻轻划过。
凌绝心顿感口干舌燥,一颗心怦怦地乱跳。
辛如铁的眼眸,渐渐与他记忆中那个十三岁少年的,重叠了起来。凌绝心胸口一酸,热血上涌,一个“是”字冲口而出。
缓缓地俯近他的耳边,辛如铁的声线中似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若我说,我想要你……”
凌绝心全身一抖,颤声道:“你……你……”
“你也会给吗……”是他曾经最为熟悉的,辛如铁的气息。温热的,湿润的。拂过他的耳垂,烙落他的皮肤。
凌绝心全身发软,脑子也像是瘫痪了一般,全然不知要如何应对。
他感到意外,却又隐约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惊讶;他感到迷惘,却又隐约觉得自己其实清楚明白;他感到惶惑,却又隐约觉得自己其实有些欢喜……他分辨不出心底纷繁的情绪中哪样占了上风,于是他干脆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他生命中的一场梦。
春梦无痕。
不料过了良久,身前的人却再没动静。他仍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心底渐渐涌起不安。却听得轻轻的笑声低低地远去:“哥哥,从小他们就说你聪明……怎么今天我开个玩笑,你却当了真……”
他猛地睁眼,前面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辛如铁的人影?他一个箭步冲出门外,只见廊中杳无人迹,徒余白地如霜。
段在谷中住了下来。
吕慎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木板给他搭了张小床,算是他暂时的居所。段澜第二天就被从医庐移到了专供伤患疗养的紫竹院,白天大多数时候他都要去照料段澜,稍为空闲时就帮吕慎浆洗一下衣物,打扫一下屋子。后来段澜一日比一日好,已经不需要他再整天地贴身服侍了,他就央求吕慎带他出诊。吕慎爽快地答应下来。开始时他只是坐在一边看着,后来吕慎知道他识字,就教他辨识各种药材,记诵些常用的药方。段记性甚好,吕慎教他什么,讲过一遍他就能牢牢地记在心里。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他每日里看吕慎和同门救死扶伤,往往着手成春,虽然一直还没机会见到凌先生,可是已经对神医的手段心折不已。晚上回到吕慎家中,他又央吕慎教他些医术药理。吕慎也乐于相授,毫不藏私。
一天,大夫说段澜已经可以如常走动了,段便搀着段澜在谷中慢慢散步,舒展一下筋骨。
他们随意闲聊,不知不觉间转入了一条小径,两旁野花烂漫,种类繁多,十分喜人。两人对望一笑,着意观览,一路行去,却发现小径的尽处是一湾泉水。只是这泉水状甚奇特:表面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雾气不说,细心观察,还能看到水面时不时就翻腾起几个水泡,又全不像鱼儿吐出来的。
段少年心性,便要脱衣下水,说道:“待我下去看看那是什么!”段澜知他水性极佳,也不加阻拦,只是嘱咐道:“要小心些。”就在泉边坐下,微笑着看段澜“扑通”一声跳到水里。
段一入水中便哇哇大叫了一声,段澜急忙问:“怎么了?”段惊奇地道:“这泉水竟是热的!”段澜放下心来,点点头。他曾听人说过这世上有一种泉水天然温热,可以祛病疗伤,当时深觉罕异,没想到能在这里得见。段见兄长没说什么,料知并无不妥,他久未玩耍,这下既入水中,岂有不尽兴嬉戏一通之理?于是跟段澜打了个招呼,哧溜一下就钻进水底。段澜自在泉边小憩。
段潜了一会儿水,见段澜在岸边闭目养神,便往远处游去。这泉池看上去不大,段沿着边沿游了一段,竟见一道山屏后面还藏着一大湾泉水。两池表面看去似乎并不相通,可段潜入水底一看,却见到了一个窄窄的缺口。他兴致勃勃地钻过那缺口,继续前进。这一处的泉水可比之前那里热得多了,泉面的水蒸气也更浓重,不一会段便觉得皮肤有些辣辣地痛,想要按原路后退回刚才的池子里,却发现在水底根本不敢睁眼,不然只怕会烫伤眼睛,于是只好奋力前游,只盼尽快到岸。
所幸他泳技高超,在水里就像鱼儿一样毫无阻滞,约莫过了盏茶时分,触手处总算是实地了。他长长吁出口气,紧手足并用地爬上岸来。
这时正当盛夏,他刚才在温泉里热个半死,眼下被清风一吹,只觉得通体舒爽;加上终究是年少无拘,一时竟浑没想到自己现在是赤身祼体,坦坦然然地就这么在岸边随意走动,四处盼顾着寻找返回的道路,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哼着曲儿。
走了没几步,段口中的歌声嘎然而止。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仙子。
雾霭氤氲的泉面,竟有一人凌波而行,朝着段的方向走来!
那人松松垮垮地披着件水绿色的绸袍,手上似乎抱着什么。一头乌发并未挽起,随着清风徐兴,与衣袂齐扬。初时,因水气蒸腾,那人的面目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待到渐渐行近,容光乍显,竟是段在画中也未曾见过的绝色。
段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来揉了揉眼睛。那人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凌绝心正与陆真泡完温泉。
这处温泉的泉眼恰好在泉池正中心,那里水最热,疗效也最好。一开始时凌绝心总要背负着陆真游上一大段路,后来辛如铁命人筑了一条几乎与水面相平的石梁,让他直接就能去到池子中心,倒是大大地省了一番气力。
凌绝心没想到会在这平时禁止弟子进入的地方见到个生人。初次见到他的人为他姿容所摄,凌绝心生平见得多了,本也不以为意。可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一 丝 不 挂,配上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倒是说不出的滑稽,因此不住发笑。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略显焦急的呼唤:“儿——儿——”原来段澜见段久不露面,不安之下,沿着泉边一路找来了。
段向来爱惜兄长,知道因一时贪玩,又白白惹得段澜担心,暗骂了自己一句,也再顾不得眼前人,忙向声音来处奔去,大声道:“哥哥,我在这里!”
段澜听见弟弟应答,知其无恙,放下心来。一会儿段奔到身前,见他光着身子,段澜“哎呀”了一声,道:“我竟忘了把你的衣服带过来。”
段这才想起自己没穿衣服,回想起刚才遇见“仙子”的情形,登时大窘,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隙可以让自己钻进去。回头望去,那人已经无影无踪。段澜见他面色古怪,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段略有些忸怩地说了刚才的经过。
段澜毕竟大他几岁,想了想,道:“传说温泉难得,在泉中浸泡对人大有裨益。这谷中既有温泉,却不见寻常弟子入浴,想必是不许人随便进来的。我们不知规矩,这一次来到也就罢了,以后可别再来了。”段答应着,心里却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又在猜测那人到底是谁。

赠药

又过了几日,段澜完全康复。这一个多月来,他和段已经和谷中诸人相处得熟了,大家都关心询问他们,日后要作何打算。段澜见自己兄弟二人在谷中白吃白住了这许多天,本想就此辞别,不再多加叨扰;可是又见段大有要拜师学医、在谷中长留的意思,心中一时拿不定主意。
段澜想,他当了多年优伶,虽然也挣了些名气,可是在梨园中讨生活,却实在不是出于自己的本心。如今能乘机离开,也是一件好事。本来,留在这谷中倒也不错,可是他对医道既不感兴趣,也没有天分。如果说等段学成,兄弟两个自然不愁生计,可是自己正值青春,身壮力健,又如何能够甘心无所作为,靠弟弟来养活呢!有心独自去闯荡江湖,又知段必定不肯。因此尽管心中为难着,却终是暂时没走,晚上也和吕慎、段挤在一处,白天就充当医庐里的小厮,做些斟茶递水、扫洒庭除的杂活。
这日晌午,段澜把一个转危为安的伤者从医庐送到紫竹院,回来时见一名年轻男子牵着匹马向医庐处缓缓行去。破劫谷有规矩,不得骑马乘车进入谷内,以免发出嘈杂之声,影响病人。这条规矩在谷口所立的石碑上刻得明明白白,一向无人敢犯,怎么这人却胆敢违背?他心中嘀咕,脚下却半分不慢,上前去,施礼道:“这位公子,实在抱歉,谷中有规矩,车马须得停在谷口处的树林里。”
那男子闻言转头,脸上略带讶异,眉目间竟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段澜见他神采奕奕,可知绝非病患,便道:“公子若是来请大夫出诊的,不妨请到医庐的客厅稍候。若不介意的话,就让我把马儿牵出去吧?”
不知为何,那男子看到他,讶异之色顿时消失了,目光也柔和下来。虽没答话,却含笑点了点头,把缰绳递给他。段澜接过来牵马便行,谁知马却一步也不走。段澜也没多想,绕到它身后,扬手轻轻拍了马臀一下,催促它快走。
谁知手掌才贴上马臀,那马突然飞起后足,狠狠地便往他胸前踹去!
段澜一惊,幸好他也是练过武的人,轻功尤其不错。见变故陡生,他双足一蹬,一扯马缰,竟借力纵起,翻身坐到了马背上。那马性子极烈,从来不让主人以外的人近身,这下竟被一陌生人骑住,不由得大怒。后足刚落地,前足又双双抬起,竟几乎竖直地立了起来,想要把段澜甩下去。
被它这么猛地一晃,段澜保持不了平衡,眼见便要往下掉。岂知他双腿牢牢地夹着马腹,身子侧而不倒,一拧腰又坐直了,伸长双臂,抱住了马颈。马甩他不掉,愈发生气,长嘶一声,便如发疯中魔般,四蹄乱踢,身子乱颠。
段澜抱着马颈,知道一摔下去肯定要受伤,不敢松手,只被它颠得发晕。才要呼救,却见那男子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段澜料知他是故意捉弄自己,这一下好胜心起,偏偏不肯示弱,咬了咬牙,任那马怎么样颠抖,始终紧紧地贴在它背上。
但段澜毕竟是伤愈不久,不一会儿便觉得全身酸痛,手足发软。正在他手臂略松,自知就要被甩落的时候,忽闻一声轻喝,那马儿竟立时安静了下来。
段澜一时坐不起身,只趴在马背上喘气。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巧巧的就把他抱下马背。他心中气忿,一站定就立即拂开了那双手,却听那男子笑道:“身手果然不错,怪不得能废了庞延一只招子。”
段澜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那男子只是微笑不语。
脑中飞快地转动,突然灵光一闪,段澜回想起段向他形容过救命恩人的形貌,略一印证竟与眼前男子无不吻合。连忙磕下头去:“段澜见过恩公!”
辛如铁踏前一步,把他扶起,道:“不用多礼。”
段澜知道,所谓“大恩不言谢”,像“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这般了不起的人物,想来也不会稀罕他言语上的感激。他从小就对江湖中的侠客义士深为景仰,这时见辛如铁气度不凡,更觉钦慕,一时间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辛如铁见段澜没说些什么知恩图报的浮言,只是用热切的目光望着自己,显然是真心感激,对他的评价便又高了几分。“我这马儿性烈,常常会跟别的马打架。因此我从不把它放在谷口的林子里,每次来到都让它自己去医庐后面的小山坡上吃草。” 辛如铁说着拍拍段澜的肩膀,“除了我之外,从来没人敢碰它。你方才没摔下来,已算相当难得。”
段澜笑道:“凡是好马大都性烈,辛大侠的马儿必是神骏之物。要不是辛大侠再及时喝停它,我早被它甩倒了。”
“你只是吃亏在重伤初愈,体力不足罢了。”辛如铁道,“当时你伤势那么沉重,现在才过了四十天,武功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可见根基扎得很稳固。”
段澜忙谦道:“那是凌先生妙手回春。”
正话说间,吕慎和段从医庐中走了出来。段远远地见到段澜,也没细看他身边的人是谁,马上就欢呼着奔了过去:“哥哥,我今天见到神医了!原来他就是我在温泉中见过的仙子!”一把抱住段澜的腰,“我问他可不可以收我做徒弟,他说要先考考我,就问了我几个问题。那些问题吕大哥以前都曾教过我,因此我都答出来了。神医称赞了我两句,说如果我在一个月里能把《本草类集》、《仁斋灸经》、《传孤医案录》这三本书都背下来的话,就收我为徒,却不知道吕大哥早就给我看过那本《本草类集》,我已经记得差不多了。”又快又急地说完这一串话,那张小脸已兴奋得发红。
段澜不禁莞尔,摸着他的头道:“小猴子,瞧你大呼小叫的没礼貌,可叫恩公见笑了。快给恩公磕头吧。”段一见辛如铁,惊喜自不待言。行过礼后,又跟兴冲冲地跟着吕慎到药圃采药去了。
又见他们兄弟情深,辛如铁心中百味杂陈。凌绝心啊凌绝心,如果在一个月内背下三本医书就能当上你的徒弟,这破劫谷现在怕是有近千人了吧。你对这小孩儿另眼相看,和我当日出手相助,为的,可是同一个理由?
段澜望着段奔奔跳跳的背影,轻叹一声。
“怎么?”见段澜似乎是因为刚才听到的消息而沉闷了下来,辛如铁问,“你不想他从医?”
“不是。”段澜忙道,“能得神医青眼,那是儿三生有幸。”眼底却有藏不住的黯然,“只是儿既然要长留在谷中,咱们……咱们就势必要分开了。”
辛如铁听他说得苦涩,心中一动:“为什么?”
段澜苦笑:“儿在谷中学医,我若跟他留在这里,却没什么作为。倒不如去江湖上闯荡闯荡,或能有望闯出个名堂来。”
“既然你暂时没有别的去处,”辛如铁缓缓地道,“可愿到碧血山庄里来?”
段澜惊喜交集地看着辛如铁,一时急急跪下,磕头道:“多谢恩公!”高兴得声音都抖了。
辛如铁任他磕了三个响头,才道:“起来吧。既成了山庄里的人,这称呼就得改了。”
段澜点头称是。
辛如铁又道:“你去收拾一下,呆会儿就跟我回庄。”段澜没料到这说走就要走,怔了一下才躬身告退,匆匆忙忙地找段道别去了。
辛如铁转过身,朝着医庐的方向微笑道:“既然来了,还站在里面做什么?”
凌绝心慢慢地踱出医庐,在辛如铁面前站定。
那晚辛如铁不辞而别,之前的一番暧昧就像重重迷雾一样,把他想要看清的感情渲染得更加扑朔迷离。过后他强迫自己不去再想那晚的事情,一个多月来却没有一天不在忐忑地猜测着,二人再见时的相处会有什么变化。
而此刻在站他面前的辛如铁,无论是从表情到神态还是从声调到语气,根本就和过去六年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咬了咬嘴唇,凌绝心笑道:“怎么这次这样急急忙忙的,连晚饭都不吃就要走了吗?”
“来不及了。”辛如铁淡淡地道,“这几天庄中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原是不能来的。可是偏偏在今天得了这个——”说着解下腰间一个鼓鼓的皮囊递过来,“本想差人来送,却到底信不过他们。既然交到了你手上,我就该回去了。”
凌绝心疑惑地拉开囊口的绳结,一看之下,失声呼道:“金娃娃!”
金娃娃,其血可作药引,对经脉受损之症具有奇效。金娃娃数量极稀,往往只见于人迹罕至的湖泊,若离开生长的水域,很快就会死亡。而它一旦死去,血液凝固,便失药效。
凌绝心捧着那对仍在水里窜来窜去的金娃娃,低低地道:“辛如铁,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脸上的微笑渐渐淡了,辛如铁紧抿着唇,定定地盯着他。
他受不了那样灼灼的目光,垂下头。许久,忽听辛如铁嗤笑出声:“凌大神医,你是诊症诊得晕了头吧?你倒是来说说看,我还能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愕然抬头,辛如铁却已经转过身去,牵起马儿走了。他只来得及瞥见辛如铁唇边那抹淡淡的嘲讽,却漏过了辛如铁满眼的悲哀。

成婚

到达碧血山庄的时候已经快寅时了。
巍峨的虎皮石牌坊下,两列庄卫远远地见到骏马奔至,齐刷刷地半跪下去,恭迎庄主回庄。
段澜跟着辛如铁下了马,只觉得全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
见得独自出门的庄主身后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众庄卫不由暗暗地打量起来。辛如铁道:“这位兄弟是段澜。从今天起,他就跟着我办事。”辛如铁一向喜欢独来独往,当上庄主之后,尽管庄中子弟众多,却从不安排任何人做他的随身侍从。这下竟突然从庄外带回一个人来任作随从,众庄卫皆暗自称奇,不知段澜如何能得庄主青睐,想必有过人之处,纷纷热情地跟段澜作揖问好。
众人行入山庄。借着庄煌灯炬,段澜尽览庄中大要:但见庭园深广,楼宇俨然,一花一石均见精妙匠心,并不落朱墙碧瓦的俗套。一名庄卫道:“峨嵋派的贺礼刚刚送到不久,谢总管已把尚明大师和三位弟子请到了思义楼奉茶。”辛如铁点点头,吩咐道:“把段澜带到琴剑轩的正房中住下吧。”说完大步流星地会客去了。
一名庄卫领着段澜穿花度柳地来到了琴剑轩,开了大门,那庄卫给他指明轩中布局,又道:“段兄弟,琴剑轩本是庄主的居所,只因庄主大婚在即,月前迁到了傲雪馆,这才空了出来。”言下之意,段澜的身分自与普通的庄中子弟不同。段澜道了谢,那庄卫笑道:“段兄弟莫要客气,只怕我以后要仰仗段兄弟的事情多着呢。”又把手中的灯笼给了段澜,“你先进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会有人来带你去见庄主。”告辞而去。段澜去到正房,推门而入,取出灯笼里的蜡烛点燃灯火,只见屋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锦幛绣褥,仅一床一几一柜,虽是红木所制,但式样简朴,此外别无他物。
段澜见即将天亮,知道不能久睡,于是和衣躺下,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不一会儿果然听到有敲门声,段澜爬起身来应答,迅速地收拾完出房。
一名书僮打扮的少年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候着,见段澜出来,立时施礼道:“谢总管吩咐我来带你去见庄主。”
二人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一座小楼。那少年道:“这里是思义楼,庄主平日会客、处理公务都在这里。”说着把段澜引到一间房前,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道:“进来。”那少年当先入内,道:“庄主、谢总管,段公子到了。”说完垂手退下,示意段澜进去。
辛如铁在一张书桌后坐着,身上也穿着昨夜的衣裳,大约是根本没有休息过。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模样精明干练,正是山庄的总管谢宣。段澜行了礼,辛如铁点点头,让他先跟谢宣去学一下山庄的规矩,再来听候差遣。
谢宣躬身领命,便把段澜带到另室,将庄里种种戒律规条、诸般大小事宜都说了一遍,段澜一一记在心上。
自此段澜就跟在辛如铁身边,协助他打理各种事务,有时还会跟他出门。段澜聪敏细致,什么事情都学得快,又加上肯吃苦耐劳,但凡是辛如铁交代下来的事情,无一不办得稳当妥贴。有时得了空闲,辛如铁也会指点段澜练武。他武功高明,令段澜心折不已,只盼有朝能与之比肩,于是日夜苦练,不肯稍懈。辛如铁善于教导,若段澜碰上什么不解的难处,他往往一两句话就能切中窍要,化繁为简,因此段澜进步得飞快。
碧血山庄近年势力大涨,名下产业比十年前加了一倍有余,不但遍及中原,甚至隐隐有向域外扩展之势。辛如铁最忙的时候,三天里也睡不上一个时辰。
转眼间便是夏末秋初。因婚礼之期将近,各方的贺礼流水价涌入庄来。山庄外车马络绎不绝,山庄里忙着接待送礼的宾客,几乎是日夜不休。段澜跟着辛如铁,就像坨螺一样转个不停。
中秋前夕,辛如铁带着段澜去了一趟破劫谷。段见到兄长自然是欢喜不尽,恨不得把别来琐事尽数灌到段澜的脑子里。凌绝心送了一瓶精心配制的“驻颜养生丹”给辛如铁当作贺礼,辛如铁笑着谢过,又给了凌绝心好些别人送他作婚礼贺仪的珍稀药材。一个时辰后,二人动身返庄。
婚礼当日,锣鼓喧天,花彩遍地,几乎所有名动江湖的武林豪杰都到了场,要借此机会大大地热闹一番。新人行过大礼后,众宾客见新郎倌器宇轩昂,又闻说新娘子是难得的美人,便起哄着要辛如铁当场掀开新娘的霞帔。一双新人到底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待辛如铁含笑把新娘的盖头揭去,众人一看,果然是娇艳无双的如玉佳人,于是纷纷大赞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一时间,筵中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酒宴直到午夜方散。
郭挽剑出自名门,知书达礼,温柔和顺,处处以丈夫为先;辛如铁对妻子也是尊重体贴,呵护疼惜。夫妇俩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人人称。第二年冬天,郭挽剑诞下了一对龙凤胎,山庄上下都十分欢欣,又大大地庆贺了一番。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一日段澜又随辛如铁外出办事,回山庄时已是深夜。不知怎地,段澜突然想起了自己初次入庄时的光景,屈指数来,竟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六年并不算是很长的时间。可是对段澜来说,这六年,却让自己重新活了一遍。
从一个一文不名的梨园优伶变成碧血山庄庄主的得力臂膀,可以说他段澜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辛如铁给的。
段澜心中突生感慨,呆呆地看着跃下马来的辛如铁。那马早已不是当年那一匹,而辛如铁自己在这六年间也有了不少变化。
他的目光更加锐利,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他的性子益发沉静……除了这些看得到的变化之外,其余的变化,没有人能够比段澜更清楚。
辛如铁回过头,见段澜仍坐在马上,神色似有些怔忡,以为他是太累了,便道:“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休息吧。”自行去了。段澜便知他并没有回去睡觉的打算,不禁皱了皱眉。
辛如铁一向严谨勤勉,凡今天应该完成的事情,绝不会放到明天再处理,一天中常常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自从一双儿女能说会走之后,辛如铁每天再怎么忙,也一定会抽出两个时辰,亲自教他们读书学武,一日不怠,繁重的公务又不肯因此耽误半分。如此一来,只能减少休息的时间。近两年间,辛如铁似乎越发忙碌,通宵达旦地呆在思义楼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几个月来,段澜明显地觉得辛如铁清减了不少,数次委婉地劝过他要顾惜身体,他总是淡淡地应一句“知道了”,然后照样行事。段澜无奈,只能更加认真地把自己的分内事做好,尽量为他减轻一些负担。
缓步经过傲雪馆后的小片梅林时,透过枝叶的缝隙,辛如铁望见傲雪馆里还有窗子是亮的。犹豫了一下,他回到自己的房中,果然见挽剑仍在灯下看书。
挽剑见他进门,连忙站起来,笑道:“你回来了。”
辛如铁微笑着点点头,柔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今天午睡迟了起来,晚上不觉得累,就想看看书,谁知就到这个时辰了。”说着打了个呵欠,分明是睡意早生,只是想等他回来而已。
辛如铁行近她身边,携着她的手走到床前。挽剑娇羞一笑,把脸埋在他怀中,却听得辛如铁道:“你先睡吧,我出门之前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好,现在得去先把它们做完。”
挽剑愕然抬头,辛如铁一脸抱歉地看着她。难掩内心的失落,挽剑勉强地笑了笑,道:“那你早点忙完,好好休息一下,别太劳累了。”辛如铁点点头,待她躺下后,放下罗账,吹灯出房。一片漆中,挽剑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委屈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
辛如铁掩上房门,低沉地叹了口气。欠下挽剑的,他只能以给岳家生意上的支持作为补偿。快步出了傲雪馆,向白堇院走去。若他在庄内,每天到白堇院晨昏定省是必不可免的;一旦出庄,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也必然是先到白堇院去瞧上一瞧。
白堇院里,住着他的外祖辛致。
辛致年轻时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一手创下碧血山庄。因年轻时只顾着打拼,直到四十岁时才得了一个独生女儿,爱若掌珠。折桂公子入赘之后,便把庄主之位传给了女婿,一心只想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两个外孙中,他显然对酷似女儿的辛如铁要更疼爱一些;后来女儿亡故,凌绝心离庄,更是把一腔慈爱都转到了辛如铁身上。
在辛如铁的心目中,生养了他的是母亲,教育了他的是父亲,真正栽培了他的却是外祖。
从次子变成了碧血山庄唯一的继承人,从十三岁的少年变成了十六岁的庄主,当中经受过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三年是使他脱胎换骨的三年,也是几乎把外祖的心血都耗干了的三年。没有辛致,他辛如铁决计不能把碧血山庄变为“天下第一庄”。
见他已堪重任,父亲在金盆洗手后便离开了山庄。江湖中人只当折桂公子云游四海去了,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出了家。其实母亲去后,他便觉得红尘无可留恋,一朝卸下重担,便即遁入空门。从此,辛如铁身边仅余外祖一个亲人,那种相依为命的感情,可以说支撑着辛如铁的整个世界。
可如今的外祖已如风中之烛,将行就木;而他的世界,过不了多久也会消失无踪。

报丧

段虽是凌绝心破格收下的徒弟,却果然没有让凌绝心失望。
段正式拜师之后,就从吕慎处搬了出来,住到离医庐不远的一间小屋里。凌绝心对这舍命救兄的少年有特殊的好感,有多加栽培之意,对他的要求比一般徒弟要严格得多。凌绝心所收的徒弟中,除了段之外,其他人都是拜师前就已经学过医术的,只有段是张完全的白纸,可说得上是凌绝心名副其实的亲传弟子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凌绝心发现,段天赋禀异,记忆力超群,这一点是学好医术的绝佳条件。但最难得的是,他并没有恃仗着自己聪明就不用功,相反地,他是凌绝心所众多徒弟中最勤奋的一个。每天夜里,他房中的烛光都到很晚才熄灭,半年下来,凌绝心的书房中的书就被他翻了个遍。
有一次,凌绝心问他:“你为什么要学医?”
段答得很快:“学医可以治病救人。”
“那你为什么要学得这么拼命?”想了想,凌绝心又问。
过了很久,段才轻声道:“那一天……我以为哥哥快要死去的时候,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大夫。后来,我时时在想,所有受了伤、得了病的人,他们的亲人,都和我是一样的心情。我早一天学成,便能多救得一个人;就算是哥哥再受伤,我也可以为他做点什么,再不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
博览群书,多加实践,这两个基础段都打好了。日以继夜地勤学苦练之下,段不但一点一滴地把凌绝心的医术变为自己的囊中物,而且更有了自己的心得。他对凌绝心说,医道博大精深,一个人即便是穷尽一生的精力,也绝对不可能把世间的每一种疾病都弄明白,因此哪怕是华佗扁鹊这般了不起的神医,也有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又说,人各有长短,大夫也是一样,有的精于治伤寒,有的精于治热病;如果让精于治伤寒的大夫只对伤寒加以钻研,让精于治热病的大夫只去深究要如何治热病,也许能把各位大夫的能力利用得更好。
这一番话,触动了凌绝心的一件最大的心事。当晚,凌绝心在陆真的房中端坐至天色微明。
次日,凌绝心就此事召集众徒弟,询问大家的意见。除了十余多个已经从医多年的大夫仍有疑议之外,大多数人都觉得“先广博而后专精”这一提法极有道理,同意试着专研一个方面的病症,段则对凌绝心表明自己对经络伤病最感兴趣。那一年,是段入破劫谷的第四年。
经络,即经穴脉络,是人体中最神奇的存在。谁也不能否认它们的存在,可是谁也不能看见它们的存在。后世西医不承认中医的“经络”学说,皆因从解剖学的角度看来,中医认为“经穴”所在的那一个地方,和它相邻的那些地方根本就没有不同。事实上也是如此,对于看不见的经络,大夫只能凭借经验去断定它们的位置,凭借医识去检验它们的伤病。因此,与治疗所有能用肉眼去判断的病症相比,治疗经络伤病所需要的本事无疑就要高明得多。
凌绝心对段的这个选择并不意外。一切内伤都属于经络之伤。段澜当日中掌垂死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致于影响了他的整个人生。
段选定了这个目标后就一心一意地钻研起来。他懂得越多,越是觉得这里头有着说不尽的学问。凌绝心在经络伤病上已经用心多年,一开始时,他能毫不费力地解答段的疑问。慢慢地,“答疑”变成了师徒二人的共同研讨。再到后来,段竟能不时在讨论时提出凌绝心也未能想及的精到见解,隐有后来居上的势头。
对于这一势头,凌绝心是极为欣喜的。在他的支持下,谷中一应与经络伤病相关的诊治都由段主持,谷外若有这些病例也多派段前往处理。
因此,当辛如铁第一次带着五岁大的儿女来破劫谷时,随同的段澜并没能见着自己那去了谷外出诊的弟弟。
刚刚结束了一个手术,凌绝心正坐在抱厦里稍事歇息,乍见辛如铁一边一个地牵着两个小孩走了进来,一怔之下,喜出望外地扑了过去,嘴里说着:“小免崽子,你终于肯把他们带来了!”蹲下身子,把两个小孩一把揽在怀里,没头没脑地就朝他们粉嫩的小脸上亲过去,又抱起来连连转圈,把他们逗得咯咯直笑。
辛如铁微笑地站在一旁,任他手舞足蹈地闹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凌绝心将两个小孩放下来,还在嘀嘀咕咕地埋怨道:“长了这么大才带来见我,最好玩的时候都过去了,真是小气鬼。”
辛如铁也不理他,对一双儿女道:“愉儿悦儿,还不快叫伯伯。”
辛愉十分听话,马上就乖乖地唤道:“伯伯。”凌绝心听得这稚嫩的童音喊出自己背弃多年的身份,心头一酸,却听辛悦奇道:“爹爹,他明明比你年轻得多,为什么不叫叔叔叫伯伯?”
凌绝心微微一怔,抬眼向辛如铁望去。
辛如铁自从成亲后,虽然仍是一两个月就来破劫谷一趟,可是逗留的时间却短了很多,二人往往是见了个面,说得几句话就道别了。近两年来,辛如铁更是来去匆匆,连饭也不曾在谷中吃过一顿。有时碰上凌绝心诊症忙碌,辛如铁就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他的徒弟,连个照面都未打就又急急地离开。这时细心一想,他竟有近半年的时间未曾好好地看过辛如铁的样子。
这一望之下,凌绝心便愣住了。辛如铁消瘦了许多,不但脸部轮廓比昔时更加分明,连眼窝也微微地陷了下去。最令他不敢相信的是,那原本是乌如墨的两鬓,竟已星星点点地杂了不少银丝。
内功精湛、方当盛年的辛如铁,却如何变成了这副未老先衰的模样?
就好像被谁拿着根针在心里狠狠地刺了一下,凌绝心又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深夜批阅卷宗的情形。如今的碧血山庄远非昔日可比,一庄之主所背负着的责任自然也沉重得多。他呆呆地看着那不知是多少个不眠夜所熬出来的灰白两鬓,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放肆!”辛如铁轻声叱道,脸色微沉。
辛悦一见,便知这是一向严厉的父亲要发怒的前兆,连忙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伯伯”。声音有点怯怯的。
凌绝心回过神来,强笑道:“对小孩子这么凶做什么,你看你都熬成什么样子了?山庄已经是天下第一庄了,你难道还想着把它弄成天下第一派吗?要是你还不知道要顾惜自己一些,再过几天别人就叫你老爷爷了。”
辛如铁淡淡一笑,也不答话,却对儿女道:“先出去外面等着,我有话要跟伯伯说。”
辛愉辛悦应了,手拉着手,一溜烟地出了门。
凌绝心又呆呆地望了辛如铁一阵,道:“我……”却接不下去了。辛如铁背负的,本来是他应当背负的责任。这些年来,他从来未为离开碧血山庄的决定而后悔过,可是看到这样憔悴的辛如铁,他第一次后悔自己当日的坚持。
辛如铁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地道:“你别想太多。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凌绝心黯然叹道:“难为你了。”
辛如铁摇摇头:“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外祖近日沉疴不起,大约离驾鹤西去之期不远了。”
凌绝心“啊”了一声,咬住嘴唇。其实这也不算是十分意外的消息,外祖能届九十之龄,已经是难得的高寿。他知道辛如铁从小与外祖感情极好,这时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肯定是非常难过的。凌绝心垂首道:“是我不肖。”
“他没有怪过你。”辛如铁道,“他说过,你悬壶济世积善于门,他以你为荣。”
凌绝心顿觉有雾气蒙住了双眼,一时无语。
“外祖仙去之日,庄里必会大举行丧。所以今天先来跟你说一声,到时恐怕就抽不开身来告诉你了。”
凌绝心点点头,良久才道:“我既不能承欢膝下,彩衣娱亲,也不能侍奉榻前,扇枕温衾。哪怕再救了千人万人,也终究不算是个好儿孙。而你养生送死,扬名显亲,才真正是外祖的骄傲。”
辛如铁抬眼望向窗外的白云,像是在追忆什么往事,脸上笼了层淡淡的哀伤。
凌绝心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心中一痛:“我当年……不应该就这么走了的。”
辛如铁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悠悠地道:“其实我一直敬佩你。不是每个人都有对抗命运的勇气,可是你却有。”他的微笑带着安慰的味道,“我亦以你为荣。”

初恋

两天后,段出诊回来,才听说兄长曾经来过谷中,自己却没能见到,不由颇有点沮丧,那一天就有些闷闷的。第二天清早,段和众位师兄弟去到医庐,例行先去抱厦给凌绝心请安。其后,凌绝心如常给众人安排一天的医务,却偏偏没有段的份。段正在暗暗地想凌绝心是不是把他给忘了,凌绝心却站起身,道:“儿跟我来。”
段依言站起,跟着凌绝心出了医庐,来到坐落在山谷最西边的一处精致房舍,正是凌绝心所住的“碧玉斋”。
破劫谷中有两个地方是凌绝心严禁弟子擅入的:一处是当年段无意中闯入过的温泉,另一处就是碧玉斋。众人尊重凌绝心,对他的命令严加遵守,不仅绝不擅入,连接近也会尽量避免,因此这碧玉斋附近特别幽静,卵石小径的石罅中绿苔遍生,四周寂然,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段跟在凌绝心身后一路穿堂度院地来一间厢房前,凌绝心推门而入。
不大的房间,正中一张花梨木床,床上躺着个人。
段正在暗暗纳罕,却听凌绝心道:“儿,来见过你师祖。”
尽管闻言更觉诧异,段还是立即就恭恭敬敬地对着床上的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站起身来,又听得凌绝心道:“你去给师祖看看脉。”
段依言行近床边,不由得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凭空冒出的师祖来。这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男子,皮肤苍白得好像透明的一般,容貌清淡温雅。他像在熟睡一样静静地平躺着,然而呼吸极细极缓,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段在床前的小凳子上坐了,轻轻移过他的一只手,三指搭上手腕,用心诊看。过了一会儿,段轻声道:“师父,师祖他……是不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凌绝心点头不语。那内伤岂止是很重,几乎把陆真一身的经脉都毁掉了。如果不是自己救治得及时,陆真早就死在了那断崖上。一直到今时今日,凌绝心还是想不明白,为何经历过那么的恩爱缠绵,那人还能对陆真下这样的狠手,竟用他那独步武林的断魂掌,朝陆真心窝处狠狠一击!
凌绝心永远也不会忘记陆真那时的表情有多么绝望,他也不会忘记自己那时的心情有多么绝望。他抱着以为是必死无疑的陆真,跪在那荆棘遍地的崖边,膝盖被割得鲜血淋漓也不知道痛,却在哭泣时发现陆真还有微微的心跳,解开陆真的衣襟一看,那掌印离心脏偏了三分……
沉浸在往事中,凌绝心一时咬牙切齿,一时悲痛不已。段见他的表情变幻不定,一时也不敢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凌绝心才道:“依你看,这内伤能治吗?”十五年来,为治陆真这伤,他殚精竭虑,几乎穷尽了全部心血。当日陆真一息尚存,他冒着自己功散人亡的危险,把一身真气尽数注入陆真体内护住其心脉,才勉强保住了陆真的性命。此后他出庄入谷,想尽一切办法给陆真修补受损的经脉,世间种种珍异药材用了无数,陆真慢慢地有了起色,但因经脉受损太深,始终没能再清醒过来。
“师祖的经络均遭大损,血气被截不能流畅运转,因此如今昏迷不醒……幸亏心脉中还有一缕元气流动,保持着生机不绝。”看了一眼凌绝心的表情,段小心翼翼地措辞,“如果能让这缕元气缓缓地通过其它的经络,打开一条通道,使血气得以如常贯通,或可有望慢慢复元。”
凌绝心喟然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是要使这元气移动,谈何容易!他的经络既受了损伤,元气根本就不能够像正常人那样自然循环,我这十五年来已经试了无数使方法,无论是针灸还是用药,这一缕元气却始终只能在心脉上流动,根本就到达不了其它的脉络中。”
沉思一阵,段忽道:“师父,弟子这些年来发现,人体的每一个穴道都会在特定的时刻发生开阖变化,流经穴道的血气也会因为这变化而产生盛衰之别。”
凌绝心眼睛一亮:“你接着说。”
“据弟子观察,穴道开阖是自然的常理,并不会因为经络受损而改变,只是穴道受过损伤,时间上或许会和普通人的略有差别。”段道,“如果我们能把师祖身上每一个穴道开阖的时刻都弄清楚了,在心脉的血气最盛的时候,针灸配以用药,借外力催动元气加快流转,也许它就能够冲破经络损伤造成的障碍了。”
“你……有几分把握?”凌绝心的声音有些颤抖。
“弟子只有三分把握,但必会尽力一试。”段答得诚恳。
凌绝心知道段看起来活泼伶俐,实际行事却十分谨慎,他既说这么说,就是有了三分希望,欢喜之情顿时溢于言表:“我总算是没有收错徒弟!从今天起,谷中的医务你不用再管了,专心地给你师祖治伤吧。若你能把师祖治好,他再将毕生所学倾囊以授,你可就把我远远地抛下去啦。”
段笑道:“弟子不敢。”
凌绝心摆了摆手,道:“青出于蓝胜于蓝,这才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如果我收的徒弟都不如我,那我要徒弟来干什么!”
自此段长驻碧玉斋,一边专心研究陆真身上的穴道如何开阖,一边与凌绝心商讨到底要怎样施针用药来催动元气加快流转。段终于明白,为什么凌绝心从来不肯到谷外出诊。因为他要每天三次定时地给陆真喂食用各种药粥,此外,还要为陆真细心地推拿按摩一遍周身穴道并四肢关节,然后再抱着陆真去温泉中泡一个时辰。这也是为什么陆真在床上躺了十五年,四肢的肌肉却没有一点儿萎缩,也没有长出任何褥疮。
看着凌绝心这样不辞劳苦地细致照料着一个毫无知觉的人,十五年如一日,段非常感动。于是日以继夜地埋头苦干,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几乎是寸步不挪地在碧玉斋里施针度方,希望能让陆真尽快醒来。
如此过了近两个月,时节已是深冬。一日黄昏,凌绝心去抢救一个得了急病的患者,段守在陆真旁边,一边刺穴把脉,一边用纸笔记录。为使陆真不致受寒,关上了房门,又点了熏笼。
一时房门被推开,段以为是凌绝心回来,站起来刚要唤“师父”,看清那人却怔了一下,随即喜道:“辛大侠,你来了!”原来门口站着的竟是辛如铁。
段早知道辛如铁和凌绝心交情极好,会到碧玉斋来并不奇怪。但辛如铁看到段,却是吃了一惊。要知道十二年来,他从没在碧玉斋中见过一个外人。微一怔忡,又看了看陆真身上的金针,辛如铁已明其理,微笑道:“我听说你师父在忙,所以来这里等他,顺便来看看陆先生。”说着走近前去,“陆先生好些了吗?”
段见他显得很关切,便道:“师父正和我想着法子呢,如果这次成功了,也许就能够慢慢地恢复过来。”
辛如铁点了点头,道:“你哥哥以为你在医庐,已经往那里去了。你去看看他吧。”
段顿时大喜:“那我先去看看我哥哥,辛大侠你慢坐。”说着取下陆真身上的针,又给他盖上被子,匆匆忙忙地走了。
辛如铁走到床前,坐在段方才所坐的椅子上,仔细端详安静得如同雕像一般的陆真。
无论是第几次看到这张清雅的面容,他都没法对其产生一丝一毫的好感。
他不喜欢陆真。从二十五年前,陆真第一次把凌绝心从他身边带走时开始。
如果可以,辛如铁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阻止凌绝心离开。
可惜一次又一次,那个人带走哥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三岁的他嚎啕大哭地看着那个人把昏迷的哥哥抱上了马车,外祖对他说,哥哥不离开的话就会死。七岁的他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个人牵着哥哥的手上了马,父亲对他说,哥哥是要做他想做的事。十岁的他微笑地看着哥哥策马朝着那个人的背影追去,他对自己说,哥哥总会再回来的,没有关系。
直到那天,他站在没有完全掩合的书房门外,把父亲与哥哥的最后一次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甚至抛下至亲也在所不惜?”
——“……是。”
——“即使他已经身败名裂,遭千夫所指,你仍要和他在一起?”
——“是。”
——“即使他手足僵瘫,神智尽失,终身不能复元,你也会陪伴他一生一世?”
——“是。”
——“好!你到列代祖宗面前,再问自己一次。若答案还是一样,那就如你所愿吧。”
当他打开祠堂沉重的木门,跪在祖宗灵位前的哥哥回过头来。哥哥的腰梁挺得笔直,憔悴的俊容透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他逆光而立。他知道哥哥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柳梢飘下的飞絮一样,无处着落:“爹爹让我告诉你,一迈出了山庄的大门,从此就不必再回来了。”
于是从此,哥哥没有再回来。

症倪

段澜去到医庐,恰好碰见吕慎出诊回来,说段近来天天都跟着凌绝心在碧玉斋忙碌。段澜知道辛如铁是往碧玉斋去的,料到段很快就会出来,于是就在斋外不远处来回踱步地等着。段一出门就望见了他,半跑着来到了他面前。尽管早已经不是当日年少,段对他的依恋还是半分不减,搂住他的腰,脸上满满的尽是欢喜。
段澜宠溺地微笑,摸了摸段的头,道:“儿又长高了不少。”
好一会儿段才放开他,于是兄弟二人并肩去到一处凉亭中坐了,各叙别来情形。因为凌绝心命他不得对别人说起陆真治疗的事情,段便一字不提,只说自己得凌绝心安排,专研治疗经络伤病。段澜知弟弟得师父看重,十分欣慰,鼓励了几句,又嘱段戒骄戒躁。
段说了一阵,觉得段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自己说上十句他才应一两句,不由得有些奇怪。他素知段澜性子内敛,不肯轻易透露心事,直言相询定会被他轻轻巧巧地带过。正想着要用什么法子去套他的话,段澜却忽然问:“儿,可有什么病,会让人不时地流鼻血?”
段吓了一跳:“哥哥,你最近常常流鼻血吗?”说着便要捉过段澜的手腕来诊脉。
段澜摇头道:“不是我。”
段放下心来,马上又问道:“那是谁?”
段澜皱眉,好一会儿才道:“你先给我说说是什么病吧。”
“有很多种情况会引起流鼻血的症状,”段想了想,“比方说,火盛阳络会逼血上逆,热灼伤阴也会迫血妄行,或者内脏受伤就会血不归经。”
段澜的眉头皱得更深,一时垂首不语。
段拉着他的手晃了几下:“哥哥,你怎么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段澜缓缓道:“早在两三年前,我就发现,无论是在吃饭也好,会客也好,路也好,庄主总会突然地走开一小会儿。开始时我没有多留意,可是这大半年来,他走开的次数特别频繁,而且每次回来时,都有点精神不振的样子。
“前几天,老太爷的症状越发沉重,于是庄主带了我去佛寺,说要为老太爷诵经祈福。到了大雄宝殿里,和尚们说诵经须得连诵九十九遍,中途万万不能停顿。于是我们就跪在佛像面前,同那些和尚一齐诵起经来。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我发现庄主开始不停地拿手帕拭脸。我本以为他一时难过流泪,谁知道后来瞥眼看去,那手帕上竟然斑斑点点的全是鲜血。
“我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庄主的鼻子正不断地往外涌着血。我刚要起身去查看他,他却十分严厉地扫了我一眼,示意我继续诵经。过了一会儿,那血自动止住了,我稍稍地放了心,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他又流起鼻血来。
“如此反复,九十九遍经诵完,庄主的鼻子竟流了四五次血。离开佛寺后,我问他是怎么了,他却叫我不必多问。”
段看着段澜的担忧神色,安慰道:“江湖中人,时常与人动武,不小心受了内伤,也是有的。”
段澜摇摇头:“庄主武功高明,我跟了他这么久,还没见过他受伤。”
“或者是一时练功不慎,岔了内息,也会引得血气逆行。只要能好生保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段澜叹道:“若庄主能好生保养,我又何必这样担心!庄里的事务本来就繁忙,庄主一年到头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近日老太爷……唉,庄主更是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侧,日夜操劳,老太爷清醒时就亲自照料着,老太爷睡了就去处理公务。好几次我劝他回房去歇息一阵,他只是不理,后来还发了脾气,我也不敢再说了。”
段见段澜愁眉苦脸,故意笑道:“哥哥,你这可就不明白了。你只是他的下属,如何劝得动他回房歇息?如果是枕边人来劝,他肯定就乖乖地回去了。”
“要说我们夫人,只怕十天里都未必能见到庄主一面。”段澜苦笑,“庄主说过,他处理公务时谁也不许来打扰,夫人也不例外。最近这两年,庄主一回庄就呆在思义楼里,倒是我们见到他的时候还多些。有时……”
“怎么?”
沉吟半晌,段澜才道:“有时我会想,庄主和夫人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不和呢?不然的话,庄主怎么会总像是有什么事不大称心一样?以庄主今日在江湖中的位望之隆,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有什么是要不到的?可我跟在他身边在这些年来,不但没见他真正开心地笑过一次,反而见他一日憔悴过一日……”
段默然回想刚才见到辛如铁的情形。与当年初见时比起来,辛如铁确实是憔悴得多了。见段澜仍在闷闷不乐,便道:“哥哥,你不用担心。你别忘了,辛大侠可是我师父的好朋友。若他身体当真有什么不妥,肯定会告诉我师父,又哪里轮得到咱们来操心!”
段澜一想也是,这才略觉得放心了些。又想这个时候庄主肯放着重病的老太爷往这破劫谷里,说不定就是来找凌绝心看病的,登时又宽心不少,当下就和段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冬天日短,凌绝心回到碧玉斋时,天色已经全了。推开陆真的房门,正想唤段一起先去用饭,却见一人蓝衣灰鬓,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目光透过陆真的脸落在虚空处,好像没听到有人进来了一样。
凌绝心乍然见得辛如铁,一惊之下,忙向他臂上腰间看去,幸好未见玄纱素带,这才略松了口气。再细细一看,他不由蹙了眉,走近辛如铁面前,道:“你怎么又瘦了!”
辛如铁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抬眼看见凌绝心,脸上慢慢地绽出了个笑。看着他的笑容,凌绝心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酸楚从心底升起,一时怔在当场。
“你可回来了。”辛如铁站起来,“我从一位西域名医处拿到一张药方,据说按方配成药酒泡浴可以通经活络,疗效神奇。我见这方上的药材中有好几种是没听说过的,就想问问你找不找得到。如果找不到,我好差人去给你找。”
凌绝心默默地接过方子,看了看,果然是名家手笔,药材搭配之妙令人叹服,料来对治疗陆真是大有帮助的。但不知怎地,自己却并不像平时那样欣喜,一会儿才慢慢地道:“其中有几味药并非产自中原,却也不难从行商的胡人处买得。”
“如此甚好。”辛如铁点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天已经了,你也不在这里吃了饭再走?”凌绝心看着他。
辛如铁摇摇头:“不用。”
“那你吃什么?”
辛如铁漫不经心地道:“我带了干粮,路上吃些就行。”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我时间。”
“只是吃一顿饭,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凌绝心的目光中隐隐地有了怒意。
“我也还不饿。”辛如铁说着越过凌绝心,就要出门。
“辛如铁,其实,”凌绝心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见到我?”
辛如铁猛地止住了脚步。
凌绝心望着那瘦削的背影,胸口不住起伏。
辛如铁缓缓地回过头来,面沉如水,凤目中似有寒芒掠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看着他骤然变冷的神情,凌绝心只觉得满腔怒气又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用力地咬住了下唇。
辛如铁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走到他身前,伸指轻轻抚着他唇上被咬出来的痕迹,叹道:“只是一顿饭,你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凌绝心推开他的手,扭过头不理他。
“是我不好。”辛如铁柔声道:“我只是担心外祖,想快些回去看看他而已。”
凌绝心听着他温柔的语气,心中顿时软了下来,又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半晌才低低地道:“我……你天天见得到他,我却要几十天才见得到你。”
微微一笑,辛如铁垂下眼帘,把眼底的倦色藏在了长睫的阴影里:“走吧。若没有好酒好菜,我定不饶你。”

争执

医庐的花厅里,早有凌绝心的两位弟子准备好了饭菜候着,见辛如铁来到,忙又添了碗筷。辛如铁差他们去吩咐段澜自行用饭,那两人应了退下。
辛如铁盛好饭放在凌绝心面前,又把他爱吃的菜也每样夹了些放在饭面。看着辛如铁自然而然的动作,凌绝心突然想到,这么多年来,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辛如铁在忙碌。他只需要一直埋着头吃,碗里就会不停出现他喜欢吃各种菜肴——鱼是挑了刺的,虾是剥过壳的,菜是最嫩的,肉是最精的……至于辛如铁自己都吃了些什么,他竟一点儿也不知道。
突然就有一股酸热的感觉冲上眼眶,凌绝心连忙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做辛如铁的哥哥。
他味如嚼蜡地扒着饭,偷偷地抬眼看辛如铁。辛如铁的神情淡淡的,不时伸箸,但所夹菜肴大多都到了凌绝心碗里,自己吃进去的全是素菜,而且分量极少。
凌绝心吃了一阵,突然把手上的碗往桌面重重地一放。
辛如铁一怔,也放下碗筷:“怎么了?”
凌绝心盯着他碗里仅仅是略动过的饭,上面铺着一根白菜。“你在斋戒?”
“是。”辛如铁点头,“最近为外祖求佛,需得斋戒。”
凌绝心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些:“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老人家早就连曾孙都抱上了,福泽之深厚,世间有几人能够?”看着他淡青的眼睑,心里一阵难过,“你这两次来,形容竟比往日大大消减,可知是劳神太过。如今还不在饮食上多加保养,怎么撑得下去!”
辛如铁淡淡地道:“我自有分寸。”神情间竟是丝毫没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凌绝心双眉一轩,声音里便带了压抑着的火气:“生老病死乃自然常理,我以为你应该懂得。”
辛如铁淡淡一笑,道:“即便他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你从小聪明伶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偏就要钻牛角尖!”凌绝心终于怒气勃发,“外祖他已经九十高寿了,就算再活十年,仍然是要去的!”
四周的空气霎时冷却。
沉默如同潮水蔓延,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辛如铁忽然轻声问道:“你那‘碧玉斋’为什么要叫‘碧玉斋’?”
凌绝心愣住了。
碧玉,必愈。那是他对陆真的承诺,是他对自己的承诺,是他的信仰,支撑着他度过了十五年。那两个字,时刻地提醒着他,哪怕再苦再难,也永远不能给自己松懈的借口和放弃的理由。
他没想到,辛如铁会读懂了这两个字。
“你散尽一身真气来救陆真的时候,心里可会想着,生老病死是自然的常理?”辛如铁深深地看着凌绝心,“你不辞劳苦地照料他十五年,心里可会想着,即使他能再活多少年,仍然是要去的?”
凌绝心哑口无言。
活死人一样的陆真,听不到他哭,看不见他笑。可是只要陆真还有呼吸,他就会觉得安慰;只要陆真能醒过来,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他不能解释这样的感情,他只知道他需要陆真活着。陆真在,他的世界才是满的;若陆真不在了,他不知道他的依靠和寄托在哪里。
凌绝心蓦然惊觉,辛如铁的眼神中包含了那么深重的悲哀。他开始觉得恐慌。这些年来,他对辛如铁的认知竟然是一片空白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辛如铁经历过什么,承受着什么。辛如铁的快乐和痛苦,通通没被他见过。如今,终于看到辛如铁的痛苦,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劝解和安慰他的资格。
辛如铁站起身来,唇边始终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慢慢地走出门外,他微微地昂着头,背影却显得那么落寞。凌绝心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自己的视线,没入暗中。
漆的树林间,朔风一阵紧似一阵。
隐约望见林外的亮光,在马背上颠了快三个时辰的段澜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出了这片树林,再过二十里就能够回到山庄了。
这一路回来,他总觉得辛如铁有点不对劲。
尽管辛如铁的表情平平淡淡,似乎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段澜看得出,他的眼神中透着倦怠。那种倦怠,就算是在辛如铁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的时候,段澜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辛如铁喜欢独来独往,从来不坐马车。段澜跟了他这些年,二人去什么地方都是骑马。只要不是太时间,马儿每跑一个时辰,辛如铁就会叫停,大家下马歇一阵再走。但是今天从破劫谷出来之后,辛如铁竟任马儿一直不停地跑,到得后来,两匹马的脚程都已经慢得多了,显然早就疲惫不堪,辛如铁还是一声不响。
就在马匹即将踏出林外的时候,辛如铁竟直直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段澜大惊失色,腰间长鞭瞬间甩出,动作流畅得如同出自本能——辛如铁传授的缚龙鞭法,他一天里不练上十遍也有八遍。
长鞭刚卷上辛如铁的腰,段澜也腾空而起,手腕轻抖,猿臂长伸就把就辛如铁接在怀中,稳稳落地。
借着星星的微光,段澜看清辛如铁脸上表情,一颗心就像是被谁狠狠地拧住了,紧得喘不过气来。只见辛如铁双目半闭,紧咬牙关,似是竭力在忍受着什么痛楚,鼻孔处有鲜血汩汩淌出。
段澜颤声道:“庄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跪了下来,让辛如铁半躺在地面,靠在自己胸前,一掌按到了辛如铁的檀中穴上,想要输些真气进去。
段澜的手掌才贴上他的胸口,辛如铁就睁开了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却又勉力抬起一只手,向自己怀中摸去。
段澜忙道:“庄主,让我来帮你,你想找什么?”说着把手伸入他怀里,却摸到了一个瓷瓶。
段澜忙把瓷瓶取出来,拨开木塞,鼻端顿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他向辛如铁看去,辛如铁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段澜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放进他口中。
辛如铁把药丸咽下,阖上眼帘。
段澜用袖子拭去了他脸上的血迹,他却半天都没有动静。段澜正暗自焦急,他却慢慢地睁开眼,神色也回复了平常的模样。
小心地扶着他站起,段澜满腹担忧疑虑,却不知如何开口相询,只得看着他上了马,自己也翻身坐上马背。
辛如铁扬起马鞭,忽然回过头来,淡淡地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段澜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也没说,轻点了一下头。
回到碧血山庄的日子一如既往。
只是段澜觉得,本来就寡言的庄主变得更加沉默。
在段澜面前,辛如铁不再掩饰他的病症。他并不是每一次流鼻血时都会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一旦显得痛楚就要服药。段澜细心算来,辛如铁一天中总要服用三四次的药,而且还有逐渐多的趋势。段澜心里的忧虑如同野火焚烧,却又无可奈何。
庄中弟子都已看出,他们的庄主正在逐日折损。但辛如铁一切照旧,除了处理公务,教育儿女外,几乎是时刻侍奉在外祖榻前,极尽孝悌。总管谢宣在庄中生活了大半辈子,一直看着辛如铁长大,眼见他这般情状,着实心疼,但又知他与外祖感情深厚,明白无法相劝,只有每天亲自为他精心准备膳食,只盼他吃了能稍补劳损。可每次把饭菜送过去,都是略略动过就被撤了下来。谢宣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饭菜做得不好,他只淡淡地道:“我斋戒。”
这样吃法,如何是斋戒,简直就是绝食!谢宣心想,可是偏偏无计可施。他知段澜跟着辛如铁的时间最多,且最得辛如铁倚重,每一次见到段澜,忍不住就要唠叨,又让段澜旁敲侧击地劝辛如铁要多加保重。段澜听了,只有更烦忧。
无论辛如铁如何努力挽留,辛致终是没能陪他过完这个冬天。
那一夜,白色的灯笼挂满了树梢,把山庄照得亮如白昼。辛如铁一身缟素,笔直地跪在灵堂里。身后,是披麻带孝的挽剑和一双儿女,还有白漫漫的一片庄中弟子。身前,是一口漆厚重的棺木,当中安静地躺着他的至亲。
整整四十九天,从停灵、发丧、各方来宾吊唁到开孝、上庙、打谯超度,辛如铁事事躬亲,期间神情平静,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丸服得频繁,犯病的次数竟然大大地减少了,加上偶尔流鼻血时段澜就设法代为遮掩,是以并没在众人跟前露出过什么异样。
大殓那天,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
辛如铁领着出殡的队伍,走了一个上午的山路,去到事先选好的墓地。
一世英雄,一抔黄土。
最后一块墓砖被砌上之后,辛如铁跪在风雪中,默默地烧了一个时辰的纸线。纸灰宛如蝴蝶翩跹,在他身周萦萦绕绕,伴着那猎猎飘动的袍带,竟生出了些乘风归去的意味。看着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要苍白的庄主,众人心头都掠过一阵酸楚。

失温

这一场丧事结束,段澜只觉得身心疲倦。
因为担心辛如铁,他在这四十九天里一直紧紧地跟在辛如铁身侧,辛如铁不睡,他也不敢睡,辛如铁偶尔犯病,他便不动声色地代为掩饰。幸好辛如铁除了沉默得可怕之外,倒没有其它异状。从墓地回来后,段澜看着辛如铁回了傲雪馆,不由松了一口气。当时尚在午后,可段澜却觉得累得不行,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迷迷糊糊中,段澜被拍门声惊醒了。他心中打了个突,知道定是有什么急事,忙从床上一跃而下,连衣服也顾不得披就去开门。一看之下便是一怔,门外的女子提着个灯笼盈盈而立,竟是庄主夫人郭挽剑。
挽剑眼眶微红,神色间明显慌乱不已又强作镇定,见段澜出来,急道:“段兄弟,庄主忽然出了庄。他可曾跟你说过要上哪儿去吗?”
段澜不由得拧了眉。他方才开门时见天已全,便回头瞧了房内的更漏一眼,知道现在恰好是子时一刻。这么晚了,庄主出庄去做什么?摇摇头:“庄主没说过。”
挽剑的眼眶更红了,声音也有点抖:“他……他的神情有点不对,这下可怎么办?”
原来辛如铁回到傲雪馆,衣服都没脱就睡下了。挽剑知他多日辛苦,也不敢吵他,自去照顾辛愉辛悦,到了亥时左右才悄悄回房,见辛如铁犹在熟睡之中,不愿上床去惊扰他,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借着微弱的烛光,挽剑细细地端详自己的丈夫。
上一次和他同床共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久到挽剑都记不清了。但她却没忘记他一贯的睡容:剑眉是轻轻地蹙起的,薄唇是紧紧地抿着的,仿佛连做梦也不快活。
挽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个当了她七年丈夫的男子。成婚之前,她就听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年纪轻轻能把偌大一个碧血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凡江湖人提起无不交口称赞。成婚之后,他不纳妾室,一直对自己敬重温柔,对儿女用心教养,勤勉自律,严谨端方。但是挽剑知道,他的心,从来不在她身上,甚至,不在他自己身上。
虽然他常常会对她微笑,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却总觉得,其实他是想要哭泣。
他专注于山庄事务的态度近于狂热,几乎到了呕心沥血的地步,时时让她生出他是想把自己燃成灰烬的错觉。
儿女出世后,与他无休无止的忙碌相伴而生的,是他更加明显的寡言与忧郁。她想要靠近他,想要安慰他,可他从来不给她机会。
她想着自己凌乱的心事,回肠百转。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即将陷入睡眠的时候,突然听到衣物簌簌响动的声音。朦胧睁眼,却见辛如铁坐了起身,正要下床。
略略有些惊讶,挽剑柔声问:“相公,你要上哪儿去?”辛如铁却恍若不闻。
“相公?”看着他有点呆滞地往自己的脚上套靴子,挽剑不由得担心起来,走近前去,轻轻扶住了他的肩头。
辛如铁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让挽剑呆住了。
那是完全没有生气的眼神。茫然的,空洞的,仿佛丧失了所有感情与希望。
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行去。
“相公!”挽剑快步追,可是辛如铁施起轻功来,她哪里是他的对手?辛如铁几个起落间就去到了马厩,取了坐骑,转眼已飞奔出庄。
段澜听了挽剑诉说,眉头皱得更深,一边飞快地思索辛如铁可能的去处,一边安慰眼前已经不知所措的女子:“夫人莫急,我这就到庄主平日常去的地方找找看。”说着匆匆穿了外衣,策马而去。
把平日辛如铁会去的酒肆、茶楼等处都找了一遍,辛如铁仍然踪影全无。静夜中的长街,空空荡荡,段澜在马背上苦苦思量:庄主会上哪去呢?
蓦地,段澜脑中灵光一闪,就好像有闪电划破漆的天幕,照亮了他面前的路。
破劫谷!
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信心来自哪里,可是直觉告诉段澜,辛如铁一定是往破劫谷去了。再不肯多耽一刻,段澜调过马头,快马加鞭地便往破劫谷。
段澜没有猜错,辛如铁这时正是在奔往破劫谷的路上。
他要去找凌绝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凌绝心,找到凌绝心又有什么用。
他只知道,他想见凌绝心,想得快要发疯。
再不管,见到凌绝心需要压抑着炙热的感情压抑到自己心痛;再不管,见到凌绝心需嫉妒着他对陆真的痴心嫉妒到自己发狂;再不管,见到凌绝心需要悲哀着他对自己的用心毫无知觉悲哀到绝望。
只要能够见到凌绝心,抱着凌绝心,也许他还能生出活下去的勇气。
从二十九年前开始,从一出生开始,他的命运就被攥在了凌绝心的手里。
虽然凌绝心一点都不知道。
凌绝心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辛如铁其实比他以为的要更早懂得爱,不知道辛如铁是故意把自己初吻送给了他,不知道辛如铁曾在祠堂外陪他跪了一天一夜,不知道辛如铁在他离开的夜晚流过多少泪水……
曾经,辛如铁寸步不离地在跟他身后,被他欺负被他宠爱,以为彼此是就对方的全部,一起就是一辈子。
然而,凌绝心一次又一次地弃他而去,终于让他明白,凌绝心,只想要陆真。
当辛如铁知道自己留不住凌绝心时,他学会了等待。
当辛如铁知道自己等不来凌绝心时,他学会了追寻。
他见过凌绝心看陆真的眼神,那么温柔的眼神,从来不曾落在他的身上。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也许自己一生都要在感情上与陆真争夺凌绝心,但是他有信心,最终赢的会是自己。
不仅因为他是凌绝心的弟弟,有着不可间断的相连血脉;而且因为他比陆真年轻,能够陪伴凌绝心到直到生命的尽头。
因此他竭尽全力,只想成全凌绝心的心愿。
担起庄主一职,让他无牵无挂地照顾陆真;四处寻访灵药,让他得心应手地治疗陆真。
他的心意凌绝心并不懂得,他知道。但他本以为他可以等,他有时间等,也有耐心等。他本以为,哪怕陆真醒来,哪怕陆真能再活二十年三十年,凌绝心最终还是要回到他身边。
直到二十二岁那年,偶遇西域圣僧。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是传说中练成了“三通”的神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从此,有关爱的信念都被辗成了灰,唯余肩头那沉甸甸的责任。
有时候,他会问自己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
答案有很多个。
为了外祖,为了父母,为了山庄,为了凌绝心……
唯独没有他自己。
骏马奔到碧玉斋外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跃过围墙,辛如铁径直就往凌绝心的卧房走去。
房门是打开的,床上被褥俨然,显然是主人一夜都没有在这里睡。
木然转身,再次迈步,方向却是陆真的厢房。
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他抬起手便想推门。指尖快要触上门板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低沉的哭声。
那是凌绝心的哭声。
他的手,硬生生地停在半空。指尖,离门板仅一寸之遥。
推,还是不推?
在身心俱已倦极的此时,他还能承受得起凌绝心为另一个人掉落的眼泪吗?
他闭上眼睛。
他与凌绝心的过往,一幕幕地闪过。鲜活的,黯淡的,甜蜜的,苦涩的……最终最终,定格到一个画面。
那是三岁的他,刚刚知道自己失去了母亲,抱着一直昏睡的哥哥,仍然能感觉到温暖。
纵使彼此都是伤痕累累的,拥抱着,也能互相取暖吧。
咬咬牙,指尖刚刚触上冰冷的木头,却有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边:“……别哭……”
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朝阳的光芒,被厚重的云层阻隔在九重天上。他的世界,则在这半明半晦的冬末寒晨中,片片溃散。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了碧玉斋,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了破劫谷。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他要一直往前跑。
熟悉的痛楚,甚于往日千百倍地向他袭来。
他咬紧牙关,企图以最后的意志去抵御上天施与这副形骸的折磨,却终于还是膝盖一软,跌跪到雪地里。
眼前仿佛有什么光芒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天地间的一切他再看不清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海中的张张脸庞重重叠叠地交替着出现:辞世已久的母亲,刚刚离开的外祖,疼爱他的父亲,依靠着他的挽剑,幼小的辛愉辛悦……提醒着他,他的责任尚未完成。
他把不断颤抖的手伸入怀中,半天终于掏出了瓷瓶。拔开瓶塞一倾,却什么也没有倒出来。
他一怔,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笑声从胸腔深处慢慢地传出。他笑了一阵,手一松,那空瓶便滚落了雪地里。
他爬着索摸到了旁边的一棵树,抱着它,一点点地站起身——还记得,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凌绝心的腿,一点点地站起身……
突然就有尖锐的痛楚排山倒海一般地压来。他就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让雪地重重地砸到了他的身上。

剖心

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辛如铁尚未失去神智,却失去了所有气力。
他感到身体的热量正在一丝一毫地流失。
四周静悄悄的。这样的时辰,本不会有行人从这里经过。
无力呼救的自己,也许会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他想。
可是这样……也好。他的心头生出一阵轻松。我努力过了。真的努力过了。实在撑不下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躲不过的,皆是命。
既然是命,那就认了吧。
段澜五内如焚地一路飞驰,在离破劫谷还有十里左右时,忽然觉得刚才眼角掠过了一抹浅红。
心中一紧,他连忙勒住马缰,调过马头往回跑,目光在则地面不断地搜寻着。
果然有浅红色映入眼帘。
细看之下,段澜只觉得心胆俱裂。静静地卧在一小滩浅红色旁边的那个人,身上的孝服与皑皑白雪溶成一片,不是辛如铁还能是谁?
几乎是滚着下了马,段澜箭步冲上前去。辛如铁的脸是惨白的,映着鼻间淌下的两缕殷红,更觉触目惊心。而那鲜血流到地面,把雪微微地化开了,便变成了一滩浅红。
段澜跪下,扶起辛如铁,颤抖着把手探到辛如铁的鼻下。谢天谢地,尽管气息微弱,但总算仍有呼吸。段澜心中一宽,泪水却一颗颗地掉了下来。他又去找药,却发现辛如铁怀里空无一物。
伸手擦了眼泪,段澜把辛如铁抱起来。眼下不会有比去破劫谷更好的办法。他正想把辛如铁放上马背,却见辛如铁微微地睁开了眼。
“……段澜。”低哑的声音,语气却是不容违抗的威严。
这样的语气,辛如铁只会用在向下属施令的时候。
段澜微愣,随即恭声应道:“在。”
“不能……送我去破劫谷。”辛如铁竭力忍受疼痛的表情,使得他的命令失去了不容置疑的气势。
但段澜却是立即就听从了。默然点点头,他抱着辛如铁坐上马背,慢慢地开启了返回山庄的旅程。
段澜能在短短六年时间里得到辛如铁的全心信任,理由正在于此——他不会违背辛如铁的任何命令。从来不会。
在段澜的心目中,辛如铁每作一个决定,必然有他的理由。段澜从不去想那个决定的对与错,只知道,如果那是辛如铁的意愿,他就会竭尽全力去完成。
这是他对辛如铁的爱戴与崇敬,也是他对辛如铁的回报与答谢。
为尽量减轻颠簸,段澜只能让马儿慢慢地走,又把辛如铁牢牢地环在胸前。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感觉到辛如铁似乎回复了些精神,段澜问道:“庄主,我们去附近的小镇上歇一天,明天再回山庄,好吗?”
不料辛如铁竟轻笑出声:“段澜……我的药在庄里……”说了这句,便是一阵急喘,半晌才接着道,“若不尽快服药,下一次发作,只怕就……”
段澜听出了那未竟话语中的不祥之意,只觉得心头一阵难过。环着辛如铁的双臂紧了紧,段澜勉力压抑落泪的冲动,颤声道:“庄主……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问得隐晦而含糊,可是段澜知道,辛如铁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浅近一些的: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突然跑来这里?为什么坐骑不见了,人却倒在谷外?为什么症状险恶,却不能把你送去破劫谷?
深远一些的:为什么尊贵荣耀,却终日抑郁不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病症,又瞒过所有人?为什么身体已这般虚弱,还不知珍重爱惜?
段澜知道自己是逾越了,可是这声“为什么”再不问出来,他怕自己会憋闷得疯掉!
曾经是那样神采飞扬的男子,竟然在不足七年的时间里,变成了这副沧桑迟暮的模样!隔着厚厚的冬衣,段澜仍能感觉到掌底那嶙峋的瘦骨。
辛如铁回答他的,是他意料之中的沉默。
正在段澜以为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辛如铁的声音却低低传来:“段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救你吗?”
段澜一时愣住:“不知道。”当年辛如铁从庞延手下救出他们两兄弟时,他正自昏迷,事后从段口中得知经过,只以为这是辛如铁路见不平的行侠仗义之举,从未想过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收留你吗?”隔了一会儿,辛如铁又轻轻地开了口。
段澜茫然摇头。辛如铁肯收留他、栽培他,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恩同再造,多年来一直令他感激不已。他也曾想过辛如铁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想来想去都没有一个满意的答案。要说是利用他,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可利用之处;要说是帮助他,碧血山庄可不是善堂,何况这天下间需要帮助的人也多的是,为什么偏偏就他这么幸运呢?后来他干脆不想了,只是尽好自己的本分,以报答辛如铁的知遇之恩。这时听辛如铁提起此事,不由得又勾起了心底埋藏多年的疑问。
辛如铁淡淡地笑了:“我救你、收留你……是因为,我慕你和你弟弟兄弟情深……”闭上眼睛,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也曾有过一个兄弟……”
在潮水涨落般地侵袭他的阵痛间隙,辛如铁闭着眼,梦呓一样说出了一生的心事。肆虐的病痛与极端的疲倦终于把他伪装的坚强消磨了个一干二净。一个濒近死亡的人,已经不需要顾忌太多。因为这段可笑可悲的感情,被他用重重暗圈禁了二十多年的感情,即将随着他的消失,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这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倾诉,辛如铁虚弱的嗓音夹杂在马蹄声中,时断时续。接近四个时辰的返程,段澜多次停下来歇马休整,而辛如铁的诉说一直不曾停止。
那个白眉白发的老僧说,施主,你的脑中,比常人多出了一件物事。
每逢练功疲倦,你可觉得承光穴隐有刺痛?
每逢用神过度,你可觉得正营穴如遭轻击?
每逢雨雪天寒,你可觉得天冲穴麻痹不适?
倘若不错,当知老衲所言,并非虚妄。
施主脑中物事,其根早种。此物与七情相伴,一哀一怒均能激其生长。其形愈,其性愈恶,天长日久,必将致命。
唯遇华陀再世,为施主开颅取患,施主方能死后重生。
施主目前无恙,然今后身上必现种种异症。七窍流血,头痛难忍,逐日而深,终致殒命。
老衲观施主面相,可知施主乃性情中人。但凡性情中人,逢喜愈喜,遇忧更忧,一动心意思虑,往往不能自持。兼之施主身负重责,每日劳心费神,烦扰不断,又添大患。
若施主肯随老衲出家,离此红尘攘扰,回归六根清净,或能有望得享天年。否则任凭施主有通天本领,亦不过仅余十载寿数。
“我怎么可能……出家……碧血山庄是外祖一生的心血,怎能……无人承掌……”
“何况……即便是出了家,我就当真能忘了他……断了七情,绝了六欲吗……”
“人人都说他是神医……我又如何能让他为我开颅……就算是华陀自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倘若施术时出了什么差池……他此后余生,要如何自处……”
“十年……哈哈……我决定娶妻生子,好让山庄后继有人……却没想到,心里有了一个人……却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竟是这么痛苦的事……”
“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还以为,我总能赢过陆真……不料,我的时间只剩这么少……只够我……一败涂地……”
淡淡的笑容在阳光下闪耀着绝望的光芒,照得段澜两眼生痛。
是那样的深重的痛苦,在把五脏六腑都煎熬了个遍后,终于化成激喷而出的血珠,在雪白的前襟开出触目惊心的绛花。
“庄主!”
碧血山庄上下都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里。
先是庄主夫人告知大伙儿庄主失了踪,于是庄中弟子四出搜寻了一整夜,将方圆百里都翻遍了,结果发现不仅仅是庄主没找到,连段澜都不见了。
而在那天午后,正当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段澜与庄主出现在山庄的大门口。
简直没有人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贯冷静的段澜满面泪痕,紧紧地抱着不省人事的庄主。庄主的衣衫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伤。
面对众人的急切询问,段澜状若聋哑,只径自把庄主抱到了思义楼,就要关上大门。谢宣忧急交加,正要出言喝止,挽剑却道:“谢总管,让段兄弟去吧。”
挽剑这么一阻,大门即在众人面前缓缓闭合。谢宣不解地回过头来,刚想问原因,却见挽剑的泪水流了一脸,满腹的疑问只得吞回了肚中。
挽剑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既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眼里却渐渐透出了无限酸楚。

相思

这一个梦真长。
梦中,还有温热的水滴不停地落在脸上。
悠悠地睁开眼。辛如铁一时有点恍惚。
此处何处?今夕何夕?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慢慢地感受到喉间还残留着熟悉的香气。
是七心莲的香气。
长于西域雪峰之巅的七心莲,是圣僧给他的礼物。
仿佛一下子打开了思考的闸门,他坐起来,周围的陈设熟悉而陌生,是他和挽剑的的卧室。
忽然觉得有点异样,转头一看,那倚门而立的女子雪肤乌发,是他的妻。
他呆呆地看着挽剑,两行清泪静静地淌了下来。
他的面容很平静,似乎没有悲伤,也没有哀恸,可是那泪水却流淌不绝,打湿了衣襟,漫湿了被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上庄主之后他就没有再流过眼泪,可今天,却像是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一样。
挽剑的神情也很平静。只是这平静中又掺了一丝了然,一丝伤感。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袖子轻轻地拭去了他的泪水。
挽剑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相公,我也不是你的妻子。”
挽剑说:“我们都以为自己过得很不快乐,却不知道,对方又何尝有一天快活。”
挽剑说:“若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做彼此的朋友,一起抚育孩儿们长大;若你不愿意,我可以把悦儿带走,让愉儿留下继承你的事业。”
挽剑说:“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原本没有什么值得你如此自苦。”
往陆真的身上刺下了第一百零八枚金针之后,段敛气屏息。他知道,他是否能创造出一个奇迹,在接下的一刻钟内就能得到证明。
凌绝心那两只按在陆真膻中、天池两穴输送真气的手掌,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不过是短短的一刻钟。凌绝心却好像过了千年万年。
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真,生怕错过一个最微小的颤动。
终于——
陆真右手的食指,似乎轻轻地动了一下。
而后,是睫毛。
凌绝心的泪水早已盈满了眼眶。
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段安静地退出房外,掩上房门。
十五年相思终于得偿的欢喜,师父需要一个人慢慢品尝。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师父看着师祖的眼神,那么温柔。
段走在小山坡上,胸中充塞着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他知道他多年来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肯定,他的从医之路至此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满足。他在一个避风处停了下来,抱着膝盖坐了很久,终于想到,他想见段澜。
没有段澜分享的喜悦,是折了半的。
此时此刻,他最渴望的,是告诉段澜:你的弟弟我成功地救醒了师父也救不醒的师祖呢!
扳着指头算算日子,上一次段澜来时是十一月末,如今已经是二月中旬了。快三个月没能见到段澜,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不过,他也听说了碧血山庄的老太爷去世的消息,知道段澜肯定是抽不开身,不然早就找上碧血山庄去了。
想来离见到段澜的日子也不远了吧。段宽慰地想。丧事一办完,辛大侠得了空,还不就急急忙忙地往这谷里?这近七年之中,他一个多月就来这里一趟,风雨无阻。有时段也很慕师父,还有一个这么好的朋友。那些用在师祖身上的珍贵药材,听师父说,大半都是辛大侠送的。啧啧,辛大侠对师父可真不含糊哪。
看看天色已经了,段又慢慢地行回碧玉斋,一进大门就看到了凌绝心。
凌绝心的眼睛有些红肿,微笑着开口:“你师祖他刚醒来,还很虚弱,我让他服了些安神的药物,先睡几个时辰。”
段略有点吃惊:“师祖他睡了这么久……这安神的药物……”瞧见凌绝心泫然欲泣,却不敢再说下去。
凌绝心涩然道:“可若不让他睡上一会儿,只怕他就……在我看来是十六年前的事情,在他,却像是昨天刚刚经过的一样……”
段隐隐约约地猜到师祖当年肯定遇到了什么惨事,心情还未能平复过来,师父才会让他再睡一觉。当下不便再多说什么,段道:“师父要出门吗?”
“嗯,”凌绝心敛了泪意,“我这几天要呆在碧玉斋里,就不能出去了。谷里的医务要先安排一下。”
“师父若想传话,不妨让弟子代劳。”段忙道。
“也好。”凌绝心点头,“那你明天在大家去医庐的时候说吧。”便把要交代的事情都告诉了段。
第二天段起了个大早,好在众位师兄弟前去医庐传话,路上竟见到有一匹马在随意走动。
破劫谷内向来不许车马进入,能破此例的只得一个辛如铁。一想到此节,段不由大喜——辛如铁每次来破劫谷,段澜总是跟着的,并且都会在医庐里等他。谁知飞奔入医庐,里面却冷冷清清。段到处看了一番,才信段澜的确不在。过了一会儿,众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段逢人便问:“见过我哥哥吗?”大家都只是摇头。段无奈,宣布了师父交代的事情后就忙活去了,心想那匹马定是哪个糊涂的病患没拴好,才从谷口的树林里蹓跶了进来。
凌绝心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个小碗,正在慢慢地喂陆真喝粥。
陆真是在卯时再次醒来的。看到在一旁守着自己的徒儿,他从那俊美无俦的脸上读出了时光的痕迹。他终于能够接受这个事实:岁月的长河已经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流逝了十六年。
凌绝心痴痴地望着陆真,然后开始静静地啜泣。陆真心中一酸,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让这个孩子担心了。凌绝心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孩子,懂事的,乖巧的——哪怕如今凌绝心已届不惑之年。
“……别哭……”陆真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凌绝心跪了下来,伸臂环抱他,把头埋在他颈侧。这个动作,当年刚刚失去母亲的凌绝心常常会做。
“……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陆真勉力抬起自己的手,在凌绝心的背上轻轻地拍。
然而过了很久很久,哭泣仍未止歇。这时,陆真想到,不只是刚才,事实上,他让凌绝心担心了十六年。
想起了一个总能让凌绝心迅速停止哭泣的办法,他轻声说道:“我饿了……”
喂陆真喝完粥,天色已经大亮了。凌绝心收拾好碗具,又扶着陆真躺下,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
“这里是……碧血山庄吗?”
“不,这里是我行医的地方。”凌绝心看着陆真,微微地笑了,“叫做破劫谷。”
陆真一颤,定定地望着凌绝心。
那些仿佛还浚染着血色的字句,是他十六年前留给凌绝心的最后的话语——
“曾经……有一个算命先生说过……我这一生中……有一个避不过的劫……情劫……”
“你别……难过……遇上他……只是应了这个劫而已……”
凌绝心的眸光温柔如水:“师父,前尘旧事,我们都忘了,好吗?”他的掌心轻轻地覆上了陆真的手背,“这里只有你和我,再没有别人。如果你愿意,等你大好了,我们便像过去那样,周游四方,治病救人……”
再不必更多的言语,凌绝心的双眼已经把他要说的一切都告诉了陆真。很多人都认为,若以容貌而论,凌绝心是要比他父亲折桂公子略逊一筹的,唯有这一双眼睛,则胜过了折桂公子。看着他的眼睛,就好像看到了珍珠配着墨玉,被养在一泓碧水之中。而这对珍珠墨玉,此时正饱含柔情,熠熠生辉。
陆真明白,在十六年前他就明白,他在凌绝心心里的分量,远远地超过了“师父”这个身份所应得的。但他没有想到,那个孩子的热切能够持续十六年,并最终把他带出了死亡的深渊。怎么有可能不感动?怎么有可能不怜惜?凌绝心竟把最好的年华都放在了他这个活死人的身上。而他,虽然那颗心早已随着那个人到了地府,但躯壳毕竟尚在人间,只要凌绝心想,只要凌绝心快乐,他陆真的余生都是凌绝心的。
“好。”陆真微笑。
听到了梦寐以求的回答,凌绝心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欣喜若狂。想想也是,其实他是笃定的。他太了解陆真了,他早就料到,只要陆真最终能醒过来,就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你外祖……他老人家还好吗?”陆真忽问道。
“他老人家……”凌绝心的眉宇间淡淡地笼了一层悲伤,“听说,在月前去世了。”
陆真是个聪明人,“听说”两字中包含的深意,他一想就明白了。辛致和折桂公子都绝不是泥古不化的人,但以碧血山庄声誉之隆,又如何能够容许子孙和他这么一个声名尽毁的人在一起?想到凌绝心与亲人的关系因自己而断绝,陆真一阵黯然;又想到岁月无情,自己尚在黄粱一梦中,忘年之交已然故去,心中感慨万端,嘘唏不已。
“其实外祖和父亲都没有真的责怪我,我知道。我二十岁时,父亲让我弟弟送来冠礼的表记;外祖临终前,也让我弟弟来告诉我他一直以我为荣。”凌绝心柔声道,“即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你弟弟……也长大了吧……”陆真叹道。
“是啊,他很了不起,十六岁就当上了庄主,在江湖上的声望已经超过外祖了。”凌绝心微笑道,“如今还生了一双儿女……”不知想到什么,笑容竟慢慢地淡了,也没再往下说。
“你折腾了一夜,想必也累了,不如去歇息一会儿?”陆真虽见他神色有异,却也没多问。
凌绝心点头道好,回到自己房中,躺了一阵,却怎么也睡不着。披衣下床,踱到窗边,窗外风疏雪霁,天气正在慢慢地好起来。
可是,辛如铁呢?他也好起来了吗?
刚知道外祖去世的那些天,正是陆真的治疗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那时他一门心思都在陆真身上,别的事情根本无暇多想。这时心中一宽,浓浓的牵挂便都浮上了心头。
那个固执的傻瓜,一向和外祖感情最深。这一下他该有多伤心?小时候一难过了就哭,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哭得那么厉害呢?说起来,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他掉眼泪了……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斋戒?是不是还是那么憔悴消瘦?……

断义

陆真恢复得很不错。先是坐上了凌绝心早准备好的轮椅,不出半个月,已能让凌绝心搀扶着慢慢走上几步了。躺了这十六年后,他的手足已经不可能回复到正常人那样灵活,但只要他还能走路,凌绝心就已经心满意足。
凌绝心搀着陆真行出碧玉斋的时候,已是三月中旬。破劫谷中杏树成林,这时正是繁花似锦的时节。花瓣嫩白,花蕊娇黄,灼灼地踞满了枝头,给这幽静的山谷平添了几分热闹。
来到医庐,凌绝心只对众徒说陆真是自己的师父,其余的一概不提。大家对凌绝心的医术十分佩服,这时见到师祖,都是恭恭敬敬。陆真见当年的小徒如今已桃李满门,颇为感慨。
陪着陆真把医庐大致地走过一遍,凌绝心见陆真不显疲倦,又把他带到了医庐后面的药圃。这药圃里种了不少珍罕的草药,花费了凌绝心不少心血。陆真见了,连连赞叹。
一时两人在药圃内着意观赏,走了好一段路,陆真的气息便有些粗了。凌绝心忙道:“我们到那边的大树下歇歇吧。”陆真自无异议。
凌绝心搀着陆真朝大树慢慢走去,远远就见到树下躺了一个人。近前一看,原来是段。段见到他们,连忙爬起来行礼。
凌绝心伺候陆真坐下,随口问道:“你今天的病人都诊完了吗?”
“是的。”段道,“今天我手上只有五个病人,只需开好方子就都让他们回去了。我见医庐里也不算忙碌,因此出来透透气。”
凌绝心知道段向来勤快,平时只要医庐里还有活儿他就不会离开,遇到哪位师兄弟忙不过来时就主动搭把手。听他这样说,心里就有些奇怪,再细看两眼,便觉得他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于是温言问道:“儿,你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吗?”
不料段闻言竟略现忸怩之色,好一会儿才道:“也不是……”他看着凌绝心,似乎有些犹豫,“……我只是有些挂念我哥哥。他和辛大侠,差不多有四个月没来咱们谷里啦。”
这句话勾起了凌绝心这一个多月来的挂念。自从去年年底那次不欢而散之后,辛如铁竟无半点音讯。虽说是有孝在身,但总不至于足不出户吧?凌绝心蹙了眉,不安的感觉渐渐涌上心间。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凌绝心登时一喜,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段摇摇头:“那不是辛大侠的马儿。”便把那天见到马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有师弟把想它带到了谷外的树林里拴好,谁知它竟然十分性烈,没人近得了它的身。奇怪的是,它也不出谷,总呆在医庐后面这山坡上,大伙儿都说稀罕,后来也就不管它了。”
凌绝心听得这话,面色微微地变了,却没再说什么。三人闲话了一会儿,凌绝心就陪陆真回去休息了。
送了陆真回房,又看他睡下,凌绝心立即出了碧玉斋,直奔医庐后的小山坡。在坡上转了一遍,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匹马。
只需看上一眼,凌绝心就知道那是辛如铁的坐骑。
因为那副鞍具,是凌绝心十六岁时送给辛如铁的生辰礼物。这么多年来,辛如铁换过不少马,却从来没有换过马鞍。
辛如铁来过,就在陆真醒来的那一夜。
来了,又走了。没有见他,却留下了坐骑。
为什么?
为什么?
与无数个疑问相伴而来的是愈加强烈的不安。凌绝心呆呆地在房中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房门被推开才回过神来。
陆真歉然道:“段送了饭菜过来,我想叫你去吃饭。可是敲了很久门都没回应,所以进来瞧瞧。”这些天来凌绝心在碧玉斋里不出去,膳食都是段代为准备好然后送来的。
凌绝心向门外看去,原来已届傍晚,天空有些灰暗,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这时凌绝心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比这天色还要阴沉,勉强地笑了笑:“是我一时想得入神,竟没听到敲门声。”一看更漏,竟已是酉时八刻,顿感过意不去,“我竟坐到这个时候了,师父你早就饿了吧?”站起来便要扶着陆真去用饭。
陆真却不动:“先不忙吃饭。”他的目光中盛满关怀,“你有心事,怎能吃得香甜?”
“师父,我……”凌绝心咬咬嘴唇,也不知该怎么讲。
“那匹马儿……是你弟弟的?”虽然是询问,陆真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嗯。”凌绝心的眉心又拧了起来,“他来过,却没来见我,连马儿也没骑走。不知道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碧血山庄势力庞大,若是庄主出了什么事情,江湖中必有传言,谷里肯定不会什么也没听说。”陆真安慰道。
凌绝心一想不错,心中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但眼里还是有着抹不去的忧色。
陆真笑了笑:“只怕他是知道我醒了,不愿见我,一时间找又不到马儿,这才匆匆忙忙地走了。”他的笑容有点无奈,“你弟弟他……从小就不喜欢我。”
“不是的师父,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哪里还会这样。”想起辛如铁小时候对陆真的确是不甚礼貌,凌绝心急急辩护,“这些年来,他常常会带珍贵的药材给我来治你的伤,可知他对你也是很尊重的。”
陆真叹道:“那可真是很承他的情了。”顿了顿,又道,“他不喜欢我也很正常,你们兄弟感情要好,我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你离开山庄……”
凌绝心张口结舌,半晌才道:“若他还是这般不懂事,那可真是叫人笑话了。”心底对陆真的话却早就信了大半。
辛如铁小时候对陆真一直显得很不友善。有时凌绝心会觉得好笑,自己这个弟弟,明明在什么人面前都是个彬彬有礼的小公子,偏偏在陆真面前就成了个毫无教养的小泼皮,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凌绝心当然也知道辛如铁对陆真不满的根源就是自己,因此在第一次接过他带来的说是“给陆先生”的一大包燕窝时还愣了好一阵子。后来这么多年中,辛如铁每次提起陆真时总是毕恭毕敬,在医治陆真一事上又显得尽心尽力,凌绝心也就当他是真的不再介意自己因为陆真而离开他的事了。
可是现在……难道事情就像陆真推测的一样?
你还是那么介意我因为他而离开你?
介意到,知道他醒了,就连我也不见了?
如果你不希望他醒过来,当初又为什么要帮我医治他?
辛如铁,在你的心里……究竟把我当作什么呢?
破劫谷的清风送走了草长莺飞的暮春,迎来了桃小杏青的初夏,并且终于附捎上了段心心念念的人——段澜。
段澜双手呈上一个白玉盒子:“凌先生,这是庄主让我转交给你的。这药膏是南越皇家秘制,庄主说,令师久未活动筋骨,一时间想走动只怕有些不易。用它来按摩关节,可以舒筋活络。”
他果然知道陆真已经醒了!凌绝心拿过那个巴掌大的盒子,皱眉道:“他人呢?”
段澜垂头道:“庄主说,他……”
“怎么?”凌绝心冷笑,“他很忙,所以没时间过来?”
“不是。”段澜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庄主说,他以后都不会来了……若凌先生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他会给你办到。”
“啪”的一声脆响,白玉盒子立时四分五裂,里面的药膏洒了一地。凌绝心怒道:“他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我原来是稀罕他这些?”盯着段澜,凌绝心的眸子里冰与火交织着闪烁,“你给我滚回去告诉他,我凌绝心虽然比不上碧血山庄庄主财大气粗,却也还不至于要向他乞讨。从今往后,我跟他再无瓜葛!”说完,拂袖而去。
一旁的段只看得目瞪口呆。他在谷中多年,从没见过凌绝心这般横眉怒目的模样,知道师父这次是动了真火。有心跟上去劝说两句,却见段澜仍垂头站在原地,还以为段澜是被凌绝心大发雷霆吓着了,于是他走近段澜身前:“哥哥,师父只是气在头上,他不是故意要骂你的。”
段澜一动也不动。
“哥哥……”段正待再说,却被段澜一把抱住了。段澜抱他抱得极紧,并一言不发地把脸贴在了他颈侧。
段深感诧异,却也不再多言,只伸臂圈住段澜。过了一会儿,段只觉得颈间凉凉的,竟是湿了一片。
“哥哥……”段担心起来。
“儿……别问……”段澜哽咽着说,“什么都别问……你让我抱抱就好。”

对峙

那日段澜抱着昏迷的辛如铁回到思义楼,找到药丸喂他服下之后,一直守着他。岂知到了半夜,辛如铁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段澜见情形十分不对,上前一探,才知他正在发烧。段澜急得就像热窝上的蚂蚁,正想唤人时,挽剑进来了。
段澜正在犹豫着要怎样应对,挽剑却道:“我知道庄主不是受了伤。”她浅浅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凄婉,“他流鼻血流得那样频繁……又怎能当真瞒得过枕边人……”
段澜默默地抱起辛如铁,跟着挽剑回到傲雪馆。挽剑差人去唤大夫,段澜正想劝阻,挽剑道:“我不会让大夫给庄主把脉。”那双美眸似已洞悉一切,“本有隐疾,偏又积劳,内里忧急攻心,外加风寒侵体。庄主的病源,你跟我都最清楚不过,又何必再问大夫?我只需把庄主的症状跟大夫说一下,让他开个药方,设法让这高烧退掉也就是了。”
当夜折腾半宿,辛如铁始终昏睡不醒,幸好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热度终于退了下去,再过得两个时辰,人也醒了过来。但这一场高烧,竟像是把他原本硬撑着的那一股气戳破了。他不单是精神体力大不如前,发病也更加频繁。为避免在众人面前露出异状,他几乎是一步也不出傲雪馆,山庄里的一应事宜多由段澜传递,来了客人也全让谢宣接待。碧血山庄的子弟都觉得,庄主自从受了一回伤之后,与夫人的感情更加深厚了。原先整天呆在思义楼里处理公务,如今却总在傲雪馆里与夫人厮守。
段澜却知道,傲雪馆书房中的灯光,经常一亮就是一夜。
不算很大的空间,只摆了一张软榻,一个书架,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软榻上一套半旧的枕具,书架里是塞得满满的卷宗。每次段澜来到,都看见辛如铁坐在椅子里批阅着书桌上的一摞摞文书。
但今夜,段澜进房时,辛如铁正若有所思地站在窗边。
段澜行礼:“庄主。”
辛如铁回过头:“你回来了。他……怎样?”
“凌先生……”段澜有些吞吞吐吐的。
“你只管直说。”
“凌先生……他……”段澜嗫嚅道,“他摔了那盒药膏。”
“那盒药膏,本来就是给他摔的。”辛如铁竟微微一笑:“若我没把那铁盒子换成玉盒子,只怕他还要踩上两脚。”
段澜有些愣了。
“他还说,从此跟我再无瓜葛,是吗?”辛如铁的语气淡淡的。
看着他了然的神情,段澜忽然觉得心头一痛:“想必凌先生是一时气在头上,才会……”
辛如铁淡淡地打断:“他说得不错,日后我跟他人鬼殊途,自然再无瓜葛。”
段澜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那些安慰是怎样的苍白无力,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张了张嘴,最终黯然垂首。
“我已经跟谢总管他们说了,明天会出门一趟,归期未定。”辛如铁走回桌前坐下,“这一次你不用跟着我。”
段澜有些愕然。自从他入庄之后,辛如铁只要是出远门都会带着他,这些年来从无例外。现在辛如铁的身体状况如此糟糕,一人在外必有诸多不便,为什么反而把他撇下了?他是要去做什么?“庄主,你……”
辛如铁没等段澜说完,又道:“我不在的时候,庄里的事情就由你和谢总管来拿主意。” 他深深地看着段澜,“给愉儿悦儿教文授武的事,就有劳你和挽剑多操些心了。”
段澜猛地一震。他突然明白了辛如铁的意思!
没有交代去向和归期,把庄务和儿女交托给他信任的人……辛如铁这一出去,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像是看出了段澜的心思,辛如铁一边翻开一卷文书,一边道:“也未必就到那个地步。只是万一……”
“庄主,我……”段澜的声音已经哽了。他真的很想为辛如铁做点什么,他怎么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尊敬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辛如铁的目光只在手中的文书上巡逡:“我今夜会把这几件事都理了,你明早过来,我跟你交代一下再走。你先回去休息吧。”
事已至此,段澜深知多言无益,只得应了退下。临出门时,段澜忍不住道:“庄主,你明天要出门……不如今晚好好歇歇。”
辛如铁眼皮也不抬一下:“去吧。我很快就能好好歇歇了。”
段澜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
终于,万籁俱寂。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竟然有点模糊。握着笔杆的手一滑,一道长长的墨迹就涂坏了两行批示。
“呵呵呵……”他抛下笔,掩面大笑。
真可笑。
自己会难过。
凌绝心的举动,不都是自己意料之中的?——凭着自己对他的了解,凭着他对自己的感情,设计一出能激怒他的好戏。
自己居然会难过。
他跟自己断了情分,从此两不相闻,将来就不用为自己伤心难过——他和陆真在一起,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不是最好的事情吗?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过?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辛如铁喃喃地回答那不断在脑海中回响的问题。
“辛如铁!我在问你为什么!”是朝思暮想的嗓音,却挟带着亘古未有的怒气,就像是凛冽的寒风卷起个装满火炭的铜盆,兜头泼来。
辛如铁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而此时的凌绝心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辛如铁吗?
孝服底下的身躯,消瘦得直如一副骨骼,单薄得叫人心寒。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憔悴深深。如霜的两鬓,疲倦的双眼……那曾让凌绝心引以为傲的英挺之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颓然的,迟暮的气息。
心,痛得像是被谁狠狠地剜了一刀。凌绝心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轻轻地发抖。
他是一个大夫。他知道,能在短短的四个月里,把他的弟弟折磨成这副模样的,不会仅仅是劳碌、悲伤,或者别的什么心事!
“为什么?”同样的三个字,语气和含义却已经完全不同。恐惧如同潮水,从极痛的心底深处涨起,瞬间已扑灭了凌绝心的熊熊怒火。
辛如铁震惊过后,飞快地敛去了一切表情。那点泪光,那丝脆弱,好像是凌绝心的错觉一样,刹那间就消失了。而在那苍白面容上慢慢浮现的,是凌绝心熟悉的微笑。
“未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他站起来,缓缓道:“不知凌先生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凌绝心死死地盯着他,咬牙不语。
久久等不到回应,辛如铁再次开口,不紧不慢:“很久之前,你答应过不再回来;不久之前,你说过与我再无瓜葛。既是这样,你现在不去陪着你的陆真,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凌绝心的双手握成了拳,却仍是一声不吭。
辛如铁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嘲讽:“难道是陆真缺了什么,要你巴巴地跑来找我?”凤眸中的疲色已换成了挑衅,“早知如此,下午又何必白白摔了那盒药膏!”
俊美绝伦的脸上并没有出现辛如铁意料中的怒色。凌绝心的目光宛如利箭,直刺他的内心:“先是派段澜上场,谋构我说出恩断义绝的话;现在又亲自出马,急着要把我激走……辛如铁,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事不用你管。”辛如铁的语气开始变得急促,“凌绝心,莫忘了你的名字。你和我、和碧血山庄早就没有关系了!”
凌绝心瞪大了眼。
“凌绝心,宁绝辛。好一个‘宁绝辛’!”辛如铁冷笑,“你为了陆真,什么都可以扔,你的姓氏,你的亲人,你的责任……如今陆真到手了,又想把扔掉的东西都捡回来吗?”
“你不妨说得更难听一点试试,看我会不会如你所愿地走开。”凌绝心一步步地走近辛如铁,“情况要有多糟,你才会对我说出这些话?”他的眸子里渐渐地蒙了层湿意,“你一出世我就识得你,你学说话是我教你,你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你以为我会分辨不出来吗?”
辛如铁紧紧地抿着唇。
“我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
辛如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凌绝心缓缓道:“你不说也可以。你知道我是大夫,只需为你把把脉……”
“凌绝心,别逼我动手。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想吵醒我的妻儿睡觉。”
从辛如铁的声音里听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惶,凌绝心笑了。那笑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心痛:“他们吸了我的甜梦香,睡得很沉,你不会吵醒他们。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他说,“我打不打得过你,试试就知道了……”一语未毕,已经欺近辛如铁身前,伸手便向辛如铁腕间抓去,竟是快若闪电。

长惑

辛如铁吃了一惊,连忙侧身避过。但凌绝心的身形犹如魅影一般,又是紧紧地贴了上来,右手变抓为指,袭向辛如铁的要穴,显然是想要把他点倒了再好生查看。
辛如铁打起精神,或格或闪地躲过了凌绝心一连五招的攻势。这几下兔起鹘落的交手,辛如铁竟然占不了一分上风,心中的讶异简直无法言喻。他只道凌绝心从医后早已弃武,纵使还有些拳脚功夫也不过是旧时身手,却不知凌绝心曾经在游方时遇到恶匪,因得陆真舍身相救才保住性命,自此深信不可无武艺傍身,于是日日练功不缀。既是家学渊源,又兼天赋勤奋两者皆备,凌绝心早可跻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只是平日深藏不露而已。
凌绝心只想点倒辛如铁为他诊脉,辛如铁只想点倒凌绝心让他知难而退,两人拳来脚往,招招不离对方周身要穴,都想抢先制服对方;但又不敢使了真力,因为谁都不想伤了对方。这一场打斗根本不是当真的打斗,然而在辛如铁看来,却比生平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打斗都要更加惊心动魄。
其实单以武功而论,凌绝心不是辛如铁的对手。在内功上,凌绝心毕竟曾有数年荒废,而辛如铁从小练起,二十余年未尝有一日中断,内力远较凌绝心深厚。而且辛如铁临敌经验丰富,往往能够抓住敌人的致命弱点再予以痛击。但辛如铁既不愿伤凌绝心,种种狠辣手段就用不上来,一身内力也无处可使;再加上他重病之下,神衰气弱,身手不如往日敏捷,难免就会给凌绝心可乘之机。
果然,凌绝心步步进迫,攻势更见凌厉。辛如铁小心拆解,已显得有点左支右绌。忽然凌绝心眉头一拧,一掌平平地拍向辛如铁胸前,竟像是斗到性起,不惜打伤他也要把他制服!
看到凌绝心下了狠手,辛如铁的心中一阵酸苦,当即站定不动,大有坐以待毙的味道,只等这一掌袭到。蓦地,一个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心头一颤,果然见凌绝心手腕微弓,掌已成抓,五指笼罩住了他的紫宫、玉堂、膻中等穴,眼见就要拂下来。
原来凌绝心见辛如铁已经面白如纸,气息紊乱,偏偏又不肯罢手,只怕再战下去不免令他大伤元气,于是施计出掌,要逼得他心灰意冷,束手就擒。不料辛如铁一时自怜,随即想到凌绝心决计不会当真伤他,脚步疾移,便想要后退,但这么缓了一下,凌绝心的手指已到了他胸前。
总算他退得迅速,凌绝心这一下没拂中他的穴道。正在庆幸自己险险避过,凌绝心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他亟欲挣脱,凌绝心手劲不松,“刷”地一声,竟把他一大片衣襟都撕了下来,一个瓷瓶从他怀中掉落。
辛如铁急忙伸手去捞,却终是慢了一步。
那瓶子跌落地面,碎瓷飞溅。数十颗色的药丸了滚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凌绝心怔怔地看着那些药丸,只感到无边的寒意从足底冉冉上升。
这种香气,他认得。
那是长在西域雪山最高峰的一种奇花,唤作七心莲。
医书上说:七心莲,可缓解脑风疼痛。然其性极寒,大损脾胃二经。
脑风,即脑内症瘕!
那是除了开颅取患之外,再无他法可以根治的恶疾!
所有的“为什么”,这满室异香都已经作出了回答。
那一瞬间,凌绝心的恐惧,竟远远超过了十六年前陆真中掌的时候。
辛如铁木然道:“你已经知道为什么了,可以走了吧?”
凌绝心咬住嘴唇,告诉自己,不要流泪,千万不要再惹他难过。凌绝心柔声道:“傻子,就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你这样对我?”他深深地吸气,“你莫忘了,我是神医……这点儿小病,还难不倒我。”
唇边浮起个浅笑:“你是神医,你会治病,可你治得了命吗?”辛如铁疲惫不堪地阖上眼帘,“你走吧。这是我的命,与你无关。”
听了这话,凌绝心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这一句话中的颓丧之意,终于让他明白:辛如铁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活下去。
因此,明明有一个人称“神医”的兄长,却连一点儿让他医治的打算都没有,哪怕,只是试一试!
本来,在最初那阵恐慌过去之后,凌绝心正慢慢地镇定下来。脑内症瘕虽然极其险恶,但也并非绝无生机。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必将竭尽所能去医治辛如铁,哪怕只有万一的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但是辛如铁根本就没有求生的意念。
面对一个没有求生意念的病人,莫说是神医,就算是神仙也只能束手无策。
他的弟弟,为什么会连活下去的意愿都消失了?
一幕幕往事,犹如浮光掠影,在凌绝心眼前闪过。
他竟发现,他已经想不起辛如铁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怔怔地看着辛如铁。
其实辛如铁的相貌很像母亲,身上那沉静淡然的气质更是与母亲如出一辙。但是,自从他成年之后,看到他时,凌绝心很少会想到母亲。凌绝心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在刻意避免回想伤心事,直到这一刻,凌绝心才突然想通:是笑容,把辛如铁和母亲区别了开来。
母亲不常笑。可是只要她笑,那笑容就是快乐的、幸福的。
那样的笑容,他从未在辛如铁的脸上看到过。
辛如铁常常挂在脸上的微笑,只像无懈可击的面具一样,完美地掩盖了主人的真实情绪。
好像在自言自语,凌绝心茫然道:“辛如铁……你过得不快乐吗?”
辛如铁摇头:“我过得很快乐。走吧,凌绝心,走吧。”他的声音透着苍凉,“回到陆真身边,永远不要再来了。”
这已经是他第几次提到陆真了?凌绝心想到了那个陆真醒来的夜晚,辛如铁突兀的消失。仿佛明白了什么,凌绝心颤声道:“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情,跟陆真有什么关系?”
辛如铁沉默不语。
“我从没想到,原来你竟然这么介意陆真……你这么介意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辛如铁忽然笑了,“告诉你,你就不跟他走了?告诉你,你就不救他了?”
“既然你这么介意他,为什么还要帮着我救他?”凌绝心大声道。
“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辛如铁的笑里满是涩意,“你想要什么,我总要为你要到。”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凌绝心踏前一步,伸手抓住了他双肩,“这一句话,我问了你二十年。辛如铁,你到底想要什么?”
二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透过凌绝心的脸,辛如铁仿佛看到了当日想要补偿他的小哥哥。那个心怀歉疚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地问他:“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
真的没有。
自己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其实,怎么可能会没有?
不过是一早就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终究要不到而已。
突如其来的伤感涌上心头,他无法再维持自己伪装出来的坚强。无力地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低沉得好像在叹息:“我想要的,要不到。”
看着辛如铁脆弱的神情,凌绝心觉得自己开始恨他:“你从来都不说你想要什么,你怎么知道你要不到!”
浅浅的笑意爬上辛如铁的嘴角,他就像失去了生命力一般,不言不动。
“你不就是想要我吗?怎么会要不到?”感到掌底的肩膀晃了一下,凌绝心吼道,“你什么时候说,我就什么时候给。你怎么会要不到?”
辛如铁蓦地睁开眼。他直直地盯着凌绝心,似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凌绝心冷笑着一把扯开了腰带:“我给你!现在!”目光牢牢地锁在辛如铁的脸上,双手丝毫不缓,转眼之间,全身的衣巾袍履已经一件不剩,“我让你要个够!”
这也许是世上最美丽的身体。颀长的身材,骨肉称,略显纤长却不失阳刚之气。那一身象牙般白皙的皮肤,比最上等的绸缎还要光滑细腻。宛如最老练的雕刻大师所造的完美玉像,此时的凌绝心,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勾魂摄魄般的诱人气息。
然而辛如铁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眸中的全部感情,像是微弱的火苗遇到了狂风,在凌绝心脱了个精光的那一瞬间,熄灭了。
辛如铁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地捡了起来。
辛如铁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地套了回去。
辛如铁已经完全没有表情。他一字一顿地说:“凌绝心,请不要侮辱我,更不要侮辱你自己。我想要的,不是你。”

诀别

近于绝望的无力感霎时笼罩了凌绝心的全身。他一言不发地退开两步,弯下腰,捡了一块瓷片,朝自己的前臂狠狠地划了下去!
“你!”辛如铁惊呼。他大步上前,伸手便要抢那块瓷片。
凌绝心迅速地闪退几步,又朝手臂上重重地划了一下!
“你疯了!”辛如铁大吼。慌乱之下,他根本就连凌绝心的一片衣角也碰不到。消失的感情仿佛又注入了他的身体,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凌绝心,你住手!”
“你想要什么?”凌绝心的声音凄怆而凌厉。
辛如铁浑身发抖,却咬牙不语。
又是重重地一划,凌绝心的左臂已经血肉模糊:“你想要什么?”
痛。
前所未有的痛。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的痛。
辛如铁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每一次想象凌绝心和陆真在一起时有多快乐就会心如刀割,自己还是要想方设法地帮助凌绝心医治陆真,仿佛不能自控一样。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早就知道,那种所谓的“心如刀割”,跟看见凌绝心痛苦时的痛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辛如铁的眼前,万物都在动荡翻腾。热血冲上心间,冲上脑间,涌到喉间,涌到鼻间……
凌绝心一直紧紧地盯着辛如铁,眼见他虽面色大变,但仍不肯回答自己,狠下心来,右手抬起,那瓷片便要再次割下去。
然而,那瓷片还未碰上手臂,辛如铁就好像被敲碎了全身的骨骼一般,轰然倒下!
汩汩殷红,从他的口鼻中急涌而出。
如同看见了世界的末日,凌绝心听到从自己胸膛深处发出尖锐的悲鸣:“辛如铁!”
扑上去,一把抱起辛如铁,凌绝心的泪水瞬间就流了一脸。
靠在凌绝心胸前,辛如铁目光空茫,脸上尽是绝望。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伸长了,向地面摸索过去。
在极度惊恸中僵化的思考的能力终于恢复了些,凌绝心顿时省起他这是要找药,连忙在地上拈起一颗药丸,喂他服了,眼泪却落得更猛。
尽管心中的剧痛却分毫未减,头上的剧痛却终于略略地减缓了些。辛如铁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撩起衣摆,使劲撕下一幅布块,便又觉得眼前有些发。他闭目定了定神,然后撑着地面坐起,挣开了凌绝心的怀抱。
泪眼模糊中,凌绝心看到辛如铁半跪在他身前,用那布块包扎他臂上的伤口。辛如铁的动作轻缓温柔,神情至为专注,便如对待这世上最贵重的珍宝。
那瓷片棱角并不是很锋利,因此凌绝心那三个伤口虽然不算很深,却十分狰狞。辛如铁沉声道:“我去找些金创药来。”说着便站了起身。
凌绝心扣住他的手用力一扯,辛如铁站立未稳,踉跄一下就跌入了凌绝心怀中。凌绝心紧紧地圈着他,哽咽着说:“我的心很痛……”
颈上滚烫的泪水犹如烧红的烙铁,耳边低沉的抽泣仿佛锋利的锯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如何还经受得住这样的折磨?
被烧成了灰,磨成了尘,痛到极处,反而失去了所有知觉。
罢了……
折磨了自己半生的话,都告诉他。
最后一次机会,也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把这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出来,就当作是了却一件心事吧。
辛如铁抬手回抱凌绝心,声音平静无波:“每一次你离开我去找陆真,我的心也很痛。”
凌绝心一阵心酸,哽咽难言。
“小时候,你跟他走了,我以为是自己不够本领,所以留不住你。那时候,拚命地读书,拚命地练功,只想着有一天能胜过他,你就会留在我身边。”辛如铁淡淡地道,“长大了,我才明白,就算我胜过他百倍,你仍然不会留下来。”
“我……”凌绝心想要否认,却惊觉自己根本没法否认。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一定要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凌绝心的一颗心突突地跳个不停,简直就要冲破胸腔似的。
辛如铁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马上接着道:“知道自己得了病之后,我想,如果你知道我活不长了,肯定会回来陪我。就算陆真生死未卜,你也会抛下他回到我身边,哪怕自己要痛苦后悔一辈子,也绝不会放任我不管。”轻轻地推开凌绝心,辛如铁伸袖擦了他的泪水,“我果然没有猜错。”
凌绝心凝视着辛如铁,俊容上尽是痛楚之色。
“哥哥……有仁心方有仁术,你天生心地善良,果然适合当大夫。”辛如铁叹道。
“我会回到你身边,不是因为我善良!”凌绝心急急地道。
辛如铁轻轻地笑开:“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们是兄弟……你对我的兄弟之情,从来深重。”
看着辛如铁灰败的脸色,凌绝心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痛得全身都哆嗦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却都哽在了喉里。
“倘若我快要死了,你就会选我。倘若我好好地活着,你就会选他……”辛如铁凝视着凌绝心,眼中无限温柔,也无限凄凉,“哥哥,我情愿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也不想要你可怜我。”
“辛如铁……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吧?”凌绝心的身体犹如风中落叶,抖得不成样子,“原来你想要我陪你……你……”他的声音已经嘶哑,“辛如铁……只要你活下去,我陪你一生一世,永远再不会离开你!”
辛如铁眼圈微红,平静地摇摇头:“我不信。”
“你要怎样才信?你要怎样才信?”凌绝心死命地攥住了辛如铁的手臂,用力得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像是思索了一阵,辛如铁慢慢地道:“如果你把陆真带来,当着他的面,承诺永远不会离开我,我就信了。”
“好!”凌绝心霍地站起,“辛如铁,我这就去带他过来,你等着。”看着辛如铁一身缟素上那刺眼的血迹,他一刻都不想再耽误,转身就奔了出去。
一直到骏马驰出近百里,凌绝心才觉得心情稍微平复了下来。
原来辛如铁想要的,只是自己能够陪着他。
也许是自己一次次地弃他而去,让他产生了难以磨灭的挫败感;也许他对自己依恋一直不减当年,让他觉得没有自己的人生寂寞空虚……凌绝心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去解释为什么辛如铁不想“要他”,却想“要他陪”。
欠他的,已经太多太多。哪怕他想要自己的命,自己都绝会不犹豫,何况只是陪他过一辈子?
虽然,想到从此不能再和陆真在一起,心里也不是不难过的。
毕竟那是自己想了那么久的人,渴望了那么久的事。
但是跟辛如铁的性命比起来,这些,就显得根本不重要了。
只要辛如铁能活着,要他凌绝心怎么样,都无所谓。
天色才蒙蒙亮,段澜就出了琴剑轩。一路行去傲雪馆,他发现平时都在到处巡逻的庄卫竟然连一个也没碰到。心中有点不安,他加快脚步,快到傲雪馆的时候,竟见到路边的草丛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庄卫。段澜大吃一惊,也顾不上查看他们的生死,急急奔至书房,见辛如铁仍在坐书桌后写着什么,吊到了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了原位。
辛如铁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段澜把刚才见到的情形说了。
辛如铁道:“他们是中了迷香,又被点了穴道,呆会儿你去给他们解了吧。”看着段澜大惑不解的样子,淡淡一笑,“凌绝心来过,那是他的手笔。”
段澜一惊:“他……他来找你……”
辛如铁点头:“他来找我。”
段澜这才注意到那一地狼籍,血迹、碎瓷、药丸……究竟凌绝心对庄主做了些什么?连忙端详辛如铁,却见他面容平静,精神也似乎还不错,一身素袍干净整洁,显然是新换过的。桌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想必就是他的行囊。
“他还会再来,也许就在这一两天。” 辛如铁把刚刚写就的一张信纸叠起来,折了个方胜,“到时候,你就把这个交给他。”
段澜接了,看着辛如铁淡淡的样子,突然觉得悲从中来。
辛如铁站起身,指着桌上的几本卷册,道:“这些都是这两个月来山庄各地产业的重要账目,我本想把它们都理一下再走,结果还有大半都没来得及看,只能辛苦你了。”又递给段澜一个锦匣,“庄主的印信放在里面。”他看着段澜,眼里是满满的嘉许与信赖,“你跟了我这几年,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把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
段澜拼命地忍着流泪的冲动,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辛如铁道:“我走了,你不用送。”踏出门外,又回过头来,低声道,“若你日后挂念段,也不必以山庄为累……余事托给挽剑即可。”说罢,低叹而去。
段澜跪下,朝着辛如铁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泪水夺眶而出。
段澜记得,辛如铁曾说过自己一直很佩服凌绝心,因为他有勇气去对抗命运。但这一刻,段澜觉得,有勇气去接受命运的人,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无寻

每个人都知道,生命是有期限的。
但是很少人知道,自己的生命,期限会有多长。
能预先知道生命的期限,是一种福气。
因为知道期限,就可以去计划期限之内应该完成的事情。无论这个期限是长是短,你都有机会尽量将生命中可能留下的遗憾,减至最少。
生命的长与短,其实不是那么重要。
只要活过,爱过,无悔,无憾,就已经很好。
此刻,辛如铁拍马飞驰在旷野上,心里没有伤悲,没有难过,只有感激,只有快乐。
虽然自己想要的,最终仍然要不到,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能够在自己死亡之前,得到这个消息;能够在自己最后的时刻,了结一生中最后一件心事,他已经对上苍感恩戴。
十三年的苦心经营,碧血山庄势力日,最大的好处,不是源源不绝的财富,不是与日俱的名望,而是那些从各地搜罗到的珍奇药物,以及从江湖中打探到的种种秘辛。
辛如铁想医一个人,想找一个人。
他想医的人,自然是陆真。
他想找的人,究竟又是谁?
凌绝心回到破劫谷,直奔碧玉斋,一把推开了陆真的房门。
正在看书的陆真还未能反应过来,凌绝心已经直直地跪了下去:“师父,求你跟我去一趟碧血山庄!”
愕然看向衣衫凌乱、一身血迹的凌绝心,陆真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收拾了一下,就跟凌绝心出了门。坐上马车,他拿出一件外袍让凌绝心换了,又为他手臂的伤上了药,重新包扎好,再默默地把他环在怀中。
有时候,关切是问;有时候,关切是不问。
疲乏不堪的身体依靠着陆真温暖的胸膛,所有的恐惧、担忧、痛苦、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凌绝心泪如涌泉。
他泣不成声地说出了一切:辛如铁那令他心惊胆战的顽疾,辛如铁那令他惶惑急怒的颓唐,辛如铁那令他万般不舍的要求……
凌绝心诉说的时候,陆真的眉心一直紧紧地蹙着。
他有预感,辛如铁想要的,并不是凌绝心以为的那么简单。
马车在碧血山庄的大门前停下。
两名庄卫迎上来作揖,还未开口,凌绝心就说:“我叫凌绝心。找你们庄主。”
破劫谷神医的鼎鼎大名,江湖中谁人不知!庄卫听了,连忙一面派人通传,一面把他们让进山庄。凌绝心搀着陆真慢慢行走,心中百味杂陈。
昨夜潜入的时候根本无心理会庄中景致,如今细看,才知阔别了十六年,亭台楼阁仍是旧时模样。陆真当年也是山庄里的常客,这时见风物依旧,人事全非,心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引路的庄卫把他们带到思义楼的客厅,僮仆奉上茶水便退了下去。不多时谢宣入来,先唱了个喏,抬起头来刚要说话,跟凌绝心一打照面,登时呆若木鸡。
凌绝心鼻子一酸,却微笑道:“谢总管,你好。”
谢宣在庄中呆了近四十年,与凌绝心兄弟感情本深。凌绝心当日之事,他深悉内情,但却不知道大公子离庄以后,竟然成了誉满江湖的神医。这时乍然一见,悲喜交加,半晌才哽声道:“你……可回来了。”
凌绝心笑着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谢宣与陆真本是昔日故交,四目相对,更觉感慨万千,一时间三人都是静默无言。良久,凌绝心打破沉默,道:“谢总管,我想见你们庄主。”
谢宣悄悄地擦了擦眼角,道:“庄主今天外出了,一时半会只怕回不来……”
凌绝心皱了眉,匆匆打断:“外出了?他上哪儿去?”
“他没有交代。”
“怎么会没有交代!”心底的不安渐渐扩大,凌绝心只觉得双手有点抖。
看着凌绝心突然大变的脸色,谢宣小心翼翼地道:“也许庄主会跟段澜说……”
凌绝心踏前一步,握住谢宣的手,神情惶急:“谢总管,带我去找段澜!”
段澜在思义楼的书房里。他坐着的椅子是辛如铁坐过的,他握着的毛笔是辛如铁握过的,他看着卷宗上辛如铁遒劲的字迹,想着出门时辛如铁寂寞的背影。
他快要无法压抑自己的难过。
段,我很难过。
蓦然想起辛如铁的最后一句话……原来,他早就什么都看透了。
懂得爱的人,才能看得到爱。
庄主……为什么,你爱着的人,偏偏不懂得爱……
“吾兄敬启:
人生于世,不外旦夕蜉蝣。能得一人倾心以待,携手终老,实天地间幸事之最也。兄与陆先生历经生死契阔,仍能不离不弃,患难与共;今朝苦尽甘来,必可相偕白首,福寿无极。
弟此番远别,将寄余生于青山绿水。虽蓬莱路远,再会难期,然知兄平安喜乐,亦足大慰吾怀。
愿兄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弟辛如铁敬上”
信纸从凌绝心脱力的手掌滑落,在微风中徒然地挣扎了一下,轻飘飘地落了地。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辛如铁竟然真的就这么扔下他,一个人走了?
他不是想要自己陪他一生一世的吗?
他不是答应了自己会好好地活下去的吗?
闭上眼,昨夜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低沉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的每一句话……一点一滴地在心头重现。
凌绝心突然地明白过来。
自始至终,自己都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辛如铁从来没有承认,他想要的是自己陪他一生一世;
第二,辛如铁从来没有答应,只要自己带陆真来当面承诺,他就会愿意活下去!
“哈哈哈……”凌绝心突然爆发出疯狂的笑声。
陆真、段澜和谢宣三人面面相觑,均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能把凌绝心刺激成这副模样。陆真踏前两步,捡起信纸,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段澜和谢宣齐声惊呼,转头一看,凌绝心面如金纸地倒在段澜怀里,显然是急怒攻心,竟晕了过去!
凌绝心醒来的时候,四周光线昏暗。看看窗外,原来已是日薄西山。
房中的摆设是陌生的,但多看两眼,又觉得似曾相识。躺了一阵,头脑慢慢地恢复清明,终于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胸膛中,仿佛有些什么崩塌了。一颗心,无处着落。
眼睛很涩,但是没有眼泪可以流。
母亲离开了,父亲离开了,外祖离开了,辛如铁也离开了。
他想他终于可以体会到辛如铁当日的心情。
在外祖也离他而去之后,心力交瘁的他夤夜来到破劫谷,想要寻找最后的依靠,却发现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陪在别人身边。
天地茫茫,只剩下他一个人。
只剩下他孤伶伶的,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凌绝心喃喃道。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了一团,仍然无法抵挡那股从身体最深处冒出的冷意。
突然有温和的声音响起:“怎么会是一个人,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陆真轻轻掰开凌绝心的手,扶他坐起,柔声道:“你一天没进饮食,先喝点汤吧。”
凌绝心乖乖地任陆真喂他喝汤,也不说话,神情木然,目光空洞。陆真心里暗暗叹息,面上却一直温柔微笑。待他喝完了汤,陆真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凌绝心的眼珠动了动,眼波仍飘浮在不知名的虚空,但陆真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略略地放心了一些,道:“你照料了我十六年,一番深情厚意,我都是知道的……前些天我身子还没大好,也没能和你……”忽地垂头一笑,似是有些羞涩,“如今也算水到渠成,不如今天就……”
凌绝心的视线终于落到了陆真身上,面色颇为惊异。
陆真恍若未见,捧起他的脸,叹道:“你真美……”双唇慢慢地贴了上来。
凌绝心一阵慌张,无暇多想,双手向前胡乱推去。陆真被他推得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面上露出了受伤的神情,道:“你……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一推开陆真,凌绝心就马上感到过意不去,这时见了他秀眉轻蹙的伤心模样,更觉后悔,忙道:“不是的,我……我只是……”
一朵极甜的笑在面上慢慢绽开,陆真缓步上前,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原来是不好意思……”说着伸手抚上凌绝的面颊,“其实……这事对相爱的人来说,最是自然不过……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说着又向凌绝心吻来。
这下凌绝心不敢再推,但见陆真越凑越近,不知怎地只觉得心中慌乱不已。在陆真快要碰上他的唇时,他用力地把脸扭到了一边,颤声道:“师父,我……”
陆真停了下来,柔声道:“怎么了?”
凌绝心的眼中已有水雾升起:“我弟弟他不见了,我……没有心情。”
陆真微微一笑:“从前,他在庄里,你在谷中,你见他不着;现在,他不知到哪去了,你见他不着。其实现在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分别啊。”
“可是……”凌绝心的声音大了起来,“可是他现在重病在身,也不知……”想到辛如铁不知生死,心里就像有千万把尖刀在不停搅动,痛得他快要透不过气来。
“我知道你担心他,可是这也没办法啊……天下这么大,咱们只能慢慢找……”陆真软语如浅嗔,“难道一天找不他,我们就一天不能欢好吗……”
看着陆真柔情似水的双眸,凌绝心愣住了。

真心

陆真再不说话,手指却落到了凌绝心的衣领处,沿着胸膛,慢慢下滑。微微地笑着,陆真轻轻一勾,凌绝心那腰带的结就被解开了。
当陆真的掌心覆上他光裸的皮肤时,凌绝心的身体开始战栗。
陆真垂下眼帘,笑容却深了两分。俯身在他的肚脐旁边轻轻地亲了一下,长睫轻抬时目中尽是挑 逗之意,又慢慢地俯下身子,方向却下移了几分。
猛地一缩,凌绝心从陆真的臂圈中挣出,但觉心跳如雷,竟连说话都十分艰难:“师父……我……”
“这又是怎么了?”话里似有责问之意,但陆真的神态也不见恼怒。
凌绝心只是不断地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原是我不好。这些年来,竟让你一直委屈……”陆真轻轻笑开,“否则你也不至于这般生涩……”说着跪坐到床上,开始解自己衣裳,“那我也……”眼波流转只是萦在凌绝心的脸上,“你就不用这么害羞了吧……”
突然擒住陆真的双腕,制止了他脱衣的举动,凌绝心的声音里带了不自知的惶怖:“师父,不要!”
他的手劲很大,陆真被他捏得腕骨生痛,却也没挣扎,只是微笑地着看他。
凌绝心松开手,不敢与他对视:“师父,我……我不想……”
“是现在不想呢,还是以后也不想呢?”陆真悠悠问道。
“我……我……”凌绝心双目微瞠,却不知如何作答。
陆真笑道:“如果只是现在不想……那咱们今夜……”
一语未毕,凌绝心急道:“师父……”
“今夜不想,还有明天;明天也不想,还有后天……”陆真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 “总有一天,你会想的……”
凌绝心使劲地摇着头,可是自己都不知道这摇头是什么意思。
陆真笑吟吟地看着他,慢慢地道:“你弟弟走了,也未必一时便死;他不走,也未必能活多久。如果他不想活了,那就总是会死的。既然都是死,死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顿了一下,又道,“他这下离开,就是不想你见了他难过。你既决定了要跟我在一起,倒不如好好过日子,也算是成全了他一番心意。”
凌绝心瞪着陆真,眼里好像有两束火苗越烧越旺。
“若他真的死了,即便你再伤心、再难过,他也不会活过来。”陆真唇边笑意更深,“难道你还能陪着他死不成?天下的兄弟,哪有这样的?”
“你……你根本就不懂得!”凌绝心的嗓子都抖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恐惧,“他……我……”想要反驳陆真,却发现不知该从何驳起。
是啊,天下的兄弟,哪有这样的。一想到辛如铁有可能真的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就觉得自己也没法活下去了。没有办法形容的痛苦,甚至远远超出了绝望的范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去找,因为他非常清楚,以辛如铁的能耐,如果决心相避,就永远也不会被他找到。
看着那封信的时候,悲、忧、悔、怨诸般情绪纷至沓来。然而到了最后,在心间激荡着的,竟然是一腔恨意。
恨他,为什么要如此狠心,竟然就这样一走了之,抛下自己一人伤心欲绝……
恨自己,为什么会轻信他的话,抛下重病的他去找陆真来许什么见鬼的承诺,明知道他那么骄傲,又那么固执,永远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可怜”……
恨!
恨不得杀了他,啖肉饮血!
恨不得杀了自己,车裂凌迟!
“是,我根本就不懂得。”陆真敛了笑,神色是从没有过的肃穆,“那你呢?你懂得吗?”
茫然地看着陆真,凌绝心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不想和我欢好?仅仅是因为他的事而没有心情吗?”陆真眼神复杂,“这三个月来,我们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不论我是否能如常活动,你对我可曾动过一分情 欲?”
凌绝心哑口无言。
“相爱之人,必有情 欲之念……可你问问自己,我刚才要吻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你觉得快乐吗?你喜欢我这么做吗?”
凌绝心咬住嘴唇,回想刚才的情形,他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丝毫欢喜可言,只觉得陆真的接近让他很不舒服。
“都说了是‘情 欲’,既然没有情,又怎么会有欲呢!”陆真低叹,“你对我情深义重是真的,可是这份‘情’啊,却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样……”搂着他的肩头,陆真温言道,“当年你母亲去世之后,接下来的两年里一直只有我在照料你。你的心中,只怕早就把我当成你母亲的替身了。”
陆真追溯往事,语气怅然:“你不愿留在山庄,既是因为喜欢学医,也是因为对我有了依恋之情。后来我们走南闯北,多历险阻,你对我的感情更是一日比一日深。你年轻心热,对于仰慕和爱慕、依恋和爱恋有什么不同,原本就不太分辨得清。”
“如果我能陪着你到你再长大一些,也许你就会慢慢地明白自己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偏偏我在你还不能辨识的时候,遇到了那样的祸事。”陆真长长地叹了口气,“童年时,你母亲得了病,你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死去。这件事是你终生的伤痛。我几乎丧命的时候,你已经医术精湛,又怎么会任由自己最亲近的人又一次离开?哪怕是把自己的性命搭上,你也一定会和阎王爷争到底。你的这种心情,和你对我的感情是什么,可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十六年来,你穷尽心力地救治我,加上谷里医务繁忙,你哪里还顾得上去细想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陆真的眸中盛满歉意,“说起来,真的是我耽误了你。本来,我见你一心只在我身上,便想无论你对我怀有什么感情都好,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陪着你。没想到因为我,竟让你和你弟弟都这么痛苦……”
看着凌绝心迷惘的神情,陆真苦笑:“你还不明白么?你想象一下,如果刚才是换作是他要吻你……”
猛地一抖,凌绝心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胸口急剧起伏。
“其实,他在信里已经告诉你他想要的是什么了,你懂得了没有?”
信里?怎么可能!那些令他痛彻心扉的字眼,每一个他都牢牢地记得,何曾有片言只语提及那个让自己纠结了二十年的疑问?
陆真长叹:“他说,‘人生于世,不外旦夕蜉蝣。能得一人倾心以待,携手终老,实天地间幸事之最也。’这‘倾心以待’、‘携手终老’八个字,不是说得再也明白不过了?” 他缓缓地道,“若要和他‘携手终老’,必须‘倾心以待’。傻孩子,他不是不想‘要你’,也不是不想‘要你陪’,只不过他真正想要的,是你的心啊。”
醍醐灌顶般的话语,宛如一道阳光直射心底,驱散了阻隔着真相的重重迷雾。辛如铁的所有举止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凌绝如同化石一般僵在当场,怔怔地瞧着陆真,泪水一点点地蓄满了大大的眼睛,终于溢了出来。
陆真满心怜惜,低叹道:“傻孩子,两个是都傻孩子……他想要的,一早就要到了,自己却还不知道;你想给的,一早就给他了,自己也还不知道……”眼睛也慢慢地湿了。
窗外,天际残阳如血。
陆真拥着默然落泪的凌绝心,一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就像从前做过无数次那样;另一手却不着痕迹地落在他的睡穴上,以极其柔和的力道慢慢揉按。凌绝心这时神思不属,对陆真的动作一点儿也没觉察出来,不多时就伏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陆真轻叹一声,让他平躺下来,又给他盖了张薄被,掩门出房。
行至中庭,但见一人立于夜合花树旁边,凝望天边夕阳。听得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正是段澜。原来凌绝心晕倒之后,段澜就把他抱到了琴剑轩。琴剑轩本是辛如铁与凌绝心的童年居处,这些年来虽然换过陈设,但仍有不少旧物,因此凌绝心见了会觉得眼熟。
段澜见陆真出来,忙问:“凌先生好些了没有?”
陆真深有忧色:“心结总算是解了。可是若你们庄主真有个什么……”他摇摇头,“我这徒儿只怕也得赔进去。”
想到辛如铁,段澜又是一阵黯然,好一会儿才强笑道:“陆先生还没用晚饭,不如咱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再从长计议?”
陆真点头道好,便跟着他去到一间小厅。段澜吩咐下人送来饭菜,两人都是草草一饱。

旧梦

停了箸,段澜轻叹:“初听陆先生向我问起庄主的心事时,我真是吃了一惊,还以为是自己在什么时候露了口风,辜负了庄主的信任。”
“我也只是揣度而已。谢总管说他临走时把重要的庄务都交托了给你,我想你必定是极得他信赖的。既是这样,他若曾对你略说心事,也不足为奇。”
“庄主他这番心事……唉,可说是甚为隐蔽,莫说是外人,就连凌先生都不知道,没想到却被陆先生料中了。”
陆真苦笑:“之前路的时候,我已经听我徒儿说了一些他的事情。那时还只是隐约地猜到三分。后来到了碧血山庄,看到这些亭台楼阁,心里就明白大半了。”
见段澜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陆真道:“二十年前我曾是庄中常客,那时这‘琴剑轩’叫做‘静安阁’,他们兄弟俩就住在这里。还有那‘傲雪馆’,原是他们父母所住,本名‘隐秀斋’。”
段澜只听得一头雾水:“这……和庄主的心事又有什么关系?”
“若我所料不错,这两处的名字都是我徒儿离庄之后,由你们庄主所改的。我徒儿更名为‘凌绝心’,而这两处跟他们联系最大的轩馆之名就被换成了‘琴剑’、‘傲雪’。正所谓‘琴心剑胆’、‘傲雪凌霜’……”
“原来是暗嵌了凌先生的名字!”段澜恍然大悟。转念一想,辛如铁给一双儿女取的名,可不是也从了“心”字的?想到他痴情至此,更觉伤感。正自出神,听得陆真问道:“他去了哪里,你可有头绪?”
“半点也没有。我跟了庄主这几年,知道他偶尔会收到一些密信。庄主对这些密信一向很重视,每次都是即收即阅,阅后马上焚毁。至于这些信来自何方,出于何人,庄主从来都没向我们提过。”段澜拧眉道,“昨天我奉命去了破劫谷,没有跟在庄主身边。回到山庄后,我听一个弟子说起庄主昨天也收过密信。”
“那……可有办法查出他的行踪?”
“碧血山庄在江湖上也有一些线眼,只是庄主如果有心避开的话,咱们的探子是很难打听到什么消息的。”
陆真面色凝重:“此事十分棘手……可目前你们也只能尽力寻找了。只要能找到他,使他解开心结,恢复生念,脑疾一事我和徒儿尚可尽力一试。我听徒儿描述他的病情,已经是十分沉重,若只靠七心莲所制药物,只怕撑不了多久。此外七心莲大伤脾胃,长期服用必然影响进食,对他的身体更是不利。”
段澜惊道:“难怪庄主近来茶饭不思,我还以为是悲伤所致!”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陆真叹道,“内外交困,形神俱损,他这些年来过得十分不易……”
一时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沉默不语。半晌,段澜道:“那我去安排一下寻找庄主的事情。这些天就有劳陆先生和凌先生在庄中小住,如果有庄主的消息,也好及时应对。”
陆真答应了。两人道别,分头行事。
自此陆真与凌绝心就留在了碧血山庄。
凌绝心每天足不出户,从早到晚只是一言不发地呆坐房中,竟依稀是童年丧母时的模样。幸好有陆真时时陪在他身边,安慰开解,才不至于水食不进,但几天下来,已是大见憔悴。
段澜初接公事,生怕会出什么差池,因此格外用心,日夜忙碌;又绞尽脑汁地动用各种手段去查探辛如铁的下落,不到十日,也瘦了一圈。
陆真深知“情”字无奈,劝导凌绝心时免不了有些担忧;而凌绝心这般光景,又勾起了他旧日的伤心之事,心疼之余更添了伤感,因此也是寝食不安,神劳形损。
若不是一个月后终于得到辛如铁的消息,只怕这三人都要撑不下去了!
时近五月,天山一带的天气仍然十分寒冷。日暮时分,更是寒意逼人。
丰乐镇位于西域和中原的交界处,就在天山山脚下不远处。它本是个居民不多的小镇,但因为行商在两地往来时常会经过这里,倒也显得相当热闹。小镇的集市周围设了不少茶楼、客栈,生意都颇为兴隆,其中一间叫“醉中仙”的酒楼,门前更是客似云来。
此时,“醉中仙”的大厅里,最角落的一席围坐着七个人。这七人中有男有女,正传杯送盏,高谈阔论,逸兴横飞。坐在首位的是个戴了铁面具的高大男子,其余诸人都唤他“大哥”,又各以排行互称兄弟姐妹,看样子似乎是结拜的手足。见他们身上各配刀剑,显然是招惹不得的武林人士,伙计们都是小心翼翼地招呼,所幸他们的态度倒也不嚣张,只是呼酒唤菜叫得特别频繁。
当中一位三十出头的红衣女子,容颜秀美,左手却齐腕而断,装了个亮闪闪的铁钩,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只听她笑道:“那白姑娘被大哥接住的时候,一脸红晕,大哥放了她下来,她低着头,还不住地拿眼偷看大哥呢!”
余人齐声起哄。笑了一阵,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道:“说起来咱们大哥也该找个大嫂啦,七妹是女子,不如就顺便做个媒婆吧?我瞧那白姑娘的样子啊,嘿嘿……七妹要喝这杯谢媒茶也容易得很!”
众人皆抚掌称妙,却听那铁面男子淡淡地道:“大嫂的事,以后不用再提了。酒菜易凉,大家吃饭吧。”
因他戴着面具,大家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的眼神冷了三分,于是登时噤了声。席间气氛骤然冷却,那铁面男子恍若不觉,自顾喝酒吃菜。
众人心中都有些纳闷:依大哥的年纪早就应该娶妻了,怎么每次提及此事,大哥都是兴致缺缺的样子,这一次更是清楚地表明了拒绝的姿态。但因素知他不喜欢别人探问私事,再多疑问也只能悄悄地吞进肚子里。
一行人酒足饭饱,出了小镇后直往天山奔去。到了山脚下,施展起轻功,不多时就到了山腰处的一座院落。这座院落建得隐蔽,周围都是密密的松林,人迹罕至。众人入了院内,各自回房休息。
那铁面男子回到自己的房中,却并不就寝。点亮了油灯,他从衣箱处取出个卷轴,放在桌面上轻轻地摊开,显得十分珍重。
卷轴上画着一个人。
作画者显然是个丹青高手,一幅半身坐像画得颇有神韵。画中的男子,五官清秀,微笑中透着一股温和儒雅之气,教人自然而然地生出亲近之心。
铁面男子对着画卷呆坐了许久,伸出手来,在画中人的面上轻抚。但他没有当真触碰到画儿,手指只落在离纸张一寸的虚空中,大约是怕自己的手会把它弄得污损了。
突然地,他收回手,一把扯开面具,双手抱肩,却把脸贴在手臂上。才一会儿,手臂的衣料就湿了一大片。
哭了一阵,他觉得心里轻松了些,这才抬起头来。
他面容俊朗,肤色要比普通人更深一些,昏暗的灯光下看去接近浅棕。高鼻深目,浓眉灰瞳,头发微卷,发色深褐,竟是胡人血统。此时,他的双睫上萦着几星水光,眼神中透着深沉的痛苦。
尽管那段年轻气盛的张狂岁月已经一去不返,但我还要继续活在它给我带来的痛苦之中。在死亡把我带走之前,永远不得解脱。
犯过的错太多,作过的孽太多,欠过你的,太多。
那时,他们都说中原大地的风光好,中原姑娘的容貌美,中原侠客的武功高。
穿过沙漠,翻过雪山,终于踏上了中原的土地。抬足时,以为迈出的,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
从黄山派到华山派,从神拳门到飞刀门,从白蛟帮到海沙帮……一路战来,所求的,是登上武术之巅。
签的是生死状,比的是真功夫,而那些跟我年纪相若的成名少侠,竟没一个赢得过我。
斗得最狠、伤得最重那一次,我被刑天教的小公子刺了十一剑,剑剑伤及筋骨腑脏,但是他最终先在我的断魂掌下断了气。
在我以为自己也必死无疑的时候,我遇到了你。
青衫玉容,是从云中走出的谪仙。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真是有报应的。
如果我知道,我不会爱你。
不,我会爱你,我怎么可能会不爱你。只是,我不会让你知道我爱你,更不会要求你和我在一起。
可我却让你知道我爱你了,也要求你和我在一起了。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只要看见你对我笑,我就觉得自己比赢了一千场比武还要更欢喜。
我本已下定了决心,永远也不再去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一生一世也不分开。
我知道汉人有几句诗,是情人间最坚定的誓言。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是我拉起你的手。我说,我们这样到老吧。
那一刻,我们头上的万里晴空,比我在巴音草原最深处看到的那泓碧湖还要清。而你的笑靥,比我在洛迦神山最顶峰上看到满天星光还要明亮。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完美得,好像梦境一样。

故人

梦境,总是不能持续得太久。而梦境中的人,总是很快就要醒过来。
那些断魂掌下的亡魂,催促着他们的亲人找到了我。
面对那些锋利的兵刃,你挡在我身前,急切地解释那些比武都是两厢情愿的,尽管我下手太狠,却也不算罪无可赦。你屈下了高贵的膝,请求他们放我一条生路。你以你的高尚的名誉起誓,保证我愿意从此金盆洗手,积行善,以补前过。
但痛失所爱的悲苦蒙蔽了他们的眼,没有人肯去看那些血淋淋的白纸字;痛失所爱的愤怒塞住了他们的耳,没有人肯去听你诚挚的声声恳求。痛失所爱的恨意甚至颠乱了他们神智,知道你曾救过我,竟然要连你也一起诛杀。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终于能够理解他们那时的心情,可惜一切已经太迟了。
身后是断崖百丈,身前是刀剑交加,纵使我愿意粉身碎骨,又如何能免去你这无端遭戮之祸?
当我说出那些断情绝义的话,当我的手掌印落你的胸膛,我在你脸上看到了“绝望”这两个字。
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
这一招断魂掌,要断的,是你与那些人本来就不存在的仇怨,还有你与我共赴黄泉的决心!
我以为你一定能够活下去的。你是医圣,只要你肯,你就有办法维持住你心脉中的一缕元气,哪怕这一掌创伤再重,也绝不会断了生机。
因此,跃下深谷时,我是安安心心的——我总算保住了你的性命;
因此,逃出生天时,我是欣喜若狂的——我居然还有机会见到你!
然而,当我走遍了中原,无论向什么人询问,得到的都是“医圣已逝”这个答复时,我终于相信,那断崖上看你的最后一眼,已是我们的永别。
他沉溺在往事的漩涡里,却被门外异常的轻响打断了思绪。
“谁?”低喝未完,已经飞快地掠出门去,而那铁面也稳稳地罩住了真容——双手的血腥,是洗不掉的。唯有割裂前尘,广施善举,多积功,或有望能与他在天国相见吧。
可外面什么都没有。夜幕下的松林小院,一片静谧。
他皱皱眉,转身回房,却在正要举步时微吃一惊。
门板上有一张薄薄的信笺,正随着夜风轻轻地飘扬。
心头一凛,他快步上前,竟发现钉住那张信笺的是一枚松树的针叶。
他扯下信笺,在看清内容的那一瞬间全身僵硬。
信笺上赫然写着:灵峰,栖鹰台,陆真!
满月如轮,洒落一地清辉。
栖鹰台,顾名思义,只有飞鹰可以栖身。它地势极险,是天山灵峰腰间一个突出的小平台,不过一丈方圆,只有一条长而窄的石梁与主峰相连。
远远望见积雪未消的栖鹰台,他气息急促。不是因为一路的狂奔,而是因为从看到那个名字起就不曾有一刻平伏的澎湃心潮!
千万个疑问汹涌而至,答案就在眼前!
隔着石梁,他就看见栖鹰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可是再看得一眼,他就可以肯定,那绝不是自己魂牵梦萦的人。
那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冰雪般凛冽的气质。而他的陆真,从来只给人煦阳一样的感觉。
他走到那人身前三尺处站定。
“贺兰回风?”向他发问的男子裹着一件雪白的裘衣,脸带病容,一头灰发让人辨不出年纪。
已经十六年没听过的名字,陌生得像是前世的记忆。他点头:“你是谁?”
那男子淡淡地道:“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陆真?”
“他是我的故人。”
“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那男子微微一笑:“为了杀你!”
贺兰回风皱眉。江湖中的杀戮实在太令他厌倦,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他都不觉得这是一件有必要的事情。
那男子从腰间取下一卷物事,轻轻一抖,便泄出矫如游龙的气势,原来是一条长鞭。他看着贺兰回风,沉声道:“你出招吧!”
贺兰回风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扭头就想走开。
才转过身子,一道劲风便向他颈后疾来!
贺兰回风矮身避过,想要继续前行。他曾对陆真的在天之灵起誓,有生之年,绝不再将这一身武功用于杀戮。这些年来他和六位金兰弟妹救人无数,手下却没欠过一条人命。这时面对这无端的挑衅,他根本无心去了解前因后果,只想快快避开。
谁知那长鞭竟如影随形地缠住了他,他每踏出一步,都把他逼了回来。他一连换了好几种身法,却都脱不了身。
贺兰回风武功本高,这时对那男子的鞭法不禁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意。于是又避过了两招攻势后就回过身来,大声叫停。
那男子收了鞭,皱眉道:“怎么?”
贺兰回风道:“你要杀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有。”那男子的声音冷冷冰冰,“但是你不必知道!”说着长鞭又向贺兰回风甩去,其势之猛,竟似隐挟风雷。这一来贺兰回风也不由动了气,踏前一步,双掌一擦,便与那男子斗在一处。
双方拆解得数招,贺兰回风便知自己碰到了生平仅遇的高手。若在十六年前,遇上高手必定会令他大为兴奋。但如今的贺兰回风早不是那以比武为乐的轻狂小伙,对方的武功越高只会令他越头痛。这场莫名其妙的厮杀本来就非他所愿,他被迫应战也只是想叫那男子知难而退,不料那男子的身手并不在他之下,不仅招式精妙,内力也十分浑厚。贺兰回风无奈,只得全力相抗。
斗得一阵,贺兰回风暗感心惊。
那男子出招时极为狠辣,用的竟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好几次贺兰回风快被长鞭扫中时,手掌离那男子的要穴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如果双方都不变招的话,那男子必定会先中掌。但他竟一副拚着身上中掌也要伤了贺兰回风的样子,毫不闪退,反而是贺兰回风不愿伤他,先行避了过去。如此再三,贺兰回风被他逼得不断后退。
退得几步,贺兰回风心中大叫不好。这栖鹰台并不宽广,自己被那男子连连进迫,已经靠近了平台的边缘,一不小心,只怕拳脚未输便先被挤得摔下山去。他心中略感焦燥,一掌拍出,已用上了八成内力,同时向上跃起,只想越过那男子,回到栖鹰台的中心。
谁知那男子眼睁睁看着这一掌拍向自己胸前,上身不动,下身不移,手腕轻扬,那长鞭便如灵蛇般向贺兰回风的颈间缠去!
贺兰回风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待要闪开已是不能。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的断魂掌已经结结实实地击中了那男子,而那男子的长鞭也已经紧紧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那男子身子一晃,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上却没停下来,长鞭一缩,把贺兰回风扯落身前,脚步却不断移向台缘,竟像是想连带着贺兰回风跳下深渊!
贺兰回风大骇,忙向平台中心的方向用力一倾,把那男子扯回了两步。这时他颈间的长鞭收得更紧,待要挣脱,可他上身一动,足下便虚,那男子即向台缘移去。贺兰回风一试不成,只好把身上的劲力都凝于双足上,牢牢地钉住地面,稳住身形。
一时间,双方竟似角力一般,都是动弹不得。那男子的面色越来越灰黯,贺兰回风知道他被刚才那招断魂掌伤得不轻,大约再支撑不了多久;可是自己也被勒得快要透不过气来,眼前阵阵发,只怕也离气绝身亡不远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贺兰回风觉得全身的力量也在一点一滴地消失。眼前的一切开始朦胧,心头突然掠过一阵灰冷之意:罢了,死在他的故人之手,也算是死得其所!这么想着,脚上的劲力便松了,身子马上朝着长鞭的方向倒去。
被长鞭拖倒滑行在雪地上,那男子的身影离台缘已不足一尺。贺兰回风闭上了双眼,等待着下坠时的濒死快感。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贺兰回风听到远处响起一声“阿弥陀佛”,但刹那之间就到了自己耳边。这声佛号音不甚嘹亮,却在山壁间荡出了数重回响。佛号余音未绝,勒住贺兰回风颈脖的力道已经消失殆尽。
此番死里逃生,贺兰回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阵才觉得脑中回复清明。定睛一看:平台中央,一名灰衣僧人把那男子抱在了怀中。那男子满脸惊诧之色,鲜血不停地从他口鼻涌出,除此之外,竟还有两缕细细的血线从他双眼垂了下来。贺兰回风悚然一惊,再向他双耳看去,也发现了两道血迹!
贺兰回风知道,但凡这七窍流血之象一现,其人便离死期不远了。他自然知道断魂掌的威力,心中大感后悔不忍,爬起身来便想去察看那男子的伤势。谁知未等他行近,灰衣僧人已转身向石梁走去。
贺兰回风叫道:“等等!让我看看他的伤势!”
灰衣僧人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跃过了石梁。他一身轻功竟是极俊,几个起落间已经从贺兰回风的视野里消失了。
贺兰回风怔怔地站着。不过短短的半夜,他已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地走了一遭,变化之疾,教他生出虚幻的感觉。这时四野寂然,唯有头顶一轮明月与他相伴,便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在了梦魇里。
他惘然若失地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周身衣衫都被冷雾打湿了,这才感觉寒冷,于是抬步向原路返回。无意之中瞥到那男子留在雪地的数点血迹,方确信所历并非梦境。边走边回想那男子的言行举止,心中的疑云越聚越浓:陆真本是孤儿,他唯一的徒弟又已经染病身亡,究竟他还有什么故人,会恨我恨到不惜与我同归于尽?

遥望

段来到碧血山庄,带给凌绝心一封不知是谁送到破劫谷的信。
信上只有九个字。
天山。丰乐镇西。龙吟寺。
无落款署名,也无花押记认。可凌绝心只看了一眼那信纸,就立即动身往信中的地点。
那信上的字迹,是他和辛如铁学写字时最先临摹的字迹!
辛如铁慢慢地坐起身。前胸中掌处的痛楚已经减轻了些,想必是已经被治疗过了。
一个清淡的声音悠然响起:“醒了?”
向声音来处看去,灰衣僧人的面目模糊不清。
可是辛如铁猜得到他的表情,一定是淡然的。
他记得很清楚,当哥哥坦言自己爱上陆真的时候,父亲只是淡淡地道:“世人以为男子相恋有违天理伦常,在我看来却也只是平常事。”
——明明是说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的惊世之语,父亲却优雅得像是在吟诗。
所谓“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用来形容父亲也许是再合适不过了。
除了母亲亡故那一次,辛如铁还真的没发现有什么事能让父亲动容。
有时他会想,尽管从外表看来他肖似母亲,其实他骨子里却最像父亲。
都是执着得近乎冷酷的性情。在这个世间,除了那一个至死靡他的人之外,对于其他人的感受,都不会真心在意。
都是固执得近乎残忍的脾气。只要是自己认为对的事,就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主意;只要是自己决定要做的事,就会不择手段地执行到底。
因此父亲出家,他并不觉得意外;父亲在接下来的十三年中杳无音讯,他也没想过去找——自从父亲披上僧袍,他已经作好了此生不会再见的准备。
而突然看见父亲出现在栖鹰台的那一刻,他心中的震惊是无法言喻的。
“你是特地来找我的?”辛如铁问。
“圣僧东行,半个月前,我曾在一场水陆法上会见过他。”不是他问话的答案,却已经解答了他的全部疑问。
其后的一切,辛如铁已经可以猜到。多年来他一直向圣僧讨要七心莲,圣僧很清楚他的近况。父亲无意中从圣僧口中得知了他的顽疾,便去找他,结果发现他已经离庄,于是一路寻来。
不需要问父亲通过什么方法得知自己的行踪——尽管折桂公子已经变成了怀虚和尚,他在江湖中那一干神通广大的知交却大都没变。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辛如铁淡淡地道,“问吧。”
怀虚应得平平淡淡:“自从知道你想杀贺兰回风,我已经不必问了。”
“你不该阻我杀他。”辛如铁轻叹,“你也不想让他和陆真有机会相见吧。”凌绝心表明认定了陆真后,父亲就把他逼离山庄,并广为散布陆真已死的消息,其实就是想成全他们。也许凌绝心未必知道,但他却十分清楚父亲的苦心孤诣——当年贺兰回风一事轰动江湖,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果凌绝心不隐名避世,绝不可能和陆真过得幸福。
“缘之一字,不可勉强。如果贺兰回风与陆真注定有缘,硬要破坏未免有亏阴。更何况滥杀无辜,罪孽深重。”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辛如铁摇摇头。在他的世界里,凌绝心的幸福凌驾于一切之上。
“我知道。你在乎的一直是你哥。”当日众人不见贺兰回风的尸身,也曾怀疑过他没死,但找了两年不果,也就渐渐淡忘了。没想到辛如铁为了凌绝心,竟然坚持找了这么多年。
“我只在乎他一个。”辛如铁说得很慢,很慎重。他相信,这句话真正的意思,父亲听得懂。
沉默了一阵,怀虚道:“你确定不要他给你治病?”
“是。”辛如铁答得斩钉截铁。
“你也不打算再回山庄了?”
辛如铁淡淡一笑:“即使有心,我也无力回去了。”从山庄到天山的途中,他已经出现了七窍流血的症状,与之相伴的是急剧地衰弱下去的精神与体力。为战贺兰回风,他一直以最坚韧的意志强迫着自己撑下去,但这次中掌后的昏迷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
怀虚轻轻叹息:“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好。”他并没有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尽管和他原先设想的结局有所不同,但能够在父亲的陪伴下静静地过完最后的日子,亦是莫大的福气。
他知道父亲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太伤心。因为对一个相信佛祖的人来说,今生结束之后,还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
来生之前的时间,仿佛是粘稠而凝滞的,流动得很缓慢。
他的房外是一个幽深的庭院,种着几丛夜合花。
除了睡觉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庭院的石阶上,安静地仰望天空。
他能看到事物已经一天比一天模糊。那是脑内的异物不断大所致。很快,他的世界就会变成一片暗。
然而他十分平静,因为他知道那暗不会持续太久。他凭记忆来辨别方位,用步数来丈量距离,在这一房一院中如常活动,并没有让每天三次送饭来给他的怀虚看出异状。
他头痛发作的次数更加频繁,渐渐地,因为七心莲的影响,他已经不怎么能够进食。在这样虚弱的情况下,断魂掌造成的伤势不啻雪上加霜。但他拒绝了怀虚的再次治疗。怀虚并没有坚持,只是在离开庭院之后,对着苍茫的雪峰发出低低的叹息。
凌绝心和陆真到龙吟寺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能视物。
那时他坐在石阶上,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把脸转到了怀虚进来的方向。
“他来了,你愿意见他吗?”怀虚仍是淡然的口吻,然而和平时似乎有些不同。
他一时有点怔忡,然后很快地明白过来。剑眉皱起:“是你把他叫来的吗?”
“是。”
“何必呢?”他长叹,“相见争如不见。”
“我本以为,你会希望他陪在你身边。”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希望他陪在我身边?”他的语气带了不自知的尖锐。
怀虚缓缓地道:“你不是他,又怎么知道他希望陪在陆真身边?”
他一震,垂头不语。
“你愿意见他吗?”怀虚又问了一次。
“不。”他想了想,仍然没有改变主意。
每一次怀虚进来都会问他:“你愿意见他吗?”
他的答案一直是最初那个。
他不知道他现在和凌绝心隔了多远。也许是一堵墙,也许是一扇门。但是他知道他即将和凌绝心隔得多远。那是生和死,那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既然最终是要隔绝,不如从开始就隔绝。
夜和白昼的界限不再分明。
他的睡眠,开始变得浅而短。身体像是预知了即将要到来的长眠一般,拚命地延长清醒的时光。
他仍然喜欢坐在石阶上,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于是,他捕捉到了夜合花开的那一个瞬间。
浓郁而醇厚的香气,伴着童年的记忆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清凉夏夜,在静安阁的中庭,他和凌绝心争扑流萤。
凌绝心捉到的萤火虫比他多,那副笑嘻嘻的得意样子仿佛还在眼前。那时满天繁星璀璨,两人童稚无猜,真正好时光。
想着旧事,他静静微笑。
那夜,玩够了,闹够了,母亲教他们读诗。婉转的声线,至今犹在耳边。
他神驰万里,低声诵念:“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珍重远书何由答,旧事凄凉不可听……”
尚未念完,他便听得有一声低沉的抽泣响起。这声抽泣很短暂,仿佛是从狠命压抑中意外逃逸出来的,饱含了不能言说的痛楚。
辛如铁一愣。
但这声抽泣过后便再无声息,仿佛它的出现源自他的幻觉。
静默,像是一道极细的丝线,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心,并且不断收紧。
“是你吗?”他的声音微微发抖,脸庞不确定地转向抽泣声的来处,却只能看见一片漆。
没有回答。
“是你吗?”他站起身,开始向前摸索。
而他的这个动作,就像星火一样,瞬间点燃了一场崩溃般的哭泣。

同归

辛如铁沿着哭声前行,终于触摸到一个剧烈地颤抖着的身体。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如同被砺石狠狠地刮擦着,血肉模糊。他把凌绝心拥入怀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判断凌绝心在这庭院中呆了多久,看了他多久,为他难过了多久。他想自己真的是很蠢,竟然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自己失明的事情就算瞒得过怀虚,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被称为神医的凌绝心。
感到肩膀的衣料迅速地湿透了,他收紧双臂,却瞬间觉察异样。
怀中的身体,单薄得好像用力一抱便会折断!
耸然一惊,他松开手,向凌绝心脸上抚去。
果然,掌底的感觉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此时的凌绝心,已是骨立形销!
“你……你怎么了?”从哆嗦着的唇间吐出的词句不能连贯,他头一次因为眼前的暗觉得惊惶。凌绝心是怎么了?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凌绝心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竹枝般枯瘦的手指不断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上摸索。
辛如铁脸上的神情由震惊变为焦急,然后是茫然,最终定格成痛苦。
总有温柔星光流转于其间的一双凤眸中,早已星光黯淡。
其实就在怀虚第一次问辛如铁要不要见他的时候,他就跟在怀虚身后进来了。他把步伐调到和怀虚一致,并且落地时放得极轻。而面向着他们的辛如铁,只“看到”怀虚一个人。
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庭院中待了多久,只有怀虚的进出提醒他时间在流逝。他便如一尊石像立在庭院中,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遥遥地看着辛如铁。
看着他病发时艰难地忍受剧痛,看着他进食后难以自抑地呕吐,看着他平静地擦去脸上的血迹……凌绝心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从怀虚告诉他辛如铁打算和贺兰回风同归于尽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明白自己早就彻底地失去了对辛如铁说爱的资格。
他终于领悟,二十年来,一次又一次的离开,一次又一次的忽略……他给辛如铁的伤害,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是何等深重的伤害,才会使得一个人宁愿殉身于所爱之人的幸福,也不愿意再去守候一段无望的感情?
被这样地伤害过之后,辛如铁还怎么可能会相信,自己想要告诉他的、“突如其来”的爱恋?
历经了山庄里三十多天的忧痛煎熬,路途上接近十日的舟车劳顿,小院中两昼一夜的不寝不食,凌绝心最后的体力,也即将在这场歇斯底里的哭泣中耗尽。
头脑有些昏沉。辛如铁声音隐隐约约地响起,像是隔了几道厚重的墙,传到耳边时,已经听不分明。
然而他辨识得出那语气是急切的,像是在询问着他什么。他无力回答那些问题,可是心里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给眼前的人听。
他竭力抵御潮水般上涨的晕眩感,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喃:“我知道你不信我……”巍巍颤颤地伸出双手,捧住辛如铁的脸,凭着记忆,吻了下去。
这凌绝心第一个主动送出的吻。
辛如铁并不知道,其实他是凌绝心唯一吻过的人。
辛如铁感到有冰冷的唇瓣贴上了自己的,轻缓而笨拙地摩挲。
舌尖,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味道。
微弱的嗓音,犹如利箭射中了胸膛,直直地插到心底:
“我的心……早就给你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想……等我陪着你到了黄泉……”
“……也许你就信了……”
完全出乎意料的表白,使得辛如铁全身发僵。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刹那之间就充满了胸腔的酸意到底代表着什么,就觉得双臂一沉,而怀中的人再无声息。
从冰冷暗的沉寂世界中脱困而出,凌绝心感到辛如铁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勃发的震怒。
“你居然……”辛如铁气得全身发抖,“你居然在那里站了两天……你这是要找死!”两天了,自己竟然没能发现庭院中还有个大活人。凌绝心根本就没有动过,也没有吃过、喝过,更没有睡过!
凌绝心浅浅地笑了:“反正你不想活了,我也只是陪着你。”
“你!”
“我知道……我如果说我爱你,你是不会信的。”凌绝心的美眸泛着晶莹的水光,“你会觉得我是在可怜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而欺骗你。”
辛如铁沉默。他不得不承认,凌绝心说得没错。其实直到现在,对于凌绝心在晕厥前的那段告白,他仍然觉得那是自己的一场梦。
“可是没有你,我是真的不想活下去了……”凌绝心紧紧地捉住他的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只要你死了,我就决不会比你多活一个时辰!”
“你……你好狠……”从极酸的心底发出的深深叹息,冲到喉间已成哽咽。
凝视着那张憔悴得令自己心碎的脸,凌绝心的声音也哽住了:“辛如铁,你的名字没起错,当真是心如铁石……竟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倘若我行事不狠绝些,岂不是辜负了我的名字?”
辛如铁怔怔地听着,忽然一把抱住了他:“哥哥……”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悲伤和感动。
凌绝心热泪盈眶,却微微地笑着,低低的声音带着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坚定意味:“活,就一起活;死,就一起死。无论如何,我总是陪着你。”
辛如铁看不见凌绝心温柔的目光,却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像轻柔的羽毛拂过耳边:“我们到哪里去,就由你来选……”

尾声

很多年之后,江湖中流传着两个传奇故事。
一个故事是:神医凌绝心成功地为一个病人开颅取患,被杏林众医视为神话。此后,他将衣钵传给弟子,不知所踪。
另一个故事是:碧血山庄二小姐辛悦在十五岁那年,从父亲的手上接过了庄主之位,成为那个时代里,整个江湖中最负盛名的女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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