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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油冰砂青花碗 by 腐乳白菜

文案:
这是民国背景的一段小故事
咱们暂时还没有救国救民的觉悟,但还有点做人的豪情。
正文已完结!!修文及番外,不定期进行中...翻迎拍砖
厚脸皮的和荫之林姐姐共同一个Q群,稀饭交流的亲可以进来哦!67800714

壹 锅盔

  公历十一月,北京,风刮起来,就跟刀子似的。
  钟从哆嗦着,举着灯笼的手又往袖管里面缩了缩,穿过幽暗的长廊。
  
  紫禁城漆红色的高墙,在半夜里,让月亮这么一映,就变成一堆剪出来的纸片。手里的灯笼根本就不顶事儿。
  钟从叨念着,一转身拐进了内务府总管福公公的临时居所。
  
  福公公捏着鼻子一样的动静,拖着长腔挤了句“进来”。钟从推门进去,有个年轻小太监正握着火棍在火盆子里拨炭,福公公和衣缩在卧榻上,一条毛毯把那肥身子裹的严严实实。
  钟从忙跪下:“小从子给福总管请安,不知总管唤小的有什么事?”
  福公公又捏着鼻子,冲那小太监说道:“你下去吧,我跟小从子有点话要说。”
  小太监轻轻应了,退出门去后,福公公拍了拍卧榻的空地,“坐过来,我跟你说件事儿。”
  
  钟从坐了。
  “你在这宫里,待了十好几年了吧?”福公公脸凑过来,象张面饼一样落到眼前。
  “嗯,光御膳房做帮厨,就十年了。”钟从腻歪到榻上伸手烤火,低眉叹了口气。
  
  福公公当然不姓福,人老实了些,在宫里面混了二十好几年也没混出脸面,小福子叫着叫着,大伙就忘记他真名了。
  钟从打进宫起,就一直受到小福子的照顾,俩人好得跟一人似的。
  后来,世道动荡起来,这宫里头的人,逃的逃叛的叛死的死,总管的位置就莫名其妙扣在了他的头上。
  当了总管,人前总还是要装装面子,人后便该怎么随便就怎么随便。
  
  “你可别吃惊,我今儿个得了一消息。”
  钟从嫌炭烧的不够热,抽了火棍也拨起炭来。“啥?”
  “明儿个,冯玉祥手底下那姓鹿的,要带兵上景山。”
  “啊?”钟从手上的火棍哆嗦了下,带出好些个小火星。“那你往上通报了没?”
  “屁,御林军那帮小混蛋都装傻充愣,我积极个啥?我算看清了,大清的气数指定是尽咯,再咋蹦跶,也蹦不活了。我这大半夜里面找你,是要你帮我办件事。”福公公说着又冷得打了几个牙颤。
  “你说!”
  福公公从靠枕底下翻出两个小包裹,一个鼓鼓囊囊的裹着个普通人穿的粗布棉袄,一个丁零当啷的,钟从颠了颠,确定里面都是些个金银珠宝。惊异的说:“这是干啥?”
  “这些都是原先大人们赏的,我攒了好多年,宫里这些人里面我就信你。一会子,你摸去宝贝房把你的宝贝偷出来,拿着我的腰牌出宫,带着这些去天津西郊的村子,给我爹娘送去。这些年宫里乱,我有好些时候没得家里消息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
  “那你呢?”
  “你看我现在这样也轻易动弹的了么?送到了以后,你就别回来了。唉!你拿着这个去找东直门宝泽冰窖的郑老爷子,他跟我原来的主子还有点情分,你找他,好歹在外面也饿不着。”说着塞给钟从一块冰玉雕的小坠子。
  玉坠子冰凉,钟从也畏寒,紧收到衣襟里。带着两个包裹,走到门口,不舍的回头看了看福公公,福公公将毛毯裹得更紧了些,不再搭理他。
  
  天津。
  冷,又潮又冷。
  钟从缩着脖子一脚拐进了一小土道,拨了拨晨雾,看着面前一片一人高的荒草地,一时还有点迷茫。
  从宫里出来以后,他揣摩着身上带的东西也值不少钱,走官道怕被人查,走野道怕碰到土匪,于是跟了几个运货的小商贩走了三天,才走到福公公说的村落。眼见着越走越荒凉,咋看都不象人住的地儿,心里有点慌了。
  好象又迷了,得紧找个活人问问路。
  钟从嘟囔着,没走了两步,远远看见一个村妇撅着个大肥屁股跪在路边,身子探到草丛里,一高兴,加紧了步伐跑上前去,还边喊着:“大婶子,我想请问……”
  跑到跟前,他傻眼了。那村妇脸朝下趴着,脖子下面厚厚的一滩发血迹,分明就是个死人。
  钟从打了个寒战,退了几步,歪着脸冲天小声的叨念了句:“我老天!你给我个死人,咋指路?”
  音还没落,就见那尸体压在自个儿肚子底下的手动了动。
  
  诈尸!
  他顾不得许多,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夺路而逃,一溜烟,窜出去一里地。
  
  一直到跑的没气了停下来,才开始琢磨,有啥不对的。
  可不是不对么,那么肥一女人,手瘦的跟爬犁似的。于是又原路摸了回去,壮了壮胆子,试着去扳那女人。
  女人身子底下冒出一小孩脑袋。小孩挤着眼,不管不顾上来就嚷嚷:“别杀我,我会择菜,会淘米,会洗衣裳,也会刷尿盆儿,我不会耍枪耍大刀,不过我可以学……求你们别杀我。”
  钟从拍了拍小孩的脸,“嗳!醒醒,这儿出什么事了?”
  小孩睁开眼,看了看钟丛,长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才说:“村长要雇人剿匪,土匪知道了就把人捅了。”
  “啊……你这村里有姓崔的人家么?”
  “有。”
  “叫啥?”
  “不知道,不过人都叫他禾爷。”
  “在哪住?”
  小孩扬手指了指。
  天都大亮了,晨雾一散,不远处露出几个模糊的草房顶。钟从顺着小孩指的方向,隐约看见一个单独的小院落,比起周围的似乎还富裕点。于是扔了两碎银子给那小孩,“找人把你娘葬了吧。”撂了话就向那院落跑去。
  
  近一瞧,这独院和周围的房子烧过,火灰都凉透了。
  “唉,我说福公公,你托我的事儿我可做不到咯。”钟从忍不住抹了把泪,从废墟堆里翻出几个焦块,勉强能认出人手人脚的形状,都堆在一起。
  
  小孩扒着塌了一半的墙围子上探了个脑袋进来,嘶着声说:“大叔,村里没人了,我搬不动我娘。”
  村里人不多,也就是那村妇是个全尸,其他人都烧的不成样子,值钱的和吃的一样没留下。
  钟从把福公公家捡出的些零碎尸体单挖了坑埋了,把福公公的小包裹拿出来,想了想在这乱世里面,这些个东西还是活人用处大,要陪葬也是便宜了盗墓的,大不了多烧点纸。回北京还给福公公,心下打定了主意,又塞回怀里。
  这村子离城远,离别的村镇也远,一整天下来,连个路过的都没。他叫着那小孩,两个人一起挖了个大坑,在村子各处捡出些勉强认得出形状的尸体,一并立了个木碑草草埋了。等折腾完的时候,太阳都着地儿了。
  钟从找到水井打了水洗了洗手,从怀里掏出包锅盔。转眼看见幽灵似得跟了一天的小孩儿,眼汪汪的看着他手里的布包,咽了口唾沫。他心想,放着不管也就是多个小乞丐,自个儿在外面又不能娶老婆生孩子,带着说不定还是个伴儿。想着就掰了一块,递到那小孩手里。
  “你几岁了?”
  “……呜岁……”小孩满嘴塞的都是锅盔。
  “五岁才长这么点儿,我五岁的时候能高出你一头呢。叫什么?”
  “我不知道,娘说我瘦叫我瘦子。”
  “这哪算名儿,我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儿吧。”
  “唔……好啊……”瘦子又满满咬了一嘴。
  其实钟从也没读过多少,在宫里学过写字,不过是用来记记帐,写写菜折,字还可以,但说起文采就可怜了。给小孩起名这种事儿,能想出来的都是什么“来福”啊,“招贵”啊之类的俗名,俗名就俗名吧,那也比瘦子强。
  “来寿,爹娘走的这么早,我给你求个长寿。”
  “嗯,好!”小孩三口并作两口,已经把那半截锅盔吞了个干净,又巴巴的看着钟从。
  “慢点吃!……跟我回北京吧!”
  “嗯,好。”
  “以后你也姓钟,就叫我爹。”
  “嗯,爹。”
  “你咋这么没心没肺,亲爹娘死了都不哭的?”
  “我已经哭了一天一夜了……”
  “……”
  
  小孩子看起来平平静静可还是受了惊吓,生给压在娘胖身子底下饿了两天,又跟着钟从走长路。小身子骨一下子也承受不了,路上就病了。
  钟从不忍继续路,也不知道停在道上哪个村落,请了乡村大夫给看看,开了几副药。山野村妇心地倒善良的很,道他们是一对落难的父子,马上就给腾了间空屋出来,让他们养病。这一拖不要紧,又上大雪封路,又上过年,直到正月二十才别了村子出发去北京。
  虽然心里一直惦念着福公公,但又不忍心丢着来寿不管。琢磨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到了怕是也帮不上大忙,若是没什么事,倒是自己的处境更让人担心,安慰了下自己,心里也不那么别扭了。
  
  开春时节的北京,似乎没什么变化。
  来往的人一样穿着蜈蚣扣的大褂穿梭来往,该吃吃,该喝喝,该做生意做生意,哪样都没落下。北京大街上的老树也都慢慢开始冒青牙子。
  
  一打听,钟从才知道自己逃出宫的第二天,姓鹿的还真就带着兵上了景山,没怎么费劲就缴了御林军的械。当天下午小皇帝给挤兑到北府住下,后来倒是曰本会馆收留了他们,好多人都说这会子正往天津逃,也不知道宫女太监的有没有跟着。
  身上的盘缠不多了,钟从盘算了半天,觉得还是先落了脚,再慢慢打听。依照福公公原来说的,拿着玉坠找上了郑府。
  郑老爷人爽朗的很,听了钟从的经历,立刻就安排了份看守冰库的差事。父子俩人就此安顿下来。
  
  郑老爷人面广的很,也一直帮着打听崔福的下落。
  可惜好多年以后才知道,在皇家搬离紫禁城的当天,下人们就都散了。那崔福一出门被一伙流氓强盗盯上,绑走勒索财物,后来不堪受辱,自个撞死当场。
  钟从一直都觉得是自己害了哥,却一直窝在心里。当然,这是后话。




贰 冰镇绿豆沙

  民国政府定了南京为都以后,北京就改成了北平。
  名改了,一个个政客军阀你争我夺在上面打的不亦乐乎。似乎对普通人家没有什么影响,一样为了吃喝拉撒睡,油盐酱醋茶,忙前忙后的过着,不知不觉好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北平到了夏天,干热干热的,随着汗冒出油来,又在太阳下面这么一晒,还真有点烤鸭的味道。
  
  钟来寿空身套了件棉袄,麻利的钻进冰窖,将一块厚厚大大的棉盖严严实实裹在大冰块上,推出窖口。
  窖里窖外,简直就是俩世界。身上刚带了点凉爽气,一瞬间就被腾了个干净。
  “这几块送哪儿?”来寿迫不及待脱了棉袄,问正在装车的张顺子。
  “大栅栏,鲁仙阁两块儿,砂锅李两块儿。”张顺子扬了扬手里的订单。
  “呦,鲁仙阁啥时候这么讲究的,都用上咱宝泽的冰了。”
  “你不知道啊,卢家老爷今天要在鲁仙阁庆生,顺便给卢家二少爷接风洗尘,还请了些个青帮有头脸的些人物,点名要咱家的冰做甜点。”
  “嘁,穷讲究。”
  话说着,俩人已经拉着车颠儿颠儿的跑出去好远。
  
  送了砂锅李,俩人又拉着车入了鲁仙阁的后厨。
  出来接应的小厮弄了条白毛巾往肩上一搭,笑脸迎出来。
  “两位小哥,辛苦辛苦。今儿堂里面忙,劳烦给帮忙搬厨房里。”
  钟来寿咧嘴一笑,“客气了,咱们宝泽冰最好,服务也最好,我们也头次来,您给带个路。”
  俩人帮着把冰给搬进屋里,签了字结了帐,带了钱拉车出来。
  “顺子,我去同仁堂买点东西,你在这等我一下。”来寿停下车子,对张顺说。
  “好啊好啊,你去吧,我歇会。反正今儿订单少,头说咱们送了这趟回去就可以休息了。”
  钟来寿点点头,一路小跑,穿过人群,往胡同深处走去。
  
  大栅栏往西,就是这北平城最集中的烟花柳巷地,还没到开场的时候,姐姐妹妹妈妈阿姨的都趁空闲出来逛逛街,买买衣服胭脂,一街的花花绿绿,景色甚好。张顺倒是乐得,盘腿往车上这么一坐,就摆着头开始看着来往的脂黛粉波,不经意口水也掉到下巴壳子上。
  
  通天的药柜让人感觉咋都够不到顶,来寿看着深色的药牌上冰山雪莲的标价,盘算着自己攒的钱,连个零头都不够,不禁轻轻的叹了口气。
  “嗳?这不是小寿么?今儿个又来了?”柜上的伙计认出了他,转头看着来寿刚刚一直盯着的牌子,笑笑说:“你别琢磨了,那玩意儿不是咱们这种人用得起的。”
  “药柜里扫出来的渣卖么?”
  “嗳我说,你这脑袋天天都琢磨什么呢?”
  “嗯……那给我切根黄芪吧!”来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一小根就好。”
  花了不少钱,钱袋子瘪的可怜,小药包也瘪的可怜。钟来寿小心翼翼的揣在兜里,甩开步子跑回去找张顺。
  人跑得急了,不小心也擦肩撞着来往打扮妖艳的女人。有个把性格开朗的,难得看见个长得不错的清秀小子在大街上乱撞乱跑,就拿来打趣。
  “呦呦~哪里来的帅小伙子,这么着急找你家相好儿啊?不如来姐姐这里,姐姐给你打个折扣。”
  钟来寿脸立刻红的跟煮虾似的。众女人都笑得腰肢乱颤。来寿也不知道咋了,让女人这么一说,心里倒泛上一股恶寒,大热的天,鸡皮疙瘩一直起到脚底板儿。
  
  跑到张顺跟前,脸还红着。张顺也拿他开玩笑:“咋了?看这一街的美人儿,你还不好意思了?”
  “滚你的。”来寿伸出肘就要去捣顺子的心窝。
  张顺有防备,忙双手推了袭来的肘,“嗳嗳,别啊,给你开玩笑呢!”突然一仰头,眼神落在钟来寿身后,冲着他抬了下下巴颏:“那不是你那司机邻居么?他是给卢家做事的?”
  来寿也回头看了眼,果然是邻居家的赵大叔,热天里面穿了身笔直的制服,跟电影海报里面画的司机一摸一样。色的汽车停在鲁仙阁门口,司机起身下车,又去开后门,恭恭敬敬的作了个请的姿势。
  后门走出来了两个男人,差不多高矮,一个穿着长褂,一个完全是一副西式打扮,还带了个墨镜。
  “今天卢家包场了么?你咋知道肯定就是卢家?”
  “你不认识啊,那个穿长褂的是卢家三少爷,穿西装的是二少爷,刚留洋回来的。街上都传遍了,卢二少爷长的特别,全北平没一个这样的。”
  “哦?”
  
  钟来寿转身仔细瞧着,那卢二少爷的确和别的人不太一样。
  和三少爷一比,虽说个头儿差不多,肩却宽出去一截子,腰和胯都细,腿很长。皮肤特别的白,还不是隔壁凤丫头那种白,那白里面透着一种棕红,棕红又不是很重,反正还不大一样。头发是棕色的,微微卷着,梳了个侧分,感觉上就天生这么长上去的,而不是理发店吹出来的。墨镜上方的眉骨有点高,让来寿不自觉的就想到水晶下面应该是一对蓝眼珠子。举止间就透着一股子外国味。
  说是洋人吧,但怎么瞧怎么还都是中国的模子扣的。
  钟来寿看着看着出了神。
  顺子轻轻扇了扇来寿的脸,只是不知怎的,他那脸更红更烫了。“喂喂,你怎么了?”
  “啊?啊?什么事?”来寿忙捡回魂来。
  “你要磨叽到什么时候,快走啦,早收工早歇着。”
  
  “二少爷,三少爷,老爷太太们等了您两位好长时间,行李我先带回宅院了。”赵司机弓着身子把两位少爷送到饭店门口。“大伙都在二楼蓬莱雅间。”
  “好!记得到了时辰,叫上常叔也开辆车,一起来接我们。”三少爷吩咐道。“二哥,咱们上去吧。”
  三少爷头里,二少爷没说话,在后面跟着,上了楼。
  
  两桌酒席。
  一桌人坐得散散漫漫,穿得也参差不齐,显然是青帮道上的些小头目。
  另外一桌,主座坐的正是卢老爷卢勋,左右两边依次数下来,是青帮北京地头的章堂主,卢勋的老婆秦氏,卢家大少爷卢约法,北京烟草商会的牛老板,以及陆家门下几个做的数得上的经理。
  
  见两位少爷到场,倒是卢勋先站了起来。
  “约理,约朋,你们到了。”
  “嗯,真不好意思,火车晚点,让各位等了那么久。”三少爷卢约朋率先走到卢勋身旁,向酒桌上的前辈们躬身示了意。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卢勋兴奋的说道:“这就是卢约理,家里的老二,在英国学医的。”
  卢约理才大大方方的唤了声爹娘大哥,然后逐一向座上的前辈打了招呼。
  众人也忙夸二少爷有才之类,说是记忆里还是小孩来的,转眼就长那么大个儿了。言辞你来我往,热络起来。
  
  才下午五点,还不是吃饭的点儿,鲁仙阁的伙计端着个十几碗饭前的甜点进了雅间。
  卢秦氏忙道:“唉呦,看你们父子,光站着说话,快坐下来吃点冰点,这可是鲁仙阁有名的冰镇绿豆沙,我还特地让他们要了宝泽的冰,这天儿吃着是最舒服的了。”
  三人马上落座,卢秦氏拉着约理坐在身边,约朋坐在约法身边,脸色显得有些白。
  卢勋看了看伙计布在自己面前的绿豆沙,立刻端了送到旁边卢秦氏面前。
  “我是真吃不来这些个东西,大老爷们吃啥甜点啊。”
  卢秦氏拿着小银勺,填了一小口冰,笑着反驳:“你看看你话说的,自己不喜欢就得了,兄弟们平日里在大太阳底下奔波做事,就喜欢用它来消暑解热,难道都不是爷们儿了?”
  卢勋也觉得不妥,哈哈一笑,忙招呼两桌人趁着冰还没化,紧的吃。
  
  “多撒点冰糖,我就喜吃这甜的。”
  来寿悄悄摸进屋,见着钟从正将煮绿豆沙的锅冰在盛着冰井水的盆里搅合着,冷不丁的跑到身后说。
  钟从倒见怪不怪了,一点儿也没受影响,仍旧慢条斯理的搅着。
  “今儿个回的早啊?”
  来寿没得逞,讪讪的拿了个塞了棉花的袋子,往旁边的木桶里一塞。
  “兵荒马乱的,有几家人天天要冰啊。掌柜的今儿捡了些碎冰给我们都分了,爹你也吃点吧。”
  “我不吃,你从小就怕热,就多吃点。我这时候贪了凉,入了秋指定又会咳。”
  来寿哦了声,把碎冰都给倒出来,麻利的给磨碎了。又拿两个粗陶碗,分成两份分别倒碗里,一份多些,一份少些,递给钟从。
  “热的不好吃,用冰来弄温一点,快些,也不至于浪费了。”
  钟从没多说,舀了两勺子半热的豆沙,倒在碗里,取了盐水洗过的干菊花,撕得粉碎撒在冰多的那碗里,又拿出蜜罐子撒了一勺蜜敷在碎菊花上,才递回给来寿。
  来寿美美的将绿豆沙拌了拌,迫不及待塞进嘴里,闭着眼感觉凉爽气顺着食道在身体里面散开来,直到散进骨头缝里,才长出一口气,睁开眼来。
  
  美美的恍惚过来,才发现,钟从的碗里什么都没加,只是拌了拌也不急着吃。
  “爹,我给你也加点蜜吧。”说着就去抢他的碗。
  钟从拿碗的手一掣,笑笑说:“蜜也是凉性的,我吃不了。”
  钟来寿紧塞了两口冰,把碗放炕桌上。从兜里掏出个纸包递给钟从。
  “爹,我给你买的,回头我再买只鸡,给你炖汤喝。”
  怕冰化透了可惜,又紧着塞了两口,接着说:“大夫说了,寒症最管用的就是那雪莲花,回头我钱攒够了,就买回来试试。等病好了,爹你啊,夏天想吃多少冰就吃多少冰。”
  钟从接过纸包打开一看,不是头回了,他自然知道那是黄芪,还挺贵的呢。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顺手扬起手里的老头乐往来寿脑门上嗙就是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花钱,攒点儿,你老实的给我娶个好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
  来寿抱着碗,躲到炕角,嘿嘿一笑:“再说吧。”
  忽地想起下午时候,那些女人扭着腚冲自己发嗲,不禁又打了个寒战。
  
  钟从刚要说什么,忽听得门外有人喊。
  “从嗳,钟从在么?”




叁 高茉

  钟从刚要说什么,忽听得门外有人喊。
  “从嗳,钟从在么?”
  
  钟从的碗跟陀螺似的骨碌碌的转着圈摇了几摇,才在桌上定住,绿豆沙愣是没撒一点,人呐早就跑出屋去。
  “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紧搬了个小竹椅子,在狭小的院儿里收拾出来一块地方,摆了来的人跟前。
  
  进来的人五六十岁的样子,利落的发型上掺了些许白发,穿着一身深色的薄丝褂,膀圆腰粗的,掌上常年不离一对金玉球。他往小竹椅上一坐,兴是年纪大了腿脚也持不太稳,屁股落椅面上的时候,猛得颠了下去,竹椅象是不满似的吱呀叫了一声。
  “我也没啥事儿,生意呐我都交给永信了,老头一人天天在家憋闷的慌。今儿个想起你来,就过来聊聊。”
  说着,低着头左右的看,仰了仰身子试探,又在竹椅上摸摸拍拍来回好几下。
  “嗳?别说,你这椅子还挺舒服,明个儿我也弄个放小院儿里,没事喝喝茶晒晒太阳的,比那硌腚的木头强多了。”
  “您可小心这点儿,这竹子有点儿生,可别让毛刺儿给扎咯。”钟从说着,拎了一大肚子茶壶和一空杯子摆在旁边的小地桌上,小心的将茶斟到八分满,推到客人面前。
  “这椅子您要是喜欢,回头我托东头儿那小木匠他们家,选点好竹料,给您扎个。”
  “那是敢情好,不过人手艺人也不容易,你就作主回头给折到房租里。”
  
  老爷子不是别的人儿,就是福公公崔福让小从子投靠的郑家老爷--郑丰年。
  话说这个钟从看了几年冰窖,为人老实和善,郑老爷还挺喜欢。
  不过没了把儿,没人说闲话也没啥别的烦恼,就是阴气重,畏寒的紧,没干两年就落了一身病。
  郑老爷就说了,正好西坝河那有点房子有点地,懒得自己开买卖经营,于是隔了些小院小间的租了出去,就叫钟从给看着,别出大篓子,平日里收收房租啥的。
  等后来钟来寿也大了,年轻人火气大怕热不怕冷,也就去冰窖帮忙做事了。
  
  郑老爷嘬了口茶,“嗯?张一元的高茉!不错!不错!”
  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然后仰面冲着脑袋顶上的杨树盖子舒了口气。
  “唉!你说这崔福要是也能在这儿多好,当年要不是他顺嘴这么一说,这宝泽的窖子也赏不到咱手里来。”
  “老爷,我爹也天天惦记着呢!满洲国那儿一有啥动静,我爹就去买报纸回来看。”
  钟来寿端了碗绿豆沙从屋里走出来,双手递给郑老爷,心想亏没把冰都吃完。
  “我爹刚做的,您也尝尝消暑。”
  郑老爷地头看一碗浓稠豆沙,缀了些黄色的小花瓣和白色的碎冰糖,又薄薄的铺了层金黄色的蜂蜜,在表面跟丝绸似的光滑可鉴,生把头顶上撒下来些阳光,映得跟星星似的。
  郑老爷看了喜欢,忙放了茶碗,拿起勺子观摩半天才搅。
  “真馋人呐,以前皇家吃的,我可得尝尝。”
  
  这不过是顺着感觉做的家常罢了,宫里的东西,别说翻样做出来,在外面光料就凑不齐。
  钟从没吱声,心里头还在琢磨崔福的事儿。
  “爷,您说这曰本人都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救了咱们小皇帝,又帮他占了地儿建了国,不挺好的么?这街上的人干嘛又是打倒又是抵制的。”
  郑老爷差点把那口绿豆沙呛在嗓子眼儿里。
  “我说从嗳,你就是心太善。这曰本人把小皇帝送天津的时候,就把他的亲信都清理光了,说建了那个大同,不过就是胁天子令诸侯的小把戏。”
  看着钟从还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又安慰道:“这事儿我也烧心呢,你放心,我托了永信在长春的朋友打听过,崔福他不在那儿。我琢磨他要是在北平,这些年没道理不来找我,可能去了天津或者河北。”
  从也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得嘞,福哥他吉人自有天相,回头我也去天津打听打听,顺便去他老家烧点香纸。”
  
  一说崔福的老家那场屠杀,都是很小时候的事儿了,但到今天仍记忆犹新,钟来寿心里面不由得抽了一下。
  也不知中了啥邪,忽得就没头没脑来了句:“爷,我听他们说,您当年摔跤可厉害了。”
  郑老爷脸上一下绽出了光彩,“那是,想当年我们兄弟俩,都不是吹的,打了十几场愣没输过,要不然亲王咋会看上咱呢……嗯?我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这古灵精怪的脑袋瓜子,肯定有事儿。”
  郑老爷摇摇头,表示不上当。
  “嗨!我不就觉得乒乒乓乓的把坏人都给打倒,都威风嘛。”钟来寿抓抓头,“要不您哪天也带我去武馆瞧瞧,咱也学两手?”说的时候,手在空中乱舞了两招。
  提这要求,果然是中了邪。
  郑老爷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你也不看看你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在你爹这儿就是个浪费粮食的主儿。摔跤这行当你可学不来。”
  来寿受了打击,嘟着嘴低下头。
  “不过呢,你身子轻,腿脚上练练说不定还行。好的话,回头你也别在冰窖干了,直接配给永信跑消息。”
  “真的?”
  “当然,看把你给乐的。”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个多钟头,直到郑府里面有人来喊,说是今天二少奶奶掌厨,一家人都等老爷回去吃饭呢。
  郑老爷笑笑说:“你看我这大夫媳妇儿忙啊,掌回厨难得的很。现在的女人呐,也个顶个的厉害。”
  说着就告辞要走,父子俩送到门口。钟从忽得想起什么,紧追了两步,“对了老爷,隔壁老赵家里闺女病了,钱紧,下月房租我延两天,揍齐了一块儿给您交到账房去。”
  郑老爷没停,侧身摆了摆手:“没事儿,记着就行。”
  
  夜逐渐深了,太阳下山的时候不知哪飘来片云,弄得晚上潮潮闷闷的,一点也不凉快。
  鲁仙阁楼门口,前后停下两辆车。
  老赵和老常都下了车,往鲁仙阁二楼望了望,看里面的剪影还你来我往热闹着,就松下气儿来,倚着墙休息。
  老赵递了根烟给老常,老常吸了口。
  “我看今儿个,有辆车还得涮夜候着。”老常把烟吐出来,一缈青烟直直窜出去。
  “啊?”老赵面有窘色,有什么想说又不好意思。
  “你闺女不是病了么,一会儿你送太太和二少爷回去,能早点歇着。我开车带着老爷和其他人。”
  “你怎么就知道只有太太和二少爷回家?”
  “猜的。”
  老赵一时感动的不直到说什么好。只挤了句“常哥”,老常摆摆手叫他别介意,俩人依旧倚着墙抽烟。
  
  果不其然,卢秦氏和二少爷刚上了车,青帮的小子们就开始闹着去喝花酒。
  老爷倒是象等着这出一样,乐呵的吩咐老赵带太太回去,让二少爷早点回去休息着。自己和约法约朋坐了老常的车,美其名曰泡个夜澡,让兄弟们放松放松。
  卢秦氏早就习以为常,一句话没说,仍笑着吩咐老赵开车。很快的随着马达消失在街尽头。
  
  卢约理走进眼前这座豁大的西式建筑,十年了,桌椅橱柜都未曾挪过地方。他自嘲的笑了笑,这里是他家,也是他最不愿意回来的地方,空空荡荡的厅廊似乎都还回响着那些尖锐的呼叫和喘气声。
  卢秦氏自己上了楼去换衣服,卢约理留在大厅没走。
  佣人迎上前来,说洗澡的热水都准备好了问他是否现在就洗。二少爷摇摇头,让他们先退下。自个坐在乌木雕花的沙发里,把头担在沙发背儿上,仰望大厅上方的水晶吊灯。
  老赵进来,轻声说:“二少爷,您的行李都在二楼卧房呢!明儿个您还要去哪儿,我六点就上班,您尽管吩咐。”说完就想抽身出门。
  卢约理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说:“卢老爷,呃,我说我爹,他天天还是这么在外面住着么?”
  “老爷外头生意忙,咱们的馆子还要照应,常不能回家睡是正常的。”还不能走,老赵的脸快揉成个窘字了。
  卢约理沉默了半晌,才又回过神来。“哦,明儿还要上班,晚了,你先回吧。”
  老赵退出门去,门一合,立刻拔腿就往家跑。
  
  卢约理让热水和蒸汽蕴得脸通红,头发湿湿卷卷的搭在额间。空身套了件浅蓝色的睡袍,推开浴室门,吓了一跳。
  卢秦氏穿了一身火红色的丝绸睡衣,正坐在他卧室的茶几旁边,手里握着一只茶杯,飘过来淡淡的茉莉花香。
  “你最喜欢的茉莉花茶,新买的,过来尝尝。”
  卢秦氏不到四十岁,身材窈窕,保养的极好,白皙的皮肤没有一点褶皱,烫了一头十分时髦的大波浪卷,让她看起了二十出头似的,透着不可侵犯又让人迷惑的美。她边说着边又抽了个杯子,滚着香气的水从壶嘴里面腾出来,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卢约理没有过去,反而挑了处离茶几很远的窗台倚着,下意识的紧了紧睡袍的腰带。
  “娘,晚了,您早点儿歇吧。”
  秦氏放了茶壶,起身向卢约理走过去,红色的高跟鞋深深刺进地毯中,没出一点动响儿。她伸手抚了抚卷在卢约理鬓角凌乱的湿卷发,双目盯住了眼前的人儿,几乎整个人都贴了过去。
  “怎么?脸色这么差。”
  卢约理颤了一下,手用力的捉住了伸过来的手腕,身体后退,生生给扳出一段距离。
  “呦,不止个长高了,力气也大了。”秦氏没再继续扰那头发,抽出手来,“我听说你还学了西洋搏击,呵呵,真是的。你爹你娘当年也在江湖上也风光过,谁不能教你啊。再说咱们中国的功夫,本就不比西洋的差。”
  没错,当年江湖上有一号秦母豹,让些个男人都闻风丧胆。
  
  卢约理脸更阴了些。“娘,一天的火车,我累了。”
  “好好!咱们明天再好好的叙。你睡吧!”秦氏一笑,扭啊扭的出了房门。
  
  母亲走了,约理立刻锁了门,靠在门背后,脸色苍白,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那种逃脱不开的罪恶,又顺着脚腕爬上身体,钻到指甲缝里面。它就生长在这栋建筑里,象蔓藤一样滋长着蔓延着,十年前生生的缠住他,十年后仍旧没有放过。
  卢约理厌恶的皱起眉来,思索半晌又拖了只木椅担在门口,翻身上床。
  很多回忆纷繁而至,扰得他左右翻转,直至快凌晨才迷迷糊糊的睡下。




肆 酸梅汤

  卢约理厌恶的皱起眉来,思索半晌又拖了只木椅担在门口,翻身上床。
  很多回忆纷繁而至,扰得他左右翻转,直至快凌晨才迷迷糊糊的睡下。
  
  脚步声小心翼翼的走近,停在门口,卢约理猛地警醒,眼睛直勾勾的瞪着那门,竖着耳朵仔细辨认。直到确认那是一双男士皮鞋,才披了睡袍轻巧的下了床,不出声的挪走的椅子,打开门来。
  来的人正摸着腮沉思,刚刚没有敲门,也完全没料到门会这时候打开。
  约理微微的吃了一惊。“常叔?”
  门口的人讪讪的一笑,“少爷,您醒了,我来是想问问你要不要用午餐。”
  “哦,现在几点了?”
  “早上十一点。老赵闺女生病请了上午的假,所以老爷叫我回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
  
  常叔四十多岁了,单名一个“庆”字。年纪比卢勋还要年长些,身材却十分硬朗精壮。年轻的时候和卢勋一起在北京闯荡,打下这片小江山,建过不少功。如果没有常庆,现在北平的卷烟生意,不可能十之八九都姓卢。
  卢约理记得常叔在卢家分量总是很足的,连爹也常常看他的面子做事,当时大伙也都把他当作二当家,也带了不少弟兄。十年一晃,却变成了一个司机,而且看起来,仅仅是个司机。
  
  “不进来坐坐么?”卢约理让出门来,用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不了少爷,我就是来通知您一声,老爷和大少爷在宾馆不回来,夫人打牌去了。只有您跟三少爷一起用餐,半个钟头后开饭。”说着躬身行了个礼,虽然身份是一个下人,整个人却透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
  走了两步回过头,又缓缓的说:“对了,二少爷。如果您在家里闷,我记得,在北平您还有几个要好的朋友。”
  说罢犹自消失在厅廊的拐角。
  
  午饭很无趣。
  卢约朋一直在滔滔不绝的讲他和青帮的人如何熟络,和曰本公馆的有怎样的交情,又预测大东亚将会如何发展。
  卢约理礼貌在旁边应和,却没怎么听进去。
  两点钟,卢约朋要到他管门面照看生意,卢约理才舒了口气解放出来。
  
  果然很闷,他自言自语的叨念。踱到一架大窗旁边,外面有些佣人在打理花园清扫道路,空中有些阴霾。夏日里,就是这种天最讨厌,压了很大的潮气,却不肯下雨,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
  卢约理思索了许久,打定了主意。随便唤了个女佣问常叔的休息处,那女佣小心翼翼的说常叔被老爷叫走了,不过赵司机在。约理就要她去通知老赵备车,自己一会儿就到。
  挑了几件常穿的,随身的药箱和几本书,找了个小个的皮箱,满满的打了一包。卢约理到门口的时候,老赵正无精打采的侯着他。
  也没问他外出干什么,只是帮他提了箱子塞在后备箱里,了地址启动马达就走。
  卢约理也不说话,一路眯着眼睛望着车窗外,风吹过来,卷发飘得四处乱打。
  
  到了一片公寓楼,老赵迷惑着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少爷,想请示一下具体停在哪个楼门口,少爷没有表情的说:“就停这里吧!”
  于是,下车取了行李,又交代:“回去给老爷夫人说,我在朋友家住几天。”
  “哦!”老赵想上前去帮忙拎那箱子,却被一个手势拒绝。
  手的主人拎了箱子便走,老赵没有事做有些别扭,只好垂着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目送。卢约理忽然转过身,说:“我听说你女儿病了?”
  “啊!”老赵更慌了,“是……今儿早上大夫去过,开了方子,说是要看运气……”
  “看过西医么?”
  “还没……据说……西医很贵……”老赵感觉自己都蔫了。
  “明天早上十点还来这个地方接我。”卢约理说话的口气仍没什么温度,脚也没停下,又很清晰的补充了一句:“去你家。”
  
  “二少爷人冷冷的,但是个好人。”老赵坐车里琢磨着,看着卢约理远远的和一个穿白色西服的人打了个招呼,隐隐约约的听到对方喊他“Rony”,两个人拥抱了一下,一同消失在楼栋里。
  也许命运眷顾他,老赵兴奋的跳上驾驶座,人顿时有了精神。
  
  胡同窄的很,车进不去。老赵只好引着二少爷步行了百数米,来到了自家门口。
  老赵租的地儿也不大,一家三口,一间小屋一间厨房,进门一小院不足五方,院里散着烧醋味儿,隔壁一棵大杨树遮了一半天,平日里有些树荫应该还不错,但是今儿仍是个闷闷的阴天,让树一盖更不透气了。
  
  卢约理罩了个白褂子,戴了个白口罩,让老赵领去病人床前。
  生病的孩子十三四岁,矮矮的,却不是很瘦,老赵的薪水不算很低,看样子对孩子还是疼爱有加。女孩及腰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通身发红,神智也不太清醒了。
  卢约理一摸,额头滚烫,取了块竹板轻轻扳开病人的嘴检查了一下口腔,又翻看了下脖根和胳膊肘儿,透着厚厚的口罩,呜咙呜咙的说了三个字:“猩红热。”
  这不稀罕,原先请的大夫也说过是猩红热,可说起治愈,都答得含糊。老赵试探性的走上前去:“那……”
  “没事。”白口罩又透出两个字,老赵的心才落下地儿。
  卢约理打开药箱,一个动作僵了大半晌,才翻开一个锡皮盒子,拿出玻璃针管套上针头,熟练的吸走了左手玻璃瓶里的药水。老赵没见过这个,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卢约理看见那表情,轻轻的笑了下,可惜口罩挡着,也瞧不见。
  “你帮我腾个能写字的桌子。”
  “嗳!”老赵弯腰鞠了个躬,转身走开。等回来时,他已经摘了口罩,开始收拾药箱。
  
  卢约理抽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条子,将纸撕下,又附了些钱递给老赵,将找的人取的东西交代的清清楚楚。
  老赵看着手上的钱,猜就是买药用的,数目不算大,但却是自己力不所及的,刨去日常的开销,三口人吃穿节间一两年才能凑出来,一下子也有点犹豫,就差抹泪哭出来了:“少爷,这钱……请您宽限些时日,我一定还……”
  “不用还。”卢约理站起身来,优雅的将钢笔插进衬衫口袋。“记在心里就行了。”
  “是,谢谢少爷。”老赵心下明白,这是富贵人家收买人心的一贯手段,不过自己还值得收买,不如欣然接受。虽然以后保不齐要拿命还,但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只要自家的丫头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心里想着脸上的褶子就绽成了一朵花。“这会儿马上就晌午了,二少爷您要是不嫌弃,留下来吃顿便饭?”
  卢约理想着朋友上班,回家又没什么意思,吃什么都无所谓,简单的吐了两个字:“也好。”
  老赵更乐得不知所以,手舞足蹈的跑去找他的老婆子嘀咕半天,请二少爷多坐会歇着,俩人一起出门去了。
  
  卢约理一个人儿坐在院子里,屋里的病人呼吸均,头顶上的知了此起彼伏的叫着起劲,醋的酸气散了些,淡淡的杨树叶子的味透下来。虚掩着的院门,偶尔路过几个人,哼着连不成调的曲儿,偶尔蹦出两句戏词,也分不清来自哪部哪段。
  他闭了眼,反而难得的觉着清静,舒心异常,不自觉嘴也钩起了一个小角。
  待睁开眼,嘴角那一抹笑还没来得及撤回,刚好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扒着院门框冒出头来。
  那男孩儿长得细细瘦瘦,清秀的面庞透着一股子天真劲儿,一笑杏胡般的小圆眼眯成一条缝。他穿着原白色的麻布大褂,脚上踏了双打着小补丁的旧布鞋,瞧着就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但上下打理得干净利索,感觉还挺讨人喜欢。
  
  “咦~咦~咦~?原来你是医生?”男孩儿高呼,语气词转了几个弯挑上去,毫不客气的跑进院子,坐在对面的小矮木凳子上,眼巴巴的望着卢约理,语出又觉得自己有点唐突,脸红着挠挠头:“我见过你,你是卢家的二少爷,嘿嘿嘿。”
  男孩儿话说的莫名其妙,卢约理本来微微有些恼,抬眼对上汪汪的眼神,忽然让他想起在英国留学时房东养的那只巴哥犬,不禁又觉得有些好笑,禁不住也想逗逗他。故意收回原来就在嘴角的弯度,冷着脸转向别处。
  那孩子吃了个冷羹,愣在当场不知怎么办好。
  
  “呦,这不小来寿么?”这时,赵妈妈回来,看见来寿和二少爷面对面坐着,少许诧异:“你咋没去冰窖上工?”
  “今儿个我轮休,昨儿赵叔叔就跟我爹说,我正好留下来帮个厨。”来寿依旧笑得没头没脑。
  赵妈妈有点不好意思了,冲着二少爷解释说:“这是我们隔壁钟大哥的孩子,咱家手艺拿不出手,这不他爹昨儿就去求人家。钟大哥的手艺可了不得,他们家什么时候一开火,咱们整个胡同儿的人就都没心思做饭了。”
  卢约理淡淡的笑了下表示回应,赵妈妈接着说:“您看,我净瞎忙活,还没给您沏茶呢。”说罢就往厨房跑。
  “哦,不用,我不喝茶。”卢约理忙摆手。
  “饭点还早,您想喝点啥,我弄去。”赵妈妈随口一提,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补充:“不过,咱这儿也就茶还能招待招待……”
  钟来寿忽得抢道:“我家刚冰了酸梅汤,我去拿。”说话声还没落下,人已窜出院子。
  
  他抱着一壶冰凉的酸梅汤拐回来的时候,刚好撞上赵妈妈出门,顺手就将聚着水珠的壶塞到她手上,又通过她身形的缝隙往院子里面瞄了一眼,卢约理仍旧冷着个脸坐在那没动。来寿琢磨了琢磨,跟赵妈妈撂了句“我忙去了”,就回了自家院子。
  
  钟来寿捂着脑门进了厨房。
  “咋了?”钟从把案板切得刷刷作响,头都没回。
  “好大一冰块砸的脑门儿直发麻。”来寿垫了两块板儿砖坐地上,抄了两头蒜开始剥。“爹,这天儿,内热外冷,啥菜补好?”
  “腐乳凉瓜。”钟从不加思索的说,手上的活也没停下。
  “好,今儿就加个腐乳凉瓜。”




伍 腐乳凉瓜

  一桌五菜一汤,芫爆散丹,干烧鲫鱼,酱牛肉,辣炒白玉条,一锅白菜丸子汤,还有来寿添的腐乳凉瓜。赵妈妈临时也凑不出什么合适的食料,配菜没法儿讲究,餐具也都是凑起来的,但菜品菜色味道却一点不比店里大厨的差。
  
  老赵迟迟不回来,钟从料理好主菜,收足了房租着去账房。钟来寿留下忙活完布菜的活,隔段时间就找个理由跑过来,厚着脸皮赖在赵家不肯走。卢约理也没怎么搭理,是看着他兴冲冲的跑过来,又耷拉着头无功而返,样子十分逗趣,便一直忍着没动。
  
  眼见着到了中午,怎么说都不能让客人饿着,赵妈有些耐不住了,想招呼卢约理先吃,又碍着钟来寿不好明说,支支吾吾左右为难。
  卢约理起的迟,没吃早饭,到了这时的确觉得有些饿了。见人一早上忙里忙外,又戏弄了那么久,感觉有点不忍。他本也不喜欢计较那些礼数上的问题,便顺水推舟,悄悄让赵妈妈去知会钟来寿,一起开了饭。
  
  钟来寿知道喊他一起吃是卢约理的意思,反而害羞起来,在桌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
  卢约理不理会他,扫了眼桌面,目光就落在那道腐乳凉瓜上。瓜条上粘着玫红色的酱汁,和里脊肉炒在一起,还专程挑了件白瓷盘子盛着,异常的香艳,摆在桌子上甚是扎眼。他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随便夹了块,咬下去尝了尝。
  从上了席起,钟来寿眼睛一直也没离开他,自个儿的手艺上头次比过了爹的,竟然开头就受了青睐,见着卢约理筷子进了嘴,小心脏也跟着噗通噗通快要跳出嗓子眼,就差在那张脸上瞪出两个窟窿来。
  入口十分脆,苦中微微带酸,跟玫瑰腐乳绵密的咸香相得益彰,还粘着里脊的香味,苦的非常清爽。
  “没想到苦瓜也可以做成这样。”卢约理啧了一声,口气里满是肯定。三人吃饭安静的很,一直没说话,单这一句,就给钟来寿乐得只顾扒饭。
  
  饭后又是一段时间的闲暇。卢约理呆立在小院中央消食,望了望天,天儿半晴不晴的,灰色的云破出几个小洞,露出一点湛蓝的天空。
  赵妈妈又要照顾女儿,又要招待客人,钟来寿自告奋勇收拾残局。卢约理得空便交代赵妈一些照料需要注意的事件。
  这时,老赵拿着盒儿药进了门。
  
  “不好意思,二少爷,我怕老爷没您的消息着急,回去应了声,到了医院那个查理斯医生刚好出诊,所以耽误了些时间。”
  卢约理点头表示没关系,一面打开了药盒。平扁的药盒,里面由硬纸隔成了十格,可一排都空着,只有一小瓶药水夹在中间的格子里。他皱了皱眉,诘问道:“数量怎么不对?”
  “这个……”老赵抓抓脑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听门外有人说话:“哈哈,我们的药,你也说要就要?”
  说话间,狭小的院子又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昨天公寓楼前与约理见面的查理斯医生,穿了身白色大褂,一头浓密的红褐色的头发,留着两条鬓角,脸和身材都是又瘦又长,鼻梁上还夹了付眼镜。另外一个穿了身白裙子,戴着小白帽,显然就是护士。
  “Charles!”卢约理欣喜,张开臂膀想拥抱,见对方穿着工作服,两人互相耸了耸肩,只握了下手。“你怎么也跟来了?”
  “既然诊费你都交了,我们又不是很忙,就搭了个吮(顺)风车过来看看。医者仁心,不如你到诊所帮我做事,这个饼(病)人已经确诊,就交给护士照料吧。”查理斯的中文说的极好,但还是止不住有些个别的字儿跑音。
  卢约理对护士点头致意:“辛苦了。”转头又冲着查理斯医生:“一天两次,我本来还真发愁不能每天按时到这里,倒麻烦你们了。至于诊所工作的事……”
  “我知道卢老先生器重你,未见得会放你帮外人做事。你不是也想出来清静清静么,最多我答应你想走随时走,你考虑下。”
  查理斯笑着说,同时也给护士点头示意,护士模样的女人接过卢约理手中的药瓶,提着药箱,跟赵妈说了两句什么,一起进了屋,没一会就又出来。
  
  “明-儿早上我们还会来,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Rony,记得考虑我的建议啊。”查理斯说话,脚就抬出了门。
  卢约理忙说道:“等等,Charles,我们捎带你一段儿,送你们回诊所。”回屋将药箱扣儿一带,拎着跟了出去。
  老赵怕他嘴快又应了别人什么安排,慌忙也弓着腰跟在后面,悄声说:“嗯……二少爷,老爷吩咐了,叫您早点回去,今晚在家宴请些生意上的朋友。一会儿送查理斯医生回去了以后,您可别……”
  卢约理一滞,满脸不情愿打断了他:“行,我知道了。”
  
  钟来寿听见隔壁说话声音热闹,从门口探出头来,正上众人鱼贯而出。
  卢约理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来寿如炽的目光,还道是他没见过洋人,看着稀罕,不禁笑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道了别,转身离去。
  钟来寿心里不明所以的炸开了花,扒着门框傻笑,连老赵跑来说什么“晚上再来谢谢你爹”的话,一个字儿都没塞到脑子里。
  
  老赵停下车,卢约理一步迈出来。
  又站在这栋建筑面前了,他理了理头发,也理了理心情。
  
  迎出来的是老常,那副恭敬而威严的模样下面,还透着股懒散随性。
  “快去吧,老爷在书房等你。”他取出根烟叼着,吸了口又好像原封不动的吐出来,用低沉的嗓音补充道:“留心点,他正发火呢!”
  
  卢勋的书房设在一楼紧东头,一个十分安静偏僻的角落。平日里卢勋都在里面处理些个生意上的事儿,两饿天才会有佣人去打扫。
  约理走到门前,听见父亲将桌子拍的梆梆响。
  “你越来越本事了,啊?舔上曰本人的屁股了。”接着又嗙啷一声,有茶杯撞在墙上碎了。
  约理犹豫了下,深吸了口气,伸手敲门。
  一声“进来”,他打开门缓缓走进去。
  父亲在书桌后面来回踱着步,哥哥约法站在书桌旁边,弟弟约朋低着头红着脸站在书桌对面,显然是被骂的那个人。卢约理顺手带了门,和约法并肩站着。
  
  “改给曰本人的生意垫资金,亏你还能答应下来。青帮的那帮小兔崽子去当曰本人的狗,你也去?”卢勋扬着的手哆嗦了半天。“你……你……你,你啊,你就气死我吧!”
  他猛得坐回色真皮的办公椅,伸手摸索,才想起自己的紫砂六方杯已经碎在地毯上。约理见状顺手取了个给客人用的瓷杯,倒了杯白开水递给父亲。父亲喝了水,气顺了些,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
  “咱们家一开始就是做英美公司的,靠的就是他们起的家。你也不问问你二哥,英国美国现在在国际上是个什么地位?现在在中国地头儿上有哪家公司能斗的过他们?”
  约法见父亲气消些了,正是劝的时候,于是也开口说:“爸,约朋这不也是为了咱家生意好么?您消消气,这世上没有常胜的丈,也没有不散的宴。眼看着曰本现在的势力越来越大,能通过青帮跟他们搞好关系了,万一哪天英美公司不行了,今后做生意也更顺利些不是?”
  “就是!”见爹没反驳,约朋终于得了空,一点都不肯浪费这机会。“识时务为俊杰。今后华北定然是曰本人的天下,我这样又没错。”
  “你……!”卢勋忽得又站起来,险些又把手里的白瓷杯子扔过去,身形晃了晃,“混账玩意儿,你……啊?你懂什么?”
  “反正外头人都说,咱们卢家就是个洋买办,给英美做,给曰本做,横竖都不是自己的产业,无非就是以钱倒货以货倒钱,给谁做不都还一样?”
  “牵扯到青帮就不一样!不管怎么样,你把应下的事给我退回去,我不答应。”
  “爹,那片生意你是交给我管的,我管我作主,我不退。除非你不认我这个儿子,把主意收回去!”
  “你,你学会顶嘴了啊?你,好,不认你也不能让你拿咱们卢家的钱乱送人……你……给我滚!”
  “爹!”两个儿子忙上去劝,约法扳着父亲坐下来,抚着背帮他顺气,一面向约朋使眼色,要他紧认错。
  没想约朋倔脾气却一个劲儿的网上窜,吼道:“好!你不认我,我走!”
  说罢,狠狠的摔了门,快步离开了。
  卢勋给气得半天说不上话来。手接过卢约理送来的水,一直在抖,过了会儿,才拍了拍卢约法的手背,嘶哑着说:“去,给我看着他,别让他在外面出什么事。”
  
  “你怎么看?”约法走后,卢勋忽然问一直没有作声的约理。
  卢约理吁了口气,缓缓的说:“生意上的事儿,我不懂,不好插嘴。”
  “你连想法都没有么?”
  “爹你知道,从小我的兴趣就没在这儿。”
  卢勋仿佛最后一点气力也沉了下去,揉着太阳穴,整个人都靠进了椅背中。
  “好了,晚上还有不少应酬,你也歇着去吧!”
  他看着卢约理s 推门出去,不禁黯然神伤。“唉,这可是你母亲亲手打的天下啊……”
  
  夜幕降临,北平城换了另一面繁华的妆,它没有上海那般灯红酒绿,庄严平静却同样暗流涌动。
  
  卢约理也没有想象到,这栋是他唯一的家,却又十分憎恨的建筑,经过装饰灯火通明,竟也能变得象童话中的宫殿一般。
  他充当父亲的翻译,谈的是些进货经营的细节和客套话。
  仆人们撤了前菜,布上主菜,一份菲力牛排,肉嫩多汁,酱汁浇淋,做的十分地道。
  他平和的应对着生意场上的惊异、奉承、威胁,恬淡的躲开卢秦氏的暗示,恭敬的接受父亲的提点,兄长的容让。他轻轻切下一块牛肉沾了点缀着胡椒的酱汁,缓缓送入口中。
  不知怎的,卢约理并不觉得好吃,他甚至脑子里开始反复研磨腐乳凉瓜的清爽感觉,想象着在嘴里散开的是那略带苦味的清寡味道。
  
  是夜,下了场暴雨,燥热的天气暂时划了个休止符,洗刷着多少人的喜喜悲悲。
  已经接近十一点钟了,钟从还没有睡。他叫来寿扶着他搬了竹椅坐在屋檐底下。看着瓦上垂下的雨帘,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宫里头,一样的夏日里后宫门前总是挂着水晶帘子,小太监们钻着它来来回回忙碌着。钟从记得凉滑的水晶总是扫过他的脖子,或是缠在他的辫子上,一抬头总是能看到福公公又笑着嘱咐他该怎样怎样。
  “风雨分离年十载,再获悉,人已非。”钟从不禁感叹。
  “爹,你今儿特别有诗意呢。”
  钟从笑了,轻轻拍了拍来寿的头,起身回屋,那身形仿佛一下老了许多。
  
  却是傍晚的时候,郑老爷差人给钟从捎了两个信儿。
  一个说是给来寿找了个武师,不用他交学费,只要他每晚学完就在武馆里帮忙打扫收拾东西,倒是省下不少开支。
  
  另一个,是崔福已死的消息。




陆 卤肘子

  日子平静了段时间。
  老赵的闺女赵凤儿打了十天的针,病果真就好了,乐得老赵每天上工都特别有精神。
  查理斯医生临时有事要回国两个月,卢约理还住在他的公寓里,时而帮助查理斯的诊所做些活儿,只有父亲有事时才会回家。
  
  钟来寿每天下了工,就去武馆学艺。果然师父说来寿体质不适合练武,但是身子轻,反应又灵巧,便教了他些快击脱身,攀跑吐纳的功夫。
  每天学后,来寿都留下收拾武馆,做得井井有条,后来又在馆里头帮厨负责教头们的伙食,教武的老师倒是逐渐喜欢上了这学生,教的也更上心了。
  如此下来,来寿每天很晚才能回家,遇到忙时还要在武馆留宿,显得钟从这儿更加冷清了。
  
  转眼到了立秋。
  照惯例立秋这天要贴秋膘的,钟从知道冰窖和武馆一过节就格外的忙,心里头不忍,一改往日里的清寡,买了只大肘子,一早就卤上了,下午日头还毒的时候,送到了东直门。
  来寿一看是爹,天天早出晚归,就跟好久没见了似的,摘了草帽,咧嘴一笑,一时间不知道说啥好。
  
  张顺那孩子乖,见着钟从热情的叫了声“钟爹”,就对着来寿说:“得嘞,这趟活我熟,我自个儿去,记得回来给我留块肉就行。”说着就拉着车颠颠的上了路。
  父子俩人来到护城河边上,找了块干净凉快的石板上坐下来。钟从把个肘子抽了骨分了两半,一半留在食匣子里,将另外一半切成条,拣了张葱油薄饼卷起来,递给来寿。
  来寿接了刚送到嘴边,又抽了回来,伸手就又还给了钟从。
  “爹,你先吃,我给你卷。”
  钟从又拣了张饼,将一条一条的肘子肉包在饼里,边折饼边说:“傻孩子,你爹我还不是吃了来的,你当我跟你似的,还能在这里灌着风吞饭啊。”
  钟来寿嘿嘿一笑,将那卷饼咬了一大口下来,声音勉强从饼缝里面冒出来:“好吃!”
  “我说来寿,我看忙过今年夏天,你就别在冰窖干了。”钟从将汗透了粘在来寿额头上的头发抚了下来,接着说:“我看钱攒的差不多,回头求老爷把胡同口那间房租给咱们,咱们卤点肘子豆腐干什么的来卖,有邻里照应着也能维持家计,你也别光学功夫,也给你找个学校学点文化。”
  “爹,我没事,再说吧。您还是把身子调好,别回头您病了,我卤的菜卖不出去就折了。”
  “臭小子,你爹我一点事都没有,我还等着你娶媳妇儿抱孙子呢!”
  听了这话,来寿把一口饼噎在嗓子眼里,钟从忙把水壶递了上去,又补充了了句,“说起来,你也差不多到年纪,该找人给你说个了。”
  “爹!”来寿终于换过劲来,“这事你就别操心了,现在什么年代,先生和赛先生都住十好几年了,哪儿还兴说的。”
  钟从琢磨了琢磨:“那你小子也得给我记着!”
  来寿咽了嘴里的饼,吐吐舌头,感觉倒象是躲过了一劫。
  
  天得透了,街上的人都各回了各家,钟来寿才从武馆里面出来,一路小跑的往家。
  没跑多久忽觉得下身沉,尿憋得厉害,许是今儿的肘子卤咸了,在馆子里面灌了不少水走的。实在扛不住,在杳无人烟的小胡同里面找了间茅房,摸着把那些个废水一股脑儿都放了出来,刚舒服的叹了口气,就听见茅房外面嘘嘘索索的路过几个人。
  
  “一会儿卢约理肯定就打前面这街过,老幺,你就假装被车撞。” 一个男人低声说。
  钟来寿一听见卢二少爷的名字,腾得耳朵竖老高,屏气仔细听。
  “等他们下了车咱们一起上,老二,你带着几个人去北边路口,他的车一进来你就包抄他们。”还是那个男人,“别的人别管,只要绑卢约理。上头说了,那老头最疼他这二儿子,绑了他,有约朋少爷里应外合,就不怕他不就范了。哈哈哈!”
  “咱们要是建了功,上头咋说的?”另一个问。
  “净问些屁话,上头能亏得了咱们么?”头里那人似乎是个小头目。“巴子又去哪了?”
  “他说时间还早,一会就到。”
  “草,每次都他妈的磨叽。”
  “……”说话声越来越小。
  
  等声音拐出街角,钟来寿小心翼翼的从漆漆的茅房里钻出来,心想卢约理是好人,可不能让这些败类绑走伤了,突然冒出救人的念头,觉得自己得先去报信才行。
  于是仔细回想老赵曾说的公寓地址,他天天大街小巷的跑着送货,北平城的路早就了然于胸,眼睛转了两个圈,卢二少爷会走的路和他要抄的近道就算了个大概。盘算清楚,他提气就奔。果然不负这段时间的锻炼,自己也觉得轻快异常。
  
  刚拐过胡同口,迎面也跑来一人,来不及刹住撞了个满怀。钟来寿抬头,见那人凶神恶煞,一身横肉,脸上还一刀疤,想是刚刚那男人说的“巴子”,心里想脱身为上,立刻摆出一脸奴才相。
  “这位爷,小的怕跑的急了,碍着大爷您走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海量,您饶了小的。”
  那“巴子”把肚一挺,瞪了来寿一眼。“他奶奶的,要不是爷爷我有事,一定把你骨头拆了,快滚!”
  来寿狗腿地鞠了个头快着地的躬,拔腿就跑。
  
  老赵心情很好,老爷说找二少爷有事,他一点也不介意这么晚加个班,欣然接受了任务。
  自从闺女病好了以后,老赵开始对二少爷的事格外上心,卢约理虽然不大爱说话,但也扛不住老赵的热情,偶尔会回上一两句。
  老赵正说的起兴,路上突然钻出个人,吓了一跳,慌忙踩住刹车,吱的一声车停了下来,车上的两人都不由自主的剧烈晃动。
  
  老赵下了车,钟来寿的脸从车灯的光柱里冒出来,气喘吁吁的说:“你们……你们别往前走了……他……他们埋伏了人要绑……绑卢二少爷……”
  “你怎么知道?”卢约理也下了车。
  头次卢约理跟他面对面的说话,钟来寿原来跑红的脸更红了。
  “我在茅房……偷听到的……”
  卢约理眯着眼看来寿,眼神熠熠发光,转瞬那光消失,他果断的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赵叔,保不齐其它能走车的路他们也设了埋伏,我附近有地方可以躲,你开车前面路口奔东直接去找常叔,把事儿告诉他。若顺利的话,两个小时以后再回这里等我。”
  “是!”紧要时刻,老赵倒也不含糊,跳上车一踩,嗖的一下没了影。
  
  主仆两人说话声音不大,离得很近,把另外一个人晾在了一边。
  该说的说完,钟来寿想是没自个儿什么事儿了,一脸讪笑的要离开,却冷不丁的被卢约理揪住衣裳,力道用的又急又猛,让他一头就扎到人怀里。一股子薄荷的清香气钻到鼻孔里,钟来寿脸刷的下就红了。
  “你也跟我走。”卢约理冷冷的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钟来寿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没问问为何,变得跟根面条似的,任由别人拉着进了暗的胡同,七拐八拐到了个胡同尽头,在个又破又旧的两层小楼前面停下。卢约理弯下腰,在墙角的砖缝里摸索出钥匙,两人摸进了屋门,又在里面反锁了。
  卢约理把钟来寿留在一楼,自己上了楼转悠了半天,似是没有人追踪,才端了个蜡烛下来。
  他将蜡烛轻轻放在窗户口旧半柜上,烛光摇熠,来寿才勉强看得清屋内的陈设,除了那半柜,只有简单的一桌一椅一床,蒙了层淡淡的灰,隐约能看见,正门对着的陈旧墙面上,还有个后门。
  卢约理转身若有所思的盯着钟来寿,一言不发。钟来寿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头,不知所以的往暗处退了两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但他越退,卢约理似是越疑心,眉头微蹙,忽然伸手向他的臂膀抓去,来寿学了些日子的武,好像看得见下一个动作,本能的转掌一拨避开了他的手。
  卢约理本是试探,没想到反应如此敏捷,微微吃惊。他学的是西洋的搏击术,招数多半直接强硬,被避开的手立刻又击过去。钟来寿只觉得手臂一疼,来不及抵挡又被擒了手腕,身子一扭臂膀剪在身后,趴倒在床上。
  
  “说,谁派你来的?”卢约理冷冷的问。
  “没,没有谁……”
  钟来寿动弹不得,胳膊吃痛整个身子向后仰着,头贴着上面的肩膀。卢约理说话吐出的热气就扑在他耳边,刺挠得有种说不上的痒。
  “是卢约法?是卢秦氏?是青帮那个姓章的?还是姓郑的冰块的买卖做腻了,看中咱们烟草的生意了?”
  “都不是……也不关郑老爷的事……啊……”卢约理手上故意加了分力,钟来寿痛的轻叫一声。
  “那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我……”
  “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没,我没打什么主意……我就是看他们要害你,想帮你……”
  看样子没在说谎,卢约理暗暗舒了口气,却更糊涂了,手上没放松。
  “无缘无故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我……”钟来寿结巴了半天,满脑子摸索词汇。
  卢约理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嗯?”卢约理微微一提,钟来寿手背已经贴到了自己的颈侧。“我怎么能信你?”
  “啊啊啊……我真的,没,没什么目的,呜……”钟来寿疼的大叫,脸涨的通红。“因,因为你肯给凤丫头治病,又,又爱吃我做的菜,你笑的时候很,很好看很不一样……我……我很喜欢你……”
  最后几个字,突然变得很小,小的自己也几乎听不清。
  
  喜欢?卢约理一怔,手劲泄了下来。
  钟来寿低下头,把脸整个压在床铺上,仿佛这样就可以与刚过说的话无关了一样。
  “喜欢我?”卢约理嗤笑道。
  钟来寿鬼使神差的应了句:“嗯……喜欢。”
  “你是男人,我也是。”
  “啊……我知道……”
  卢约理就着微弱的烛光看见来寿又红又嫩的耳根,禁不住凑上前去,口鼻几乎贴着那粉红可爱的耳根。
  “知道?那你知道,”他哑声说,“男人喜欢男人,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钟来寿脸蹭着床垫摇了摇头。卢约理隐隐看见他的脸也红的厉害,柔嫩的脸颊吹弹可破,不觉脑中有些混沌。他虽然一向自好,但独自在外生活,也算见识不少,又学的是医,身体上的事自然知道的也多。
  钟来寿只觉得有只手伸进了他的麻布白褂里,冰凉的手触在温热的腰上,像遭了电击一样打了个颤。那只手在衣服里反复摩挲,沾染了腰身的温度,渐渐的变得热了,跟烙铁似的熨烫着皮肤。
  卢约理一面动作一面目不转睛的在后面观察钟来寿,等着他求饶,哪知道他非但没有挣扎,还把脸埋得更深,一副任由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
  
  手一路向下滑去,揉捏钟来寿的臀部,终于让他禁不住哼出声来。卢约理将濡湿的嘴唇轻贴在那小巧的耳廓上,“你说喜欢我,这样也是么?”
  说着,食指摸到温热干爽的穴口,稍稍一用力,插入了一个指节。
  “啊!”钟来寿痛得惊得叫出声,混身一颤头又仰起来,脖子上的筋骨尽显,身后猛的抽搐蠕动,又吸进半个指节。
  “你说的喜欢是这样么?”
  “痛!”钟来寿几乎带着哭腔,眼泪打湿了睫毛,猛烈的摇头:“求你,不要……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指端感觉被紧紧包裹着,哭痛的叫声让卢约理猛然恍惚过来,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抽出手,仓皇的起身。转而故作沉静的踱到窗下的椅子边坐下。略略的瞟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有秽物也没有血迹,但还是抽出衣袋内的手绢,擦拭起来。
  
  钟来寿觉得禁锢没了,揉着手臂坐起身来,身下火辣辣的,跟着心跳的节奏隐隐有些抽痛。




柒 南瓜水晶糕

  钟来寿觉得禁锢没了,揉着手臂坐起身来,后身火辣辣的,跟着心跳的节奏隐隐有些抽痛。
  
  一个坐在椅子里擦手,一个坐在床上发呆。
  两人谁也没看着谁,各自想着事情,蜡烛的光象道墙似的,将屋子隔开,无声在这诡异的气氛里持续了有半个钟头。
  最终还是卢约理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走吧。”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
  
  钟来寿也不知道自己走的哪条道,飞奔着回了家。
  立过秋,北平到了晚上,风就开始凉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跑出一身汗。
  钟从等不到来寿,已经倒在炕上睡得沉了。来寿摸进屋里取了盆,打了些水,毛巾涮了涮拧干,开始擦身。
  他边擦边想着在小屋发生的事,水凉风冷,脸上身上反而更热了。他又涮了毛巾,拧个半干把整个脸盖住,蹲在地上透着毛巾吁粗气。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脑子里翻腾着,没头没脑的活了十几年,心里从来没放过什么大事儿。最近也不知怎的了,净为些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别扭。
  钟来寿把捂热了的毛巾取下来,脸还是又红又热,索性脱了衣服,赤条条站在自家小院子里,将一盆子凉水举过头顶,哗的一下浇下来,才算是感觉舒服点儿。擦了擦干,收拾了盆,利索的窜上炕,翻转了几次,沉沉睡过去。
  
  一夜凉,到了白天,日头一晒,又是炎热。立秋过后半个月里其实是最舒服的一段时间,白天比不上之前热,晚上又能趁着凉爽睡个好觉。
  可钟来寿就在这么怡人的日子里感了冒发起烧来。
  钟从起的早,一摸滚烫,忙起床熬了些粥给钟来寿,唤他起身喝了再睡。
  
  “小混蛋,累了就歇着,也不早吭气儿,非要病了才知道,你倒要啥时候才能给我长出个心来。”
  钟来寿喝着粥,一口灌得猛了烫了舌头,嘶嘶的直吸气,“没累,我挺好的。”
  “还说没事,一会儿我拿壶凉水来往你头上这么一放,咱们家倒省了柴火呢。”钟从又夹了些腌雪菜放到来寿碗里。“昨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晚?”
  钟来寿一愣,想起昨天的事,血直往脸上窜,亏好本来烧得脸红扑扑的,钟从也看不出来。
  “武馆的事做完就很晚了。”心里又想武馆再晚也不至于半夜才放人,于是又一咧嘴,露出来寿式的招牌傻笑,紧又去叉开话题:“爹,你不知道,我昨儿在漆漆的冰窖里面干活的时候,脚底板一滑,嗙一声,撞在冰块上。”
  “上次撞脑门,这次又撞哪里了?”
  来寿咽了粥,腾出手来,拍拍身后,答道:“屁股。”
  这一伸手才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跟滚在棉花里一样。
  钟从接过来寿吃完的粥碗,拿了块凉毛巾来,隔着毛巾把来寿的头按在枕头上。
  “还知道插科打诨,看来没烧糊涂。”钟从为来寿盖好薄被,又从枕边的罐子里数了些钱出来,塞到襟子里。“你乖乖在家休息吧,我去冰窖和武馆帮你告假,顺便抓几付药回来。中午想吃点儿什么。”
  来寿一躺下,睡意又袭来,迷迷糊糊的回答:“南瓜馅儿的水晶糕。”
  钟从还想嘱咐点什么,听见鼾声摇摇头,就推门出去了。
  
  晌午十点多的时候,太阳透过窗户晒的身上暖暖的,钟来寿睡着出了些汗,闷得难受,于是蹬开被子,让腿上的汗散了散。
  刚翻过身,就听见院子的门被人敲的邦邦响,一会有人高喊,“有人么?请问钟从住这里么?”
  大白天的,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也不知道是谁来找爹。钟来寿掀了薄被,随便披了件外套,晃晃悠悠的走出屋子。
  
  “啊,这位小哥,请问钟从是住这里的么?”
  来的人个子不算矮,瘦瘦的,一副书生相,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身藏青色的长袍,带着副金丝边的小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向一边,摆了个巨大的箱子放在脚边。
  钟来寿睡的眼有点肿,怔了半天才看清对方,有些腼腆的一笑,“嗯是我爹,您找他有啥事?”
  
  那人十分礼貌的微微一欠身,“在下姓周,单名一个闻字,是荣邦的朋友。原说后天来的,恰巧有些急事,所以提前来打扰。”说着抽出一封信递给来寿。
  来寿打开来看,信上的字恍惚也都认得,落款是“荣邦”,正是郑家现在当家的少爷郑永信的字。他努力想了想,好似是有这么一回事,少东家有朋友要来租房,爹早早就将胡同北头的空屋打扫好,于是将信还给了周闻。
  “哦,您稍等下,我爹出门了,我带你去。”钟来寿摇摇晃晃的走到屋里,翻出一大串子钥匙,转身出来,插了自己的门,领着周闻顺着胡同奔北去。
  
  “还没有请问,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周闻自己提了箱子跟在后面。
  “呃,我叫钟来寿,您要是嫌生分,叫我来寿就行。”来寿走在头里,回头轻轻一笑,这会儿晕乎的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拿钥匙开了门,周闻把行李放在不大的院里,看了屋里的陈设,又问:“小哥……嗯,来寿,咱们是否方便能弄个书桌。”他指了指窗前的空地,缓声说。
  “哦,爹的库房里有,原先的房客没需要嫌碍事,所以收起来了。”来寿强忍着头晕,继续笑着说:“现在就能搬,您也过来帮把手吧。”说着要带他去库房。
  “呃,我也不急用。刚刚就看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你先回去歇着,回头钟大叔回来再说”周闻喊住钟来寿。
  “我没事!还有些日常要使的东西,也都在库房里锁着呢……”来寿说着迈出去的脚一软,眼前一,竟拌着门槛栽倒下去。
  
  周闻反应倒快,一个箭步奔上前,扶住歪倒的来寿。
  “唉,早知病的那么厉害,刚刚就不该让你带路。”他自责的自言自语两句,左右看看胡同里安静的很,也没什么人可以帮忙,就将来寿横抱起,感觉他呼出来的气都热的烫人,忙加紧步伐送他回家。门口正好撞见钟从提了一堆菜,拎着几个小药包拨门闩。
  钟从看见一横一竖两个人先是一惊,慌忙推开门,把人给带到里间炕上。
  
  等周闻讲了原委,钟丛一脸歉意,“周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倒给您添了麻烦。”
  周闻帮钟来寿盖好了被子,笑笑说:“哪里哪里,原就是我没有提前说好,还累了钟小弟。”话说罢,拎起来寿细软的手腕,静静的诊了下脉。
  钟从在旁见状,微有些惊异,等周闻手抬起来,才又敢说话。“原来先生还是个大夫,住咱们这小胡同里倒是委屈您了。”
  “我也不是什么大夫,就是多读了些书,略通些中医,给自个儿解决些小痛小病罢了。”周闻轻轻将胳膊又塞回到被子里,摆摆手,“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了凉,想是刚刚烧得没力气了,吃点药发发汗,若是治的及时也没事。”
  “周先生刚来北平,想是方才来寿也没怎么帮您收拾好屋子,不如就在我这里吃个饭,好歹也帮我看下这孩子,省得我忙着,他醒了又乱窜。”
  周闻礼貌的作了个揖:“听荣邦说钟叔做得一手好菜,今儿有幸,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又跟客人寒暄了几句,钟从收好钥匙,拎了药和菜进了厨房。
  周闻看着躺在床上的小人儿,小脸儿烧得跟熟透的水蜜桃一般,睫毛浓密的合着,呼吸均,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他从枕头边捡起毛巾在盆里涮了,敷在来寿额头上。
  
  钟来寿在睡梦中抽了抽鼻子,是炒南瓜蓉的味道,开始满嘴里跑口水,挣扎着睁开眼,却迷迷瞪瞪的看见周闻斜身坐在炕上,正涮了毛巾扭过脸来。
  他回忆起来早上刚发生的事,不好意思的拉过被子往脸上盖了盖,对上周闻的目光时,露出一半傻笑。
  “你醒了,”周闻还了个温柔的笑,“刚刚可是好吓了我一跳,身体不舒服就别那么勉强。”
  他拿着凉毛巾,在来寿的额上脸上脖子根拭了拭,凉凉痒痒的,十分舒服。
  “我怎么回来的?”
  “当时胡同里也没其他人,我就把你抱回来。”
  “啊?”来寿瞪大眼睛,“你抱的?我那么沉!”
  “你比我那箱子可轻多了。”周闻又擦回额头,眼笑起来成了一条缝,在眼镜片后面闪烁着温润的光。“对了,刚刚钟爹把药熬好,你先喝了,一会就可以吃饭。”
  周闻下了炕,掀了药碗上的盖子,苦腥气立刻盖过南瓜味,他抽了调羹搅了搅。
  “温热刚好。”
  钟来寿闻到药味皱了眉头坐起来,刚想伸手接,却被周闻绕开。
  “把胳膊盖好,刚捂了点汗,凉了病得更厉害。”周闻单手按下不知所措的来寿,用的力道不容推辞,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我喂你吧。”
  “周先生……”来寿还没说完,一勺药就送到嘴边。
  “你若不嫌我唐突,不如叫我周大哥。”
  
  这时,钟从端了一盘子南瓜水晶糕进屋,看见周闻正端着药碗,忙说:“哎呀,周先生,这怎么使得。您是客人呢!”
  周闻笑笑:“不妨事的,我这心里还过意不去,若不是我突然跑来,来寿说不定现在都大好了。”
  钟来寿巴巴的盯着爹手里的盘子,脑子转的也快,趁着周闻说话的空当,抢过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然后耷拉着苦得已经麻木的舌头,望向钟从,露出期待的表情。
  钟从也不正眼瞧他,伸手把药碗接过来,却将一盘子水晶糕直接递给了周闻。
  “周先生,饭还没好,您先吃点儿点心垫补垫补。”
  
  周闻接过盘子,先拿了个塞给来寿,又拿了个仔细端详了下。
  乳白色半透明的糯米皮,薄薄的,包着金黄色的南瓜馅儿,很是惹人喜爱。
  他咬了一小口,糯米香和劲道的南瓜蓉在嘴里散开来,甜甜的却不十分腻。
  周闻赞许的一笑,把整个都填进嘴里。
  “果然是好手艺啊!”
  
  时过正午。
  太阳正是毒辣,虽然已值初秋,但每天这时辰依旧是炎热难耐。
  卢约理照约了的时间,拎了个简单的公事包,走出公寓楼,来到街边。
  绑架的事没多久就平息了,老赵接了他又回了查理斯的公寓,毕竟是英国人的进出的地方,不管是谁也不太敢放肆。
  
  街边停着辆色的轿车,车身擦的锃亮。车的司机就倚着车身站在路旁抽烟,见到约理淡淡的一笑,把烟头掐灭踩在脚下,站直了身子,随手带开了副驾驶的门。
  卢约理一怔:“嗯?今天怎么是你?”




捌 自来白

  街边停着辆色的轿车,车身擦的锃亮。车的司机就倚着车身站在路旁抽烟,穿着一身色的制服,见到约理淡淡的一笑,把烟头掐灭踩在脚下,站直了身子,随手带开了副驾驶的门。
  卢约理一怔:“嗯?今天怎么是你?”
  
  “老爷担心你再遇到昨天的事,怕老赵应付不了。”
  常庆等卢约理上了车,关上车门,又从车前绕了下,开门坐在驾驶座上,手扶在方向盘上却没急着发动。
  “查过了。”他肘担在车窗上,手指摩挲着带着青茬的下巴。“动手的是南城郊的一帮小混混,应该是青帮派他们来的,虽然他们咬死了不承认。”
  “我知道,你们担心过度了,他们还不敢在大白天动手。”
  “约理,虽然约法是大哥,不过更要小心约朋。”常庆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
  “我知道。”
  “要不,还是回家住吧。”
  “我不。”
  
  良久,卢约理叹了口气,缓缓的说:“常叔,你知道,我对卢家的产业并没有兴趣。”
  “嗯。”常庆应的从容,仿若任何事都尽在掌握一般。
  约理有些惊异不解的看着驾驶座上的人。比起老赵这样懦弱的下属,用些小恩惠就可以让他死心塌地的帮着自己,捉摸不透的常叔却更让人心生畏惧。
  那你为什么帮我呢?他反复思索也想不出理由,生生把最后一个问题咽进肚子。
  常庆却像是听到了一样,扭头冲卢约理送出个令人安心的笑,算作回答,发动引向卢家开去。
  
  卢约理迈入这座他厌恶的建筑,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貌似其乐融融的景象。
  难得的卢勋、卢约法和卢秦氏一家人同时出现在客厅,围着一盘子自来白,中秋未到,也不知是谁送的。
  老赵恭敬的站在一旁,卢秦氏身边还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一双丹凤眼嵌在白嫩的面庞显得十分有神,长长的头发规矩的编成两只小辫儿垂在肩上,拘谨的坐在沙发里,看见卢约理,脸微微一红,立刻把眼睛瞟向别处。
  那是老赵的闺女赵凤儿,卢约理刚刚治愈的病人,老常也都认得,两人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
  
  “呀,约理回来了呢。”卢秦氏首先起身唤了他一声,仍旧是一副热情的样子。“早就听说老赵的女儿是约理给治好的。正巧今儿家里人还全,我就让老赵也带着来,还真是个可儿人儿呢。”话说着,牵了赵凤儿的手。
  卢勋也招招手唤约理过去。
  “商会的牛老板刚刚来过,送了些月饼,刚出炉,过来一起尝尝鲜。”
  
  卢约理走到众人近前,叫过爹娘大哥,便面无表情的杵在一边也不说话。
  “那是,一家子男人,娘也没个说话的,见了别家的女儿自然是亲的不得了。”约法拈了半自来白,接了句。
  “约理啊,若是对家里的事,也象老赵的事那么上心,我就安心咯。”卢勋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有些不悦。
  老赵隐隐发汗,恭着身子说:“老爷,您这么说可折杀小的了。二少爷只是为人善良帮了咱一把,卢家生意上的事,二少爷刚回来又不熟,学的也不是打理这些个,是力不从心。”
  “好个力不从心,老赵啊,约理才回来几天,你就开始帮着他说话了,哈哈哈。”卢勋话没落,就撑了杖站起来,“我还有事,你们先聊着。约法、约理,等会约翰逊到了,引着他一起到我书房里来。”
  
  卢勋起身离开,没有留意约法和卢秦氏用异样的眼光射向老赵,瞬间又挪开。
  “凤儿,现在在哪里做事呢?”卢勋走后,卢秦氏依旧拉着赵凤儿的手,问这问那。
  老赵心有点慌,见赵凤儿支吾半天不敢说话,忙答:“前些年上了几年学,现在在家陪她娘,做点家事。”
  “这样呢,好好的姑娘给生闷成葫芦了。”卢秦氏笑着把赵凤儿拉到怀里,突然亲昵的动作让赵凤儿不好意思的抿起嘴。
  约法又嘬了口茶,笑着说:“娘也喜欢的紧,老赵不如让凤儿也来卢家做事,能补贴家用,你还时常能看见放心。”
  没等老赵拒绝,卢秦氏先发了话:“那还真不错,正好约理刚回国,也没及时找个能伺候的,正好凤儿也识得字,还可以多帮着你些,你说是不是啊,约理。”
  卢秦氏看了看卢约理,又滑到老赵那儿:“老赵,你看如何?”
  老赵先前还心疼女儿,后来一听是帮着卢二少爷做事,心下高兴还来不及,诺诺的答:“那倒要看凤儿的意思了。”
  众人又看向赵凤儿,女孩腼腆的笑笑,点下了头。
  
  卢约理一直也没插上话,眉间的细缝越挤越深。
  “我不用,让她陪着娘吧。”
  他说的干脆,众人都微微惊异,赵凤儿面上有些挂不住,扁着嘴低下头。
  “那倒也不妨,我身边的丫头太多了,可巧约朋的回乡了,虽然他现在也不在府里住,但免不了有天会回来,在他身边做事也不差的。约理,回头你可别说娘袒护约朋哦。”卢秦氏明里是安慰赵凤儿,实际是说给约理听。
  卢约朋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各式的女人也沾染了不少,这在整个北平也都不算秘密。多少赵凤儿不算是有姿色的,也算是端正清秀,放他身边,免不了被他染指。
  
  听了这话,最难熬的还是老赵,凤儿点过头,再反悔无论如何都不行了,只能焦急的望着二少爷,盼着二少爷能再发发善心,收了她。
  卢约理眯眼看着卢秦氏良久,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愤怒。最后还是起身,面对着赵凤儿。
  “好吧,明天直接去公寓那边。”
  
  口气仍冷冷的,但话的内容让老赵大赦了一般,松了口气。
  卢约理接着说:“客人差不多要到了,我去洗个脸。”
  
  约理离开后,卢秦氏吩咐老赵父女去管家那里登记,说自己也约了人出门,回二楼的卧房换衣裳去。卢约法则在花园里又捡了个地方,独自喝茶等着访客。
  
  卢约理洗了脸,换了件月白色的衬衫,随意的理了下头发,忽然盯上镜子里映的手出了神。
  他不知道昨儿晚为何要做哪样的事,而那吸力仿佛还附着在指尖上一样。
  十年前的那些事改变了他,让他对风月之事近乎执念的心存芥蒂。十年之间他过得宁静,现在也没有打算改变什么。
  他对着镜子,挑起嘴角自嘲的笑了下,不会改变。
  
  是的,这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前的宁静,只是他没有发觉。
  
  卢约理发呆过于专心,以至于卢秦氏出现在身后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察觉。一声轻咳,卢约理蹙眉,又换回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面孔。
  卢秦氏换了身艳黄色的旗袍,书本大小的手包拎在手里。
  “没想到咱们二少爷,还真懂得怜香惜玉呢。”卢秦氏话里明显带着些醋味,她逼近卢约理,手指灵巧的划过透出胸肌形状的衬衫,“难道你对小女孩也感兴趣么?给了约朋你还不舍得。”
  卢约理毫不客气的拨开她的手,退出一段距离:“母亲,请您自重。”他故意将母亲两个字强调出来。
  “以前,你缚在床上的时候也都是叫我母亲呢!没料你都记着。”卢秦氏笑得眼眉都开了,“嘴上总是说着不要,其实身体是渴望的吧?呵呵呵……”
  
  “够了!”
  卢约理强忍着动手的冲动,拳握得紧紧的,近乎仇恨的盯着她,恨不得仅用眼神就将她焚成灰烬。
  卢秦氏似乎是更得意了,耸耸肩膀自己退出房间,用一根手指搭在嫣红性感的唇上。
  “嘘,小声点,你爹和你哥可还都在家呢。哈哈哈哈!”说笑间下楼离去。
  
  夜渐深。
  钟从为周闻打点好住宿,又熬了碗药给来寿喝了,才爬上炕。
  钟来寿吃了睡睡了吃,过了一天猪一样的生活,病也好了许多,人反而精神了,躺在炕上干瞪眼。
  “爹。”
  “嗯?”钟从有些累,闭着眼睛回答。
  “我睡不着了,你再陪我聊会儿。”
  难得来寿也会明着撒娇,钟从挣扎是睁开眼,又合上。
  “说罢,你想聊点啥?”
  “嗯……要不,你再讲点宫里的事?”
  这孩子怎么了,钟从心里嘀咕着,小时候都嫌他陈词滥调,今儿个倒主动问起来了。
  “那你想听哪段儿?”
  钟来寿咬着手指头,眼珠子转了两圈。“嗯……说说那些宫外面进来的人欺负爹的时候,崔福大伯是咋救的爹。”
  “还能咋救,都是些有权势的官儿,一个都惹不起,都是你福大伯替了我去受罪。”
  “他们为啥要欺负你们啊?”
  “温饱思淫欲啊,女人玩腻了就玩宫里的太监,太监玩腻了还有外头的戏子。”
  “啊?男人也可以和男人那个么?”
  “不能也是硬往嘴里,往屁股里塞。”
  钟来寿躲在被子里打了个寒战,拧着眉毛又问:“那多疼啊?”
  “遇上个善些的主儿,给上药还好点儿,有的小太监还……”话没说完,钟从猛地睁开眼睛,暗中那眼神儿凶的让睡旁边的来寿瞬间往墙角鹘臃半尺去。
  “臭小子,没事儿干打听这个干嘛?”他抽出枕边的老头乐,照来寿的脑门就是一下,嗙的响,却不是很疼。“病好了明儿就给我上工去,省得在家烦我。睡觉!”
  钟从一裹被子,翻了个身,不一会就传出呼呼声。
  
  月光透过窗户缝射进来,外面蝉声照以前消静了很多。
  钟来寿等了许久,见爹睡的熟了。手偷偷伸进自个儿裤腰,用食指摸了摸后身那个隐秘的所在,轻轻拨了一下密集的褶皱。
  ‘真的是从这里啊?’
  他羞愧的抽回手,把脸彻底埋进被窝,卷起身子,抱住半边枕头,脑袋里浮现的是卢约理好似有些笑意的脸,在耳边轻声说:“你说的喜欢是这样么?”
  “要真这样,该怎么办?怎么办……”来寿念叨着,反复琢磨那夜的事,左翻右翻折腾到半夜才深深睡去。




玖 红茶

  北平的早晨,有些晨雾。
  喧闹的街市上,充斥着吆喝声,各家和各家的调都不一样,抑扬顿挫此起彼伏,宛若一首古老的民谣。正是这从旧梦中警醒的城市,最特别的一处。
  卢约朋围着几条街市绕了几绕,警觉的左右看了看,确认已经把大哥派来的随从甩的不见踪影,才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没走两步,两双粗手钳住了他的胳膊。
  “三少爷,咱们老大请您过去呢。”
  
  嘴上用了请,行动上却一点也不恭敬。从两个人手上的力道,就可以判断,青帮的章堂主刚刚拍过桌子,发过脾气。
  
  卢约朋被带到个漆漆阴森森的仓库里,一盏灯随着不知哪儿来的风摇曳着,带四周箱子拖出的阴影也诡异的摇摆不定。堂主坐在当间儿的椅子上,几个壮汉简单的穿着汗衫站在他身后,油腻的皮肤反射着橙黄色的光。
  “三少爷,咱们好久没见了。”章堂主拖是长调,不怀好意的说。
  卢约朋也不惧,轻笑作了下揖,“是啊,章堂主,久违久违。”
  “也不知道卢家哪道墙跑风,上回可是你给出的主意,白白挂了咱们几个还没入堂的兄弟,三少爷有啥要解释的没有?”
  “章堂主一向精明,难得也有看人走眼的时候。若是我透了信儿,我二哥会半夜出门,又在半路上匆匆躲起来?分明就是堂主小瞧了卢家,派出些草包去做事。”
  章堂主后面的手下喝了个“你”字,挺身站出来,被堂主一个手势拦回去。
  “三少爷这么说也有点道理,不过咱们怎么都不能用自个儿人去办这事,毕竟青帮还不能明着就跟你那老爹过不去。”
  “章堂主,道理我都清楚,咱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我要的是卢家的生意,你要的是北平的势力。咱们谁不上心,大家就都不落好。”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三少爷在咱们的事儿上用的功咯?”章堂主翻了个白眼。
  “您这么说可就客气了。再怎么说,也是我卢约朋仰仗您多些。”
  “总算是说了句人话。”章堂主讽刺道,“那以三少爷之见,咱们下步棋要怎么走才好呢?”
  “要逼我爹跟曰本人签这个合同,卢约理绝对还是这个关键,咱们按兵不动,再找机会。”卢约朋阴狠的眯起眼。
  你们小瞧我,我便要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赵凤儿打到卢家做工以来,每天去早上到公寓,只做些浆洗打扫的活,到了傍晚还是回自个儿家住宿。说是贴身丫头,其实只是代替了原先公寓就配的大嫂。
  不过凤儿倒没觉得泄气,活不多也不累,还能补贴家用。更重要的是,能帮着恩人做点事,心里就觉得安宁,每天做事也都笑盈盈的。
  
  卢约理不习惯有人总是跟着,本也是故意冷落赵凤儿,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料她不但一天比一天干的起劲儿,还越来越高兴,天天把笑容摆在脸上,终于憋不住觉得好奇,问起来。
  “赵凤儿,你高兴什么?”
  这么多天,除了第一天交代些工作的细节,二少爷头次主动跟凤儿说话,凤儿笑的更开心了。
  “二少爷是好人。凤儿觉得为二少爷做事很开心。”
  “谁对你说我是好人的?”
  凤儿边叠着一件衬衫,边回答:“我爹啊,爹说二少爷虽然总也不说话,却是府里头最好的。所以二少爷绷着脸,凤儿也喜欢。”
  毕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话嘴上也没个遮拦。
  卢约理暗自好笑,本只是给下人点恩惠,让自己在府里头做事顺当些,没想就被人当成个圣人样的夸,这让他觉得很不爽快,按了按太阳穴,转身将手中的书插在书架上。头也没回,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冷冷的说:“今天做完,就早点回去吧。”
  赵凤儿听了一愣,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碰了一鼻子灰,笑容也僵在脸上,差点掉出泪珠。
  
  那以后,赵凤儿依旧天天按时来做工,只是每每见卢约理眼睛扫过她,都会怯怯的后退,仿佛约理会扬手打过来一样。
  
  日子过得快,卢约理仍旧面无表情的来来回回,赵凤儿依旧按时到班按时回家。
  十月初,查理斯处理完事情回到中国,安排了卢约理的工作,让他能顺理成章的在公寓楼内分出一套房间居住,又可以顾及家里的杂事。
  赵凤儿体贴的帮他从家里取了些入秋的衣物过来,叠的整齐收在衣柜中。卢约理的行李本就不多,天边点起一抹火烧云的时候,一切就都打点妥当。
  凤儿挂好最后一件衣服,站在一旁,有些踌躇的样子。卢约理见了,便问:“怎么?还有事?”
  赵凤儿支吾了半天,才说:“刚刚回府里见着老爷,老爷说今儿正巧到附近办事,要您一起去富堂会馆喝茶。”
  “嗯,我知道了。”卢约理不假思索的说,一边拎出一件常穿的米色外套,配了个米色毡帽。
  
  富堂会馆不算远,拐条街就到了,门口没有停着来接的车。
  卢约理也不介意,大步走在头里,赵凤儿低着头捣着小碎步在后面跟着。
  “嗯……我记得你家那邻居姓钟来的。”卢约理忽然问。
  赵凤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有点迷糊,也不知道他们熟不熟,只嗯了一声。见少爷也不继续问,便又补充道:“钟爹和来寿哥哥也都是好人,来寿哥哥在冰窖做活,常常给我带冰回来吃。”
  “哦。”卢约理闭口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富堂会馆果然有卢勋订的个房间,卢约理进去时,还没有一个人。
  房间是极欧式的装饰,摆着数条沙发,茶几,还有书桌和酒柜,房间墙面隔音做的也好,确是聚会聊天的好地方。
  服务生送了套英式红茶,数种小点心,卢约理示意他放在桌上。服务生退了出去,赵凤儿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放了一勺糖,递给他。
  卢约理微微有些惊异,不知赵凤儿什么时候记住了他的这些小习惯,感觉十分有威胁。
  “天晚了,你回去吧。”卢约理开口说,“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就可以。”
  赵凤儿神色迷茫的走出会馆,并没有着急离去,而是在大门口来回踱着。
  
  不一会儿,街那头缓缓走过来一个人。高跟鞋踏的十分有节奏,穿着一身孔雀蓝色的旗袍,弧线柔美的卷发搭在肩上。
  赵凤儿忙迎上前去,低头道:“夫人。”
  卢秦氏笑眯眯的点头,“约理已经来了?”
  “嗯,照您的吩咐,卢二少爷已经在订的房里等着了,点心用的是府里带的。”
  “那好,天色晚了,你个女孩子家的,别走夜路,快些回去吧。”
  赵凤儿有些担心:“这样冒老爷的名儿,二少爷不会生气的么?”
  卢秦氏抚上凤儿的头发,笑着劝慰:“傻孩子,我是他妈,他怎么会生气呢?况且真的生气,还有我撑着呢。这段时间委屈咱们凤儿了,我会好好说说他。你而也乖乖的早回家,省得你爹也担心。”
  赵凤儿抿嘴笑了,微微鞠了个躬,道了声“夫人晚安”,转身消失在渐暗的街头。
  
  卢约理坐在房间力等待,喝了口茶,捻起一块松饼,细细咀嚼,享受片刻的清静。
  “呀,约理来的这么早呢。呵呵,凤儿果真是个乖孩子。”
  听到卢秦氏说话,卢约理心里禁不住猛得抽了一下。
  “爹呢?”
  “你爹还在山西巷喝花酒呢,可是来不了的。”卢秦氏蹭着卢约理旁边的沙发手扶坐了下来,看了看空了许多的点心盘子,脸上的笑容更绚烂了。
  
  赵凤儿看看天,了不少,又不安回过头,看看那已经遮住不见的会馆建筑,继续路。拐进一条大些的道,忽得听见有人唤她。
  赵凤儿转过身,惊魂未定的答了句:“啊,常伯伯。”
  “那么晚才回家么?”
  赵凤儿笑笑:“嗯,今天少爷换了间屋子,收拾衣物来的。”
  “哦,时间有些早,我先送你程吧。”
  凤儿跳上车。
  “常伯伯那么晚了还要做事?”
  “老爷夜里有些事要处理,要我去接二少爷。”
  “啊?”凤儿有些意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十分矛盾。
  
  卢约理扬手推开卢秦氏,才感觉到手脚麻痹,力气仿佛被封住一般。火气立刻窜上来,他强忍着站直,双手握拳,指甲死死扣着掌心。
  “你都干了什么?”
  卢秦氏冷笑一声,“蒙汗药啊,在道上流传了这么些年了,怎么样?不比你们用的麻药差吧?”她故意的装出一副孩童般的笑脸。“哦对了,还有些特别的药,你觉得热了么?”
  “你利用赵凤儿?你玩够了吧?这种违背伦常的事情你还要干的什么时候……母亲?”卢约理紧紧抓住卢秦氏伸来的手,用尽全力将她推进墙角。
  卢秦氏轻轻一撇嘴:“哼,别叫我母亲。”她没有挣扎,反而迎上来贴得更近,双目盯着约理的眼睛。“那老头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我不是你娘,他也不是你爹!”
  卢约理触电似的松了手退了两步。
  “怎样?你还觉得这是违背伦常么?那老头早就不行了,我十二岁就跟着他,十五岁为他生了约朋,又如何呢?他天天出去喝花酒,你们这些臭男人,玩够了就甩,他的亲生儿子他也不疼爱,让他给出家去,我的命凭什么就这么轻,我就偏不让你们如愿!”
  
  卢秦氏疯了一样,将卢约理推倒在沙发里,压在上面,恶狠狠的吼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
  约理挣扎着拨开压下来的身体,自己也踉跄了两步,退到门口。
  “够了,该结束了。”他低沉的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胆敢出这个门,我就把以前的事都说出去!”卢秦氏尖锐的威胁,但还是什么都挽回不了。关上的门,瞬间将她与外界隔开,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空虚。




拾 清水

  “够了,该结束了。”他低沉的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胆敢出这个门,我就把以前的事都说出去!”卢秦氏尖锐的威胁,但还是什么都挽回不了。关上的门,瞬间将她与外界隔开,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空虚。。
  
  常庆心里乱乱的,开车飞奔在北平的街道上,有点责怪凤儿那孩子不早说出实情。
  
  在他的印象中,卢约理是卢秦氏最不喜欢的一个孩子。
  当时,卢勋硬要她对外承认卢约理是她的孩子,又不是十分关心他们母女,反而对约理宠爱有加,一定是因此怀恨在心。大概是从约理出国前的一段时间开始,她忽然变得热情。
  常庆开始回忆种种异常的情节,卢秦氏的转变,约理的沉默寡言,不明的伤痕,下人们意外的假期……反复琢磨始终不愿落在最可能的结论上。
  
  他猛的推开门,屋内卢秦氏的目光里瞬间似乎点燃了什么,又黯淡下去,转而变成难以宣泄的愤恨。头发不太自然,显然刚刚打理过,嘴角有一处火红的唇膏溢出嘴唇原有的形状,显得犹为刺眼。
  她笑笑,说得十分从容:“怎么会是你?”
  
  卢约理几乎是落荒而逃,路人似乎也在嗤笑他。他一口气冲过几条街,躲进一个安静无人的小胡同。
  入秋许久了,夜晚的风更加冷冽些。这让他清醒了许多,但是无力感和无名的火气并没有消失。
  他平顺了一下呼吸,理了理思路,准备回公寓泡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个觉。
  于是,卢约理晃晃的扶着墙壁拐出胡同,停住辨别了下方向,循着来路往回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
  冷清的街道上,迎面走来了三个人,确切的说是三个歹人。
  三个人走路都歪歪斜斜没个正形,带着股流氓样。带头的留着小胡子,一张盆大的麻子脸,十分骇人。卢约理目不斜视的与他们擦肩而过。
  忽然那群人里一个小矮个儿拉住那麻子脸,指着卢约理叫嚷起来。
  “大哥,他就是卢家的二少爷!”
  卢约理虽不认得他们,但也看出形势不妙,一个不留神被三个人拦下夹在当间。
  
  “他奶奶的,上次咱们请你去,二少爷倒好,连面都没照就走了。”麻子脸啐了一口痰。
  卢约理猜到这就是当天要绑架他的那伙人,直起腰身抖了一下衣襟,装作无碍的样子冷冷笑道:“那阁下倒要如何?”
  “如何?哼哼,四个兄弟在家养伤,两个进了号,咱们被上头好一顿臭骂,这笔帐倒要好好跟二少爷算算。”麻子脸老大一掐腰,歪着嘴冷笑道:“不过上头也说了,能找机会,还是得请二少爷跑一趟,好让咱们兄弟也将功补过。怎么的?二少爷是要咱们动细的呢,还是动粗的?”
  卢约理笑着点头,“也好。”
  话还没落定,肘部迅速捣在麻子脸的嘴巴上,又一记左直拳直直打在左侧一个喽啰的脸上,只剩个矮子愣在当下失了神。
  卢约理顾不得许多,没敢恋战,趁机一跃拐向刚刚停留的胡同,顺着暗的甬道奔去。
  那麻子脸老大骂骂咧咧的爬起来,吐了口血水,定睛一看血水里还带了个灰不溜及的门牙,不禁火冒三丈,揪起两人就往前推。
  “他妈的,快起来给我追!”
  
  日常,卢约理都是坐车来回,对北平的胡同十分陌生,就连向朋友借用的那个隐秘小屋,也是走过好几趟才搞清楚路线。
  因为中了着,刚刚的两下也几乎动用了他所剩的力气,没跑两步已觉得力不从心了。七拐八拐,眼见着前面拐角又是一条冷清的小路路,身后的追喊声也越来越近,心里也没了底气,只管闭了眼向唯一的出口冲过去。
  
  三个人中矮个的那个,貌似年龄较小,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吓的有些傻,另外两个分别被打个正着,两眼正冒着金星,跑的都不是十分利落。一路追着人影跑出路口,就见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蹲在地上,收拾一堆硕大的棉被。
  “嗳,有没有看见个穿西装的人打这儿过。”
  “有有!”那小厮回过身来,气急败坏的叫嚷:“那人可凶了,全都让他给撞乱了。我刚叠好的,连句对不起也不会说……”
  麻子脸火气正大,一把揪起他的领子。“他妈的,别废话,快说他往哪儿跑了?”
  小厮吓的有点哆嗦,冲着街对面另外一个胡同口指了指。“那……那儿!”
  
  等三个人跑的没影了,钟来寿才吁了一口气,慌忙把散乱的棉被拨开,让卢约理露出头来呼吸。
  却是入了秋,冰窖的生意逐渐到了淡季,冰窖的几个伙计也没啥要紧的事儿,就开始从各家回收包冰块用的棉盖,来寿负责的一家饭馆腻歪的很,索性就告了武馆的假,专门蹲在人家门口,等到了天都了,才算是全部搞定。来寿抱着东西,高兴的一路小跑,刚走到街口,就跟卢约理撞了个满怀。
  约理出了一身冷汗,猛得握住来寿的手腕,喘着粗气说:“快,他们找不到我,还会折回来,扶我去上次那栋房子。”
  
  来寿不敢舍下冰窖的棉盖,打成个大包裹背在一面肩上,另一肩扶着卢约理,走的有些艰难。幸好路不是很远,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房子跟前。
  来寿寻着记忆摸出钥匙,将卢约理扶到床上躺下。
  卢约理经过一路折腾,药性发作的更彻底了,他尴尬的翻过身,背对着来寿,不让他看见裤跨。
  
  来寿放下包袱,觉得约理一直在冒汗,怯怯的上前去,膝盖担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却是凉的。
  “咦?没有发烧嘛,你哪里不舒服啊?”
  钟来寿的手是暖的,用的力又柔又轻,触在额头上十分舒服。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卢约理轻声叹息,甩头躲开,合了眼不再说话。
  “哦。”
  钟来寿蹭下了床,轻手轻脚展开叠在床头的被子给他盖上,又把屋角的椅子悄悄挪到床边,坐了,连口大气也不敢出。
  
  卢约理被药性扰的烦躁不安,忽腾的坐了起来,反而让床边规规矩矩坐着的人也耸起肩吓了一跳。
  “我不需要照看,你回家吧。”
  “可是……”钟来寿担心的看了看他,垂下头“哦”了一声,犹豫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
  卢约理按了按太阳穴,不耐烦的躺回床上,依旧背对着门口。身后嘘嘘索索的,门响过三声后,彻底的安静下来。
  
  他就这么躺着,跟药的作用默默抗争。无奈跑了那么长的路,蒙汗药的药效完全散发出来,只脱了外套、解开衬衫的扣子,就几乎用了全力,更不要说让膨胀的下身解脱。这让他有些后悔走了唯一能帮助他的人,把自己推到这个绝境。
  卢约理艰难的翻了个身,敏感的地方跟内衣摩擦着,身体控制不住的一阵战栗。他咬牙忍耐着,一转头发现旁边的床屉上多了个白瓷杯子,里满满的清水,凉的。
  即便冷言相对,还如此体贴,他自嘲的嗤笑一声,颤颤的去够那杯子,半洒半留的把水喝了个干净。一杯凉水下了肚,胃有些紧,不知怎的却莫名感觉到一丁点儿爽快,逐渐的没那么难受了。困意袭来,他紧了紧棉被,沉入梦境。
  
  ……
  母亲的背离,是每个孩子的梦魇。
  对卢约理也是一样。
  从他记事起开始,他和约朋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母亲就只对弟弟好,无论他如何努力的学习,做个温顺的孩子,母亲也极少夸他,甚至不蹭抱过他。除了父亲和常叔叔极少回家时,用大手摸摸他的头,他几乎想不出,还有什么动作,可以代表爱。
  
  直到他十三岁那年,父亲突然决定,要送他去英国留学。
  
  哥哥和弟弟依旧去学校,留下他孤独的跟随英文教师,在这栋空洞的建筑里,学习完全不同的语言。
    十三岁的卢约理闷闷的收拾好课本,恭敬的将教师送走。手指无聊的拨着楼梯上雕刻的铁柱花纹,一步一步跳上楼梯。
  他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敏感的象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仔细辨认,那是母亲的房间。他轻轻敲了一下虚掩的门,没有人应,只有母亲的啜泣声。
  “娘。”他打开门,闻见酒的味道,母亲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碎裂的酒瓶微微发绿,散落一地,闪着诡异的光芒。
  卢秦氏从凌乱的头发间抬起苍白的面庞,半眯着红肿的眼睛:“你,过来!”
  卢约理就象中了魔咒一般,小心的绕过碎裂的尖刺,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咯咯笑着,将他按在床上,毫不费力的撕开他松垮的短袖衬衫。
  
  卢约理的挣扎,只会让母亲更加不耐,抽出了睡袍的腰带,将他的双手紧紧的系在床头的铁艺栏杆上。他挣脱不开,只能看着一双布满血丝和泪水的双目,任由他曾经想象着本可以给予自己温暖和安慰的双手,在身上掐捏出紫色的毒花,任由它们狠狠的握住嫩小的性器,将他带入深渊。
  
  羞辱和快感同时绽放开来,不他叫喊着,哭泣着,却无法摆脱仿佛永远停止不了的痛苦。如此教人不耻的事,他对谁也不能说,只能不停的跑不停的躲。
  那个披散着头发,苍白的象鬼一样的女人不停的追。一直奔到悬崖边,他终于无法忍受,大喊:“你玩够了吧?母亲!”
  女人尖声大笑:“不要叫我母亲,我不是你母亲,他也不是你父亲!”
  他惊异的摇头,那是他是谁,他的父母又是谁?他无法接受,脚不停的后退,然后坠落。
  
  不知多久,眼前一片暗,看不见,他只闻到隐隐的有股奶香,背后是一片柔软,象是草地,又象是动物的绒毛。那质感蹭触在额间,蹭触在脸庞,蹭触在颈根,温暖而舒适。久违的安心感觉,他闭上眼迎着它,静静的享受。
  那感觉被抽走,卢约理焦躁起来,那是他可以找到的,唯一的安慰。卢约理本能的抬起手,努力用上仅有的力量,向那温暖消失的方向扑过去。
  
  几乎是同时,他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
  
  床边是一豆烛光,钟来寿攥着一条干毛巾的手,被卢约理紧紧的抓住。
  “啊,对不起吵醒你。”钟来寿倒吸了一口气,“你一直在说梦话,出了好多汗……所以我……我就……”
  卢约理松了钟来寿的手,从床上坐起来,瞟了眼怀表,刚刚凌晨三点钟。
  
  十年了,那些细节那是那么清晰,尖锐的刺在记忆里。
  “你……”他揉了揉头,对上一双热切的眼睛。
  “我叫钟来寿。”
  “哦,我知道。”
  钟来寿眨了眨眼,以为他没有睡足,便捧着毛巾,又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把腿整个倦起来抱着膝盖。
  “时间还早呢,你再睡会儿吧,我不出声。”
  “不了。”
  卢约理掀了被子坐在床边,感觉通体顺畅,好像药劲都已经过去。转头又看见来寿那巴巴的眼神,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你渴么?我去再舀些水来。”
  钟来寿见他没想再睡,跳下椅子抱着空瓷杯,两步跑出门,一会儿捧着满满的一杯水折了回来。
  卢约理头一次感觉不忍拒绝别人的好意,接过水杯,却不着急喝。
  “嗯……还没有说……”他望着杯里的水,“谢谢,两次都是你救了我……”
  钟来寿心里象浸了蜜一般,一咧嘴露出两排晶亮的内齿,笑得十分灿烂。




拾壹 奶油

  “你渴么?我去再舀些水来。”
  钟来寿见他没想再睡,跳下椅子抱着空瓷杯,两步跑出门,一会儿捧着满满的一杯水折了回来。
  卢约理头一次感觉不忍拒绝别人的好意,接过水杯,却不着急喝。
  “嗯……还没有说……”他望着杯里的水,“谢谢,两次都是你救了我……”
  钟来寿心里象浸了蜜一般,一咧嘴露出两排晶亮的内齿,笑得十分灿烂。
  
  “对了,上次还有些事没跟你说。”钟来寿歪着头看他。“那天我听到的,和今晚那两个人的声音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上次他们还说到,约朋少爷,里应外合什么的。”来寿仰起脸,问道:“约朋,是卢少爷的弟弟么?弟弟为什么要害哥哥呢?”
  
  富贵人家为了财产你争我夺,用尽手段的事没什么稀罕,卢约理不想解释,反问道:“你半夜又跑回来,就是对我说这个?”
  “也不全是啦。”来寿抓抓头,“我着急把冰窖的棉盖子先还回去,你看起来很不舒服,我思来想去不很放心,所以就又回来了……呵呵……”
  
  卢约理不喜欢欠人人情,听了这话却觉得暖暖的,不觉的也放松下来。
  “我问你,倘若知道现在的父母不是你亲生的,你会怎么办?”
  钟来寿一怔,低下头揉揉鼻子浅浅笑了。“爹一直都很疼我啊,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也是啊,有什么关系呢?”卢约理仰面躺回床上,扭头见他又卷缩回椅子里,有点不忍。“一晚你就一直坐在那里?”
  “我没事,冰窖明天不用上工,我一会回家可以睡到中午。”
  卢约理喝了两口水,把水杯放在床屉上。“先躺这里歇会儿吧。”他往里挪了片地方,“等天亮了再回去。”
  
  钟来寿熬了半个夜晚的确也困的厉害,眼皮打架也好久了,听到邀请如大赦一般,不假思索的就答道:“嗯,好啊!”大大方方的脱下鞋子,爬上床。
  平时睡炕睡的惯了,不适应床垫,膝下一软失去平衡,向卢约理身上栽去,被一双臂膀扶住。钟来寿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的道歉:“啊,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有意的……”立刻弹起来滚到一旁,又险些掉下床去。
  卢约理憋着笑,抓紧手腕把他拉回到床上。床不算宽,他几乎抱着钟来寿,跟他面对面躺着。有股奶油香气逐渐蔓延开,扑进鼻腔。他细细的嗅了嗅,鬼使神差的俯下身子,把脸凑近颈窝细小的夹缝,有些醺醉。
  怀里的人挣动了一下,红扑扑的脸从臂膀里抬起来,“怎,怎么了?我身上有汗味吗?”
  卢约理一顿,恍惚过来,“没……”
  “对不起,我知道有股怪味儿,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好脏……我靠在椅子里就行,不……快天亮了,我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钟来寿还是缩了缩,小心翼翼挪到床边。刚从被窝露出半截腰,一只手猛然将他拉回原地,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别,现在出去很容易被他们发现,待在这儿。”卢约理双手支着身体,把人拦在中间,逐渐收紧变成了拥抱。
  “啊……哦……”
  通红的小脸失神的应了一句,两人贴着,呼吸打在对方的颈窝里,说不上是喜欢还是紧张。
  “其实,很好闻……”那人喃喃的含糊道,钟来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整个人被挤在宽大的身体和床垫之间,动也不敢动。一会儿,一只手滑进衣襟,在胸口摩挲,湿热的哈气也从颈窝向下探索,有些痒却让人沉迷,禁不住合了眼任由身体迎合着战栗。
  手的主人也越来越放肆,从腰腹抚摸到腿股,哪里敏感便在哪里流连往复。转而又回到了胸口,似乎是嫌衣服碍事,用力一扯,只听嘶的一声,布质的衣扣绷裂,一下把钟来寿惊醒。
  
  “啊,卢……卢少爷……别,别这样……”
  卢约理又支起身子,两具身体隔出一段空档。“你,不想要?”他盯着身下的人,眸子微微发红,喘着粗气,仿佛化身成一头野兽,居高临下的看着脚下的猎物。
  他一向行事谨慎,这时却不知怎的完全不能控制,想要把这个冒冒失失跳出来说喜欢他,不遗余力的关心他,又畏畏缩缩怕被惹嫌的小家伙收归己有。他不知如何表达,也不知该怎样回报,那红着脸在床上滚动的可爱模样,轻易就将他十年来为自己设置的禁锢打破,让他不由自主的动作起来,竟比任何药物还要难以抗拒。
  
  钟来寿对上那目光的时候,有些慌张,低头才发现自己几乎赤裸,裤子挂在脚腕上,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箭也已拉在弦上,脸涨的更加红了,慌忙害羞的缩倦起身体,企图遮挡不雅的峭立,手探出去够自己的裤腰,悄悄的向外挪移,被阻拦住。
  “别走……”
  “可是,卢少爷,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钟来寿抬眼也看见他敞开衬衣领,衬着微弱的烛光瞧见轮廓明显的胸肌,随着起伏的节奏,薄荷味道的热气扑在自己脸颊。没想到会看到他仰慕的人这样的一面,有些不知所以的伸手去碰触抚摸,完全忘记要回绝这么回事。
  
  卢约理三下两下甩开了自己的衣服,让两人完全的赤诚相对,胴体不约而同的紧紧相扣,明显的感觉到两条硬箭交叠着蹭磨,呼吸不觉也越来越快。
  
  欲望已在临界,卢约理在耳边哑声命令道:“翻过身去。”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
  钟来寿也隐隐知道要发生的事,乖乖的翻过身,把脸整个埋松软的枕头里。
  卢约理忖思了片刻,在床屉里翻找出备用的药箱,取出一盒薄荷凡士林,手指沾粘了厚厚的一抹,缓缓压进他身后。
  
  有了凡士林的润滑,手指比上次更容易进入。冰凉的膏体一进入涨热的洞穴,刺激和紧张让来寿猛烈地抽搐,把整根手指都吸没其中。卢约理轻轻一叹,加了根手指去扩充,然后抽出来,一举将已经快要爆炸的分身挺入。
  钟来寿轻哼一声,又一阵战栗,紧咬住嘴唇,不敢叫喊。卢约理顺着瘦弱的脊背吻到脑后,双唇蹭触着他的耳廓,悄声问:“痛么?叫出来会好些。”
  “痛,很痛……”
  卢约理停下来,等喘着粗气的人平复,“放松一点儿,我要动了。”他缓缓抽出又缓缓进入,每次的角度都不太相同。
  “……还是痛,我,我不行……求你……啊……那里……别……”钟来寿断断续续的求饶,忽然啊惊叫,身体紧绷起来。发出的呜咽声就象是鼓励一般,让每回进入都落在他反应最激烈的那一点上。
  渐渐的痛感麻木了,隐隐的快感逐渐浮现出来。钟来寿的身体弓出一条弧线,五指紧紧抓住床被,羞得无地自容。
  
  卢约理张开臂膀,温柔的环住他,指尖在他前胸拨动,又划过平坦的腹部握住身下的直立,更是引得呻吟不断。他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从无尽的律动中迎来本应属于他自己的快乐。
  
  十年。
  十年的孤寂,已不再是那段痛苦回忆后的空白,而变成一段漫长而平静的等待,就为了铺垫这一刻的欢乐,简单原始的快乐。
  深秋的日子,云淡风薄,月照天中。
  安静的夜,世上仿若只剩他们两人,用这样一种方式呢喃私语,暂时忘却那不安稳的世道,悬殊的地位,携手共同走向那个顶点。
  ……
  
  宣泄完的身体格外轻松,两人面对面躺着,相拥在一起。
  高潮以后,钟来寿立刻就伏在卢约理的胸膛睡了过去,一手攥着枕头一角,一手搭在他的肋侧。卢约理低头看他,象婴孩一样攀附在自己身上,均的呼吸不带一点杂音,淡淡的奶香味和热气还弥漫在空气中。
  他捉了身上的手,轻轻摩挲,然后放进了被子,替睡着的人掖了掖被角,自己却穿上衬衣,披了外套轻声下床,脚步有些踉跄的栽进床边的椅子里。
  
  理智开始回归,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天理不容的事。
  
  卢约理陷入深深的矛盾,他本不能撇的干净。
  然而他又能怎么为这件事负责?且不说身份家世,男子与男子交融却也不为所容。
  这太荒唐了,他要怎么办,向世人公称,他卢家的二少爷要与一个冰窖的小工共结连理?那卢勋的颜面何在,这钟来寿的爹又何尝会饶过他。
  对方虽是个大男孩,若要自此偷偷摸摸或是始乱终弃,如此轻贱人,卢约理却也于心不忍。
  才躲开了卢秦氏的纠缠,就陷入这样为难的局面,卢约理蹙眉想了很久,仰面吐了口气,无路的绝境让他几乎要崩溃了,最终还是决定暂且避开冷静一下,稍作打点,匆匆穿好衣服,看了眼卷在被子里的人,离开了屋子。
  
  日头贴着地平线爬升,天气晴得毫无瑕疵,仿佛可以穿透一切,夜晚的暗从此时无处藏匿,朝阳显得十分刺目。
  卢约理推开公寓的大门,就看见赵凤儿匆匆忙忙的迎上前来,焦急的询问他一晚的去向。
  他警的看着赵凤儿,发现屋内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凤儿,你去街角的栖凤楼买点早点回来,我想二少爷一夜都没怎么吃东西。”
  公寓房间内,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上的常庆发话了,扭头透过凤儿的身影打量着刚刚归来的卢约理,脸上有几分担忧之色,目光锐利的仿佛能透析一切。
  
  钟来寿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慵懒的挪动身躯,觉得身下软软的,才猛然回想起来夜里发生的事,抓抓乱糟糟的头发,羞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他坐起身来,身后有些痛,偷偷伸手去摸,干爽的很,床边放着一叠干净的中式大褂,是房间里早就放着备用的。
  来寿回忆起做完自己就困的昏天地不省人事,隐隐约约的记着是卢少爷帮着给清理了身子。不禁惭愧的把被子蒙在脸上,忽得又揭下来。
  还有件更要命的事儿,一夜没回家,也没给爹打个招呼,这么一来可惨透了。于是,手脚并用的套上衣服,匆匆收拾了被褥,锁上门,兜着大了一截的衣服,一路狂奔往家。
  
  钟来寿屁股疼的厉害,腰也酸的不听使唤,跑出一段去就气喘吁吁,咬着牙丝丝的倒抽凉气。
  巧就见着了张顺拎了一篮子菜在街上走,就扯了嗓子喊住他。
  “喂!顺子!”
  张顺见了是钟来寿,笑嘻嘻的回应:“呦,是来寿啊,难得有几天假,不好好在家待着,跑那么远干嘛呢?”
  “别提了。”来寿扭啊扭的蹭到张顺跟前。
  “嗳?平时看你挺利索的,今儿是咋了?”张顺左右看了看来寿,几乎笑得抽搐过去。
  “嗨,你别问。”来寿终于够着张顺,捣了他一拳。“帮我个忙,回头我爹问起来昨晚我在那儿,就说我在你家住的。”
  “那倒巧,正上昨晚儿就我一个人在家。行,没问题!”张顺答应的爽快,不过似乎是没打算放过他。“我听说你还在武馆里学武呢?你真不够意思,也不告诉我声。怎么样?现在算得上一号儿了么?”
  “嗯,那当然。”来寿急着回家,边倒退边说,“我现在就能徒手劈开一大块冰,明儿个给劈个让你开开眼。”说着就跑没影了。
  张顺笑意盈盈的站在原地半晌,才琢磨过劲来,冲着逐渐消失的背影喊道:“臭来寿,你这不涮我呢么?冰窖早空了,还没入冬,你让我哪儿给你找冰去?”
  
  “先去洗把脸吧。”常庆看着赵凤儿松了口气出门去,抽出根烟点上。“真难得看到约理少爷你的脸,也能那么红润。”
  卢约理有些尴尬,脱下外套,走进洗漱室,解开衬衫勒在脖子上的扣子,草草的洗了个脸,又湿了毛巾,边擦着边走回到客厅。
  “常叔。你为什么在这儿?”
  常庆拉过茶几的烟灰缸,掸了掸灰,又送到嘴边。
  “昨天老爷找你来的,要不是凤儿告诉我夫人骗你的事,我说不定已经扑了空回去了。”他吐了口烟,“你走了以后,我找了一夜,不过你放心,我没惊动其他人。”
  他的声调依旧平缓低沉,见卢约理不吭气儿,接着说:“正好凤儿不在,你说吧,夫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拾贰 芝麻糊

  他的声调依旧平缓低沉,见卢约理不吭气儿,接着说:“正好凤儿不在,你说吧,夫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了这话,卢约理的心骤然冰到了极点,手中的动作也僵住,眯眼死死盯着常庆。
  “果然是……”常庆掐了烟头,近乎自言自语的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约理僵持了一会,终于也叹了口气。“都这么多年了,还重要么?”
  “约理……你还真的……”常庆顿了一下,“唉!算了,我对老爷说你昨儿着了凉,夜里睡的早,记得回头去了别说串了。”
  说着,他拿起制服外套,搭在左手臂上站起身。
  “北平这滩水很深,轻信会让你丧命。”常庆停在门口,背对着卢约理,只将头扭了个很小的角度。“不过,若连个信任的人都没有,你会死的更快。”
  
  常庆走后,卢约理走到镜子近前,看见脸颊之间真的有一抹轻红。
  “信任么……”他忖思着,反复回味着这两个字。
  
  以后的几天里,卢约理一直住在医生公寓内,除了出诊很少出门,没有回家,也没有想到去找钟来寿,他有意的回避所有的事。半个月过去了,却也没有什么谣言传进耳朵,想那卢秦氏也只是嘴上说说。
  
  赵凤儿依旧在公寓做工,除了有查理斯医生在的时候,几乎看不到自己眼前有半个笑脸,说的话就更少了。她很想知道那夜夫人说过了什么,似乎那以后二少爷做什么事情都避着她,去哪里也从来不交代她,这种冷落倒生出宁可被为难一下才安心的感觉。但二少爷既不打骂,也不辞退她,让她在其间煎熬着,心里十分不痛快,天天按时来做活,到傍晚悄悄的回家。久而久之,难免有些沮丧。
  
  赵凤儿做好了手里的事,悄悄的看了眼正在整理药箱的卢约理,低着头走过去。
  “二少爷……”
  “什么?”
  “今儿我回过府里,老爷说……”
  卢约理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看在赵凤儿眼里,却是淬着毒的尖刺,那毒叫做怀疑。
  “是老爷说……让您五点钟回家里……说是夫人要回直隶的老家住段时间,要您晚上回去,全家一起吃个饭……”
  “哦。”
  卢约理回答的语调有些上扬,象是肯定,又象是疑问。赵凤儿连忙补充:“真的……常伯伯一会就到公寓来接您……”
  
  “嗯。”二少爷的语气终于降了下来,听起来是肯定的回答。
  赵凤儿偷偷抬头看了眼少爷,卢约理仍旧背对着她整理药品。
  “二少爷……”
  “还有什么事儿?”
  “您,是不是在生凤儿的气……?”
  
  卢约理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吁出来,转过身看着像是受了惊吓的赵凤儿。
  “没有。”他打开衣柜,随意的挑了件色的毛毡大衣,拣了条浅灰色的长围巾,走到窗口,瞄见了停在路口的色轿车,才又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吧。”
  “可是,二少爷……您……”
  “我帮你爹,是要他帮我做事。”卢约理把大衣和围巾都搭在手臂上,斜眼瞧了下赵凤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北平改名之前,做过好几代都城。城东通州有京杭运河,北有紫禁城,因而自古以来东富西贵,剩了南城下风下水的地方,多都停驻些苦工游民,小贩艺人,穷人有穷人的活法,没钱有没钱的乐和,日久沉积下来,却也是别样一番热闹。
  周闻特意穿了件旧短衫,叫了人力车,跑了半个北京城到了离天桥不算远的一家破旧的茶馆。茶馆没有名字,只挂了个白布幡,用不怎么好看却还算工整的字体,写了个“茶”字。布挂久了,雨水氤下些锈黄色的渍记,也随着半灰色的字随风鼓动着。
  茶店是半露天的,不是什么风雅之地,卖的是最便宜的大碗茶。店里里里外外做满了各色的人,坐着的,蹲着的,翘着二郎腿的,早就过了炎热的日子,繁杂的空气里却还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油汗味儿。
  
  周闻进了店,小二忙迎上前来。
  “呦,这位爷,真是不巧,咱们这里坐满了。您看……”
  周闻不慌不忙:“没关系,我就找你们少当家的拼个桌。”
  小二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最角落里面一张破桌子,和一个样貌比别的白净些,正冲着一碗凉茶发呆的人,然后点点头。“好嘞,这位爷,里边请。”
  周闻轻轻一笑,径直走到那人跟前坐下来。小二抄了个大碗上前来,倒了一碗热腾腾的茶,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那人抬眼瞧了瞧周闻,慵懒的问:“你喜欢什么茶?”
  “黄山毛峰、洞庭碧螺春、西湖龙井、大麦茶,还有北平城里的大碗茉莉花。”
  “哦?这位爷的品位到是有意思的很啊。”那人挺了挺腰要站起来,掣肘将自己那碗凉茶蹭到地上,看似不小心,却又好像是故意的一般。粗瓷碗立刻给摔成三半,凉茶溅湿了周闻半边裤腿。乒乓的声音只惊动了离得近几个正聊天的粗野汉子,见只是看摊的老板蹭翻了茶碗,就没趣的转过头,自顾自的又聊起来。
  
  老板却撇嘴笑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弄湿了您的裤脚,小店给您陪不是了。不如您跟我到后头擦擦干,也省的出去吹了冻着。”
  周闻低头看了看粗布衣服上氲开的茶渍,笑笑说:“也好。”
  
  “没想到鼎鼎有名的石壁虎,竟然是你这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那人带着周闻,绕过狭窄的过道,来到一间又又小的屋子,屋子里面一张书桌一张床一面橱柜,收拾的倒也整洁干净。
  他递给周闻一条干毛巾,周闻边擦边笑着说:“那么久,我还以为组织上把我忘了呢。”
  “你是不知道,上头有分歧,调动了不少人,咱们这里一度也挺混乱的,暂时不动也是为了保护你。你这里怎么样。”
  “世道不好啊,曰本人在北平倒越来越猖狂了。”周闻拣了把椅子坐下来。“政府退让,却把矛头指向咱们。”
  “呵呵,他们不打,咱们要逼他们打,否则咱们真的要亡国了。”那人又沏了杯热茶给周闻倒上。“我今儿叫你来,就是跟你商量下后面的工作。”
  “嗯……”
  
  天色渐晚,茶店里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
  周闻一脸凝重的从后堂走出来,绕过凌乱的板凳出了店门,他皱着眉摇摇头。兴许是前段日子过得太平静了,往后的事儿,想想也觉得透不过气来。
  他心里思度着计划,慢慢走在街上。
  
  没走多远,周闻见一个熟悉的细小身影从不远处跑过,他高喊一声,那细小身影停下来,一脸兴奋的模样,转头向他跑来。
  “呀,周大哥,你也来这里啊?”钟来寿笑嘻嘻的一咧嘴,抓抓头发。
  周闻看了看来寿怀里抱的包裹,还露出一撮卷曲的羊毛。“哦?你这小家伙给谁买的羊皮?”
  “嘿嘿,我爹怕冷,每年到了三九都裹好几层。武馆里的朋友正好家里做皮草,我就让他帮我弄了些边料。”
  “哦,怪不得看你爹嘴唇发白,不错不错,小来寿懂得孝顺啊,你爹还真是好福气。”
  “您还没说,您来那么远干嘛呢?”
  “看个朋友,怎的,我要叫个车回去,你要不要也一起?”
  “那多不好意思……”
  “一人也是叫车,不如你陪陪我,咱们俩一起回去。”
  周闻扬手拦了个黄包车,踱步坐了上去,又向他伸出只手。
  “好啊!”来寿抓了手爬上车。
  
  都不胖,车夫跑的还算轻松,两人同坐却是有些挤。这个时候已经很冷了,身上彼此的热气透过衣服到达对方,周闻莫名觉得暖和了许多,不禁勾起嘴角望着他。
  来寿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包裹,半截脸陷在软布包里,侧着脑袋跟周闻说话。
  “周大哥,您过年回乡么?”
  “回乡?应该不会吧,家里没什么人了,我是个孤儿。”
  “啊?抱歉……”来寿象是安慰一样蹭蹭身边的人,“要不过年你来我们家得了,我爹调的饺子馅儿可香了。”
  “是嘛?那可就这么说定啦,我可正愁过年冷清呢。”周闻哈哈笑起来,轻轻揽了来寿的肩膀,让那温暖的味道更近了些。
  
  两人在胡同口就下了车,没走两下就碰见钟从,虽进了十月,已经很冷了,普通人只是多穿几层,他却已经裹上了大厚棉袄。
  “爹,你不在炕上烤火,怎么出来了?”
  “这么晚你还不回来,我是担心你。”钟从又转向周闻:“周先生,您也一起呢。”
  “钟爹。”周闻礼貌的躬了下身子,“我凑巧碰到来寿,就捎了他一路。”
  “这孩子平时也都跑着回来,您跟他一块也不嫌挤。”钟从招呼着两个人,“我刚熬好了芝麻糊,周先生若不嫌弃,不如一起来喝两碗吧。”
  “哦,那敢情好,每次碰到来寿,总是能饱口福。”
  “……啊,我又不是吃的。”
  “哈哈哈,周先生,您又说笑了。”
  
  卢家大宅里。
  几个人围坐在一个大圆桌上,没有人动筷子,仆人们也都恭敬的站在一旁,有如雕塑一般。
  终究是卢勋嗵的一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扣在桌上,吓得坐着站着的人均是一抖。
  “不等了!混账玩意儿,这都谁惯的臭脾气,今天是给他亲妈送行,他倒摆起谱来了。”卢勋青着个脸:“来人,把老大给我叫回来。”
  卢秦氏原地坐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茶杯,也时不时的瞟一下卢约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平静的就象跟她无关一般。
  “是。”下人答应着出了门。
  
  卢约理觉得屋里闷的难受,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离开座位。




拾叁 冰糖葫芦

  卢约理觉得屋里闷的难受,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离开座位。
  
  去洗手间不过是个由头,卢约理没什么事干,又洗了变本来就很干净的手,推门出来。洗手间和饭厅指尖隔着好几间房,其中一间就是佣人的休息室。屋门开着,就老赵一个人在里面。卢约理顿了一下,顺势就拐了进去,随手把门一带。
  正握着手里的茶缸子暖手的老赵见来人是他,忙站起来。
  “二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坐,都在等大哥和三弟,我闷得慌,随便走走。”约理找了个板凳,跟老赵面对面坐下来。
  老赵更不自在了,讨好的说:“没事儿,我干活也坐着,坐多了也腻歪的慌,您坐,我站着就行了。”
  “哦。”约理并没在意,又接着找话题一般。“我听说,后儿是你开车送娘回乡?”
  “是,二少爷,去涞源没有能到的火车。”
  “涞源……”卢约理双手揆在鼻子下面,架在桌上,心里浮现的却是卢秦氏尖锐的威胁。
  “……涞源”他又重复了一遍。
  “二少爷您去过涞源?”
  卢约理摇摇头:“北平到涞源,都是山路吧?”
  “二少爷果然好广识,没去过也知道。”
  “山路不好走啊,这一路很容易出事吧?你这一路上可要小心着,别打盹。”卢约理脱口而出,眼神里透着股狠厉。
  老赵一惊,听出了点意思,出了一身冷汗,话音儿也哆嗦了:“啊?二少爷……您……”
  
  正僵持着,门外有人说话。
  “二少爷是担心你和夫人的安全,叫你开车当点心,你可别想歪了。”
  两人忙转头,常庆推开门,缓缓进了屋。
  “呃,是常哥啊。”老赵掏出了个白布帕擦了擦汗。卢约理头低了些,简陋的顶灯照在眉骨上投下的阴影把整个眼睛都挡住,看不清表情。
  常庆笑着走到桌边,把钥匙往桌上轻轻一扔。“老赵,过两天要跑长途,今儿就早点回去好好养养精神,我留这里就行了。”
  “谢谢常哥,那我先回去。二少爷,您晚安。”老赵似乎是怕又生出什么枝节,头也不回溜了出去。
  
  常庆听着脚步声远了才又开口:“约理,你这又是何必呢?”他叫约理,却不是二少爷。
  “你不明白。”卢约理把脸埋进胳膊里,想起刚刚的话出自自己的口,也有些后怕。
  “秦氏想回乡住两天,也是想找个地方静静心,躲开这些个事儿。过去的,就当它没发生吧。”
  常庆见约理没有吭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快点过去,我已经把大少爷和三少爷接回来了,你们一家人难得聚一起,好好吃个团圆饭。”
  看着约理走出门,常庆掏出烟来,烟雾隐约形成个人的形状,他呆呆望着那烟直至消散,叹了口气,独自叨念:“团圆饭……呵呵,琴,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
  
  两天后卢秦氏离开了北平,卢约朋跟爹算是道了歉回到家里住。而卢约理在公寓里住了两天,也搬了回去。硕大的卢家,少了一个人,回来两个,也算是回归了往日的热闹。
  
  天一天比一天冷,入了冬的风又干又凉,吹得整个北平城,除了昔日的紫禁城,四下里灰蒙蒙的一片,人都快没了颜色,护城河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
  钟从裹上了碎皮缝的羊皮坎肩,心里美的整日介都笑嘻嘻的,也催钟来寿,把冬衣给换上,穿了试了才发现旧袄也都短出一大截子。
  “你这臭小子,长那么大了才开始窜个儿,也不多长点肉。”
  来寿看着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腕也嘿嘿一笑:“郑老爷说我是浪费粮食的主,我吃那么多终于冒出来点儿,爹您倒不愿意了。”
  “又跟我这瞎贫嘴,趁这两天护城河里的冰都还没冻结实,冰窖不用上工,紧跟我去裁块好棉布,做件新袄去,说好了这回子做了,新年就不给你添新衣服了。”
  钟来寿琢磨了下,“啊,要不,我熬到过年再穿?不就还俩月么。”
  钟从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个傻孩子,给我冻坏了咋办,要是过年想留什么念想,最多我答应你,今年咱们包饺子多放点肉?”
  “太好啦!”来寿舞着露了半截胳膊腿的棉衣跳起来。
  
  两人挑了个晴些的天一早出了门,就近找了家裁缝铺裁了布量了尺寸,出了铺子看到好些个学生模样的人举着巨大的条幅,都往一个方向涌,条幅上用硕大的字写着“打倒曰本帝国主义”之类的口号。
  钟来寿望着一路往南行的人群,十分好奇。
  “爹,他们这是做什么去啊?”
  “我听说是北平马上也要变得跟东北一样了,学生们**呢吧?”钟从看来寿跃跃欲试的样子,补充说:“你想去看,就去看看,我还要去账房那边上打点些事情,记得中午前回来吃饭啊。”
  “哦。”来寿边答应,一头就扎进人群。
  一路上,学生们喊口号,时而还有人就地演讲。
  街上的人越积越多,有来**的,也有被呼喊声吸引来看热闹的。些许有眼色的小商小贩,也趁机扎在人堆里,盼望着能沾沾人气,多点生意。
  钟来寿停在个卖糖葫芦的跟前,挑了个挖去胡,塞满了花生芝麻的,拿着边吃边走。一路上捡了些传单,文字多半爹都教过,只是好多人名儿,事件都搞不清楚,满纸的天书一样,看来听去不觉得就越走越远。
  
  “你怎么看?”常庆开着车,卢约理坐在副驾驶座上。
  “什么?”
  “这时局啊。”挤在**人群中行驶异常艰难,常庆索性停了车,等待**的队伍先过。
  “这些学生,免不了会有死伤。”卢约理随手接了张传单。“不过,阻止委员会成立,这样应该还是会有效果。这世道,莫不是还真让约朋给说中了。”
  “呵呵,即使真这样,约朋那样做等于是把卢家的家产拱手让人,你母亲也不会答的。”
  “我母亲……?”卢约理先想到了卢秦氏,忽而又觉得不对,歪头询问的看了眼常庆,刚想细问,忽见车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急匆匆的开了车门追出去。
  “……钟来寿?!”他细声唤着,吐出的字淹没在一片口号中,那人影也转瞬消失不见。
  难道只是幻觉,卢约理有种说不上来的沮丧,呆立在路上,直到常庆在车里探出头来问他:“怎么了?”
  “哦,没什么,好像看见了个朋友。”他钻进车厢,咬食指的指节,脸别向窗外,不让人发现他有些泛红的脸。
  
  “呀,这不是来寿么?”
  钟来寿听见,转过脸来:“嗳,周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周闻拉着来寿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你这小鬼也跟着**?”
  “也不是啦,哈哈”来寿抓抓脑袋,“我也不是很明白怎么回事,一路就跟着过来了。”
  “你爹知道么?”
  钟来寿才猛然想起钟从的话,抬头一看,日头已经到正中了。正准备回答,就听不远处人群骚动,有人惊叫有人大喊,继而传来几声枪响。缩了下脖子问:“他们究竟在干嘛?”
  周闻忙把人护在怀里,扯着他远离人群。
  “**请愿啊,怕是警察出手了。你什么都不懂,别平白受了牵连。钟爹肯定叫你中午早点回去吃饭了吧?还不快回去!”
  “嗯,啊,那这么危险,周大哥为啥不走?”
  “我还有点事儿在这,别管我。”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推他离开。
  钟来寿忙塞了最后两粒山楂在嘴里,不知所以的看了看周闻,逆了人群跑两步,拐进一道胡同里,抄了小道往家跑。
  
  人都集中在街上了,胡同里面冷清的厉害,来寿放开脚步跑的飞快,一路上也没撞见几个人。
  又穿过一道大街,来寿钻到街对面的胡同里,眼见着再拐几道弯就到家了。前面路口突然冒出个人来,他紧急刹住脚步,差点跌倒才没撞在那人身上。
  来寿定了身子,抬头一瞧,那人挺着个肚子,脸上一道刀疤在白天更加狰狞,正是那天夜里撞见的“巴子”。
  “呦,看看今儿碰上老熟人了。”
  来寿感觉不太妙,忙换出一副狗腿模样:“啊,这位爷您见过小的?”
  “少他妈装蒜,今儿咱们兄弟不一起出来凑个热闹,还琢磨不出来是你捣鬼。”
  后面也来了两个人,来寿一看,坏了,正是那帮人的老大麻子脸和一小矮个儿。一定是两人同时在街上看到了他,一合计发现不太对,趁着人少,把他堵在胡同里。
  巴子一把抓了来寿的领子。“小腿儿捣的挺快的啊,你跟那姓卢的什么关系?”
  “没没,我没认识姓卢的人呐……”
  巴子一扬手,把来寿扔在胡同当间。“奶奶的,还扯谎?老子教教你怎么说实话。”说着又是一脚。
  来寿双手交叉挡下那一脚,也顺着力道横飞出去,一个翻滚稳稳的落在地上。几个人见他轻轻松松这么躲过,也不敢再含糊。
  矮个儿首先冲上前来,来寿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肘部往鼻子上一捣,矮个儿捂着头倒下来,一个月脸上挨这么一下,任凭天仙也给打成猪八戒了,何况矮个儿本来就不算好看,当下心中怒火烧的更旺。
  来寿见得了手,也不敢太高兴,翻手化开麻子脸抓过来的手,漂亮的握紧小拳就向他的心窝冲去。毕竟来寿还是瘦小,出拳力道不足,打在厚肉上,麻子脸只是退了个踉跄,来寿逃脱不及反被揪住了手腕,上来的巴子又飞起一脚正正踢在他的肚子上。
  瞬时间,来寿觉得肚子就像个大风洞,身体所有的部位都被吸在那一处,再也撑不住,捂着肚子缩倦在地上,躲不开的拳脚加倍的落下来。
  
  “他妈的,今儿不把帐算清楚,休想走。”麻子脸用脏鞋底捻住来寿的脸。
  来寿脸青了一大块,嘴角和鼻子流出血来,开始还叫着救命叫了半天,却没半个人回应。后来声音也嘶哑了。他一半脸擦着带着小石子的土地面,意识有些模糊,晕晕乎乎看见胡同口匆匆的拐进来个人,立马睁大了眼睛,挣扎着大喊。
  “爹……爹……你别过来……”
  钟丛却没有听,不顾一切的跑过来,一把推开三个人,护在来寿身上。
  “来寿,来寿……”钟从推了推瘫软的来寿,抬头吼道:“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麻子脸摆出一副招牌歪嘴笑,拎着钟从的衣领摔出去。“你儿子多管闲事,坏了我们的好事儿。怎么,你做老子的也一起帮着给兄弟们消消气?”
  话说罢就一拳打出去,钟从本来体质就弱,完全不敌摔倒在墙角,麻子脸赖赖的走上近前,又补了一脚正正踩在胯部。
  “嗳?”鞋底并不是预想的那样有滚滑的肉感,钟从闷哼了一声,麻子脸兴奋喊起来,“快来看快来看,这家伙裆下面是空的,难道是个太监?”
  “太监?”矮个子也凑过来,“大清朝灭的时候太早,我还没有见过太监呢,来来让我看看。”
  
  三个人抛下钟来寿,都向钟从围过去,伸手要剥他的裤子,钟从当然不肯,毫无章法的踢打躲避,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全数落在腰臀上。
  钟来寿感觉比打在自己身上还疼,大声嘶喊:“爹!”也顾不得身上的淤青,爬过去死死的护着爹,就这也没挡住拳脚招呼,有几下狠的,直直打在钟从的后心窝和腰眼上,打的他差点背过气去。
  
  三人正打的起劲,突然听见胡同拐角有人喝斥,声如洪钟,顷刻都停下手。
  “还真是目无王法了?!”




拾肆 枸杞猪肝粥

  三人正打的起劲,突然听见胡同拐角有人喝斥,声如洪钟,顷刻都停下手。
  “还真是目无王法了?!”
  
  拐角走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郑丰年郑老爷,身后两个人,一个年纪轻很多,是郑家的少当家郑永信,另外一个年纪比郑永信要年长一些,穿着一身警察制服。
  行凶的三人也算是有点见识,并不惧怕,只是停了手,麻子脸一步走上前,说的话软了很多。“我们就是有点私事要处理处理,警局里咱们从来也都孝敬着,还请各位不要多管闲事。”
  “你们私事我是不管,不过这倒下的两人都是我郑家的工人,明儿护城河的冰冻结实了,上不了工,可就关我的事了。”
  矮个儿凑上前,小声嘀咕:“莫不是开冰窖的郑家,这小孩儿是他照的啊。”
  麻子脸瞪了他一眼:“你不是消息灵通么?你怎么不早打听清楚?”
  “我哪儿知道两次是他啊。”
  “混账玩意儿还狡辩……”
  
  见三个人咬耳朵咬起来没完,穿制服的人先站出来了。
  “怎么,想让我叫几个兄弟请你们走么?”
  麻子脸哼了一声,招呼了其余两人,转眼跑没影儿了。
  
  刚到的三人忙上前探视从和来寿的伤,穿警察制服的那人见没有性命之忧,有点迫不耐说:“郑老爷少当家,那儿还有学生的事要着去,我就先走了。”
  郑丰年忙起身招呼:“乔探长,本来叫住您就是想打个招呼,没想您还仗了您的面子,有事您紧去,别耽误了工作。”
  乔警长轻轻一抱拳,“客气了!倒是对下人也这么仗义,郑老爷的为人乔某佩服的紧呐。这么着,我就先失陪。”
  “请,请!”
  
  钟从身子一直羸弱,被这么一打更加不顶事儿了,虽没有打伤筋骨,走路却都摇摇晃晃。钟来寿还好,虽然一身的青淤,仗着年轻,掸掸土爬起来倒跟没事儿人似的。
  郑家父子送了受伤的两人回到不远的住处,可巧碰到了刚刚归来的周闻,三人安顿好钟从,来寿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避开了有些事儿没提。
  郑丰年抚着来寿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咱们来寿是个好孩子啊,不过卢家的事波及颇多,道儿上的,白道儿上的,你一个小孩儿以后还是少插手的好。”
  钟来寿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只发出“哦”一个字,低着头不说话。
  最后,周闻揽了照顾他父子俩的活儿,郑丰年和郑永信说了些安慰的话,就回府了。不多时,又差了下人送了些活血化淤的药来。
  
  钟从心里没了事儿,喝了点粥就安稳的睡下。钟来寿上了药怎么都不肯上炕歇着,蹲在小板凳上不说话。周闻无奈收拾了沾了血的衣服,洗了回来,见来寿姿势都没动一动,以为是吓癔症了,抚了抚他柔软凌乱的头发,轻声安慰道:“晚上吃枸杞猪肝粥如何?虽然没有钟爹的手艺好,不过也很美味呢。”
  来寿仍旧低着头不说话。
  周闻扯了把椅子坐到来寿身边。“放心啦,有郑家帮你撑腰,那帮人不会再找来的。”
  来寿扬起头,一脸倔强,眼底隐隐闪着光。
  “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他说,“爹就不会被他们打。”
  “钟爹要是知道你那么英勇,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爹身体本来就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钟来寿绞着手指,努力不让泪珠掉出来。
  周闻看不下去了,扯开他扭的发白的双手,双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柔声说:“错啊对的,留着明儿再想,你也累了快去歇着,我打理一下就回来给你做晚饭。”
  越是安慰,心里越是难过,泪水就啪嗒啪嗒的摔在地上,越掉越快,钟来寿终是揭止不住,纵声大哭起来。
  “爹一直都为了我……我却总给他惹麻烦……害他……害他……”
  来寿抽泣着,那哭相倒象是回到七八岁的样子,周闻无奈的笑了笑,索性抱住他,让他趴在臂弯里哭个痛快。泪水透过好几层夹衣渗到皮肤上,还都是热的。
  孩子总是会哭累,周闻一直抱着他,渐渐变成抽咽,慢慢的又成了细微的鼾声。有个能够相依为命的亲人还真是好,他就这么抱着来寿不太舍得放手,心里说不上是渴望还是慕,好似这样搂着可以反收回更多安慰。
  维持了片刻,害怕来寿这么睡着了凉,周闻便在脸颊上捡了处没有紫肿的地方,温温热热的烙下一个吻,才将他抱在炕上,盖上被子,轻轻离去。
  
  卢勋坐在客厅里不停的摩挲着烟斗,只偶尔放在嘴边也不吸,三个儿子和常庆站在他身后,面色都有些焦急,却不敢太表现出来。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推门进屋,咽了口口水,才着急慌忙的说:“老爷,少爷,不好了,咱们一直没有收到老赵的信儿,就派了几个弟兄沿路的找,结果发现,老赵的车……果真出了车祸跌到山涧里头。”
  众人都有些吃惊,卢约理更是呆立在当下,心念急转,对于自己曾涌起的杀念感到不安。
  “不过……”那小厮连喘了好几口气。卢约理有些火气:“不过什么?”
  那小厮吓的一哆嗦,才补充道:“不过咱们费了好大劲爬下山涧,才发现车旁边只有老赵的尸首,没夫人的,财物也没了。”
  沉默沉甸甸的压了许久,卢勋抬了抬眼皮,见那小厮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无名的怒气立刻窜上来,冲着他就大吼:“愣着干什么,夫人要活着就快给我找回来。”
  “是!”小厮又慌慌张张的跑出去,还在大门拌了一脚。
  
  “爹,照这么看,应该是哪个不开眼的土匪所干。”屋里没了外人,卢约法安慰父亲。“他们无非是要些赎金,不管多少咱们卢家还是付得起。”
  卢勋微微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卢约理和卢约朋两人面色铁青,常庆用不为人察觉的动作,轻轻拍了拍约理的后背,示意他沉住气。
  不一会,又一个小厮跑上来,说是有人送了封信,卢约法取了展开来念。
  
  “时局不朗,国力不振,吾欲与卢家联手,共商发展大事,特请卢夫人于舍下休憩,所谈事宜,还请多多配合。”没有署名。
  念毕,卢勋一拳捶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桌上的茶点和杯子具腾空一跃,又落下来,纷纷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样的信,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曾经意欲绑架卢约理,却从未承认的青帮。
  卢约理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感到庆幸,但他仍旧松了一口气,倒是卢约朋象是魂被抽走了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沙发里。
  一时间五个人各怀心思,屋内又回复了沉静。
  
  以后的几日,卢勋亲自跟青帮交涉,自然是没有任何结果。卢家和青帮称兄道弟的关系也跌到了底谷,卢家私设的地下烟馆常常遭人闹场,青帮的赌馆也常遭到查点,双方表面上说话都还和气,私底下使的绊儿互相也都心知肚明。
  既然老赵的尸首已经找到,卢勋在生意场上心狠手辣,但对下人还算是厚道些,给了笔钱,放了赵凤儿几天假,但凤儿她妈却承受不了,看见躺着的人就晕了过去。
  终究是因为卢家的事出了人命,卢勋就让卢约理亲自到凤儿家看看,一来约理没那么忙,又是凤儿的主子,二来他也有恩于赵家,去了总归是让人心里更舒服些。卢约理没说什么,接受了这个安排。
  
  家里没了男人,凤儿一个人照顾着卧病的母亲,多少有些顾不过来,家里缺了生气,多了凌乱琐碎,幸好有邻里照顾着,否则母女俩连饭都没心思吃。
  常庆在胡同守着,卢约理一个人迈进小院,看着没什么变化的陈设,颇有点物是人非的感慨。
  “二少爷。”赵凤儿穿了身孝服迎出来,道了个万福,神色有些惊异慌张。“老爷差人来过,您还亲自来,凤儿过意不去。”
  “我爹听说令堂身体有恙,派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赵叔给卢家做了那么多年的事,我也来代表卢家给上柱香。”
  “嗯,医生来过,说娘只是受了打击,缓缓就好了。”
  卢约理话说的客气小心,一点不象是天天相处的人,赵凤儿一直低着头,心里说不上来的落寞。
  屋里传来呜咽声,赵凤儿慌忙往屋里跑,忽又想起什么,扭头对卢约理说:“二少爷,您先在院子里坐坐,屋里乱,就不请您进去了。我去去就来。”
  卢约理嗯了一声,也不着急坐下,缓缓在巴掌大的小院里面踱步,眼睛瞄上了从邻家探过来的大杨树,上次他来的时候还遮天蔽日,现在只剩秃秃的树干,安静的伸向天空,似乎在乞求什么。
  
  “凤丫头,凤丫头!”人还没到,声先传进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卢约理背着手转身,正对上端着一砂锅粥闯进来的钟来寿,两人俱是一愣。钟来寿一半脸还有点青肿,刚刚的笑容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明所以的为难表情。
  “卢……少爷,凤丫头她不在啊……那……那……帮我告诉她,我把粥放厨房了……”来寿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冲进赵家的厨房放下砂锅就跑。
  只有些日子没见,恍惚隔了很久,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卢约理一把揪住他,如炬的目光直直盯着他。“你的脸怎么了?”
  “没……没事儿……”
  来寿捂了青的部分,脸涨的通红,手上也不忘暗暗用力挣脱。突如其来的叩门声让两人都吓了一跳,卢约理手不自觉的松动了一下,钟来寿趁机泥鳅一般滑了出去,头也不回跑了。
  卢约理打量着隔在门口的人,一身长袍,头发剪得干练有力,却配了一张平淡的脸,一架金丝眼镜儿更让主人显得文弱无奇。但卢约理能从眼神和体形看得出来,这个人不简单。
  
  “您就是卢家二少爷吧?”那人笑眯眯的直视着他,“在下姓周,单名一个闻字,周到的周,听闻的闻。”




拾伍 虾皮馄饨

  “您就是卢家二少爷吧?”那人笑眯眯的直视着他,“在下姓周,单名一个闻字,周到的周,听闻的闻。”
  
  “怎么你知道我?”卢约理就象是受到威胁的猫,竖起浑身的毛。
  “这不太重要吧,卢二少爷,卢家在北平也算风光了几十年,不知道的人还真的不多。”周闻依旧笑眯眯的。“不过,我还知道卢家势必还要经历场变动。”
  “哦?这话怎么讲?”
  “当下的形势,曰本人对华北这块地方垂涎已久,但他们的胃口可不止于此。”
  “这我知道。”
  “卢家这摊生意,曰本人早晚会插手,卢家的这些家财,盯着的也不指一家吧。”
  “哼哼。”卢约理冷笑道:“那不知道阁下是哪一家的?”
  “我以国为家。”周闻看着卢约理的反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卢家还有明路,就看阁下愿不愿意走。”
  卢约理轻轻笑了一下,“呵呵,有意思。”
  两人正对持着,赵凤儿从屋里走出来。
  “呀,周先生,您也过来了。”
  周闻敛了笑,从背后拎出个轻轻满满的布包。
  “做邻里的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我得空叠了些元宝,能烧就给赵叔烧上吧!”
  “啊,周先生,真过意不去麻烦您,那替我娘谢谢您了。”
  凤儿接了布包,转身欲要收进屋,卢约理补了句:“呃,凤儿,刚刚邻家的……刚来过,给你和赵妈熬了粥……放在厨房了……”
  “哦,我知道了,来寿哥哥也真是的,还让二少爷给传话。”
  赵凤儿默默退进了屋,周闻悄声继续说:“倘若卢二少爷真的有心知道,咱们不妨改天换个地方聊。”
  他顿了下,接着说,目光里多了分凌厉,声音压的更低:“哦,对了,在下还有件私事。钟来寿是个好孩子,也算是在下请求,卢家的事别再把他扯进去。”
  “否则呢?”
  “呵呵,卢二少爷,您是不了解在下。周某人一向谨慎行事不敢出纰漏,不过值得的,一样会冲上去拼个鱼死网破。”说罢,一抱拳,换了高朗的声音:“那么,告辞!”
  卢约理看着周闻离去的背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不知道他究竟了解多少事,不过似乎有几条线隐隐的对接在了一起。
  
  卢约朋疯了一样,闯进仓库外一个油腻肮脏的澡堂,完全没有察觉跟在后面的人。刚走到更衣大厅,有几个腰上围着大白毛巾的汉子就冲了上来,把他按倒在更衣用的木箱床上。
  这时,缓缓走来一个小头目一样的人,卢约朋对他似乎有点印象。
  “呦,这不是卢三少爷么?气势汹汹的这是干什么呢?”那人一扬手,几个大汉退开。
  卢约朋揉了揉压疼的脸。“我要见你们章老大,你们青帮为什么凭白掳人?”
  
  青帮的章堂主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里头,狠狠的发出哼的一声,屋里的人都禁不住缩了下脖子。
  “你去北平里三帮四十九会问问看看,我们青帮杀过人,抢过道,吃喝嫖赌什么都干过,就是他妈的没有装过孙子。”章堂主的火气着实不小。“我再跟你说一遍,那娘们的事儿,他妈跟青帮没有一点儿关系。”
  卢约朋冷笑一声:“章堂主这么说,就是咱们卢家不长眼,冤枉好人了?”
  “哼,是,咱们青帮不是好人,当初绑架卢约理可是你卢家三少爷的主意,况且卢家也是踩着多少人的命发达起来的。”章堂主看着卢约朋,口气缓和了一些,“要我说,不管谁在中间作梗,都是为了挑拨咱们两家的关系。卢三少爷抓紧时间代替你那个顽固老爸才是正经。曰本人答应过,回头委员会成立了,让大烟馆也合法,到时候大烟的生意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卢家青帮都有好处。”
  卢约朋还有些狐疑的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天地为证!”
  
  澡堂的大棉帘子再次掀开,卢约朋悄悄走出来,扎了几个胡同,忽觉得脖子后面汗毛直竖,故意绕进个又小又偏的路,手摸上了腰间藏的枪。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明目张胆,身影越贴越接近,卢约朋猛的停住迅速掏出枪,转身枪口紧紧贴上了那人的胸口,一个谁字还没有脱出口,就愣在原地。
  “大……大哥?你怎么……”
  
  “你到青帮的地头上干什么来了?”卢约法没有理会那枪口,直直向卢约朋逼过来。
  “我……我……”
  “我还思量着每次你都把晋子甩了干什么去?”
  “大哥,我……”卢约朋一时间不知该拿什么搪塞,步步后退。
  “青帮次次都能卡住咱们卢家的脖子,难不成都是你去泄的密?”
  “大哥,我也是……”
  “也是什么?”
  “大哥听我说,这样下去,英美的烟草公司在北平早晚要受到排挤,我们何不早点动手呢?”
  “你这个傻瓜,你指望着青帮和曰本人相信咱们卢家么?他们看重的是咱们卢家的钱!”
  “可是他们答应过我……”
  “你到现在还相信姓章的说的那些鬼话?”卢约法一把揪起约朋的领子,“跟我走!”
  “大哥……去哪里?”
  “去跟爹认错,把姓章的给你说的话都讲给爹知道。”
  卢约朋大惊失色,一个劲的向后退,爹知道了这些事,一定会把他活剥了。
  “我不!”
  “你不说,要我帮你说么?”卢约法揪着领子的手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卢约朋突然嘶吼起来:“我不去!我……我……我在那个家什么都不是!我宁可不回去!我才不要听你们的。”
  “你说什么?”卢约法也放大声音。
  “可不就是么?卢家的家产早晚都是大哥你的,爹最疼爱的是那个死人脸卢约理,就会冲我发脾气,我算什么?啊?我娘也被你们挤兑走了,北平城我还有什么?我就要拿回属于我的那份!不能前功尽弃,我不告诉爹,我也不准你告诉爹!”
  
  安静的冬日傍晚,就这么一块太阳总也晒不到的狭小的小胡同里,呼呼的刮起一阵邪风,卢约法看着他这个弟弟狰狞扭曲的脸,有点不太相信刚听到的话。怔了半刻,放低了声音。
  “约朋,你听我说,你必须回去说清楚。我……”
  卢约朋几乎疯狂的挣开领口的手:“我不听,也不能让爹知道!”
  “砰”一声,卢约法从来没有觉得子弹飞出的声音,象现在那么响,余音未落,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汩汩流出的温热液体,不支跌了下去。
  
  “我虽和你同父异母,但比起外姓人,我当然会站在你这一边……”
  余下的话,卢约法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卢约朋慌忙逃离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当天晚上。
  卢家父子正坐在一处吃着夜宵,一个小厮踉踉跄跄闯进了么门。
  卢勋一瞪眼,正要诘问,就听那人有些慌张的说道:
  “老爷,今儿个傍晚,大少爷他,在青帮的地盘上……被人枪杀了……”
  卢勋猛的拍桌子站了起来,夜宵的半碗馄饨整个翻滚到地上,散着虾米的汤头顺着木地板的缝儿,勾出几道长方形的线。
  “你们这群废物!”卢勋摇摇晃晃的喘着粗气,“连……连主子都保护不了……”
  不等他抓着胸口翻倒在地,卢约理和一个丫头已经冲上前来扶住他,报信的小厮吓得一直没敢抬头。
  
  夫人被掳,祸不单行,大少爷被杀,老爷突然病倒,卢家顷刻乱做一团。幸得家里还有个医生,卢勋才没有立刻就被牛鬼蛇神带了去。见一行人将老爷安顿到床上休息,常庆才走过来,拍了拍愣在原地的小厮。
  “问过青帮么?”
  那小厮也知道,常庆虽是个司机,地位却不低,哆嗦着回答:“问……问过的,他们说没见大少爷什么时候去的,况且青帮不会在自己地盘上杀人,即便杀了保证咱们连一根小拇指都找不到……”
  “嗯,尸首呢?”
  “咱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有发现的人报了警,刚刚已经派咱们的人去领尸首了。”
  常庆忖思了片刻:“大少爷在哪里,怎么死的?”
  “在一个很偏的胡同里,警局的朋友说,子弹直直射进心脏,伤口很深,开枪恐怕离得很近。大少爷身上也没有被绑的痕迹,财物也都还在,警局断定凶手是认识的人。”
  “哦?”常庆望着地板沉思很久,突然又问:“三少爷人呢?”
  “啊……常……常叔您怀疑三少爷?”
  常庆摇摇头:“卢家出了那么大事,作少爷的竟然还不回来。”
  “哦,咱们的人方才在山西巷找到三少爷,就说家里有事,老爷唤他回呢,三少爷答说随后就到。”
  “嗯,很好!”常庆赞许的点点头,“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去歇着吧!”
  那小厮低头诺了一声转身离开,又被常庆唤了回去。“对了,你叫什么?跟着谁做事的?”
  “小的叫王晋,打十四岁就跟着大少爷做事了,大伙儿都叫小的晋子。”
  常庆仔细的瞧了瞧晋子的神色,心下有些安慰,大少爷死了有卢家以外的人难过,总还是拢了些人心。
  “哦,晋子,今晚好好休息吧,现下老爷也病了,大少爷的丧事少不了还要你帮着打点一下。”
  王晋露出个复杂的表情,轻轻答了一声“是”,退出了房间。




拾陆 麦芽糖

  卢约理拔开软木塞,从玻璃瓶中倒出俩白色的药片,倒了杯水,又试了试水温,才递给躺在床上的卢勋。卢勋穿着厚厚的棉睡衣,从绒被里抽出手接了塞进嘴里,猛灌一口水咽下,深深的叹了口气。
  “爹,多想也无益,您专心养病才好。”
  “怎么可能不想?”卢勋沉沉的说,话在嘴里有些含混:“我这三个孩子里面,约法最稳重,却总也没什么想法,你最好学,却不善言辞,约朋最懂得审时度势,却总是心浮气躁的。唉,我不重用他,也知道他心里不服气。”
  “爹。”
  卢勋摆摆手示意听他说完。
  “约理啊,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卢勋深深换了一口气,“我不是你爹,你本该叫我舅舅的。”
  卢约理拿药瓶的手轻轻一颤,故意的别过头去整理展开的药箱。他早就从卢秦氏嘴里知道了,只是一被证实,反而有些不愿相信。
  
  “你的生母是我姐姐,生你的时候就去了……你的生父当时不在北平,他有他的无奈……嗯,说起来查理斯还是你的堂兄。”卢勋想起些往事,脸上含着笑。
  卢约理埋头收好药箱,不露神色的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来把卢勋的绒被向上拉了拉。
  “爹……”
  “你还能叫我爹,我已经很欣慰了。我考虑过,从现在开始,把卢家的生意交给你。”
  “这怎么行?”
  “没有你母亲,就没有今天卢家的家业。你去做吧,我叫庆子帮你。”
  
  照了卢勋的意思,卢约理当日辞了医院的工作,将公寓的物什整理带回家。知道了身世,再见到查理斯让他感觉有几分亲近,又有说不上来的陌生。
  
  “查理,你早知道的,对么?”
  “嗯哼,二十几年前,我跟叔叔到大清,比你去英国的时候年纪还小。”
  “那你……是不是见过……”约理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的,我见过你母亲,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有魄力而且聪明。”查理斯笑笑说,“你去过英国,我们家族的情况相信你也了解,叔叔他并不是有心要离开……”
  “嗯,我知道,没想到会跟我有关。”
  “卢先生一直请求我不要告诉你,其实我还一直担心,如果你知道了身世,会因为叔叔的事情憎恨我们家族。”查理斯拍了拍卢约理的肩,“要知道,我真的不太舍得失去你这样的朋友。”
  卢约理忽然觉得十分轻松,还了查理斯一个微笑:“在中国传统里面,堂兄弟和亲兄弟没有不同。”
  
  那以后的日子,卢约理过得就没那么逍遥了,卢约法的丧葬,卢勋的病情,让生意上积压了很多等待处理的事务。
  对于卢约理正式涉足卢家的生意,卢约朋却没怎么表示不满,只是更肆无忌惮的泡在花街柳巷,不经常回家了。一时间有太多事,卢家上上下下无暇顾忌那么多,逐渐也很少有人过问干涉。
  
  卢约理连续整理了两天的账册,双眼发涩,扭头看了看窗外,东方已泛上鱼肚白,天晴的紧,西边还是繁星点点,另一面已经有什么跃跃欲试了。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接手生意的工作稍稍告一段落,有种说不上的清冷感觉立刻涌进身体里。
  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了几趟,换上件长及脚踝的驼毛大衣,出了门。下人们都还没有起床,他一路走出宅子,冬日的风又干又冽,他无暇在意,只由着街道的空洞和脑中的空洞连成一片,不觉得,越走越远。
  
  钟从伤的本来不重,但终究年岁不饶人,又过得清苦,让伤一激,寒症复发,整日咳嗽不停。终究还是因为缺少了男根阴阳不调,惧冷不说,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开始有溺尿的毛病。
  钟来寿怕爹在别人面前难看,偷偷缝了些尿布,垫在他棉裤里面,到了深夜才洗,再用炉火及时烘干。好在冰窖一直也没开工,他也帮着打点租房的事,一肩扛起了家里的大小事务。
  本来看起来傻兮兮的一个孩子,逐渐沉默起来总也有心事的样子,有人逗他说话的时候才嘿嘿嘿的笑两声。钟从拖着不中用的身体,见了十分心疼,连声叹气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转眼入了深冬,钟来寿起的早,把挂在炉火上烘干的尿布都收了叠好,打开柜子见还有些秋衣塞在里面占着地方。于是全部搬出来,一件一件叠了再收进木箱子里。
  秋衣挪的差不多了,来寿从角落里揪出一件精布中式夹衣,比他穿的大了许多,还散着淡淡的薄荷味道。是那夜过后回来换了自己衣服,怕爹发现偷偷藏进去,日子久的自己也忘记了。他坐在板凳上,盯着那衣服愣了半天。
  
  虽然爹也从来没有责怪他多事,但因为这些个,害得爹挨打受伤,身体也一落千丈,心不由得越揪越疼,伏在衣服上难过的抽泣。
  里屋有些动静,钟来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爹,你醒啦?现在还有些早,太阳再暖些再出门。”
  “嗯。”
  来寿掀起棉帘子,钻了个头进去,钟从正颤颤巍巍的裹上棉袄,套棉裤。
  “我睡够了,今天精神挺好,给你做点早点吧。”
  “早点都弄好了,您别起来了。”
  来寿整个人钻进去,看钟丛已经在炕沿上逛荡着,便上去扶着下了炕,帮他扣紧了棉袄扣子。
  “爹,一会我出去一趟,您在家好好歇着,闷了就在胡同里走走,别跑远了。”
  “嗯,中午回来不,我给你做中午饭。”
  钟来寿点点头嗯了声,出了里屋,找了块干净的布,悄悄的把那夹衣包好出了门。
  
  时值腊月,郊县的许多农家正值农闲,带着些小吃特产进城摆摊,这时候的北平异常热闹。捏面人的,吹糖画的,剪纸年画对联炮竹,让人目不暇接。
  来寿也没有心思逛着玩,只是路过个做麦芽糖的,不禁被那麦芽和芝麻的香气吸引,驻下脚步,想给爹买来尝尝,于是掏出零钱要了一小包,忍不住先抽了一根,咬了半截含在嘴里。然后在街上兜了两圈,确认没有那上次那伙人盯着,才拐到胡同里面来到隐密的房屋。
  钟来寿舔了舔粘在牙上的麦芽糖,随手把一包糖往布包里面一塞,蹲下来在墙缝里摸钥匙。
  “嗯?”
  他站起身挠挠头,才发现锁开着,里面有人,一时间僵在原地。正犹豫是否该躲走,门突然开出一道缝,一只手猛然将他拉进屋,紧紧逼在墙角。
  “啊,卢少爷……呜……”钟来寿被压的无处躲藏,两片温润的唇立即贴上堵住了呼吸,惊得他包裹也掉在地上。
  
  钟来寿并不晓得这样叫做吻,只觉得动作亲密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有如平静的干涸遭遇暴雨前的惊雷,渴望却令人心有余悸。明明决定了不再招惹事端,却受不得诱惑,恨不得溺死在这个吻里。
  约理用身体紧紧压着怀里的人,一双崭新的色棉布鞋几乎悬在空中。他攻城略地似的吮吸着两片薄唇,在润湿的口腔里肆虐,划过一排细密的牙齿,狠狠的缠住一只绵软的小舌,许久才放开,喃喃呓语:“嗯……是甜的……”
  钟来寿大口喘着气,没等回答,又被牢牢的吸住。他深深陷入了这个缠绵的吻,一时间竟完全忘记了来的目的,双手从腋下攀住约理的两只袖管,凭着感觉舔噬他的唇舌,回应他舌尖的动作。
  
  久久,两个人默契的分开,贪婪的抽吸着周围冰冷的空气。望着对方,回味刚刚没来由的味道,发觉贴在一起的下身,已经隔着厚厚的衣物互相叫嚣。
  卢约理额头抵在墙上,趴在对方的耳侧,想用墙面冰冷的温度让自己理智些。他大口喘气,睹见钟来寿后脖根有一处淡淡的未好透的淤青,于是低下头用鼻头轻轻触着那块不同的颜色,鼻息尽数灌进他的领口里。
  “要绑我的那伙人找你麻烦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钟来寿轻轻摇摇头,想起爹,刚刚火热的心倏然冷下来,双手架在胸前推开卢约理。
  “我,我是来还衣服的……”他垂下头,“我……我得走了……”
  卢约理扳过他的双肩,让他面对自己。
  “去哪里?我在卢家给你谋个职位,你来我身边做事。”
  “因为我多事,也害了爹……我该回去……我得给我爹熬药……”
  “别走,我知道这样要求很奇怪……但……”约理的手抱的更紧,头埋在颈弯里。
  钟来寿连忙躲避,猛地甩开,卢约理手磕在桌脚上,手背生生划开一道小口,血珠接二连三的滚出来。
  “啊,对不起……”来寿慌张的抓起手臂,吮吸那些小血珠,帮他止血。
  片刻,他小心的放下,趁着还没有被那手反擒住,迅速退开,“把那天的事都给忘了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这话象只又细又长又软的刺一般,直直进卢约理的心脏,撩拨着他的痛痒,却拔不出,拨不开,化不掉。他愣在原地,看着钟来寿飞也似的跑出房间消失在街角。垂下的手上又有血渗出来,顺着皮肤的纹路分流开,形成一张诡异细密的网,罩在手背上。
  他伏下身捡起刚刚掉落的布包,钟来寿穿过的衣服平静的躺在里面,还有一小包稍带温热麦芽糖。他下意识的拈了一条碎屑填在嘴里,明明还是那味道,感觉却不似刚刚的香甜,越发变得苦涩难耐。
  卢约理将布包整个撂在桌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心乱如麻。
  突如其来的安慰,一不留神又溜的无踪无影。他自嘲的撇了下嘴,狠狠的捶了弹软的床被,蜷缩里面,极力驱不受控制的烦躁。
  积累两天的疲劳瞬间扩散开,让他逐渐沉入冰冷的睡梦中。




拾柒 玫瑰豆沙饼

  自此以后,卢约理空闲时常常会去隐秘小屋安静一阵,真的就没再发现有人到过的痕迹。
  生意上越来越繁忙,慢慢自己也记不得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有回城东做银号的曹家为老爷子庆祝七十大寿,北平有头有脸富商官贵都在邀请之列。卢约理作为卢家的当家,前去赴约,酒会间遇见郑永信,便临时起意,提出要钟来寿父子到卢家做事的请求,有什么损失卢家一并补偿,郑家拒绝的婉转。
  “这卢二少爷还记在心里,果然有情有义。钟来寿那小子两次搭救的事,在下倒也听说过,也算是郑卢两家的缘分呐!不过这对父子是家父受故人所托,收留照顾的,因为老钟的身体也不怎么好,只安排些偏远闲职求个平稳清静。那孩子聪明好学,家父也总想留在身边当个伴,您提这么个请求,可是难煞我了。”
  郑永信笑着说,“不过歹徒形迹恶劣,人人都该得而诛之,那孩子不过也是做了该做的事,卢二少爷记得这情份,我先替郑家和钟家在这谢谢您咯。”
  
  后来常庆知道了这事,也笑笑:“咱们卢家要个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困难?”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为难他们,也不想为这事动用卢家势力。”
  “约理少爷做事越来越有轻重了,不过你想要的人究竟怎样,我倒越来越好奇了,哈哈哈。”常庆笑的爽朗。
  “常叔,你倒还真有时间花搅我。”卢约理继续埋下头审阅账目,心里的滋味难以名状。
  
  转眼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战事好像每天都可以一触即发,学生**也越来越频繁。
  钟来寿依旧在冰窖做事,钟从身体一天差过一天,咳嗽到了夏天也没转好,来寿终还是放弃了武馆的学习,每日做完工早早的回家照顾老爹。
  
  卢约法的案子查了很久,很多线索都指向了卢约朋,晋子又曾被约法派去跟过约朋,多少也模模糊糊的发现了一些勾当。算起来卢家就卢约朋这一根苗了,也免得卢勋一生气病的更厉害,卢约理和常庆商量着,把这事儿给瞒了下来。只是拿见天不着家,一回家就伸手要钱的卢约朋一点办法也没。
  
  无奈卢勋虽然重病在床,却不闲着,闭上眼就是些前尘往事。
  他想起好多年前,卢家在通州也算是富过八代的大户人家,父辈无能让家业破败,家里的长辈们就变卖了地产和藏品,遣了下人,跟余下子孙把家产都分了。人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十八岁的卢勋本属嫡系,分得了不少钱,就带着比自己大了快十岁的童养媳租了处小宅院安顿下来。
  原在家赋闲惯了,上过点学但还是高不成低不就,钱终究一点点的见少不见多。童养媳生了卢约法以后,卢勋仍旧一无所成,自甘堕落染上了大烟瘾。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卢勋仍记得那天,童养媳得了痨病早早让阎王招了去,他花净了身上的最后一个铜板,被小厮合力拖出烟馆,重重的扔在大街上。他迷迷糊糊的躺在原地,等着这么睡死过去。一双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停在眼前,他抬起脸,姐姐卢琴领着只有四五岁的卢约法,低头看着他,冷冷的说了句:“起来!”
  
  咚咚咚,他睁开眼。“庆子。”看见常庆,卢勋颤颤巍巍的唤道。
  “今天感觉如何?”
  “还好,我做了个梦,梦到了琴姐。”
  “嗯,约理行事越来越象她了。”
  “约法的事,真的没有任何线索么?”
  常庆走到床边轻轻躬了下身:“回老爷,的确不太好查。”
  “老爷?哼!”卢勋一歪头,“你也跟我生分了,你们一定有什么事,合起火来瞒我?”
  常庆拖了椅子坐下来。“阿勋,你想太多了,你一大早把我们都叫来,就是说这个?”
  “不,其实我约了王律师,我想要立遗嘱。”
  
  “若卢勋先生病逝或遭遇不测,您所属的财产将分与您的子女及朋友。挚友常庆先生将获得您在城东郊的地产,包括田地、房屋及其内设。您的两个儿子卢约理先生和卢约朋先生,各获得公司五成股份,并由卢约理先生打理公司内外大小事务。”律师念下来,换了口气接着问:“卢先生,您看是要这样么?”
  卢约朋没有到场,卢勋平静的看了看余下的两个人。
  常庆轻轻笑了笑:“你知道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这个。”
  “这是卢家欠你的,该还的总是要还。约理呢?”
  卢约理靠窗站着,好似在看窗外,忖思片刻他转过头,说:“不,卢约朋分七成,但条件是三年后,他才能支配。”
  
  七成的财产,才足以保他一条命。
  
  钟从和钟来寿父子俩慢慢悠悠的穿过胡同,初秋时节,钟从已经穿得像个馒头一样了。两人走到个漆旧门跟前,敲了敲发现门虚掩着,就推门进去。
  周闻正拎着个大箱子放到巴掌大的小院中央,抬头见了两人,立刻蕴出个热络的笑容。
  “呀,周先生,就走啊!”
  周闻从衣袋里掏出个钥匙,递给钟从。“嗯,下午的车,我尽早收拾出来,省得落下什么东西。”
  “爹一早做了些点心,给您路上吃。”钟来寿捧了个小布包,送到周闻手里,包裹温温的透着股豆沙香,打开来,是七八块玫瑰豆沙饼,酥皮裹着玫瑰酱和豆沙的馅严严实实的,却挡不住香气四溢。
  “钟爹您身体不好,这怎么使得?”
  “周先生客气了,这一年不是您照应着,靠着这没头没脑的孩子,家里还不定变成啥样呢!”
  “周大哥还回来么?”钟来寿扶着爹就了处木头台子坐下来,上前扯着周闻的衣袖问。
  “恐怕是暂时不会回来了,我可能先去上海,然后会在汉口常住。我住的地方很大,钟爹的身体好了,你们倒可以坐火车找我来玩。”周闻刮了一下来寿有点微凉的鼻头,忽而又想起什么,转身从大箱子侧兜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塞给钟来寿。
  “大哥送你的,我在汉口的地址也写在里面了。”
  钟来寿接过本子,封皮是粗牛皮的,里面垫着厚纸片。打开来,雪白的纸印着暗格,整整齐齐的钉在一处,首页用潇洒的连笔写着长长一串地址,本子脊处还别着一只小巧钢笔。钟来寿看得爱不释手,“周大哥……真的送给我?”
  “当然,记好了地址,大哥等着你来找呢。”
  钟从在后面敲了来寿一个离疙瘩。“混小子,收那么贵的东西,连句谢谢也不会说。”
  钟来寿把笔记本贴在怀里,红了脸,抓抓头。“谢谢周大哥。”
  
  送走了周闻,来寿扶着爹回家,钟从忽然若有所思的停下脚步。
  “来寿啊……我想去一趟天津……去给你崔伯扫扫墓……”
  来寿一脸茫然。“等您身体好些了吧,我陪您一起去。”
  “身体就这样,我怕再晚些,我就真的去不成了。正好天不算太冷,冰窖也没什么事。”
  “可是……”
  “别可是了,明儿个你一早跑去柜上把这月租房的钱早早的给结了,顺便去郑府留个信儿,老爷和少当家的虽然现在不在北平,但咱们离开两天还是得知会人一声。”
  “爹,走那么远的路,真的没事么?”
  钟来寿写满担心的脸担在爹肩膀上,钟从用指节轻轻敲了下他脑门。
  “臭小子,还想盼你爹出什么事?快回去收拾要带的东西。”
  
  下人们知道三少爷极少回家,当卢约朋气呼呼的冲进大门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往角落里退,谁也不敢上去打招呼。
  卢约理正坐在书房翻书,眼前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卢约理!你到底什么意思?”
  约理并没有因此感到吃惊或生气,仿若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他慢条斯理的合上书,喝了口咖啡,向追上带来下人们摆手示意,下人们乖乖的退出书房把门带好。
  “怎么了?”
  “为什么我三年内不能拿钱,你捣什么鬼?”
  “这是为你好,你以后自然知道。”
  “哼,我看你是想独吞卢家的财产!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卢约理嘴角轻轻勾着。“都知道什么,三弟不妨先说说,我再说,咱们互通一下有无。”
  
  “老爷!”几个下人见着卢勋,参差不齐的诺着,鞠躬让路。卢勋坐在轮椅上,腿上铺了好几层毯子,由护理推着,看样子是刚刚散步回来的样子。
  “怎么?这里这么热闹啊?”
  卢勋的病还没怎么好,说话颤颤巍巍,嘴里象是含着个热鸡蛋,几个下人一时间都没听明白,大眼瞪小眼,有反应快的猜了个大概,紧上前来,轻声说:“回老爷,三少爷回来了,现在在二少爷书房里。”
  卢勋一听是卢约朋,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家里出了那么些大事,不帮把手也就算了,老爹病了当儿子的连看也不看,倒是卢约理这个外甥床前床后的忙。遗嘱刚立完,他就回来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为了财产的事,若不是卢约理执意要分他七成,这个当爹的连一半都不想给他。当下握了拳,狠命的捶轮椅的扶手,无奈手脚使不上力,钢架的轮椅连声音也没发出一点。
  “推我去推我去,我要亲自教训教训这个不肖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是我亲生哥哥,你根本没有资格继承卢家的财产。是爹他老糊涂了,才让你管家里的事。”卢约朋提高了嗓门。
  卢约理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仍旧慢条斯理的反诘:“那又怎么样,遗嘱已经立了。”
  “我知道你的阴谋,你想利用三年的时间把财产转移走,到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
  “转移,嗯,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卢约理嘬了口咖啡,毫不在意的顺水推舟。
  “你……”卢约朋的鼻子紧促的抽搐,恨不得喷出火来。
  “你说完了?那好,我来说。”卢约理站起来,背着手逐渐逼向卢约朋。“大哥死的那天,你甩了晋子,去找过青帮姓章的。”
  卢约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过得一会佯装镇定,嗓门却没压下来。“我去过青帮又怎样,是我杀了大哥又怎样?”
  卢约理的脸阴下来。“我没说你杀了大哥,果然是你……”
  “哼!大哥就是我杀的!怎样?你没有证据,就凭那小厮的一句话,就定的了我的罪么?”卢约朋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几乎是喊出来的。“卢约理!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管我,你不就是个洋人撒下的野种么?咱们东亚人的脸都让你老妈给丢光了!”
  卢约理任凭再好的修养,怒气终于也被挑起,一把抓了卢约朋的领口,狠狠的威胁道:“卢约朋!我警告你,我生父生母的事,由不得你评论!”
  
  卢约理换了口气,想再说些什么,忽听见门外一阵**。




拾捌 五香烧饼

  卢约理换了口气,想再说些什么,忽听见门外一阵**。
  
  不好的预感用上心头,他松开卢约朋,冲出房门。
  
  尽管用尽了所学,也没能挽回什么。卢勋隔着门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当场气绝。
  常庆叫人拾掇出一间屋子做灵堂,又请了和尚诵经超度,做了场法事。打点秘书室写了讣文,请了些卢勋生前的朋友前来悼念。
  除了披着麻衣在灵堂里迎接悼客,卢约理就整夜整夜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拨在地上,乒乒乓乓,该碎的碎该散的散。下人们都吓坏了,二少爷是家里最有风度的人,虽然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笑,但从来礼貌温和,也从不责难他们。见这场面,没一个敢上前的,都躲在门外。
  
  几日里几乎没怎么近米食,赵凤儿也担心他的身子,半夜给熬了粥,送到书房里。
  卢约理看也没看,只说了一句“拿走”。
  凤儿平时直言惯了,站在原地也不动。
  “二少爷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就吃一点……”
  “我都说过拿走!”
  卢约理一翻掌,粥碗飞出去撒了一地。滚烫的米汤溅在赵凤儿手上,豆大的泪珠立刻就掉了下来。
  约理不耐烦的看了一眼,大声吼道:“滚!你以后不用在卢家做事了!”
  赵凤儿捂着脸跑出去,弄的声响很大,其余的下人在外面也都听到,却不知怎么安慰好。
  
  常庆看见顺势进了书房,把门带上。
  “约理,你心情不好我理解,但你这是干什么?”
  卢约理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说:“常叔,约朋和青帮的人最近都活跃的厉害,我看咱们是要用到那最后一招了。”
  “你信那姓周的么?”
  卢约理揉动的手停下来,直视着常庆,缓缓说了一个字:“信!”
  常庆看了眼地上逐渐摊开黏糊糊的粥,又问:“那你何必又演这出?”
  “这丫头太单纯,我走了以后,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她。”卢约理说:“她离卢家越远越好,你帮我照应她一下,别让她也出什么事。”
  “哦?你没打算让她跟着你?”
  卢约理摇摇头,“我一个人就可以。”
  
  没几天,卢家找了处风水宝地,将卢勋的尸体葬了,顺便在附近找了家饭店,请亲友吃过饭,算是结束了丧事,饭局散了,大伙各走各的,卢约朋佯称有事,常庆的车上只坐了卢约理。
  “这事过了,你好好歇一段时间吧。”常庆眼睛不离面车前的玻璃窗,一边安慰卢约理。
  没有应答,常庆往副驾驶瞄了一眼,约理别过头,咬着食指的指节,泪水顺着脸颊不停的流。常庆见了也略微吃了一惊,这些日子,卢约理一直冷着脸打理丧事,这样哭出来却是头一次。
  卢约理察觉被人发现,狼狈的擦了擦脸。
  “常叔,前面放我下车。”
  常庆看了看路。“这里?那屋子是留着关键的时候藏身用的,你要小心别暴露了。”
  卢约理笑笑:“放心,我有分寸。”
  
  屋子里的东西仍旧没有什么变化,裹着衣服的布包扔在床上,桌上橱柜上都蒙了层厚厚的灰,隐隐有点霉味儿。
  卢约理叹了口气,掏出手绢抹了椅子坐下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冷清的床。
  
  有双巴巴的眼神望过来,削瘦的体格坐在床的边缘荡着腿,柔软的头发,清脆的说话声,奶油般的香气,尽管那是个男孩,一个不过是笑起来有些傻气的男孩。
  为一个男孩动心,他不再想追究结果会如何,他现在只想上前去把他搂在怀里,索取那个麦芽糖味道的吻,一伸手,触到一屋子的空气,才发觉不过是幻影。
  好像是觉得有点累了,他习惯性的揉了揉太阳穴,忽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从内衣袋翻出支钢笔,抽屉里找了纸,写下两个字,用镇纸压在桌上,才匆匆离去。
  
  葬礼过后,卢约朋象是忽然换了一个人,乖乖的住在家里,也没有跟二哥发生过争执,更没再提过遗产,生意上卢约理说一,他不说二。
  上上下下对这转变都感到吃惊,只有卢约理十分平静的处理日常事务,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没两日,卢约理带着卢约朋亲自到火车站检验货物。验到下午五点钟,卢约朋突然说:“二哥,我约了爹生前的几个朋友晚上在鲁仙阁吃个饭,二哥你刚回国不久,可能还有些叔叔伯伯不认识呢,晚上你和我一起过去吧。”
  来的还真是时候。卢约理暗自揣摩着,笑了笑。
  “好啊,不早了,别怠慢了前辈们,你先到,我回家处理点事,立刻就去。”
  卢约朋也笑了笑,笑里藏着几分得意:“也好,二哥先忙,咱们不见不散。”
  
  卢约理坐上常庆的车时,嘴角还勾着那一抹微笑。
  “怎么?笑得那么奇怪?”
  “事情刚处理完,约朋就有动静了,正好,今晚我就走!”
  
  钟来寿跟着钟从坐了火车到天津,又从天津找到个跑生意的农民,驴车到了当年的荒村。
  村子仍旧没有人住,草长的越发茂盛了,几处破屋的残骸也都被草淹没,穷人家的苇泥墙索性都化成了泥,长出好些车前草。
  如果说北平挨着黄土高原,气候干燥,偶尔还能遇见黄沙满天的景象。天津离北平就二百来里地,因为靠海,却是另外一副天气。天已入秋,海边的秋老虎比内陆的强很多,不过一到早晚,雾气起来也凉的很。
  
  钟从的病本来就忌寒湿,入了天津界就咳的更厉害了,来寿总觉得不太对,一直劝爹别勉强,实在不行来年开了春再说。
  钟从却不答应。“我要不行了,你就给我葬到你崔伯旁边,呵呵,倒在这儿倒省了你的事。反正,这回我一定要去。”
  钟来寿满脸不乐意,嘟着个嘴给爹翻出那件冬天才穿的碎羊皮的坎肩,一定要他裹在外套里面。
  
  崔福的墓其实连衣冢都不算,郑老爷子和钟从知道消息的时候,崔福已经去了十年,尸首和宝贝没处找,身边的物什更没处可寻,只有早些年崔福曾送给钟从的一个鸡血石的小腰坠子,成色不是很好,在宫里根本没人稀罕,钟从却一直当宝贝带着。那年就把这腰坠埋在崔家碎尸冢的旁边,求个意思。
  这里也埋着钟来寿的亲生父母,父子俩把几个墓的杂草都拔了,木板做的碑都已经腐透,他们又削了新的,插在坟头,然后架上香炉,摆了几盘瓜果饺子,烧了纸又分别磕了头。折腾下来已经到傍晚。
  
  钟来寿扶着钟从找了处土台子坐下来休息,眼见着爹忽然就老了好几岁的样子,掏出包裹里面带的五香烧饼和咸菜,用湿布帮着把爹的手擦干净,递到手里。
  钟从拿在手里却不忙吃,扯着钟来寿不停的说话。
  
  “来寿啊,你知道这些年我心里一直特别难受,福哥对我那么好,我却连尸首都没帮他收着。”
  
  “来寿啊,是个好孩子,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收养了你。”
  
  “来寿啊,我给你说,咱们家大杨树的树根底下,其实有截是空的,里面藏着当年你崔伯让我给家里捎的些值钱玩意儿。我想着这年头乱的很,留着保不齐以后谁就会用得上。我告诉你啊来寿,那是恩人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准你拿出来使。”
  
  “郑老爷也是个好人,这么些年咱们吃的穿的都是人家给的,你以后可要孝敬着,不许给他们添麻烦。”
  
  “来寿,我真想看着你娶个媳妇儿回来,回头你有中意的人,一定要带给我看,啥样的爹都喜欢。”
  
  “……”
  
  钟从每说几句就咳两下,最后就咳的停不住了。来寿把铜壶里最后一点水给他喝完,又转身去找水井。不一会钟来寿弄了整整一壶的水,搂在衣襟里跑回来。
  “爹,这儿的井水还跟以前一样凉,你先吃东西,过会我给捂热了再喝。”
  钟从一动不动的坐着,烧饼也没往嘴里送。来寿以为他又想了什么事发呆,绕到他前面蹲下来,扶着他的膝盖。
  “爹,你怎么不吃……”
  一仰头,来寿看见爹的眼睛也闭着,嘴角勾起个小弧度,顿时慌了神。
  “爹……爹你怎么了?”
  他轻轻推了一下,钟从仰面倒下去,手还是温的,表情还是笑着的,刚刚还说过很多话。
  钟来寿不敢相信,眼泪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扑上去抱住那熟悉的身体,刻着劲儿的晃。
  “爹!你答应我一声啊,爹!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可无论怎么晃,钟丛象是固执的不肯再搭理他一般,含着那抹笑,渐渐沉冷下去。
  
  “爹!……”
  凄厉的哭喊声在荒草平原上回荡,一声尖过一声,夜晚的荒村不会有人路过,只有呼呼的风声回应。
  
  此时的北平。
  一辆破旧的色轿车驶进卢宅后院外的一条小路里停下来,从宅院墙里动作麻利的翻出个人,那人着了一身色风衣,带着顶色毡帽,带出一个色皮箱。他匆匆蹬上车,车子立即启动,绝尘而去。




拾玖 水果蛋糕

  一辆破旧的色轿车驶进卢宅后院外的一条小路里停下来,从宅院墙里动作麻利的翻出个人,那人着了一身色风衣,带着顶色毡帽,带出一个色皮箱。他匆匆蹬上车,车子立即启动,绝尘而去。
  
  卢约理向上推了推色的帽檐,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很顺利。”他笑着说:“过了今晚,你就专心帮查理斯,外面的事让我来就行了。”
  常庆瞟了旁边的人一眼,给车加了把油。
  “一个人在外要小心些,姓周的家伙他们跟政府对着干,你别被他连累了。”
  “嗯,不站任何一边,我只是跟他们做了个交易。”
  车子一路开到了城郊外,眼见着不远处有一辆车停着,两个人站在车外抽着烟,常庆放慢速度。
  “他们就在前面了,嗯……难道你不想问我为什么这样帮你么?”
  “你不知道,每次你提起我的生母的时候,总是一副回味的样子。”
  常庆停下车,颇为玩味的看着卢约理。“哦?是么?”
  “我常常想,那可能是个很长的故事。”卢约理深吸一口气,“等我回来,讲给我听吧!”
  “就这么说定了!”
  卢约理拍了拍常庆的肩,留给他一个笑,翻身下车,向那两个人走去。
  
  常庆掏出烟来,衔住,用一根用火柴点了。烟雾升腾,弥漫了整个车厢,夜色中卢约理转身挥了挥手,和另外两个人一辆车一同消失在荒郊的道路上。
  刚刚卢约理那个笑逐渐和二十几年前,那个美丽的脸庞上绽出的重叠起来,那个自信、骄傲、决定一肩扛下所有的事情的表情。
  
  那时还是清。
  他走进西郊民巷附近的西点店,服务生面容诧异而礼貌的接待了他,因为这样的店通常只有洋人才会光顾。
  他选了块水果蛋糕,松软香甜的感觉的确让人垂涎欲滴。半个钟头以后,他将那块蛋糕放在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面前。
  女人惊叫着,把蛋糕捧在手里,挑了支银制的叉子剜下一块。
  “你不来点么?”
  “我们男人,不喜欢这些甜的。”常庆说。
  女人笑着又叉起一块菠萝,美美的填进嘴里。
  “阿琴……”
  “嗯?”
  “嫁给我吧?”
  女人吞了一口蛋糕,又去剜另外一块。
  “为什么?”
  “罗尼不会回来了。”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一个人怎么能把孩子养大?”
  “我当然能!”女人不甘示弱的叫嚷。
  “可是我不想你……”
  没等常庆把话说完,女人将手放在他搭在桌边的手腕上。
  “庆子,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但我不能嫁给你,这不是你该承担的。”我不能嫁给你,也因为我不想利用你,卢琴认真的看着他,给了他一个一切都会好的微笑。
  “我一定会象父亲一样对他。”
  “呵呵,小勋也这么说过。”女人转过身,唤了丫头来,将吃完的盘子送回厨房。
  
  我跟阿勋不一样。
  琴,你肯定知道。
  常庆掐了烟,自言自语的说。你也知道,我宁可被你利用,但你却连个拥抱也不肯施舍给我,狠心的抛下我们所有人。
  他自嘲的抹去眼角的雾气,叹了口气,启动车子转向返回。
  
  鲁仙阁,客人差不多走干净了。
  只有一个雅间里等还大亮着,卢约朋和青帮的一行人围坐在一个桌上,谁也没动筷子,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卢约理还没来,章堂主不耐烦的瞪了卢约朋一眼,卢约朋紧张的嘬了口茶。
  一会儿,一个小厮噔噔噔跑上楼,紧张兮兮的冲着章堂主一躬身。
  “堂主……不……不好啦……”
  “说!”
  一桌人的眼神齐刷刷的盯着他。
  “咱们跟着车一早回了卢家宅子,不一会那个姓常的司机就自己走了,然后那个卢约理也出来,叫了辆黄包车一直往咱们鲁仙阁走。咱们一直跟着他到这附近,没想他停都没停,直直的往南走。咱们兄弟觉得不太对,就上去把他拦下来,没想到那根本不是他,是个穿一样衣服的洋人……”
  四周的人都瞪着那小厮,他接着说:“咱们紧派人回卢家的宅子,可佣人们都说,他们二少爷早就离开了……”
  章堂主哼了一声:“难道他知道咱们这是鸿门宴,吓跑了?他以为他走了就一了百了了么?卢家那么大基业,谅他也搬不走,少不了还是得咱们卢三少爷回去主持大局啊,哈哈!”
  卢约朋跟着笑了笑,笑的十分难看,他颇有预感,这事不那么简单。
  
  过了半个钟头,卢约朋的跟班也跑了上来,卢约朋心道不好,狼狈的站起身。
  小跟班磕磕巴巴的说:“三少爷,三……三少爷,不好了,您快回去吧,二少爷把咱们家所有的地产、公司都抵押给了个英国人,那……那人正在咱们家清点东西呢……”
  没等卢约朋反应过来,一杆手枪就支在了脑门子上。
  “合着你们姓卢的拿咱们青帮的弟兄涮着玩呢?他妈的卢约理今儿不来,老子就要了你的命!”
  “慢着!”章堂主拨开枪,搂上卢约朋的肩,“卢约理只是拿走了钱,可钱在就还算是卢家的财产。再怎么说,那些钱里面还有咱们三少爷七成。”
  “怎么着,卢三少爷,要是咱们青帮帮你追回财产,有什么好处没有啊?”
  卢约朋头点的跟磕头虫似的。“有,有,当然有……拿回来,章堂主您和兄弟们分二成!”
  “嗯?”
  “不……不……分五成……”
  章堂主大笑:“那咱们可说定咯!兄弟们,咱们也不打扰卢三少爷吃饭了,撤吧!”
  一帮人纷纷撤出雅间,卢约朋一个脱力,瘫倒在地上。
  
  东边的天空燃起那么一个金色的火轮,透过浓浓的雾只剩一点点晕光,看不真切。
  钟来寿疲惫的抬起眼,钟从的坟头已经培了厚厚高高的一层土,他还是有些不舍,又趴在上面哭了一会。弄得小脸上都是泥灰,手指也扒土扒的出了好多血,瑟瑟的肿成一团。
  他静了静,坐在地上想着自己从此就是一个人了,心里不免还是有些悲凉。不过,若还能在冰窖继续做工的话,维持生活不是什么难事。爹也教过他识字,又在武馆练过些,如果当家的看的上,今后可以在郑家讨个跑消息的干事当当,没几年就能攒下钱来,可以给村里人、崔伯和爹修个像样点儿的墓。
  他想着,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把爹的宝贝带来,跟尸首埋在一处。打定了主意,钟来寿拍拍身上的土,灌了些井水,又磕了几个头,离开了村子。
  
  到了北平,郑家父子还没有回来,他就把钟从的事儿告知了管家和账房,顺便告了几天的假。
  回到家休息了一天,家里床铺衣物什么都没动过,菜刀菜板还跟以前一样摆在那儿,门口挂着一挂蒜一挂干辣椒,仿若爹还在,随时都能从厨房里面冒出头来唤他吃饭一样。就这么断断续续回忆起好些个事,钟来寿的心情却逐渐平复下来,总哭也不能挽回什么。
  赵凤儿跑来安慰他,又告诉了他这些天卢家出的事儿,他只轻轻哦了一声。爹的病,就因为他没头没脑的办的那些傻事而起,爹现在走了,他只想守着爹留下的这个家,什么都不想关心。
  钟来寿从高架子上把爹的宝贝罐子拿下来,用袖口仔细的擦了擦,带上些干粮动身。
  等埋好了宝贝,他心里想,就继续去做工,差不多的话就依了爹的意思,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再带着妻儿回去给爹扫墓。
  剩余的钱不多了得省着花,钟来寿抱着罐子一路走,琢磨着怎么搭个车去村里。偏偏不巧,还没出北平城,碰上了一群人改变了他盘算的事儿。
  
  麻子脸和他那三五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兄弟,掳人,失了两次手,报复,又在郑家碰了一鼻子灰,一心想挂上青帮这个大靠山,却因个办事不力让章堂主给轰了出来。几个人一肚子闷气没处撒,仍旧混在城南,天天做些抢偷打砸的勾当。
  这天几个人仍旧蹲在马路崖子上闲晃,却见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抱着个什么走在街上,新仇旧恨一肚子不爽快,反正知道姓郑的不在北平,几个人十分默契的就围了上去。
  
  “怎么的?”麻子脸一副无赖模样。“匆匆忙忙的这是干什么去啊?”
  钟来寿站在几个人中间,不安的将手中的罐子抱得更紧了些。
  “你们要干什么?”
  “哈哈哈,他问咱们要干什么。”麻子脸跟兄弟几个交换了个眼神向前逼了一步,钟来寿向后退了一步,左右观察看什么空挡能逃出去。
  “你这怀里抱的这是什么宝贝东西?拿过来给爷瞧瞧。”
  钟来寿也不答,看准了一处大些的空隙,翻身就跑。哪知交过一次手,这些人都早有防备,迅速扯住他抢了罐子,把他狠狠的按在地上。
  麻子脸接过罐子,费了老大劲去撬那罐塞子。
  钟来寿一看慌了,无奈被好几个人压着,连头都抬不起来。“那对你没用,求你……求你……别……”
  那麻子脸听这么说,心下更是起疑,索性掏出刀子来,硬生生把塞子撬开。有股腥霉气冒出来,他晃了晃,里面只有一小截干柴状的东西,也不知用来干嘛,气得当下就要甩手抛掉。
  钟来寿眼泪都快掉出来,爹都死了,宝贝还在这被一群无赖作贱,眼见着罐子就要离了手飞出去,恨得握紧了拳,牙咬的咯吱作响。
  
  说时迟,那时快,没想到矮个子出手拦住了麻子脸。
  “大哥,先别捙,先别捙。”
  “什么乱七八糟恶心的东西,留着干嘛?”
  “您上次踢了那老头一脚,说他是太监对不?”
  麻子脸琢磨了一下,想到了什么,拿罐子的手差点又松了劲。
  “你说这个是那老头的鸡巴?咦……”
  “别啊,大哥,你想想,这个臭小子还拿这个当宝贝不是?”矮个子献媚的笑着。
  “那怎么样?”
  “我听说堂主那儿,前两天派去追那个卢家的二少爷的,折了两个人,还没见到过人影儿。您看,这小子两次都阻咱们帮了姓卢的,肯定跟他关系不一般……那咱们……就这么……岂不是……回头咱们不就……嘿嘿嘿嘿……”矮个子趴在麻子脸的耳边,声音越说越小,两人的眉眼越笑越开,最后截止不住的同时大笑出声,引得余下的几个人也翘着耳朵想听个一文半字的。
  “好!好主意!算你有点脑子。”麻子脸突然放开声音,一拍大腿,扣好了罐子塞,蹲在钟来寿的跟前。
  钟来寿还挣扎着想要去夺他手里那罐子,无奈被按得死死的,这一挣,贴在地上的半边脸划出好几道红印子。
  “小子嗳!我就知道你肯定晓得那家伙的去处,想要你爹的宝贝,就给我拿人来换。”他拍了拍钟来寿的另半边脸,“哼哼,不过你还甭想跟咱们耍花招,东西在老子这儿,就随时能给你毁的干干净净,你自己看-着-办-!”




廿 炸花生米

  傍晚时分,太阳早早就惨淡的落入杂乱无章的棉絮般的暗云之中。
  钟来寿躲在小胡同里,擦了擦眼泪默默念着,暗暗给自己打着气。
  他偷偷向外张望,对面正好能看到郑府的朱漆大门,门开的时候,还能瞧见里面雕花的影壁。他没惊动管家,只是静静的抱着一包行李蹲坐在暗处等着。
  月上枝头,空气越发凉了,他几乎都能感觉到不远处有个影也在瑟瑟发抖。
  
  这时,街那边车灯闪烁,开过来辆色轿车,正正的停在郑府的门口。郑丰年拄了杖从车里走出来,郑永信从另一头出来,从后车厢取了一个大箱子递给迎出来管家。
  钟来寿趁机冲出去,跑到郑丰年跟前,郑家父子都吃了一惊,没等说话,车里又出来一个人。
  “嗳?这不是那天被几个泼皮围攻的小哥么?你那小事迹可是让咱们兄弟津津乐道好一阵呢。”出来的正是钟来寿被打那天,仗义相助的乔探长。
  郑老爷慈善的抚了抚他的头。“你怎么在这儿等着,从的事他们跟我说了,你这是有事找我?走,咱们进屋里说话。乔探长,今儿麻烦你这么多事,正好也进来坐坐聊聊!”
  乔探长并没有推辞,钟来寿就这么被三个人一路说说笑笑,一起扯进郑府里头,进门前还不安的回头往外看了看。
  
  月亮渐渐的又沉了下去,夜过五更。
  青帮老窝的灯还开着,章堂主就翘着二郎腿坐在灯下,举着个烟斗,呼出的烟气把整个光照所及的空气都抹花。跟前的桌子上搁着一瓶酒一个杯子,一碟子炸花生米。他嘬了口酒,填了个花生米瞪着旁边的人。站在旁边的麻子脸不为人察觉的流下一滴汗,静悄悄的落在地上摔开。
  “照你这么说,值得试试。”章堂主咂了咂嘴,碎花生和焦红色的皮粘了一排牙都是。“能这么就把他给我弄回来,倒还真省了不少事儿。行啊,反正多这一招不多,少这一招也不少,就这么着吧。”
  麻子脸一咧嘴,露出缺了块门牙的洞来,仿佛也在诉说着他的仇恨似的。“是,咱们兄弟几个无时不刻都把青帮放在心上,无时不刻都在为青帮着想。”
  “行了行了,别在这给我灌迷汤。上回就让你们把事儿给我办砸了,要不是你们,会成今天这样么?”
  “是,是,堂主您教训的是!”
  
  没多久,经人通报矮个子也进了屋来,恭恭敬敬的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堂主,大哥,妥了,都妥了。”
  “给我说仔细点。”
  “是,堂主。咱们一直跟着那臭小子,咱们兄弟别的不行,就是脑瓜儿活泛,跟踪人这事儿,从来都不会出纰漏。”章堂主不耐烦的甩了甩手,示意他快说。矮个儿擦了擦汗,故意避过跟丢了的那一小段不谈,紧接着说:“咱跟着他回了趟家,好像收拾了衣服干粮什么的,就去了郑家。我本来琢磨着,这家伙是不是改主意要郑老爷子帮他摆平这事儿了?没想到他进了府,我在外面等了大概有半个钟头,那姓郑的派了好几个家丁把他给踢出门来,还骂他白眼狼什么的,好给打了一顿,唉呦喂那个狠啊。嘿嘿,我猜他肯定就是要钱去了,那姓郑的指定不答应。”
  这话添油加醋了说了老半天,麻子脸也跺了跺脚,催他说:“快说然后呢?”
  “他去火车站逛悠了半天,我想他就没钱买票。还真就让我说对了,那小子看了半天,又逛悠到珠市口,磨蹭了一个钟头,搭上辆往城外跑生意的马车。”
  “他真出城了?”
  “嗯,出了。我亲眼看见的,还跟了一小段儿,没错,往南去的。”
  章堂主终于露出点笑容,扔了颗花生米在嘴里,又问:“你们打算怎么跟他联络?”
  “这个不难,那小子答应过咱们,至少每两个月偷偷给咱们捎个信,咱们手上有那个,他就不敢怎么着。只要有确切的消息,不管他肯不肯想办法把他弄回来,咱们也能派兄弟过去绑他们回来。”
  “嗯,难得你们也能做点像样的事儿。”章堂主点了点头。“真要是成了,功劳好处,都少不了你们的。”
  “嗳!”两个人齐刷刷的又鞠了个躬。“堂主不是盖的,就是英明果断!”
  
  钟来寿爬上马车,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往南走,他倚在稀稀拉拉的干草上,从包裹里面翻出玉坠子,系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又从衣兜里面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奔放的钢笔草书写着“南京”。他盯着那两个字,仿佛想从上面看到那个人,那个人心里终是还有他,这让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自嘲好。
  许久,他叠起纸张,从包裹里面翻出周大哥送他的笔记本,夹在写着周闻地址的那页里。
  北平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的缩成灰蒙蒙的一条线。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回头看看,退已无路,前面是他想也未想过的宿命,心里隐隐透着不安,里面夹杂的味道颇多,有点慌乱,有点害怕,也有点期许。
  
  第一卷 完




壹 菊花捞

  南京,曾是六朝古都,有传说秦始皇埋金于此,以镇王气,所以南京还有个美丽的名字,叫作金陵。
  虽说自古就是名城重地,但每每都为战火殃及,破坏的厉害,能留下的也不甚多。现在民国立之为都,聚财力规划兴建,各地的名流政客竞相聚集在此,如今繁华依旧。
  
  这是国瑞大酒店一间十分通透的客房,坐落在中山路南边。房间北面有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凉台,从阳台望去可以看到西北方向,裹在整齐的泡桐树中,热闹的新街口,有各色的国人和洋人抱着公事包穿梭来往,女人们打扮的精细华贵,有的穿着洋装,有的穿着旗袍,或悠闲的坐在街边的咖啡店喝茶,或踏着高跟鞋进出于擦的发亮的汽车中。南边的阳光很好,但服务生时常都会早早的将窗帘拉上,因为楼下紧挨着就是一条破旧的小巷子,酒店和巷子中间隔着高高的铁栅栏,巷子里常常聚集着些做苦工的穷人,擦鞋的、拉车的、酒店的清洁员,还有些扯着富人们的后腿,死乞白赖要钱的乞丐。
  
  “事已妥,勿念。另,隐屋有异,归时留心。--庆。”
  卢约理看了眼电报,就将它夹在本书里,又拿起报纸来。这时侍应生敲门进房,恭恭敬敬的将盘盘碟碟摆在餐桌上。
  “先生,您的下午茶好了。”
  卢约理嗯了声,掏出两张纸钞塞给侍应生,那侍应生满脸笑意的接了,又说:“今天是礼拜五,按照惯例会举行酒会,本店诚邀您参加。”
  “知道了。”
  侍应生又鞠了个躬悄声退出房门。
  
  桌上摆了一个中号的合盖碗盅,旁边盘子里两片烤土司和面包用的抹酱,还有曲奇和火腿,配了一把调羹,一把抹刀和一把叉。卢约理掀开碗盅的盖,一股清新的香气立刻扑上来,碗盅里碧绿透明的汤中间漂浮着植物的叶子和絮状的蛋花,那是南京砖缝里都会生出的野菜菊花捞。
  这个组合的确奇怪,酒店的客人为数不少都是洋人,酒水单上本来是配咖啡的,只是卢约理冬日里就听闻南京有这样的特产,时值盛夏特意点来尝尝。
  入口那香气,似菊非菊,似茶非茶,有股淡淡的薄荷味道,却不似薄荷那般冰凉刺味。卢约理慢慢一口一口将碗盅喝了个干净,又见今日的抹酱是奶油拌草莓酱,持着抹刀直接填在嘴里,其余的动也没动。
  将窗帘掀开一道小缝,卢约理下意识的盯着小巷子里来往的人。他总觉得那个身影,也许会掺杂在其中。但理由是什么呢?他叹了口气,目光仍然没有离开那巷子,这样的想法总是在脑中挥之不去。即便他会来,又到哪里找自己呢?他开始回想,若是再多些时日就好了,再多些时间能让他安排的话,他也许可以留下更详细的地址,或者可以面对面,说服他一起跟来。
  
  在常庆的帮助下,卢家在北平的财产转卖给了同业,逐渐从烟草行业隐退。因为查理斯是英国人,碍着英国使馆的面子,青帮也不敢做出什么动作,卢约朋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财产一点一点搬出北平,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切都顺利的很,卢约理想着,但似乎还是有点遗憾,他习惯性的咬着手背,嘴唇上残留的奶油和菊花捞的味道掺杂着,滑进嘴里在味蕾上散开来,犹如那股遗憾一般辨不清捉不住。
  
  土豆儿也不知道自己混在国瑞大酒店后街这堆乞丐里有多久了,也许是生下来开始,就在这里讨饭了。
  现在晚餐时间是乞讨的低峰期,那些穿着华丽的先生太太们这时候都坐着包的严严实实的车里直直开到饭店酒店的门口,还有些高大古板的门侍为他们开车门,乞丐们总也插不上手。要等到酒会散场,有些三三两两喝的微醉,酒足饭饱的晃啊晃的走出来透气,或者筹划着去看看电影,才是最好的机会。遇到单独喝醉的,还可以随意在兜里掏。
  土豆儿美美的塞了几口从后厨垃圾筒里翻出来的米饭,盼着今晚能有个好收成,目光扫到那隐隐约约的露出的水晶灯上久久不肯离开。
  忽得有个细小的身影挡着了光线。
  “请问……”那身影发出声音,是北方的口音。
  土豆看看,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比自己大了二三岁的样子,衣服是半旧的,背着个大包裹,鞋上污麻麻的,虽然脸刻意擦过,却不比身边的乞丐也好到哪里去。
  “嘁,又来个抢饭的。”土豆歪着头吐了口痰,继续扒饭,假装没听见。
  那人见没有回答,又说了一遍:“请问个事。”他说,“哦,我不是来讨饭的……”说着,掏出个铜板,拿在手里。
  “我就想打听个事……”
  土豆儿看见铜板心里一亮,又仔细看了看那人,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投向他,看起来是个老实诚信的人。
  
  “说罢,想知道什么?这附近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那人听到口气松动,一裂嘴笑嘻嘻的坐在他身边。
  “一看就没问错人。”那人接着说:“我和一个朋友走散了,我想问问,前面这个酒店里面,有没有住着个又象中国人,又象洋人的先生?”
  土豆儿打量那人一眼,不相信这么个穷小子会有个富朋友,有一丝不屑从眼神中滑过,不过看在钱的面子上,他还是很用力的在脑袋里搜刮了半天,缓缓摇了摇头。
  “还真没有。”土豆儿也冲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嘴不怎么整齐的黄牙,“不过,我可以帮你留意留意。”
  “哦。”
  钟来寿瞬间象泄了气的皮球,把那枚铜板塞进土豆儿手里。
  
  这是他能在南京找到的最后一间像样的酒店了,如果也不在这里,他实在想不出以卢家二少爷的身份地位,还能在哪里落脚。
  “谢谢。”他嘟囔着缩进墙角,“我就在你的地界儿上歇歇脚,马上就走。”
  土豆儿没在意他后面说了什么,自顾自的吹了铜板,又放在耳朵上听了听。心里暗笑,果然是个丰收日子,还没开工就有钱拿。
  
  酒会向来都是为了有钱有势的人交洽公关而举办的,但越有钱的地方往往就越杂,西装革履,林林总总,各怀目的。
  卢约理一面躲在冷清的角落里面,无聊的把玩手中的香槟杯,一面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形形色色男男女女,剥开彻夜狂欢的外皮,揣摩他们隐藏的所想。
  一曲终了,男士们向女士们礼节性的鞠下一躬,有些人退出有些人又补充上。他扫过一个正在缓缓走出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看起来二十上下,装扮清新恬淡,在浓妆艳抹的人群中尤其显得凸出。他的眼光还没有来得及撤出,那女人就转头,和他的目光直直撞在一处。
  
  打发了舞伴,女人向卢约理走过来,说出的话却不似外表,倒象个风月场上的高手。
  “先生,我们见过的么?”
  卢约理耸了耸肩。“我恐怕是小姐,您认错人了。”
  “啊,那可真遗憾。”女人笑笑说:“只是您刚刚看我的眼神,象极了一个……哦,我真是失礼,那个朋友明明比你年长很多岁来的。”
  卢约理笑了笑当作回应,女人却没打算放过他。
  “我叫王爱婷,很高兴认识您。”她伸出左手,标准的欧式礼节,卢约理低头礼貌的在她手背轻轻点了一下。
  “王小姐,在下姓卢,很高兴认识您。”
  王爱婷稍微吃了一惊,小声重复了一遍:“卢……?”
  
  “噢,卢先生。”一个侍应生匆匆走到他们身边。“我真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和这位小姐说话,不过有位先生送来一封信,说是件挺要紧的事……”
  卢约理干脆的回答:“无妨,其实我也正在等这封信。”又转头对王爱婷道了一声“少陪”,塞给侍应生一点小费,就取了信匆匆离开了酒会。
  
  “卢兄:沪宁形势日趋紧张,吾有要事暂离。再次接洽请于十二月下旬左右抵达武昌江兴宾馆,自安排他人交接。--周”
  信中简简单单几个字,卢约理看了很长时间,掏出打火机烧了。打了个电话给仓库约定了发货的时间,坐下来用英文写了封电报,唤了侍应生,让他们明儿一早便发出去。一切打点完毕,时间尚早,外面月色正浓,卢约理也不想回酒会了,换了件薄外套踱出酒店的大门。
  
  整个城市歌舞升平正是热闹的时候,街道上没什么人,他刚走出门来,就有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犹犹豫豫堵在他跟前。那女孩十一二岁,挂着个破烂的裙子,也没念经般的要饭,只是巴巴的望着他,还有点害怕的把半边身子藏在路灯的灯柱后面。
  路灯映得那双眼睛里一闪一闪的,象极了一个人。卢约理心里一软,随意掏出两张纸币,轻轻落到女孩的碗里。
  
  女孩讶异的愣了半天,然后冲着缓缓离去的背影磕了个头,手舞足蹈的就往后巷跑。
  “土豆哥土豆哥!”
  土豆还在慢悠悠的扒饭,抬起眼。
  “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我……我遇到贵人了!”女孩挨着土豆坐下来,从怀里露出两张纸币的一角。
  “啊?哪个这么大方,说说长啥样,下次我也跟他要。”
  “那人可英俊了。”女孩的小脏脸上透出股向往的神色。“长得特别高,头发是卷的,鼻子挺高的,长得跟洋人似的。”
  “嘁!”土豆看女孩的样子,不屑的白了个眼。“洋人就洋人,什么叫长得跟洋人似的。”
  女孩仍旧一脸花痴:“可是一看还是中国人啊……”
  “嗳?”土豆突然兴奋起来,手不自觉的向身后招。“小哥小哥,丫头说的是不是就你找的那个?……嗯?人呢?”
  他看向女孩,女孩迷茫的摇摇头,扯了扯他的的衣袖。
  “土豆哥,我刚就没看见有人啊,你见鬼了吧?”
  土豆挠挠头,一脸惋惜的样子。“嗯?刚刚明明还在的……”




贰 鸡汤面

  从南京到武昌,因为是逆着长江而上,所以水路看起来很近,行进起来却极慢。铁路是南京北去到徐州,又从徐州折到郑州再到汉口,汉口武昌只有一江而隔,渡船十分方便,虽绕了个小弯,却比走水路要快许多。
  卢约理始终也没在后面的小巷子里面找到他想看到的那个身影,又怕耽误了生意,早早的出发,让货物走水路,自己坐火车离开了南京。
  没想到时逢战乱,路上就听说日军占领了北平,各处都在调兵运兵,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耽误了好多时间,等到了武昌,已是冬季,货物早到了。
  
  卢家在北平没了生意,常庆派晋子到了武昌,接了货安顿好。
  卢约理到的这天,晋子早早就开了车停在码头等着。
  
  “哎呀,二少爷,幸亏您在南京离开的早。刚刚听说日军前些天占了上海,现下正轰炸南京,可真是悬的厉害。”没等上车,晋子就喋喋不休:“三少爷、查理斯、常叔和凤妹妹在北平也都还好,没什么事,常叔叫二少爷在外面放心。”
  听得都安好,卢约理这些日子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来。
  “说起来,二少爷您还真是神,早早的把卢家的钱抽了出去,曰本人一进北平就排挤美英,打压以前的卷烟公司,急着扶持自己的。盘了咱们生意的牛老板,现下脸都绿了。”
  “嗯。”这些路上也都听说了不少,结果如何卢约理心里多少也预料到,转而问:“对了,前些日子我让你帮我打听的人如何了?”
  “噢,对,那孩子的父亲死在了乡下,据说他回过北平,被姓郑的踢出门,第二天他就又离开了。”
  “走了多久?去哪了?”
  晋子一副为难模样看向他。“走了小一年了,至于去了哪儿,二少爷,咱们也不是警局,这个就不太好打听了。”
  卢约理眯着眼,牙齿担在手腕上,隐隐感觉有些什么不对劲。
  “上次常叔给我拍电报说,我用来藏身的那屋子有问题?”
  “嗯,咱们去看过,有其他人的脚印,虽然挺久的,但怕已经是不安全了。”
  “桌上有纸条么?”
  “没有,倒放着个镇纸。”
  
  卢约理的心顷刻间乱成了一团,拿走纸条,离开北平,南京正在被轰炸……线索都纠结在一起,他不敢再想,握紧了拳,咬住手腕的力道猛地重了下去,腥甜的味道散布开来,真希望自己没有留过劳什子纸条,让他安安静静的待在北平多好。
  
  “停车!”卢约理突然吼道:“马上给我买一张去南京的船票。”
  晋子不敢怠慢,车猛的刹住,卢约理打开车门就向已甩在车后的码头走,晋子不明所以,忙追上来拦住他。
  “二少爷,二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去?”
  “他可能还在南京,我得回去找他。”
  “即便确定他还在南京,您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轰炸的事儿,租借地的洋人们都吓得走了,您一中国人去还有什么用?”
  卢约理滞住脚步。
  “二少爷,咱知道您有情有义,那孩子帮过咱们卢家,真要是落难,咱们就厚葬他,带进卢家的祠堂天天烧香供着都行,但您不能去,您去了说不定也是白搭一条人命。再说了,都照您的意思,卢家的家业从北平移出来做别的生意,您就这么扔着生意不管,回头也没法跟死去的老爷交代不是?”
  
  一口气听晋子说了许多话,卢约理的脑袋冷静了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的是有道理,又不知道他在南京哪里,找到也未必就能一起全身而退,但还禁不住心中一片空荡荡,闷得难受。
  “你说的对。”卢约理拍了拍晋子,“帮我把行李送回宾馆,我想在江边上吹吹风,过会我自己叫车回去。”
  晋子知道二少爷做事有度,既然明了其中利害,就不会乱来,便撇下他驱车离开。
  
  钟来寿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已经瘪的可怜了,他咽下了口水,决定省这一顿晚餐。
  那天,国瑞大酒店没有找到人,钟来寿又在南京找了时日,身上带的钱眼看就要见了低,但货船卸货的工头嫌他瘦,不收他做工,其他的活他也不懂得怎么做。他思前想后,好在还有周大哥汉口的地址,他即便不能帮着找人,帮着找份工做着维持一下也是好的。
  于是用所剩不多的钱,买了船票,逆着江水一路西行。
  
  一声鸣笛,船上的水手推开下等舱的门,歪着头扇了扇眼前的空气,捏着鼻子冲里面鸽子笼般的床位喊道:“武昌的,汉口的,船要靠岸了啊!”
  钟来寿搞不清状况,拉住那水手。
  “这位大哥,下了船就是汉口么?”
  水手嗤笑了一声,“兄弟,汉口在江北,咱们不停那儿,你下了船转个渡轮就能过去。”
  “哦。”
  不巧的是,渡江的船都歇了,看样子钟来寿要在码头熬上一夜。
  晚上的风湿冷湿冷的,他饿的胃有些抽搐,顺着江边无所事事的闲逛,走动走动还可以暖些,有意无意的踩住一份顺着风飞过来的报纸打发时间,斗大的标题却让他不自觉的伸手将它捡了起来。
  
  冬日里圆月照的一顶苍穹空荡荡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把映下的月影拉的长长的,切的碎碎的,犹如彼此的心。
  月光下铅灰色的字更显惨淡:“日军侵沪,弹袭南京。”
  脚步停不下来,机械的继续挪动,目光和豆大的眼泪都落在报纸上移不开,洇出淡黄色的圆点。以至于他恍恍惚惚撞在什么人身上,也都没有觉得疼。
  
  撞击让那两个人都又弹出一小段距离。
  报纸象脱了线的风筝,顺着风飞舞着坠向一侧的江面。
  钟来寿嘴大大的张着,抬起头,眼睑下还挂着两行清泪,望着对面同样惊异的表情,时间仿佛停滞了,世界不停的旋转,悲来的突然,喜来的也突然。
  
  钟来寿愣了半晌,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忙用袖管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我……刚刚……以为卢少爷还在南京被……被……”
  果然是看到了纸条追随而来,卢约理不知为何心中骤然暖了起来,向面前的人走了一步,还明知故问:“你是来找我的?”
  钟来寿头摇摇头,想了片刻又点点头,悄悄的向后磨了一步。
  “我原本……没想到……”
  卢约理又向前走了步。“干嘛躲那么远,我哪里可怕么?”
  “不是……”钟来寿向后退了一半的腿僵在原地,涨红的脸压在暗处,声音也越来越低,“我这一个多月都在船上……没有洗澡……还跟他们挤在一处,惹了一身虱子……”
  话说到一半,卢约理已经上前环住他,曾经隐隐喜欢的薄荷味道充斥到四周。
  “既然来了,今后就跟着我吧。”
  拥抱不算紧,暖暖的围着他,钟来寿抬眼看了看路灯下逆光的脸,脸上满溢温柔。
  “卢少爷……?”
  “叫我约理。”
  冬日里江风吹过,钟来寿头一次觉得,冰块也能比从不上冻的长江水暖和许多。
  
  晋子打点好行李,叫宾馆备下了餐点,一直等到天也没见卢约理回来,也是十分着急。正坐立不安的时候,不但人回来,还带了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立刻就明白过来发生的事。
  
  “哦?这难道就是二少爷常说的钟小少爷?您是怎么给找到的?”
  卢约理依旧平淡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将外套递给晋子。
  “没想得巧,在码头碰到的,亏晋子你拦得及时,不然又要错过了。”
  晋子接了外套。“今儿那边来人找您了,我跟他们约了明儿早上。对了,我去柜上再订间房,折腾一天,都累了吧。”
  “不用,换个大些的,来寿跟我一间,一会叫个裁缝来,给他裁几身衣服。”
  晋子一怔,他深知卢约理向来独来独往,跟兄弟也不曾走近一步,却对这个孩子格外不同。诧异了一下,也不敢乱揣测,照着少爷的意思换了房,归置好行李。
  “裁缝一会就到,想你们也没吃,我自个儿作主点了餐。”晋子转回房间跟少爷汇报,突然又望着躲在他身后的钟来寿。“小少爷,鸡汤面,还喜欢么?”
  钟来寿受宠若惊,脸刷得又红了,忙应道:“啊!我……我什么都行。”抓抓头补充道:“晋子哥,别……别那么叫我,我名字是钟来寿。”
  从进了宾馆起,他一直都没说话,晋子原以为是个持着救主的功撒娇耍泼蹬鼻子上脸的主儿,却没想是个恭维都脸红单纯的大男孩,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
  
  晋子刚走,餐点就送到,饥一顿饱一顿的钟来寿狼吞虎咽把面和汤吸的干干净净,吃相十分狼狈,卢约理也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微笑。
  过得一会,裁缝也来了,量过尺寸承诺一夜即能做好,卢约理嗯了一声。钟来寿才发现,除了对自己和晋子,他极少对别人多说一句话。
  卢约理亲自到浴室放了热水,两人洗过了澡。自个带的衣服都不太干净,来寿只好穿上约理递给他衬衣,裹了个毛毯蜷在壁炉边烤火。
  
  “约理……”
  “嗯?”卢约理穿着毛绒睡衣走从浴室走出来。
  钟来寿扭头看着他,“我爹……过世了……”
  他打算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告诉他,如果可以求他回北平一趟,把爹的宝贝要回来,和尸首埋在一起。
  卢约理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内屋。
  
  刚刚说出口的话象石牛沉入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这样的事果然不可能期待答应,钟来寿闷闷的垂下头,目不转睛的望向壁炉里燃烧的炭火,听着木炭单调的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叁 冰砂

  刚刚说出口的话象石牛沉入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这样的事果然不可能期待答应,钟来寿闷闷的垂下头,目不转睛的望向壁炉里燃烧的炭火,听着木炭单调的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一条柔软的毛巾搭在了头上,钟来寿才惊觉卢约理已从内屋走回到身后。温热的手隔着毛巾,轻轻捏着耳廓擦到耳垂,又划过耳根,把稍长的头发全部拢在毛巾里,贴着头皮轻轻搓揉。
  “我知道。”卢约理说。
  钟来寿刚想继续话题,富有磁性的声音再次灌入耳膜,直直撞击到心弦。
  “伤心的事,不要总去想。头发不擦干会很容易着凉的。”
  简单的一句劝慰,让他话未到嘴边就梗在喉咙,莫名泪水顺着面颊不争气的滚落下来。
  泪一天落了两回,他实在觉得丢人,忙去抹,刚抬起的手却被捉住。他不解的仰起头,约理在这时俯下身,在泪痕处落下一串轻吻,一路滑到两片软糯的嘴唇,舌尖探进濡湿的口腔。
  
  没有肆虐强冲,只有温润的试探和回应,引着湿滑的小舌一起缠绕厮磨,只有渐渐点在一处的心跳声,任何语言仿佛都多余了一般。
  钟来寿吃惊睁大的眼睛缓缓闭上,脑中积压的心事顷刻间被抽干,染成一片空白,心中有一团火渐渐升温,慢慢溢出身体,点燃四肢。他在怀抱中转过身紧紧环住卢约理的脊背,宽大粗粝的肌肉线条在柔软的睡衣下,爆发出诱人张力。
  毛毯滑落在地,衬衣又宽又大,一直遮到钟来寿的膝盖之上,露出一双线条流畅的腿,看起来像个淘气的孩子,偷偷穿上大人的衣服。卢约理火热的掌心,隔着衬衣顺着细瘦的身体,从脖颈到肩膀,又游走到腰身,滑过柔软的腿,脱开毛毯覆盖的皮肤有些冰冷,他不禁心疼的轻声叹气,抱在怀里走向内屋,压在床上。
  感觉两人一起失重偏倒在床内的时候,钟来寿忍不住睁开眼惊呼一声,双手紧紧抓住宽大的臂膀。抱在一起的两人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两下,卢约理看到他惊异的反应,象孩童一样咯咯笑起来。
  
  “啊,那么软,我还以为要摔倒……”钟来寿惊魂未定,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难得一见的笑容。“比小屋里的还软。”
  脱口而出,钟来寿又觉失言,害羞的眼睛下垂瞥向一边,皮肤象煮熟的虾子一样红的透亮,宛若一块通透均的玛瑙。
  卢约理依旧没有无言,脱掉厚重的睡衣,扯过宣柔的鸭绒被,将两人连同头一起埋了进去。
  封闭的暗中,呼出的热气无处散发,滞留在周边,似乎点燃了什么。钟来寿感觉到湿润的呵气灌入耳朵,又咬住耳垂,绵密的触感在耳根久久不肯离开,痒的他伸手挡在胸口,想要推开又忍不住仰起脖子迎接索要。
  手心中的胸肌一鼓一鼓的,两颗豆子硬硬的缀着,钟来寿忽起了玩心,用食指一同拨弄。
  压在身上的人猛然一震,全身绷紧,克制不住的“嗯”了一声,立刻掀开被子擒住两只作怪的元凶,压在头上,佯怒道:“你淘气……”
  说着另外一只手插进衬衣里,衬衣宽松,不用解扣就轻松退到手腕,转而捉住微微站立的小茎,伏下头用舌尖在他胸口和肚脐之间滑动打圈,惹得身下的人又酥又痒,不断告饶。
  
  “约理……嗯……求你……不要,痒……啊……呜……”
  卢约理没有松手,反而张口含住胸口粉色的小豆点,舌尖不断的挑弄,告饶声完全被呻吟淹没,越来越不成字句,手里的东西也仿佛要挣脱束缚般不断生长壮大。
  “啊,约理……我不敢了……求你……这样……嗯……”
  断断续续的话缠在耳边,卢约理也逐渐感到燥热难耐,移到钟来寿两腿之间。唇舌不舍地离开微红的皮肤,单手从床头柜翻出早先准备的凡士林,挑起厚厚的一抹,送了进去。
  “啊……约理……”
  感觉冰凉滑腻的膏体进入身体,钟来寿身体微微一颤,身体向后弓起个弧度。
  卢约理手没有抽出,静静的等待他逐渐平静下来,拇指扣住两个小囊中间的软窝,配合着体内的食指轻轻蠕动磨蹭。
  异样的感觉一波一波的荡开来,脱离手握束缚的小茎仍然高高向高空探着,流出晶莹的液体,聚在一处象透明的宝石一样。
  卢约理饶有兴趣的看着,留在在体内的指尖动作越来越大,另外一只手象烙铁一样重重的抚过他的小腹和大腿。
  钟来寿模模糊糊见到那目光聚在下面,顿感羞愧,挣扎着坐起身,欲要用手遮住胯间,股缝里猛然又加一指,啊得一声惊呼又仰面倒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床单。
  
  一会儿,卢约理轻轻托起他的臀,手指抽出,身体小心翼翼的顶了进去。
  钟来寿柔软的迎合着,双腿折在身侧,整个身子与压在身上的人紧紧贴合在一起,两人四目相视,鼻尖撞在一处,呵出气扑在对方脸上。
  卢约理微笑的脸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柔软,钟来寿深深吸气,努力放松,眼睛里还是氲出点点闪光,几近溢出眼眶。
  “约理……”
  “什么?”
  “我……我喜欢能这样看见你……”
  “嗯……”
  卢约理疼惜的伸手捋了捋他汗水浸湿了的头发,又说:“以后,留在我身边,好不?”
  平淡的语言,是最甜蜜的情话。
  “好!”他回答。
  
  他环住强而有力的脖颈,初见时还是一块硕大坚固的整冰,今夜,在这个水永远不会上冻的城市,将他抔入怀中,揉成细砂,趁在没有化成流水前,含入身体,享受片刻凉爽的炙热,冰冻的焚化。
  
  钟来寿轻轻活动了以下身体,两个人都感受到了什么,卢约理紧紧扣住了他的腰,身体开始动,原始的癫狂,忘情的陷入那个期待已久的漩涡,身体紧紧痴缠。
  
  曾经刻意的回避,曾经刻意的遗忘,所有横亘在中间的缘由一旦碎裂后,在一起的欲望如同洪水一般冲出,淹没一切。爱,没有理由,一旦赤裸相对,便不再有什么理由可以阻隔。
  时间仿佛不再存在,世界为了他们停在这一刻。
  就在唤起对方的名字的时候,滚热的乳白喷洒在两人的心胸,滚落在深处。身体还是满足的触接在一起,心脏的鼓点还在整齐而剧烈的敲打,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
  来寿,为什么想起来找我?
  我……不知道……
  我说不清为何,不过……待在我身边。
  ……约理……
  我知道姓郑的不容你了,今后我来保护你。
  约理……我……唔嗯……
  寿……再一次……好不好……
  ……
  
  钟来寿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内屋的窗帘体贴的合着,枕边摆着一套色的中山装。
  想起昨晚,象第一次一样,第二次过后立刻就睡得死死的。他掀开被子看了看,果然身体和床铺都已经清理干净,羞愧的无地自容。
  套间的外屋隐隐约约的传来说话声,除了卢约理和晋子,好像还有其他人。钟来寿忙穿好衣服爬起床来。
  
  “卢先生这一招釜底抽薪用的实在是妙呐,早就听说您了,今日得以一见果然不同反响。”
  隔着一面墙一道门,陌生人的声音很小,却清晰的很。不知怎的,钟来寿听着那口气,总会想到周大哥。
  “翁先生谬赞了。晋子,去备个车,过会咱们带翁先生去看看货。”
  “这倒不急,卢先生的为人咱们信得过。”说话的人似是喝了一口茶,接着又说:“现下时局不好,国民军仍旧不肯与各方合作联合抗日,但咱们不能姑息,这把战火怕是一时半会还烧不完。我这次来,一是想跟卢先生商量下,那批货在您这儿多存些时日,咱们派人一点一点分批运出去。”
  “嗯。这个不难,仓库那边跟父亲原是朋友,货放在那里尽管安心。”
  “二来,咱们是想跟卢先生商量着再要一批货,而且越快越好。”
  “这个……”
  “我知道您国外的关系都在北平,也知道卢先生您现在回北平就是死路一条,卢家的家业连同您弟弟一样也保不住。但是国之存亡,您这一批货就能救上成百成千的弟兄,所以在下提这个要求,钱不成问题,货还请卢先生能再想想办法。”
  
  这话象锤子一样狠狠砸在钟来寿的心上,思绪飞转,回不回北平,一面关系到卢约理的生死,一面关系到爹的全身尸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沉默了半晌,有人推门,接着是晋子的说话声。
  “少爷,翁先生,车子准备好了,咱们早些出发吧。”
  “你带翁先生先上车,我披件衣服马上就到。”
  
  卢约理推门进了里屋,看见穿着一身中山装的钟来寿,还象个青涩的学生一般,坐在床边。
  “哦?你醒了?我们吵到你了?”
  钟来寿摇摇头。“听见有外人在,我怕突然出现太唐突。”
  卢约理打开衣柜取出条栗色的大衣,叮咛道:“我要出去一下,早餐在桌上,你若想四处走走,这里有你能穿的大衣,武昌不比北平,虽然水都不上冻,风还是挺冷的。”
  “嗯。”钟来寿跳下床,从衣架上取下那条昨夜相见时戴的毛围巾递给他。“我知道了。”
  卢约理微笑着接过围巾,连同人一起扯到近前,迅雷不及掩耳的在凉凉的小脸上烙下一个湿热的吻。
  
  “昨夜痛么?”
  想起一夜的缠绵,血又涌上脸来,烫烫的,钟来寿使劲摇摇头。
  卢约理知道他害羞时向来答不上话,更觉爱不释手,又不舍的亲了另外一边,才推门离去。




肆 三鲜豆皮 

  “昨夜弄痛你了么?”
  想起一夜的缠绵,血又涌上脸来,烫烫的,钟来寿使劲摇摇头。
  卢约理知道他害羞时向来答不上话,更觉爱不释手,又不舍的亲了另外一边,才推门离去。
  
  看着离去的背影,钟来寿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五岁土匪屠村,遇了钟从,他才没有饿死在娘的胖身子底下。钟爹养了他十几年,给他吃给他穿,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着。现下,钟爹去了,宝贝丢了,却全都是因为他。他对不起爹,这念头象刀子一样划在他心上,时间每过一秒,就深一寸。
  只要他带着卢约理回北平,宝贝就能拿回来跟爹埋在一起。可是……
  闭上眼就是卢约理只对他才露出的,毫无防备的浅笑,那温柔的气息化作空气,即使人不在身边,也沾粘不离。
  
  留在餐桌上的是满满一盘子热干面,那是武昌汉口特色之一。钟来寿匆匆扒拉了两口,也吃不出什么滋味,不忘卢约理的叮嘱,套上驼毛大衣,出了门。
  大衣有些沉,不过比起棉袄来,薄了很多,也实了很多,又暖和又隔风。衣领上染着淡淡的薄荷味道,衣袋里还体贴的塞着一支房门钥匙和一些零钱。
  
  不能让他回北平。
  钟来寿心想,不能让他涉险。
  他想要回爹的宝贝,也想护着卢约理,总能想到办法。即使自己是蚂蚁,也要拼了命和眼前的大象搏上一搏。
  
  下定了决心,不要让麻子脸他们看出他的异心毁了宝贝才是当务之急。钟来寿跑到最近的电报局,在单子上写下“人在武昌江兴宾馆”几个字,琢磨半晌,揉了撕碎,又填一张,只写了前四个字就发了出去。
  出了电报局,时间还早,既然汉口就在江北那么近,本也有心来投靠周大哥,如今不需要了,还是得打声招呼才是。
  
  周闻留的地址,是一栋出租的三层公寓楼。楼很旧,青石砖缝里面密密麻麻铺了许多青苔,朝阳的一面挂着厚厚一层爬山虎的藤。出出入入的人也不少,想来是隔出了许多小间,租给了附近工厂、商行办公的人。
  楼门口用红砖简单的盖了个小屋,里面坐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想是看门的。
  
  “请问……”钟来寿上前,稍稍欠身,很有礼貌的问道:“我找202的周闻,我是从北平来的,请问他在么?”
  老者从手里的书页中拔出眼来,头仍旧低着,透过老花镜上方的空隙翻眼看了他,笑道:“真不巧周先生半月前就出门了。”
  “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周先生从来都忙,我可不知道咯。”
  “哦……谢谢您。”钟来寿有些失望的回过去一个微笑。
  
  拐出院门时险些撞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个灰布长袍,三十来岁的样子。两人互道了歉意,错身相悖而行。
  
  穿着灰布袍的人转身拐进了公寓院子,看门的老人远远的就招呼上。
  “翁先生,您回来啦,今儿早啊。”
  “嗯。刚刚是哪家的孩子,怎的没见过?”
  “来找小周,说是北平来的。”
  “哦?今儿个北平来的客人还真不少呢!呵呵。”院门拐角早就没了人影,那人隔着铁栅栏望着钟来寿离开的方向许久,才进了楼洞。
  
  卢约理从仓库回来,没见着钟来寿,就差了晋子一个人去解决午饭,自个在宾馆的餐厅里面,择了处靠窗的位置,拿了份报纸,要了杯茶,说要休息会儿。
  他手里撑着报纸,眼睛却不自觉的瞟向窗外,报纸上的字也没怎么看进去。什么时候,有个身影走过来立在桌边,他都没有发现。
  “卢先生,”那人终于憋不住了,忽然问道:“您看报纸一向这么心不在焉么?”
  卢约理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失了神,故作镇定的转过头,打量来人。
  那是个年轻的女士,一头烫得整齐细密的卷发,随意的扎在脖颈一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连衣裙,一双棕灰色的盘扣皮鞋裹着白色的长丝袜。俏皮之余倒显得十分文静,甚至有几分成熟的抚媚。
  人觉得面熟,卢约理思索片刻,笑道:“这世界可是真小,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王小姐。真是幸会幸会!”
  
  “没想到卢先生还记得,呵呵,还真是荣幸呢。”笑意在王爱婷的脸上绽开来,“那么,您是不打算请我坐一下咯?”
  话说的直白,卢约理摸不清底细,礼貌的回了一个微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话说,王小姐怎么会也来武昌的?”
  “上次见得匆忙,还没来得及跟卢先生讲,我可本就是武昌本地人呢,不过去南京会了会朋友而已。”
  王爱婷无声的拖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单手托着腮,样子显得十分俏皮。
  “哦?”卢约理的余光仍然没有离开玻璃窗,同时又不失风度的唤了侍应生添了套茶具。
  “在下不过做了点小生意路经武昌,没想早就碰到了老朋友,这么说还真是缘分。”
  “呵呵。”
  女人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煞是好听。
  “不如哪天我也尽个地主之谊,带卢先生领略一下武昌的人文风情?”
  卢约理一挑眉,摊开手。“有美女相伴,那当然求之不得。”
  一句客气的赞美,惹得王爱婷又是一阵轻笑。
  
  笑音未落,卢约理忽然目光一滞,毫不避讳的望向窗外,立刻压了张纸币在茶杯底下,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王小姐,我还有些事情。少陪。”
  餐厅和宾馆相连着,只见他匆匆的绕过摆放错落的桌椅,唤住了个细瘦的男孩,男孩十六七的样子,一身色平整的衣服,白润的小脸上带着些许稚气,见到卢约理立刻笑逐颜开。
  王爱婷被甩在座位上,看起来没怎么生气,倒颇有些玩味的转身看着两个人,招手唤了服务生,拿起手包也徐徐走过去。
  “这是卢先生等的朋友么?”王爱婷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对着钟来寿,“你好,我叫王爱婷。卢先生的朋友,在武昌自然也是我的客人。”
  钟来寿对着这突如其来的礼节有点不知所措,脸微微泛红,也有些怯怯的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您……您好,我是钟来寿。”
  “看样子,我比你大些,不如你叫我爱婷姐?”
  来寿眨眨眼,抿着嘴笑了笑:“好,爱婷姐。”
  
  王爱婷仿若看到有趣的动物一般,盯着钟来寿片刻,才转向卢约理。
  “今天我也不打扰卢先生了,下个礼拜我舅舅的生日酒会,两位也来吧,好让我稍尽下地主的义务。”
  没等卢约理开口拒绝,她又说:“届时也会有不少武昌汉口的烟草大亨出席,我想卢先生一定会感兴趣的。请帖稍后就送来,到时再见咯!”
  两人望着王爱婷离去的身影,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目光撞在一处。
  
  钟来寿一时间被目光耀得有些恍惚,红着脸垂下眼去。
  感叹命运弄人,对方是富贵卢家的二少爷,自己只是个冰窖做工的小厮,最初不过是莫名的仰慕,后来擦身而过不会再交集,本是预料当中的事情,而如今人不可思议的就在眼前,柔和的目光落在身上,昨夜身体交叠还曾相誓不弃。
  
  “那个……约理一直在等我么?是不是早就饿了?”
  “是有些。不过这个时候后厨的人都歇了吧,走,我带你出去吃点小吃。”
  “不用……”钟来寿拉了卢约理的手,停着不动,“我来……我见别的客人借用过宾馆后厨……约理先回房,等我一下。”
  
  钟来寿进了后厨就来了精神,虽然和钟从一起的日子清苦,在吃的问题上却从来不马虎,即使简单清寡也样样都有讲究。
  许久没有持锅具,手上的功夫却没生疏,架势一摆开,洗涮切颠,连歇着的侍应生和小帮厨都不禁围上来看。
  没多少时间,豆沙醪糟小汤圆,清炒油菜,青笋腊肉,小葱跑蛋和几个凉菜就摆在了卢约理面前,转而钟来寿捧了最后一盘惴惴不安的进了屋。
  “约理……这是三鲜豆皮,他们说是本地特有的做法,我刚学做……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没想你也懂得下厨。”
  “爹教我的,你也吃过一回,我爹早先的时候,还曾经在……”本想说在皇宫里面,钟来寿忽得又怕约理因为爹是太监而瞧他不起,忙改口道:“在……一个很富贵的人家做过十几年的厨子。”
  卢约理也没多想,夹起一块豆皮,咬了一口。两块黄金色的薄饼,夹着濡软的糯米,还有香、香干、榨菜、肉、笋炒成的碎丁,香糯可口回味无穷。
  也不多加评价,他只是默默的一口接一口的吃,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浓浓笑意,意味不明。
  卢约理不说话,钟来寿也不敢乱揣测。身后也隐隐有些疼,所以跟着默默的喝了汤,吃了些素菜作罢。
  来寿吃的少,早早的放下筷子,约理一个人慢慢的吃,不会儿就把桌上的东西吃了个干净,连菜叶也没剩下一片。来寿不自觉的张大了嘴,约理的骨架虽宽大却称结实不显臃肿,没有多余的地方,也不知那么些东西都塞去了哪儿。
  “约……约理,你是没吃饱么?若不够,我再去弄些。”
  卢约理优雅的擦擦嘴,拉住钟来寿的手腕,稍稍用力把整个人拽到身边。
  “不用,我只是不想有剩。”
  “哦,那……那我来收拾碗盘。”
  来寿欲要伸手,扣在腕上的手又加了几分力,一个失衡完全歪倒在约理的怀里。
  “一会叫侍应来收拾就好。”说着,脖颈探下来,嘴覆在还抿在一起的唇齿之上。
  身下的人惊得一抖,随即也伸出小舌颤颤的迎合着,胶著着,久久才挣出手,推开对方,大口大口的喘气。
  “约理,你……”一口气憋的面红耳赤,突袭让他有些恼,看见近在眼前的眉眼又甜蜜的想笑,脸上表情变了几换,最终只好嘟起嘴,小声腹诽:“……还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你一直闷闷的,就是为这个?”
  钟来寿一怔,为了爹宝贝的事,他一路上就反反复复的琢磨,未想出办法,原来闷闷不乐都已经表现在脸上。
  不待来寿答话,约理细长的手指替他捋了下额间垂下的一缕长发,笑道:“为什么那么不自信,今后我的口福,不知道要惹多少人嫉妒。”
  
  “约理……其实我……”来寿沉默了半晌,垂着眼欲言又止,犹豫要不要把烦恼的事情说出来。
  这时,门却被敲响了。




伍 巧克力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工作繁忙,文也卡的厉害
特地来跟大家请个假,鞠躬,待偶闭关两天,再来奉献更加精彩d故事!
再次声明,偶素打死你们也不会留坑的好银,真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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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榜鸟,从今以后,继续每天1500的更,吐血也要写!!

  “约理……其实我……”来寿沉默了半晌,垂着眼欲言又止,犹豫要不要把烦恼的事情说出来。
  这时,门却被敲响了。
  
  钟来寿忙挣脱怀抱爬起身来,匆匆的整了整衣服。卢约理默默的看着他狼狈的躲得好远,从容不迫的走到书桌边坐下来,唤道:“进!”
  晋子推门进屋,打过招呼,抽鼻子嗅了半天。
  “好香,怪不得二少爷单甩了我,我一个人去吃饭,合着一人等大餐呢。”
  卢约理不说话,看着钟来寿满脸的窘态笑了笑。
  “晋子哥,你要是也喜欢,下次我多弄些。”
  本是句玩笑话,晋子没想他会认真,晃晃脑袋。
  卢约理轻咳了一声,忍着笑绷起脸:“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来讨顿饭?”
  钟来寿以为说错了话,有点慌,忙抱了一堆碗盘,逃出屋去。
  “你……你们谈正事,我先去收拾了。”
  
  看着轻轻关上的门,晋子转过头,“有这小家伙在,武昌这段日子,倒不会沉闷。”
  卢约理双手担在扶手上,架成个拱形,手挡着半边脸,掩不住柔柔的笑意,连说话的声音也温润许多。
  “说正事!”
  晋子正了正神色走上前,先将两份电报放在卢约理的面前。
  “常叔和查理斯发了电报过来,北平的烟草行现下几乎让曰本公司包圆儿了,鸦片馆也审定合法,三少爷还常去抽,拦都拦不住。青帮那边好像最近动静挺大,据说派了六、七个人出城,也不知干什么的,常叔叫咱们小心着。货的事,查理斯那边说是倒认识个人在重庆,不过交情一般,得咱们自己去谈。回头他会把联络地址和介绍信一并寄过来。”
  卢约理没有展开电报,赞许的点点头。
  “回个电报,告诉常叔咱们都还顺利,青帮的人我自会留意,查理斯那边回一个谢字就可以了。”
  “好的。”晋子说着,又抽出两个红色的信封,“另外,刚刚有人送了两张帖子,说他们主子王爱婷是您的朋友,请您过几天参加他们的酒会。您要应了么?”
  “应了。”
  “嗯,那我去打点一下。”
  “等等,明儿顺便给常叔的电报里面提一下,让他帮我查查这个叫王爱婷的人。”
  “啊?北平现在形势那么紧,怕是那么远的人,不好查吧?”
  “不,就在北平烟草行的范围里查。”
  
  笃笃笃,门又被敲响,卢约理唤声“进来”,只见钟来寿推门冒出个头,怯生生的问道:“啊,你们还在谈事情,我……我能进来么?”
  小心翼翼的模样把两人逗乐了,来寿不明所以的挠挠头。卢约理招了招手叫他过去,笑道:“你来的正好,过会咱们出去给你理下头发,顺便再裁一套衣服。”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的衣服够穿很久呢。”
  卢约理扬了扬手中的请柬,“去酒会要穿礼服的,这个样子可不行。”
  “嗳?酒会?……真的要我也去?”
  
  王爱婷的舅舅姓欧,名下不少宾馆舞厅夜总会,在武昌也算是叱诧风云的人物。说起来约理一行人住的江兴宾馆也是欧家的产业,难怪会在那里遇到王爱婷。
  生日酒会包下了一座豪华的游轮,游轮停泊在江水上游,远离货船来往的码头。半轮明月映在江面上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唯独游轮之上歌舞升平,繁华喧闹,华贵异常。
  
  钟来寿瘦长的身形套了一身深灰色的简洁礼服,衬衫的衣领上打了个小巧的细领结,头发短短的贴着头皮,越发象个青涩懵懂的学生了。
  卢约理穿了件同样质地和颜色的衣服,一头深褐色的卷发打理的整齐有型,身形高大宽魁,虽然少有言语,但富贵之家的背景,不自觉的透着股非凡风度,和钟来寿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人进入会场,一个拘谨可爱,一个潇洒倜傥,立刻引起不少女性的目光。
  卢约理在入口递上两张请柬,附上礼金,看见钟来寿还在紧张的默念先前晋子教他的礼节和用语,禁不住觉得疼惜,拍了拍他的后背,手心的热度透过礼服传到后心。
  “别那么紧张。”
  钟来寿转头,用感激的眼神回望他,然后又垂下头。“我只是害怕太丢约理的脸。”
  卢约理一面跟旁边投来的倾慕目光报以微笑,一面轻声说:“一场晚宴而已,来寿,我们只是来探水深浅的,不必那么介意。”
  话音刚落,就见王爱婷别了几个客人,直直走到两人面前。
  
  “卢先生,来寿,晚上好哇。”她一脸微笑,着了一身白色贴身的洋装,头发高高的盘在头顶,比前两次的装扮成熟了许多。“两位能赏光,我真是高兴。”
  “没想到能在如此古韵名城,参加这么排场的晚宴,是我们的荣幸才对。”
  “什么古韵名城,不过是个老旧的商埠而已。”
  “武昌是地杰人灵,王小姐久居惯了,不觉得罢了。”
  “今天才知道,卢先生的嘴这么甜。来,我把舅舅介绍给你们。”
  
  欧老爷跟卢约理想象的一样,是个颇有城府的人,穿着也不奢华,留着两撇胡子,挺着硕大的将军肚,对谁话都说的客气温和,跟客人们一一招呼。
  欧家在当地颇具渊源,家族支系也有不少,在场年纪相仿的或远或近亲戚里面,王爱婷的表哥就有七八个。
  然而与欧家联姻的王家,也就是王爱婷因病未至的父亲,是长江流域的烟草大亨,因而邀请的客人里面不少,确实如她所说都是烟草界的重要人物。
  
  卢约理刻意的避开了卢勋名讳,自我介绍只是个通县跑运输的小生意人,父亲去世后出来闯荡游历。介绍钟来寿说是他一个远房表弟,结伴而行出来见见世面。互相介绍完毕,卢约理向王爱婷投去狡狯的一睹,王爱婷摆出个无所遁形的无辜表情,不为人注意的悄悄离开。
  
  有几个刚过十岁的女孩,个个打扮的像洋娃娃一样,见了钟来寿年纪不大,又长得干净漂亮,觉得亲切,活泼的跑来拉着他的胳膊,钟哥哥长钟哥哥短的,倒都不认生,扯着他去做游戏吃甜点。
  来寿转头看着约理,用目光询问,约理耸耸肩微笑着示意他随心。钟来寿有些失望的由着那些女孩子拉着他走,也是,这样的场合不该太黏着约理,少给他添些麻烦,独立些才对。这样想着,还是禁不住不舍的几次回头看看。
  
  孩子们不喜欢大人们的交际,寸步不离的围着餐桌追逐游戏,宴上一有新的餐盘摆上桌就争先恐后的围上来。其实,这样的餐点平日里谁家都供得起,追着喂也未必能塞上一口,只是孩子们凑在一起起哄争抢,越发有意思,便都不愿落于人后。
  他们就这样叫嚷欢呼,甚是兴奋,也给钟来寿手里的盘子堆满了蛋糕和水果。
  “钟哥哥从北平来?”
  “啊,……嗯。”
  “北平好玩不好玩?我听说以前的皇宫可漂亮了。”
    “是啊,整个北平城都是灰砖砌的房子,只有紫禁城铺的是金色的琉璃瓦,从朱雀门走进去,就像进入了天朝。”
  钟来寿讲着北平的见闻,很多紫禁城的事情,还都是爹讲给他的。
  几个孩子虽为富家子弟,但家里都宠的厉害,不舍得让他们出门离家,自然没体验过当年皇城根的繁华热闹,听得个个目不转睛,不停的问东问西,时间过得也快。
  
  餐食都是典型的西式做法,多半没见过。钟来寿爱惜食物惯了,放在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干净,只剩个煤球样的点心,用金色的铝箔纸包着,凸凹不平的表面嵌着些碎果仁。
  他不懂得是什么,又生怕吃法不对惹人笑话,所以留在最后。见别的孩子将铝箔剥了,整个球一下塞入嘴里,还回味般的唆了手指。他才小心翼翼的拈了铝箔,在那球上轻轻咬下一口。
  “钟哥哥的爸妈在北平是做什么生意的?厉害不厉害?”一个孩子忽然问。
  那口滑腻的一块倏地卡在喉咙口,糖的甜味后面苦味忽的散开来,呛的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却又吐不出,半晌才吱吱唔唔的答说,家里是做冰的生意,冬天趁着天冷的时候存下,到了夏天拿出来卖。
  武昌气候暖,冬天水面也不会上冰,生在武昌的孩子们更加兴奋,拉着他问到底。
  
  钟来寿本来爱热闹,但以往是跟些冰窖里的工友们扯扯淡聊聊天,轻松惬意的很。
  没想过有这么一天,置身在人人慕,灯红酒绿,属于富人的酒会,处处小心,句句留意,还要为了面子说谎话,却不是如想象那般觉得幸运,好似钻进了蒸笼,四处都是白雾般的蒸汽,闷的难受。
  他随便说了些,找了个理由离开了那帮孩子,悄悄的远离人群,一个人慌慌忙忙的逃到油轮的甲板上。江风吹过来凉凉的,正好可以让过热的头脑冷却一下。
  
  此时的月亮已经升到天心,和水里的光点遥相呼应。江水颤啊颤的,倒影也跟着摇曳。月光耀眼锐利,却好似什么也照不亮,连长江对面的岸地也模糊不清。
  钟来寿此刻很想脱掉束在身上的礼服,跃入江中,像在东直门的护城河里那样,化身成鱼,自由自在的扎在水浪里,回到自己那个清苦却真实的世界。
  回头看看,映着暖光的窗里,正好睹见卢约理揽着王爱婷的腰,开心的聊着什么。
  他微微一怔,画面骤然飘远。从会场里带出来的巧克力还静静的摆在躺着金丝边的盘子里面。
  对,巧克力,那些孩子都是这么叫它的。
  他盯了半天,忽然伸手拿起来整个塞进嘴里。
  
  自从父亲重病以来,王爱婷代为打理生意上的事,没有更高的发展,却也算是做的井井有条。但王老先生也不见好,很长时间不曾路面,一天比一天糊涂,一个女孩子天天抛头露面的在外面,终究不长久。
  王家在四川有几千亩上好的烟叶田地,获得这家产除了抢和偷,自然而然的就落到婚姻上,又有财产,又有美人,要说没有人垂涎,不可能有人信。
  王爱婷一直推诿拒绝,在众多的追求者中周旋。只是她也没有想到,在舅舅的生日宴会上,有人提出了求婚,还是她的一个远房表哥。
  
  “爱婷。”
  那人做了简单的问候,用周围的亲戚朋友正好能听到的声音,突然说, “姑爹的身体老也不好,作女儿的总是顾着外面总也不是那么回事,不如欧王两家再结连理,你嫁给我,好给姑爹冲冲喜,你也安心在家过点安生日子,好不好。”




陆 生煎馒头

  “爱婷。”
  那人做了简单的问候,用周围的亲戚朋友正好能听到的声音,突然说,“姑爹的身体老也不好,作女儿的总是顾着外面总也不是那么回事,不如欧王两家再结连理,你嫁给我,好给姑爹冲冲喜,你也安心在家过点安生日子,好不好。”
  
  话说的十分轻浮直接,王爱婷不自主的后退了一步,掩饰不住一脸的厌恶。
  欧老爷也在近前,默默的看着,周围人悄悄睨视,停下动作,等着有更热闹的戏上演。
  “六表哥,家父还在,你操太多心了。”
  那人不慌不忙向前逼了半步,“爱婷,你天天奔波在外,哪是个女孩该做的事情,姑爹不心疼,我可都要心疼死了。莫不是没有男人看得上咱们的王大小姐,我可跟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正好亲戚朋友都在,也可以为咱们俩作个婚证。”
  他的话说的强硬,颇有点强买强卖的意味。
  周边的亲戚都没有一个出来解围圆场,朋友多半是父辈生意上的交情,也都不想插手冷眼旁观。王爱婷顿在原地,心里头一阵冰凉。
  
  “谁说没有男人看得上爱婷的?”
  卢约理从人群中走出来,缓缓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揽上她的腰。“追求者太多了,这位少爷干嘛那么耐不急,我看王小姐还想再挑挑呢!”
  “你……”
  半路杀出程咬金,没想到会有人明着跟欧家过不去,那六表哥恨恨的说不出话来。
  “听闻传言王小姐和欧母都是难得一见的美女,如此可人,怎么会没有人青睐?您说是不是,欧老爷?”
  欧老爷闻言一怔,随即笑呵呵的走开。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可管不了。哈哈。”
  “音乐换了,那么王小姐,是否可以赏脸跳一支舞?”卢约理左手轻轻一探,恭敬的欠身鞠躬。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舞池里,王爱婷揽着卢约理的肩,随着音乐荡出慢三步,远远的看见六表哥愤愤的摔门而去。
  卢约理轻笑道:“难道你请我们来,不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出现,而做的准备么?”
  “卢先生好聪明,这样看来,倒是我引狼入室了。”
  “狼?王小姐真是抬举我,不过除了今天这场戏,我很想看看,你的百宝箱里究竟还藏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卢先生知道了还故意跳进来,不怕我就此赖上你么?”
  “王小姐,咱们的底牌互相都清楚。但有件事我想你知道,我自觉自愿的演今天这场戏,不为别的,只为跟王小姐讨一个合作。”
  “合作?卢先生觉得可能么?”
  “当然。”卢约理勾起一抹微笑,“所以我有耐心,可以让王小姐仔细的考虑。”
  
  一曲终了,两人礼貌的互相行过礼,双双离开了舞池。
  卢约理不经意的将目光在人群中掠过,王爱婷贴心的指了指窗外,笑道:“你要找的人在甲板上吧。不如你叫上他,我去跟舅舅打个招呼,咱们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哦?王小姐那么快就考虑好了?”
  “呵呵,卢先生不要这样趁人之危,既然演了,你总要把戏演到底,绅士送美丽的女士安全到家才是。”
  卢约理点点头,“也对。那么,一会休息室里见,如何?”
  “好!”
  
  钟来寿被突然出现在身旁的手吓了一跳,小身形猛地一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卢约理一手扶着铁杆,一手抚上来寿冰冷的小脸,从后方寻着小唇落下温热的吻。
  “巧克力?”他问道,“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冻的脸这么凉?”
  “我……我不太习惯……”
  约理眉眼笑得温柔,不待他说完,暖湿的唇又吻下去。
  怀中人挣了一下。“会被人看到。”
  “不会,我的骨架宽,正好挡着你。”
  “可是……”
  “抱歉让你觉得无聊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我们现在就走,先送王小姐回家。”
  “啊?爱婷姐么?约理的事办完了?”
  “嗯。你这样会感冒的,进了屋再说。”
  
  王爱婷折回来时,卢约理已经帮着钟来寿系好了外套的扣子,自己将大衣折在小臂上,等在大厅出口。
  晋子先开着车送到王家府外,卢约理单独下车将她送到门前,说了些什么话,然后余下的三人折回江兴宾馆。
  进了房间,约理似是很累的样子,简单的洗漱过后,倒头便睡。来寿也不多话,默默的陪着睡下,一夜无梦。
  
  几天吃住都十分精到,一年在外游荡积下的疲劳,逐渐养回来,钟来寿人也慢慢白净了,身上也胖了些,恢复了早起的习惯。
  第二日,醒的时候,卢约理还在梦中,来寿悄悄的爬起来穿好衣服。回身看看被窝里面的人,平日里总是打理整齐的头发此刻乱糟糟的,打着卷从被子边缘冒出来,脸有一半埋在里面,呼出的气从缝里冒出,吹的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来寿很想伏下身,象约理每天早上对他那样,在耳鬓亲一下,脸离着有一寸的距离时,又想到睡前他的倦意,担心这样早早的吵醒他,生生忍了回去。轻轻的退下床,走出房间,把门关严,没敢出一点声音。
  人一离开,仿佛抽走了所有的生气,被子里的人,缓缓睁开眼,默默的叹了口气。
  
  钟来寿跑到宾馆的后厨,后厨的人都已经开始忙着早点,没有空余的灶头借他。离约理平时起床的时间还早,他也不着急,边看着侍应们忙碌着边慢慢的等。
  后厨的下人们眼睛锐的很,都知道他住的是上房,同行的人都是地位不菲的人物,也不是普通的侍从,都钟小少爷前钟小少爷后的叫,客套劲让来寿觉得十分难受,直到聊起各地的物产食材才渐渐打开话题,热络异常,不觉时间过得飞快。
  
  到了八点来钟的时候,空出了个灶头,众人也都帮着来寿,弄了些鸡汤粉,藕圆子,豆皮和几样小凉菜,挑了个精致的漆木食盒装了,亲自拎着,带回房间,刚走宾馆草木修葺得十分舒适的小院,就撞见了晋子。
  来寿忙上前拉着他的袖管道:“晋子哥,你也醒了,正好我弄了些早点,过来一起吃啊!”
  晋子笑笑,反手拉了他,示意要他先别回去。“王小姐一早就来了,二少爷回国以后,头一次跟同辈的小姐聊得那么开心,王小姐说不定以后就是咱们卢家的少夫人呢。你先去我那儿坐坐,让他们俩单独待会儿。”
  来寿顺着晋子目光投出的方向,往阳台上看去,卢约理已经穿戴整齐,沏了杯茶递给王爱婷,王爱婷接了,回敬了一个可人的微笑。男的英俊,女的靓丽,看起来真的象天造地设的一对,难怪晋子也不忍心去打扰他们。
  钟来寿心里咯噔一下,犹如四面锋利的刀片卷在了心里上下左右,翻腾游移。
  
  他不是不懂世事,知道和约理的关系肯定会受人耻笑,自然不能告诉晋子,开心的悲伤的只能躲着藏着,一样不能跟谁倾诉。身为富贵人家的公子,约理娶妻生子也肯定是早晚的事,这样独占他能有多长时间呢?一年,还是两年?总之不能奢望是一辈子。
  他自己也想过要避开,过和正常人一样的日子。不过既然来了,就在老天爷眼皮子底下,偷得一天算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刻那么早就到来。
  钟来寿咬了咬嘴唇,垂着头尾随晋子向他的房间走。
  
  卢约理茶刚刚入口,便隔着窗看见院子里的两人,说了些什么却往远离的方向走,忙推开门站在阳台上,远远的唤住两个人。
  “刚巧王小姐带了些小吃,都过来尝尝吧?”
  两人一回头,卢约理明确的看到了来寿眼神里的闪烁和犹豫,心里一懔,想来是他误会了什么,心下暗暗慌乱。
  
  方形的餐桌摆了满满一桌,四人各坐一方,饶是家庭富裕,也不曾在早点这顿吃得这么丰盛。
  生煎馒头是王家雇的厨子做的,这些本地的小吃远近小有名气,一早做好王爱婷特地趁热送来,招呼着大家都吃些。
  晋子吃了赞不绝口,说是人好,家世也好,品味更好。
  卢约理衔了几个生煎馒头搁在钟来寿的小碟里,说他瘦,应该多吃些肉的,自己却只尝了一个,就不停的去夹豆皮,独自将那盘子豆皮吃了个底儿掉。
  钟来寿脑袋里早就乱成一团,埋着头,目光也不知聚在哪里,碟子里有什么就吃什么,没有就停下来。
  只有王爱婷饶有兴趣的看着其他三个人,手里的筷子却没怎么动。
  四个人各怀心事,一顿饭吃得沉默寂静,却又暗流攒动。
  
  “一会儿晋子跟我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得先走一步,不知王小姐怎么安排?”卢约理取了餐巾抹了抹嘴,首先打破沉默。
  “你们忙,我没事的,本就是带些本地的特色小吃给大伙尝尝,也算是谢谢卢先生昨儿个替我解围。”
  王爱婷精致的五官上始终保持着恬静的微笑,仿若桃花一般,直衬的初冬也似春日一样。
  “那么同路,我们也好稍上王小姐一段。”
  “不必客气,家里的司机在外面侯着我呢。”
  “这样也好,那恕不远送了,改天再去拜访王老先生和王小姐。”
  
  卢约理故意放慢脚步回了内屋,打开衣柜取外套,回身却见钟来寿还在客厅的桌子边默默的收拾碗筷,远远的看去象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无奈其余的两人也都在房间里,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解释,他想了想,决定回来再说。匆匆套上外套,跟钟来寿简单的道了个别,叫着王爱婷和晋子出了门。
  
  房间瞬间空了,钟来寿一个人放下手里的活,又发起呆来。
  爹总说他没心没肺,不想有了心有了肺却是这般难熬的滋味,他掳起袖子,照着自己小臂上狠狠的咬了一口,刺痛感冲得头皮直发麻,他才有些回神。
  爹的宝贝还没抢回来,因为他的电报,青帮的人早晚也都得找来,约理还很危险,他却在这里琢磨些搭不上的,暗恨自己没用。
  
  正想着,忽的有人敲门。钟来寿放下袖子,跑去开了门。
  “嗳?爱婷姐,你怎么回来了?”
  王爱婷站在门口,神色为难,“真不好意思,刚刚我的手包忘在屋里了。”
  “啊,那您进来坐一下,我去帮你拿。”
  “谢谢。”说着,她踏进门,指了指客厅,“就在那边茶几上,我自己来好了。”
  
  王爱婷拿起手包,看见站在一旁的人一脸淡然,跟吃早点的时候完全不同,忽觉得好笑,问道:“来寿弟弟,你在北平的时候,就跟着卢先生了么?”
  




柒 槟榔

  王爱婷拿起手包,看见站在一旁的人一脸淡然,跟吃早点的时候完全不同,忽觉得好笑,问道:“来寿弟弟,你在北平的时候,就跟着卢先生了么?”
  
  钟来寿一怔,有些不明所以的抓了抓头。
  “也不算是,只是认识而已。为嘛要这么问?”
  “没什么,其实我很好奇,卢先生是个怎样的人,你很了解么?”  
  钟来寿笑了笑,笑时心里竟不觉泛上一丝甜蜜。
  “约理不喜欢说话,不过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哦?”王爱婷口气不经意的带了点嘲讽,想反驳说她认识的卢约理,是一个很会花言巧语,又深不可测的人。
  
  王爱婷穿着高跟鞋,刚好和钟来寿差不多高,平视就可以看到对方,倒比总是仰视着跟卢约理说话时,少了几分压力。
  她冷笑着转过头,正遇到钟来寿的目光,直直对上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
  宝石一样的眼睛,柔软而明亮,平静无波,透过眼睛仿佛能看到一片广袤无垠的心地。让人看着,就无法怀疑他说过的话。
  她恍惚了片刻,将那冷笑悄悄转换成了微笑,视线心虚的落在地面上。
  “是这样么?”她喃喃的说道,仿佛在问对方,又像在问自己。
  “爱婷姐,你不这样觉得?”
  “啊!不是。”王爱婷摆摆手,“其实我刚刚见过他不过三四次而已,还不是很清楚呢!时间也不早了,我回去还有些事,你若一个人无聊,欢迎随时来找我哦!”
  
  送走了王爱婷,收拾好餐盘,钟来寿便觉得没什么事可做了,索性穿上大衣,锁好了门,一路沿着江边闲逛。
  巧路上遇到了刚在后厨认识的采买工去补购些食材,一时兴起就吵着一定要跟着去,采买工原觉得农务的市场又脏又乱,不合适带客人去的,又抗不住央求,无奈随了他的愿。
  
  北平和武昌地域相隔很远,气候相差也颇多,青菜肉鱼即便长的一样,味道也差很多。爹倒跟他说过各地的差别,不过都仅限于能够进贡到紫禁城里罕物,而实际差距何止十样百样,正经说起来,煮饭做菜怕是要重新学过才行。
  钟来寿一到了地儿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直后悔少长了几双眼睛,甩了采买工,左瞧瞧右看看。
  到了正午,就顺势在市场旁边的小吃摊上换着花样的尝,样数还没尝过来,肚子已经塞得满满的,算是解决了午饭。不知不觉烦恼也都抛到九霄云外,直逛到天有些抹,才匆匆往回。
  
  空中不知何时积了些厚云,落日西沉,直烧的整个天穹乌红一片,江面也染了那浑浊的颜色,摇摆着向东奔流。
  房间的灯并关着,紧闭的窗户里漆漆一片。记得晋子说过,下午就能回来,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却还不见人影。
  空气有些呛人,钟来寿下意识的抽了抽鼻子,掏出钥匙,走到了门前,将钥匙塞进门孔里。
  
  槟榔的味道!
  
  钟来寿的脑袋里猛地响起警钟,忙松开钥匙,转身拔腿就跑。
  槟榔是南方人的习惯,约理和晋子都是北方人,具没这种爱好。即便是客人吃了,他们也会开着窗子透气。
  果不其然,刚绕出楼门,就有两个彪形大汉提着枪跟出来,许是怕扰了宾馆里的其他人,闹得大了不好收拾,两人只是追,没呼喝,也没开枪。
  钟来寿身形轻巧,两个长的象熊一般的人哪里是对手,三绕两绕便不见了人影。看着追踪的人悻悻的折返以后,他倚着墙蹲坐在地上,禁不住颤抖,心里乱成一团。
  
  这些人是谁?青帮还是另外什么人?
  若是青帮,怎么会那么快找到这里?
  钟来寿把头埋进膝盖,泛青的手指插进短不足寸的头发里,紧紧的扣着头皮。
  卢约理应该还没有落入歹徒之手,否则那些人犯不着只针对他埋伏在宾馆里。
  甚至有可能约理还不知道有危险。
  去通知他?但不知道他们交易的仓库在哪里,不知道在武昌有没有准备藏身之所,不知道他哪些朋友可以信任,他几乎对约理在这里做的事一无所知!
  钟来寿越想越慌,越想越恨自己笨,这些日子象个傻瓜一样待在他身边,还自怨自艾的伤心难过,真正遇到了事情,反而什么也做不了。
  
  钟来寿,你就是个什么也不会做的笨蛋!胆小鬼!大傻瓜!……
  
  他在心里狠狠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手重重的捶在地上,指节擦出些许血口。
  疼痛倒让他冷静了些,平复了一会儿,转念一想,若约理还未归,那他肯定还会回宾馆,若是他脱险,也有可能回来找自己。
  定了定气,钟来寿小心翼翼的起身,又摸回宾馆,在大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猫着,静静观察。
  
  门口守着两个人,和来往的人穿着无差,来回踱着步,若不是自己刚经历一场惊险,是真不太容易观察出来。
  宾馆大门里面,几栋两层的贵宾楼的住客拉了窗帘,开了灯,幽幽的冒着光。
  转眼天已经透了,本该住着的楼还是的,守着的两人仍旧不耐烦的来回走动,钟来寿感觉越来越踏实,显然他们没有得到想要的,他担心的人现在很安全,只是不禁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不知多长时间,街上本不多的人也都渐渐散了,风卷着废报纸从街这边滚到街那边,守候的两个人孤零零的走动,显得更加诡异。
  其中一个走到另一个身边,说了些什么,消失在宾馆的大门里,宾馆的门僮也没阻拦。
  余下的人打了个冷颤跺了跺脚,继续在街对面无所事事的踱着步子。那人走过一个不足三尺宽的巷口,停住瞄了一会,又接着按原先的方向走。
  巷子里似乎有什么晃动了一下,凶猛的冲出来,从后面将外面的人挟住,用刀子抵着那人的脖子,拉到暗中。
  钟来寿那一刹那摒住呼吸,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是他!
  
  高挑的体格,深褐色的卷发,仅仅是在路灯底下迅速晃过,他却不会认错,他挂心的卢约理一直好好的,在离自己仅仅一条街宽度的距离。
  激动只持续了一秒钟,另外一个人突然从宾馆里跑出来,唤了两声,警觉的从腰带上拔出枪,拉开保险,贴着墙加快步伐向巷口移动。
  那人拿着枪,卢约理只有刀,而且看不到敌人的动作。眼看那人就贴挪到巷子边缘,钟来寿急坏了,脑子飞快的旋转,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忽得挺身纵身一跃,跑到明处,大喝一声“喂”,巷子里外的两人都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突然窜出来的人却不含糊,撒腿就跑,心里盘算着,先引走,再甩了绕到对面的巷子里找约理。
  
  拿枪的人呆了片刻,见身影移动太快,瞄不准,索性追了上去。
  宾馆大门也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帮着去追钟来寿,其余的围在门外商量着什么。卢约理见形势不妙,翻过手将刀柄狠狠的敲在挟住的后脑勺上,那人脱力晕倒在地上,自己悄悄的从巷子另一头隐去。
  
  钟来寿转挑又又窄的巷子跑,只觉得耳边呼呼生风。在这样的环境下,奔跑素来是他最得意的,不要说一起做工的小孩,就连武馆里,也没有几个同辈的学徒比得上他。却没想到偏偏在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遇到对手。
  他绕过了四五条巷子,微微侧头,余光瞧见那人还在不远的地方跟着自己,心道不好,乱了步伐。
  武昌的路他本就不熟,这一慌更加没有章法,象个没头苍蝇一样,遇到弯就拐。跑了多远,走到了什么方向也都逐渐记不清楚,只顾没命的跑。
  
  转过一个拐角,前面是一条又长又窄笔直的巷子,巷子一路具是上坡,旁边没有门窗,没有分叉路,若是后面的人开枪,怕是一打一个准。
  果然,来不及跑出巷口,追过来的脚步已经在正后方停下。钟来寿转过头,尽管四周一片昏暗,幽深的枪口还是异常扎眼。
  眼见着来不及,身体止不住的向前飞奔,风声似乎更响了,巷口还有些距离,精神反而放松下来,他缓缓闭上眼。
  
  就这样结束也很好,虽然没有帮爹拿回宝贝,但他尽力了爹就不会怪他。传说太监死去没有带着宝贝,来世也会不完整。若可以的话,他想把自己的给爹,代替爹受下一世的苦。
  
  约理呢,从见第一面开始,而后为他做的事情,就没有一件觉得后悔。一定有的话,他只恨命运要他在爹和卢约理之间做一个取舍,他为了一个总要去伤另外一个。
  倘若埋伏在宾馆的人,真是因为他的那封电报引来的,也好,他用一命换给约理一次逃跑的机会,便不再用愧疚什么……
  
  枪声如预期般响了。
  
  声音很大,盖过了耳边的风声。
  
  他感觉被什么撞飞,在地上翻了几个滚,被一片柔软护住。
  没有痛楚,没有流血,他惊异的睁开眼,率先看到的是一双弯成迷人弧度的眉眼。
  
  巷子里传来掴巴掌的声音,接着有人骂道:“你他妈把眼睛睁大点,打死那个矮的没所谓,如果那高的死了,你知道多少钱就打水瓢了么?”
  没等钟来寿反应,卢约理迅速爬起来,趁时候拉起他的手跑了两步,拐进另外一条巷子。两人七拐八拐,不一会儿跑到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四周的巷子四通八达,地形时高时低,处处可见居民自己见缝插针加建的房屋,非常方便藏人,不一会追在后面的人就没了动静。
  
  钟来寿捡了一条命,心还在突突突的乱跳,长吁一口气,赞叹所在正是块避身的好地方,话还没出口,突然觉得拉在一起的手一沉,身边的人一个趔趄翻身倒在地上。




捌 糖果

  钟来寿捡了一条命,心还在突突突的乱跳,长吁一口气,赞叹所在正是块避身的好地方,话还没出口,突然觉得拉在一起的手一沉,身边的人一个趔趄翻身倒在地上。
  
  “约理……?”
  “你跑的好快……我差点没上……”约理脱力闭上眼。
  钟来寿忙找了处暗的墙角,扶着人坐下。解开大衣的扣子,才发现里面的白衬衫染红了一半,温湿黏腻的血把衣料粘在皮肤上,透出宽阔的骨架,衬的皮肤更加苍白。
  他倒吸了一口气,在大衣衣领左边找到一个不易察觉的弹孔,他哆嗦着要扒开衣领查看伤口,却被一只手钳住手腕。
  “不用……”卢约理吸气,努力用清晰的声音说:“你走吧……”
  “约理,咱们一起逃。”
  “他们冲我来的,不会杀我,会杀你……”
  “那我也不。”
  “你听我说……去汉口的汉北公寓,找一个姓翁的,让他带你离开,如果他不肯卖我这个面子……你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箍在手腕上的手忽然一紧,“……你就报周闻的名字。”
  “周大哥?约理认识周大哥?”
  “嗯,那是他的学生,他一定会帮你……我跑不动了,他们人多,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我……”
  说着,用尽力气将钟来寿的手推了出去,含混的继续说:“……你也别想着来救我,你斗不过他们……若我侥幸没事就去找你……倘若……你就当做了场梦吧……今后自己保重……”
  
  钟来寿被推在一边,心里五味杂陈,顿了一会儿,默默的走到他旁边,避开受伤的左肩拉起右手,慢慢的把人担在肩上,颠了颠扶正,顺着四周墙面透下的阴影缓缓移动。细小的身子支起一半的力量,卢约理拖着脚,不由自主的跟着迈步。
  
  “你!为什么不听话?”
  “我就不!”钟来寿倔劲也上来,咬着牙说:“先找个大夫帮你治伤,然后我就去找翁先生帮忙离开武昌。”
  “傻瓜……”
  “我爹也这么说我。”
  “……”
  
  两人每走一段,就探一下路。
  敌方却也不傻,不出所料,在周围布了搜索的人,中、西医的药店门前更是密不透风。约理靠在来寿肩上,越来越沉,情况十分不妙。
  
  不知哪里刮了阵邪风,原来微弱的月光完全被云遮住。恍惚间间感觉好像身在杂草密布的村落,血腥和焚烧的味道灌满了整个世界,多少他身边的人人都护着他,然后在他眼前死掉,唯独留下自己,寂寞的站在中央。
  现在轮到约理了么?
  他甩了甩头,把晦气的幻觉从眼前跑--再跑远点,总有那些人顾不到的地方。
  忽然有了勇气,钟来寿猛的一用力,将整个人都背在身上,毅然决然的冲出那片民居,一路往南摸去。
  
  “站那别动!”
  身后的暗里有人喝道。
  不管如何小心,最终还是逃脱不了,钟来寿心一凉,望了眼卢约理垂在前面的左手,停下脚步。
  卢约理的指尖上还有滴血没有落下,夜色深深分不清是的还是红的,他疼惜的伸手握住那冰凉的指尖,悄悄将血揩去。
  “我他妈的叫你别动!臭小子还真能跑,折腾了我们这么多兄弟。”
  卢约理趴在肩头,在耳边轻轻吹气:“放下我,你自己跑。”钟来寿没有动,也没答话,手握的更紧了些。
  “别耍花样,把人放下!”
  钟来寿依言把卢约理放下来,扶他坐在墙角,余光看见来人举着把枪。半昏迷的卢约理忽得抓了他的手,偷偷将一把匕首塞到他袖管里面。
  “两个男人腻歪个什么劲,真他妈恶心,松开滚到一边去。”
  卢约理挣扎着直了直身子,“放了他,这事跟他没关系。”
  枪依旧指着钟来寿。
  “放了再等着他来找咱们麻烦?开玩笑,你俩这么情深义重,不如等你交代了财产,到阎王殿跟他相会吧。”
  “他若死了,你们就永远不会知道钱在哪儿。”卢约理闭上眼。
  那人举着枪向着钟来寿逼去,“哦?那可未必,你老老实实交代,爷就给他个痛快。否则的话,咱们就先敲了他的脚踝,再敲他手腕,泡在江水喂鱼,看你说还是不说。”
  钟来寿望了眼卢约理,又转过头看着枪口。眼见着再无希望,反而平静下来,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逐渐散开来,像是在凝望远方。
  随着细密的嗡嗡声,一个点闯入钟来寿的视线,极速的靠近,待到举着枪的人反应过来猛地回头,一辆色的汽车已经飞奔而至。啊的一声惨叫,一个人影被撞出好远,来寿也不知所以,只顾瞬间扑上去护住约理,汽车却吱的一声停在两人旁边。
  
  “上车!”开车的司机从车窗冒出个头,一身色的中式短衣,戴了一顶宽边色毡帽,夜中看不清身影,声音像是故意压得低沉。
  钟来寿愣了一下,拿不定注意该不该相信。
  “快点儿,一会儿便来不及了。”兴许是着急,那司机一时忘记了压抑声带,吐出的声音清脆而婉转。
  
  “爱婷姐?”钟来寿哑声惊呼。
  那司机轻轻一挑帽沿,露出半个脸,道:“快!”
  钟来寿这才打开车门,小心翼翼的塞约理进去。人刚坐定,扯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离去。
  
  “爱婷姐,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哦……我刚巧……”王爱婷的言辞有些闪烁。
  “这么说……”一直虚弱的卢约理突然发话,声音很小:“王小姐你是想好了?”
  “卢先生何必逼的那么紧呢?”
  钟来寿听的迷惑,没敢插话。扭着身子,手抖着将卢约理扶正了一些,拉到胸口。卢约理笑笑,十指相扣握住还在颤抖的手,毫不避讳的依偎在他怀里,话题却仍在王爱婷身上。
  “那王小姐此行若被发现,恐怕后果会很严重。”
  “我当然知道,不过开始就是我找的事儿,我自己会承担。”
  卢约理完全靠在钟来寿身上,又说:“卢王两家能联手,岂不更好?”
  “有好些事你也查过了吧?你认为我会答应?”
  卢约理用鼻子轻哼一声,闭上眼没再说话。
  
  汽车一路飞驰向西走,四周的景象越来越荒凉,转瞬间灯火通明的城市就变成了身后一片忽明忽暗的光点。
  王爱婷将车在一个孤立的农家小院前面停下来,转身扔给钟来寿一把钥匙,自己却没有下车的意思。
  “柜子里有药箱,血流了那么久,死活要看他造化了。”
  钟来寿望了眼王爱婷的背影,背了约理下车,回头说:“爱婷姐……我不知道有什么事,不过谢谢你肯救约理。”
  那背影却焦躁的挪动了一下,又生气似的甩掉帽子,将紧紧束在头顶的长发扯开,乱抓一气,最后气哼哼的下了车。
  “好吧!是我干的,在南京的时候我就查过你,知道你和青帮的纠葛。是我通知了青帮,但我没想到他们一来就跟六表哥勾搭上,还傻到在自家的地盘上动手。我只是不甘心让那个无耻的家伙占了便宜,我害你一次,救你一次,咱们抵了吧。”说完,她又绑着头发坐回车里,摔上门,“不过爹的事,我不会原谅卢家。”
  马达又响起,色的轿车扬长而去。
  看到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婉约恬静的爱婷姐,钟来寿一时语结,却不敢耽误片刻的时间,背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卢约理匆匆钻入暗的小院。
  
  陌生的气息让卢约理猛然警醒,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持续的疼,只是似乎已经止血。
  他艰难的抬起眼皮,没有窗帘的简陋窗户隐约透出微微泛橙的光,看样子已经凌晨了。不远的桌上,放着药箱,里面瓶瓶罐罐装的西药都被翻出来,摆了一桌子,地上还扔着浸了血的衬衫和棉球。
  他动了动,想换一个姿势,才发现怀里还有个人裸着上身,紧紧贴在自己胸口,源源不断的散发着暖意。
  就这样,又逃过一劫,他深吸了一口气。
  
  “约理……”怀里的人没有预兆的突然发话,根本没有睡。“教我西洋医术吧。”
  “你学这个干什么?”
  钟来寿抬头扬起晶闪的睫毛,没了温暖的脸护着,卢约理才感觉到颈窝里一片冰凉,缠绕的绷带上尽是泪水。
  “爱婷姐留下的药……我一样都不认识都不敢乱用,约理你一直发着烧也不醒,我很害怕……”
  “那你用的什么?”
  “百应丹,爹留我的,我带着很久了,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约理爱恋的伸手去抚了抚他的头发,不经意牵动了伤口,嘶的吸了一口气。来寿忙抬手接住,把掌心放在脸上,轻轻蹭触,吸取着温暖的幸福感。
  卢约理叹气:“学会又怎么样呢?一样在生死面前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
  “卢老爷也是在约理面前离开的么?约理,你告诉过我,伤心的事不要总去想。”
  约理听了这话,一颗心仿若落入了一片柔软之中,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忽然体会到那日来寿为何会哭,缓缓的答道:“好!”
  
  沉默半晌,钟来寿突然发话:“约理,你饿不饿?这里好久没人住了,也没吃的。约理你先忍忍,等天稍微亮点时,我就去挖点野菜,找点野果子给你吃。”
  卢约理闻言,心里暖暖的,说道:“不急,刚巧我大衣袋里有个纸包,你去帮拿来。”
  来寿依言翻出一个沾了些血迹的纸袋,拿到约理面前展开来,满满一包弹珠大小的各色糖果。
  “本来是回来路上,为你买的。你好像很喜欢甜的。”
  卢约理笑着拿起一颗深褐色的,透着的味道钟来寿却是熟悉,却不禁微微皱了眉,想来是约理在宴会上误会了。
  “约理……”
  钟来寿下床时裸身披着外套,屈身趴在床边,讪讪的垂着头,仿佛是个犯了错的小孩。“其实我,我不喜欢巧克力,巧克力好苦……”
  “啊,原来是我搞错了么,不过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约理仍旧笑着,将那颗巧克力放入嘴里,又挑了奶白色的糖果送到来寿嘴边。
  
  几粒糖果虽不能填饱,糖粒含在嘴里,象能量一般流入血液,却让两人多了些精神。
  “来寿。”
  “嗯?”
  “冷,伤口很疼。”约理侧躺着,神情里尽是温柔。“你可不可以象刚刚那样抱着我。”
  钟来寿一怔,两颊绯红,轻轻嗯了一声,将纸包挪到床柜上,脱掉外套钻进被窝,也侧身躺下,将两具身子又暖暖的贴在一处。
  
  这样面对面的躺着,鼻息打在对方的脸上,仿佛是种挑逗。
  约理闭了眼,来寿看得失神,不由自主的慢慢靠近,将嘴贴在浑厚丰满的唇上,用舌尖轻轻描绘富有节奏感的轮廓,唇齿微颤。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的吻他,约理欣喜,忽然咬住那个淘气的舌尖。
  来寿来惊异,躲闪不及,一条温流将它卷入的舌和糖果搅起的海浪中,一波一波的拍打冲击,巧克力球在两个相连的口腔里纠缠摩擦,扫过敏感的上颚,真的化出一丝醇香和甜蜜,让他禁不住贪婪的吮吸不停。
  
  缠绵之间,卢约理右手悄悄抚上光裸的胸膛,用覆着薄茧的指侧轻轻刮蹭着胸前的红豆,每划过一次,蜜吻里就会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哼,舌尖不住颤抖,异常撩人。
  过得一会实在受不住了,钟来寿猛的推开,坐起身子,大声嗔怒:“约理坏心眼!”
  不待卢约理狡辩,两行泪已经落下,融在被子里,抽了两下没有止住,竟索性纵声大哭起来。




玖 泥蒿腊肉 

  缠绵之间,卢约理右手悄悄抚上光裸的胸膛,用覆着薄茧的指侧轻轻刮蹭着胸前的红豆,每划过一次,蜜吻里就会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哼,舌尖不住颤抖,异常撩人。
  过得一会实在受不住了,钟来寿猛的推开,坐起身子,大声嗔怒:“约理坏心眼!”
  不待卢约理狡辩,两行泪已经落下,融在被子里,抽了两下没有止住,竟索性纵声大哭起来。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害我差点找不到你!”
  “我都把人引走了,谁让你突然跑来的?还学人家挡子弹……”
  “你还推我走……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好多血,你知不知道你多沉?”
  “要不是爱婷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摆脱他们,你光说让我把子弹取出来,我问你怎么取,你又不答,怎么叫你你都不醒。”
  “你不知道子弹埋的多深,我好不容易弄出来,你又不停的冒血怎么止都止不住……”
  
  钟来寿就这么坐在床边,自顾自的嘶喊,越哭声响越大。
  卢约理心知他生在老实本分的家里,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受了不小的惊吓,由着他倾吐,把一晚上的紧张一股脑都发泄出来。钟来寿梨花带雨的样子,让人又是心疼,又觉得可爱,不禁笑出声来。
  
  哪知钟来寿还没有停的意思,甩开被子,光裸着上身完全凉在空气中。
  “你还笑,你还乱动,你还欺负我,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
  “呜……你烧的那么厉害,刚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都不敢睡,就怕你再也不醒了……”
  “你醒了就这样欺负我……”
  说话间,光着的脚撒泼一般跺在简陋的床板上。
  
  卢约理很想上前抱住好好安慰,告诉他都过去了。但他受着伤,又失了很多血,头也晕的厉害。刚刚说了许多话,还有接吻时的小动作,已是极限,连着唤了几声“来寿”不管用,于是忍着痛伸手去拉他。
  钟来寿正哭的出神手一拨,引得约理忍不住轻声呼痛,才猛然停下来,扑过去检查伤口。
  
  约理笑道:“我没事,就是抬胳膊的时候有点痛,你哭够了?”
  来寿知道又在笑话他,嘟着嘴摇摇头,又躺回原位,把头埋在胸口。
  “约理,你还活着,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寿,第三次了……今后我不许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可是……”
  “今天是我太急躁,我要挟那个人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落到他们手里。”
  “约理……以后你去哪里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不是要干涉你……”
  “我不告诉你,我要你跟着我,寸步不离。”
  “嗯……”
  
  话说当日下午在仓库,卢约理照了个面不久就离开了,留晋子一个人陪着翁先生清点最后一批货物,帮着运出城,开车回宾馆的时候,天已经很了,那时候正巧钟来寿突然冒出来,在宾馆门口搅起一阵混乱。
  晋子也不是省油的灯,看见四周的人各个不善,又听得其中几个操着口北平腔,心里大致明白了一二,就暗暗躲藏起来静观其变。
  一直等到天亮,宾馆门口的人骂骂咧咧的撤了,还抬了两个伤员,晋子才松了一口气,无论在哪里,至少说明二少爷没落网。于是他去找翁先生,又悄悄的见了王爱婷,才得到两人安全脱险的消息。
  
  他开上车,在城外绕了两圈,确认没被人发现跟踪,就买了些易于储存的食品,照着王爱婷指示的地点,一路奔到那个偏僻的所在。
  一推门,见着床上的两个人正赤着上身,象情人一样互相抱着睡得正沉,不免心里咯噔一下,在二爷身边做事加起来小一年,晋子知道主子的事不能乱过问,只道是他洁身自好不喜欢风月之地,今日看到了这场景,还是吓了一跳。
  晋子呆呆的退出屋子,钟来寿听见了动静,披了衣服爬起来。
  
  “晋子哥?太好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一句话脱口而出,来寿忽觉得有些失言,忙又补充:“呃,我是说咱们走散了,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晋子一时忘了刚刚的尴尬,连忙问道:“二少爷伤的怎么样?”
  “凌晨的时候,约理教我打了退烧和消炎的针,我刚刚摸了,好像没在烧,说起来都是我的错……”
  听到这么说,晋子心底一软,拍了拍他的上臂,“王小姐说是你背他跑了好远的路,二少爷长得那么高,肯定特沉吧?这回咱们虎口脱险,倒是难为你了。”
  钟来寿又想解释什么,晋子展示了下手里的米面,又说:“咱们仨都是从昨一晚上就没见米,你是行家,正好来帮帮我。”
  来寿会意,笑道:“晋子哥我来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了。你忙了一天一夜,也挺累的。”
  确实是疲劳,晋子没推让,把米面递给他,看着他转身进了厨房。
  仔细的在门外观察了一阵子,不管是不是这个孩子勾引了二少爷,这乱世中,却是钟来寿不顾自己救了二少爷,又无微不至的贴心关怀,本就属不易。钟来寿待谁都温和,纯净通透,也不跟风月场上那些娘娘腔的男戏子一样扭扭捏捏惺惺作态,晋子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更何况,危机并未消除,现在也不是处理这些事的时候。
  叹了口气,晋子又轻手轻脚摸进屋看了看卢约理,自己选了西边的房间,爬上炕倒头就睡。
  
  为了养伤,三人就这么在这院子里住了下来。
  王爱婷没有人,也没有表示欢迎,不冷不热的来探过两次,仍旧是扮了男装,自己开车来的。
  对于她,钟来寿和晋子各怀揣测,对卢约理的态度却是都摸不着头脑。
  三人怕再次曝露了行踪,每过两三天,晋子就小心翼翼的折回武昌,时而又绕远道去九江和岳州,补给些日常用的物什,顺便给北平发了电报报个平安。
  就这么几个月的平静日子,无论是青帮,还是欧家的那个败家的小子,都没再出现,兴许是长久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以为他们已经逃出武昌,便去别处打探了。
  
  过了春节,转眼立春,长江以南早早一片绿意盎然。
  他们所住的院落地处武昌的上游,在一片小高地上,离江边仅有几十里的路。院落西南是一片小水塘,有许多长得肥美的黄鳝,开春也都钻出来,但钟来寿说外伤忌鱼肉,怎么也不肯捉来吃。
  水塘四周一人高的芦苇丛生,住房东面还有几从手腕粗的野生茶树。
  每天早上金照伴清香,晚间苇丛观星辰,水随汲可饮,撷鲜茶入菜,若是能养些鸡鸭,种一小片菜地自给,便是绝好的桃源生活。
  
  来寿常蹲在空地上发呆,又望望身边晒太阳的卢约理,垂头叹气。即便他肯为他抛开富贵家业,自己也有事未了结,未来如何还不明了,说不好有一天自己不得不背叛他,只能暗暗期望这样在一起的日子,能多上一天是一天。
  卢约理何尝又不希望就这样平静的生活,只是他既承诺了卢勋,现在家产在他的谋划下撤离北平,能在他地开拓一片新天地,两年以后约朋继承,也算对得起舅父这么多年的疼爱。而现在战事连连,又有青帮相逼,谈何容易。他抛不下这重担,这种今日不知明日的日子,也许还要过很久。
  何时能许对方一个未来呢?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不再愿让对方负累,各怀心事的垂下头,同床异梦莫过于此了吧?
  
  “至少再要两年。”约理突然说,声音有些哑。
  晋子回城办事,来寿做饭,卢约理就站在他身后。他把油倒在锅里,趁油未热着了些蒜末,紧接着倒了切成薄片的腊肉和寸长的野生泥蒿。滋的一声青烟腾起,满屋都是说不来的香气。
  “嗯?”炒勺翻覆挑动,拨着锅里的菜。
  “卢家的事,至少再要两年,我在想,不如你留在这里,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炒勺顿了下,在清香入鼻的泥蒿未软掉之前,利索的盛入盘子。
  来寿抽了筷子,端着盘子绕过卢约理,摆在一桌饭菜之中,重重的坐下来。卢约理走过来提了筷子,正想换个话题,只听钟来寿气哼哼的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我不干。”
  “你又乱做决定,要不就索性我走吧,也别管我去哪。”
  自从钟来寿那场大哭后,对着约理,少了分小心顺从,多了分骄纵,对付卢约理内敛的性格却有意外的奇效,至少不会总猜错对方的意思。
  卢约理没有应答,钟来寿已经习惯了安静,只是有时这安静每次都有不同的味道。他默默的吃好,挤了一句“我吃完了”,跑到外面,拖了一架农家夏日乘凉用的竹床在太阳底下,又把被褥层层摞在上面掸了掸晒着。
  
  天是个好天,空中一丝云都没有,湛蓝的象一整片无暇的蓝幕。春日的阳光打下来,让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钟来寿闭着眼站在空地上,心情很好,刚刚也不是真的生气。
  一个阴影挡在面前,抽掉了阳光的身子忽得感觉到一阵凉爽,他轻眨了下眼,唇如预期那样落了下来。
  
  良久,卢约理抬起脸,“我只是突然害怕保护不了你。”
  “我知道,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更不是女人……”钟来寿嘟着嘴,“我不要躲在你身后。”
  卢约理笑着,嘴里吐出的是“不行”两个字,眉眼里荡漾的却尽是温情,将人紧紧的拥入怀里。
  钟来寿不敢硬挣,轻轻吹气道:“约理的肩膀,还疼么?”
  约理吻上他的耳垂,摇摇头,将单薄的身子压在竹床上,竹床像是不满般吱呀叫了一声。
  “约理干嘛,大白天的……”
  卢约理不理会身下的人抗议,伸出手去解他的衣领。
  
  钟来寿许久没有在外面做工了,养的脸上身上越发的白净。约理顺着下巴一路吻上近乎透明的脖颈,触到两根红线。
  “这是什么?”他手指拨着两根线,分别寻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玉坠,和一粒豌豆大小分不清是什么的铁块。
  “那是爹留给我的玉坠子。”来寿不假思索的答道。
  “我问另一个。”
  钟来寿伸手握住那块奇形怪状的铁,仿佛怕它会消失一样,脸上漾起一片绯红。
  “这个……这个是从约理身体里面取出的子弹。”
  “为什么不丢掉?”
  “我不,这是约理替我挡的,我便要留着,约理的好,我要一辈子都记得。”
  约理诧异,望向来寿眼睛的深处,宛若掉入温润的泉水里。
  
  钟来寿仰面躺着,纯净的天空前,一张俊朗挺直的脸,长长了卷发随风轻轻颤抖。他伸手触摸,此刻的真实让他禁不住把那脸颊整个捧在双手里。
  “约理,”他喃喃的唤着:“这样看你的眼睛,竟是深蓝色的。”
  手轻轻把脸捧的更近了些。
  
  “就象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天上的颜色一样……好漂亮……”




拾 炒鳝段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小品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97246&chapteri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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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明天有活动,一直活动到周日,请假四天
那么大家,周一见,hohoho
等偶采风回来,后面d故事更更更更精彩
  “就象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天上的颜色一样……好漂亮……”
  
  两颗心满溢幸福,忘情的相拥相吻,在暖阳之下,构出一副春意盎然的图画,直比的正在生长勃发的原野黯然失色。
  
  几个月没有动过的身体异常敏感,约理吻噬进攻,从脖颈,到锁骨,到胸口,到小腹,一路在奶白色的皮肤上绽出一片粉紫色的花朵。
  来寿禁不住小声呻吟,低头看到身上留下淫靡的吻痕,还没来得及抗议,一只手已经伸进内衣,猛然握住已有些硬挺的嫩芽。
  瞬间喜怒哀乐仿佛都被掌握在那只手中,上上下下简简单单的冲动和快乐。
  
  如果说起初只是因为对约理的爱慕而努力迎合,到这时候,他才是真正爱上了约理的霸道温柔,爱上纠缠中的缠绵快感。
  他就这样不断的呼喊着卢约理的名字,十指死死扯着凌乱的衬衣,将滚烫的白浊留在那只手的手心里。
  片刻的空白,能让人忘却心底的压抑,任凭染上那人的颜色,染上那人的味道。
  
  大脑逐渐恢复清明时,已经被人翻过身来,脊背贴着对方的胸膛。约理咬着他耳后的一片嫩肉,手指就着刚刚泄出的液体一下滑入后庭,引得身体轻轻一颤。
  “疼么?”
  来寿深吸一口气,“还好……”
  “刚刚舒服么?”
  “嗯……”
  唇齿松开了耳后,吻到薄小俏丽的肩胛骨上。
  “轮到我了。”
  舌尖在脊背上游走,挑逗的身体不断抖动,来寿微微一挺身,小声吟道:“嗯……约理,可以不可以不要这个姿势,嗯……我想能亲到你……”
  一个“好”字出口,约理却没停下,将粗涨的性器对准了后穴。
  接着来寿的身体被动的甩出个圆弧,耳边风声忽起,一声惊叫激起薄汗滚落而下,身躯被紧紧从后环抱住,跪坐在卢约理的身前,凶器攻入了大半。
  
  惊魂还未定,约理的唇就寻着脸颊找到了濡湿嫣红的小口,指尖毫不客气的挑拨起胸前的敏感地带。
  来寿的后身承受着欲望,重量完全落在曲跪大开着的双膝上,身体微微后挺,头仰面担在宽厚的肩膀之上,敏锐的感觉到数条汗迹顺着脊背,在身后烙铁一般的胸膛之间悄悄划过。
  
  四片唇纠缠许久松开,来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门户大开,挂着汗珠的胸膛和又渗出液体的分身,毫无遮掩的曝露在阳光下,闪着晶莹滋润的金光,头顶嗖的一声,春燕滑过天穹,顿时感觉无所遮掩,羞辱异常,小身躯扭动着抗议。
  “约理……约理,呜……我不要这样……约理你太坏了……”
  身后的手臂箍得紧了些,小人儿想要挣扎站起身来,却又怕动作太大伤了含在体内的要害,费劲力气不过是引发一阵颤抖。
  卢约理疼爱的吻着他的脖颈,转而咬住耳朵轻声吹气:“怎么不好?”
  “这样太丑了……全部都看得见……”
  “不丑,你很美……真的。”
  “不要不要,约理……求求你,晋子哥回来会看到的,我不要……呜……”
  “他不会那么快。”
  话未说完,来寿的分身又被温暖的掌心包裹,拇指不老实的刮蹭揉捏,满足的叹息和求饶的语句完全碎成一片,嘤嘤啘啘的在耳边婉转动听,成了一串催情的音符。
  卢约理再也忍耐不了,膝盖挑动勾起两只白细的大腿,让怀抱里的人猛然失去支撑,重量完全落在身体相接的位置,将凶器探得更深,两人同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尖吼,片刻投入本能的节奏中。
  
  急促的呼吸间暖风靡靡,颠乱人间化不开的一池浓情春水。
  
  直到夕阳西斜,风有些凉了,晒的蓬蓬的被子又被汗水渍了一片,薄棉布贴在两具纠缠的身躯上,久久才分开。
  卢约理披了衣服起身,连被子带人一同抱进了屋,一会儿,又端了盆温水进来。
  “腿张开,我帮你清理。”
  钟来寿满脸绯红,抱着被子一角往床里侧挪了挪。
  “约理你出去,我自己来就可以。”
  卢约理不答,猛然揪起一只脚踝,把两条腿压在身前牢牢的按在床上。毛巾粘着温水擦在红肿的地方,引得小人儿不住的吸气。
  “很痛么?水里加了一点盐,这样不容易发炎。”
  钟来寿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脸埋到被子里。卢约理笑了,把污物轻轻抠出来,擦干了水,“啪”一声在果冻般小屁股蛋上留下一个淡淡的五指印。
  “前两次都是我弄的,你现在才害羞?”
  小人儿倒又别扭起来,迅速抽了身子,把身子也裹在被子里,只露了半边脸,嗔道:“约理坏,我都说不要那样了。”
  卢约理被那可爱劲激的心里一痒,立刻扑到床上,压住被子卷儿。
  “那你还叫的那么忘情,下次找面大镜子放到面前,让你也看看自己的样子。”
  “讨厌!”半边脸也埋了进去。
  卢约理大笑,隔着被子亲了脸的位置,柔柔的说:“你休息吧,我去把外面收拾了,再过会儿,晋子就该回来了。晚上可能有客人来,你若还有力气,帮忙招呼一下好不好?”
  “客人?”钟来寿掀了被角露出脸来,冷不防被亲了个正着。
  “嗯,这个客人你还认识。”
  卢约理满意的看着小人儿的反应,又在额头上烙下一个吻,端着盆出了屋。
  
  钟来寿就这么裹在被子里,迷瞪了大概有半个钟头,醒来时,干净的衣服和其他的被褥已经叠好摞在身边,依旧是阵阵薄荷清香。
  外面天色暗了不少,想起还有客人要来,晕晕乎乎穿上了衣服,刚把扣子系上,就听到汽车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停到了院子门口。
  晋子叫了声“二少爷”,接着两个熟悉的声音笑着唤了声“卢先生”。钟来寿出屋,正看到卢约理背对着自己和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握手,还有个人被挡在两人后面。
  握手的男人正是一直跟约理有生意往来的翁先生,几次错过也没有正式打过招呼,钟来寿凑上前去,从卢约理身后冒出头来,叫了声:“翁先生好!”
  约理脸上挂着微笑,手抚上他的后心,毫不避讳用亲密的动作揽他上前。
  
  “来寿,你怎么在?”
  挡着的人一脸诧异的闪出身,正是前些日子离开武昌的周闻。钟来寿兴奋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嗳,周大哥!你回武昌了?”
  “嗯。”周闻瞄了眼抚上肩膀上的手,勉强的挤出一个笑,阴着脸将目光转到卢约理身上,夹杂着几分质问几分愤恨,卢约理并未回避,仍微笑着,直视投向自己隐隐怨毒的目光。
  钟来寿怔了,不解的看着两个人,搞不清楚充满敌意的对视由何而起。
  翁先生轻咳了下,周闻手暗暗的握了拳,别过头去,卢约理才微笑着介绍:“这位是卢某的朋友钟来寿,数次舍命相助,是在下的生死之交,说起来周先生在北平也认识的。”
  “钟先生您好!”翁先生拦了周闻率先接了话,“先前有所耳闻,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胆识,翁某人佩服。”
  被这么一夸,来寿不自然的抓抓头,血都涌上脸,吱吱唔唔的答道:“翁先生您太过奖了……”
  
  “翁先生,周先生。”卢约理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把院门让开。“咱们屋里谈,都这个时间了,不如留下吃顿便饭吧。”
  在农院里避了好几个月,连过年也都未多见一个人,好好的热闹一番,虽说守着喜欢的人在一起没人打扰好是好,却早就闷坏了。难得遇到熟识的人,听说约理要留客人吃饭,钟来寿立刻就乐了,忙道:“好啊好啊,我去准备下,刚好约理的伤也不碍事,塘里的黄鳝也养肥了。”
  周闻一懵,“约理”两个字叫得亲密,象根针一样刺在耳朵里,神情复杂的看着来寿。被盯着的人仿若察觉一般猛的回眸,正碰到他的目光,又受惊似的马上飘开。
  头转动间,周闻清清楚楚的看见白皙的耳后有一片玫红色的咬痕,让他想马上冲上前去,把他从那人身边拉开。旁边的翁先生用眼神刮了他一下,他才强压了情绪随着众人进屋。
  
  钟来寿跑到小院子后面的水塘里捉了十来只又大又肥的黄鳝,剥了内脏,切成一寸来长小段,用蒜头和辣椒爆香了锅,顺着锅沿儿一股脑倒下去。
  晋子给客人倒了茶,一路抽着鼻子拐进厨房,嬉笑着叹说:“好香好香,这一冬天,腊肉皮青菜粥,再好吃我也吃腻了,好在二少爷没总伤着,我的胃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晋子随手抄了片鲜茶叶子,含在嘴里,看看摆了一台子的菜,各个都用瓷碗仔细的扣着,又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反正我也闲着。”
  “晋子哥,你也在外面奔波一天的,一会儿就好了,你先去歇会吧。”
  晋子扭头瞅着来寿,见他抿着的嘴不自觉的上挑着,小脸儿上的潮红还没有退干净,心想怕是离开这儿的大半天,和二少爷两人不定又腻歪一起干什么了,想着想着自己也跟着乐起来。明明知道男人和男人的这样就不是个正经事儿,回头还要跟常叔解释,可还是禁不住心情畅快,不觉就失了神。
  来寿盛了盘忽得扭头,惊道:“啊,晋子哥,你……?刚刚没酒了,我就揪了些茶叶子吸的腥味。”
  晋子方才尝到有些不对,忙吐了叶子,伸手就舀缸里的水漱了好几口。
  钟来寿端着盘子出了屋门,又补了句话:“一会直接到堂屋吧,立马就开饭。”
  
  外面正是日落西山霞满天的时候,月亮芽儿隐隐冒了个头挂在枝梢头。
  几个人在堂屋商量事情,点了一盏油灯,人影在糊了层纸的玻璃窗上摇摇晃晃,里面的人还聊着。
  “……若去的话,卢先生有几成把握?”翁先生的声音。
  “没有把握。”约理说,“不过事在人为,既然有机会不妨试试。”
  “我们很需要那批货,不惜冒险。”翁先生斩钉截铁,“那关乎不少人性命,此行有劳卢先生了。”
  钟来寿听到“冒险”两个字心里一紧,顿了下。
  卢约理接着说:“别那么客气,卢某只是个商人,翁先生给的价格的确诱人,哪里有不赚的道理?”
  “过谦,现在国难当头情势并不乐观,又有歹人相逼,肯出手相帮,足见卢先生是有血性的人。”
  卢约理素来不喜欢被人恭维,轻笑了声作为回应。
  钟来寿敲了门进屋,两人见饭菜好了忙互相请让,只有周闻依旧坐在暗处象影子一样沉默着。
  
  一张八仙桌,五个男人,六个菜一个汤,茶鲜菜香,都没再提生意的事儿,一顿饭聊的都是家常见闻,气氛倒活络的很。
  周闻不像以往谈笑风生,默默的埋头吃东西,味道似曾相识,却吃出一股陌生的酸涩。
  
  饭后几个人匆匆商量了出发的时间,由晋子开车送翁周两人到了南昌,刚好上最后一班渡船,就在码头别了晋子往汉口去。
  末班清冷,只有他们师生两人,马达声夹着风声有些震耳。
  年长些的突然发话:“那孩子来找过你,你留的地址么?”
  周闻拳落在护栏上。“您早知道?为何不帮我留下他。”
  “你还记得你是做什么的吗?”
  “翁老师,我……”
  “长得是很象,你弟弟那时候也跟他现在差不多大吧?可毕竟不是。”长者拍了拍学生的肩膀。“我当然看得出他是卢先生的什么人,但跟我们没有关系,况且那孩子也没说不愿意,不要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大事!”
  “并不是……”
  长者一背手,转头看他。“那又是什么?”
  周闻鼻梁上的镜片腾起一片雾气,避开那双威严的目光,望向江心,“不,没什么……”




拾壹 苹果 

  夜完全压下来,没了城市的喧闹和光亮,四周的地平线泛着青光。月牙儿不知什么时候隐得淡淡的,星斗如碎砂一般铺得整个苍穹都是。
  望着晋子开的车慢慢消失在远处,卢约理没有急着回屋,直直的站在院子外面,仰面长吸了口气。钟来寿走到身边也没有换姿势,只是不易察觉的贴着那小身子靠了靠。
  “约理,咱们要离开了吗?”
  “嗯。”
  钟来寿犹豫了一下,突然抓着垂着的手,说道:“别回北平……”
  “北平?”卢约理把人拥到怀里,笑道:“为什么会以为我们回北平?”
  “上次在宾馆翁先生说你只有回北平才能……刚才又说要冒险……我以为……”钟来寿把头埋在有力的膀子里,忽的想起什么,抬头又说:“啊,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
  卢约理笑笑:“你想念北平了么?”
  “嗯。这个时候,护城河里的冰应该都化了,冰窖的活会闲段时间。吃了一个冬天的白菜,早就吃腻了,爹就会带着我去西山上采野菜吃,还有桃花也开了,可以用来泡茶。再过段时间,还有榆钱和槐花……”
  提起爹,钟来寿心里一慌,想起宝贝还在青帮那些坏人手里,怎么也踏实不下来,脸又埋深了些。
  “等事情都过去了,”卢约理抚了他的头发,“我们一起回去。”
  “约理……”
  “嗯?”
  “如果……我要你现在回北平,你去不去?”
  “去,只要你说,哪儿都可以,不过等我给翁先生弄到这批货。怎么了?”
  来寿摇摇头,脸拱在约理的衣襟里面,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象是渴求温暖的动物。而被抱着的人一点也未在意湿冷的夜风随着缝隙灌进衣服,扯了扯外套,把怀里的人也裹了进去。
  良久,来寿才问:“我们要出发去哪儿?”
  约理望向西边的天空,眼神里闪过一抹掺杂着疲惫的无奈。
  
  “重庆。”
  
  “重庆?”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看着年轻的女子把窗帘都拉好,自己掀了盖在腿上的毯子,小心翼翼的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抻了抻腰。霎时间,跟刚刚坐在轮椅上时判若两人。
  “爸!”年轻的女子嗔道,“就算是好了,你也多休息休息。”
  “坐着也很累呦,这病装的,再继续装下去怕是又病回去了。”
  女子递了个拐杖给老人,老人推开拒绝,活动了下四肢。
  “他们要去哪儿都告诉你了?”
  “嗯。”
  “你确定他知道我和卢勋的过结?”
  “嗯。”
  “这就奇了,莫不是这小子也看上你了?”
  “爸!”女子佯怒,顺手在果盘上取了个桔子慢慢剥起来。“我可是一心要替您报仇,您还有心拿我开玩笑。”
  “哈哈,咱们爱婷可是香饽饽,看不上是他没眼光,要不然你那些表哥们怎么会前仆后继的。怎么样,各个都见识到刺玫瑰的厉害了?”
  “那些野心狼子,看中的是财是色,没一个真心的。”王爱婷撇了撇嘴。
  “你没跟我打招呼,就跑去从姓欧的眼皮底下把人抢下来,难道你对他没意思?”
  “爸!你都乱想什么呢!。”女子掰了桔瓣,愤愤的塞在老人的嘴里。“我只是看不上那些人,临时起的意。不过……我倒很慕他,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人……”她声音渐小,最后一句却像是对自己说的。
  老人没有在意,咽了桔瓣,从衣袋里抽出个烟斗来,含在嘴里也不着急点火。忖思了一阵子,又发话。
  “我说爱婷啊,现今南京沦陷了,我看曰本人有顺着江往里打的意思。”
  话题转的快,王爱婷还没反应过来,啊了声。
  “眼见着政府也要往上游搬。我想,过两天咱们也回四川老家避着。”老人仍没停下手脚的活动,神态自若。“倘若他运气好能走到重庆的话,正好我倒也很想见见这个卢家的二少爷。”
  
  虽然事隔几个月,青帮的人早就散去,但欧家在附近势力甚大,平日里设在各处的眼线消息网也不容小觑。更何况古有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从武昌往西去四川,平原一过就是山岭地带,虽比不上蜀西险峻,但也是山路,可通行的路本就不多,所以几个人此行十分谨慎。
  几番商量,众人皆认为因有巷头脱险那一幕,卢钟两人在一起过于惹人注目,于是决定五人分成三路:卢约理和周闻、钟来寿和翁先生、晋子单独行动,机动的作后援和传递消息。
  卢约理虽知这样最好,但自然是不同意分开走,反而是钟来寿站出来劝说他答应下来。
  计划制定好,每人各自开始准备。
  行李早在逃出宾馆的时候就丢了,钟来寿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晒了些酱肉干,做了些干粮,缝了五个束口的小袋子装了分给几个人,嘱咐贴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卢约理把蓄了一段时间的胡子和鬓角稍微修整,弄了个结实耐用的牛皮水袋绑在腰上,穿上西装,手持了条带铜把儿的手杖,又架了副墨镜,就是活脱脱一大肚腩的中年洋人。而周闻也穿了套西服,一丝不苟梳了个小中分,一手拖了个大箱子,一手拎个公文皮包,跟平时一样,把凌厉的气势藏的滴水不漏。再加上平日两人互相就不甚友好,不用怎么装,让人一见就以为是蛮横不满的洋鬼子带了个维诺胆小的文弱翻译。
  翁先生找了两套旧且干净的中式短褂,弄个大碗扣在钟来寿的头上,沿着边把头发剃成半截瓜皮的形状,自己找了白漆在鬓角挑了几根头发染了,瞬间连身影都佝偻了不少。又不知在哪里大大小小包了好多布包裹,馒头点心弄了一堆,却是一对走亲戚的父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市民。
  晋子则在临走前一天去野地里跑了两个钟头出了一身汗,忍了当夜没有擦澡洗脸,穿了个脏破的短褂睡下。来日则把皱皱巴巴的袖管裤管一卷,只系了一半扣子,露出半边膛,乔装成四处讨生活的脏臭工人。
  
  三拨人买了同一班船的票,登上西去的客轮。约理一队装的是洋人,没人敢拦,晋子又脏又臭周围人都恨不得躲着走,只有钟来寿两人让几个本地人给堵了盘查,问这问那。
  亏得翁先生早有准备,操着一口河南腔,苦着脸央求:“几位小哥儿,俺们刚从开封坐火车过来,看了个老朋友,啥事都没犯,这是咋咧?”
  几个人瞟了眼翁先生,上下打量着钟来寿,低声咬耳朵。
  “是不是这小子?”
  “嗯……个头差不多。”
  那人转头对钟来寿喝道:“叫什么?去哪儿?干什么?”
  来寿依着先前教的,假装怕的蹭到翁先生身边,吱吱唔唔的也说一口河南话:“俺……俺叫王小歌,俺和俺爹现在去看俺舅姥爷,刚看了个叔叔……嗯……去重庆……”
  他把话说的坑坑巴巴颠三倒四的,几个人不禁皱了皱眉,翁先生心里暗叹这巧妙的应变,面上仍旧保持着怕事的窘样。
  那些人往前踏了一步,一把揪住他肩头的包裹,来寿故意撒了包裹躲在翁先生背后,几个苹果扑噜扑噜的滚了出来。
  想是从家乡带的,那几个人眼神就随着苹果滚到一边去,都晓得鲁豫一带的苹果梨最是香甜,默契的很,迅速捡起来就卷到袖子里,不耐烦的招呼父子俩紧滚。
  来寿小声急道:“那苹果是俺来(的),恁(你)咋……”
  话没说完就被捂了嘴拉走,几个无赖歪嘴笑着看他们上了船,自己也逛逛悠悠的登了上去。却不知,不远还有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盯着看了这一幕,本都松了口气,见他们也登上船,不约而同的心里一紧,纷纷关注他们的落脚处。
  
  卢约理和周闻自然住在头等舱,比平日住的宾馆客房是拥挤了很多,书桌洗手间一应俱全,跟其他的比较却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晋子住在下等舱,鸽子笼一般的床位各色粗人都有,臭气熏天,扰得他不得不时常都在甲板上晾着,睡觉才回去。
  而翁先生和钟来寿在不上不下的舱位,八个人一屋,价格又便宜,是普通人家出行常选的,还算是比较干净。没想到登船后,几个无赖一路走在他们后面,五个人都捏了把汗,好在他们并没再难为两人,拐弯进了隔壁的舱。
  
  卢约理站在甲板一侧目光停在两个门上,手紧攥着栏杆。周闻见他担心毫不掩饰,怕惹人怀疑,忙上前腹语道:“有翁老师在,不用太担心。”卢约理又盯了半刻,看也没看他,直接转身离去。
  这态度惹的周闻十分气恼,却不好发作,暗暗咬牙忍下,不放心的转头瞟了一眼钟来寿所在的舱门,才跟着也回了自己的铺位。
  
  船上的日子还算平静,三队人每天早饭前、晚饭后会换着组合碰次面,没人时说两句,人多口杂时就偷偷传个纸条。
  卢约理每每看到钟来寿脑袋顶着个蘑样的发型,跟着翁老师一字一句的纠正方言的发音,就很想上去捏着让风吹的红扑扑的小脸蛋,告诉他还是喜欢听他说京片子,又不得不忍下来。
  晋子跟下等舱的一帮工人水手混的熟了,慢慢打听到些消息。说是那天拦着扮作父子俩人的是当地帮派的混混,专门在这水路上倒货走私,上到军火大烟,下到棉菜盐粮,趁着世道乱,就什么赚做什么。
  按说这生意跟欧家没什么关系,但做生意的哪个不得跟当地帮混个熟脸以保家财,当年卢家是,欧家是,保不齐四川的王家也是。其中关联不言而喻,围堵卢约理时,他们恐怕都有份,所以帮着搜人找人也不稀奇。但他们没料到会有翁周两人插手这件事,要找的人就在眼皮底下,想要揪出来还真不容易。
  
  没两天,船过了汉阳到了沙市,下船的上船的,卸货的装货的,忙忙活活几个钟头。有乘客下船溜达伸伸腿脚,买买土产,而五个人俱在原地,小心防着不被人发现以免横生枝节。




拾贰 血

  没两天,船过了汉阳到了沙市,下船的上船的,卸货的装货的,忙忙活活几个钟头。有乘客下船溜达伸伸腿脚,买买土产,而五个人俱在原地,小心防着不被人发现以免横生枝节。
  
  只是人越是不想找麻烦,麻烦就越是容易找上人。
  
  过了会儿,船起锚出发,继续逆着水往西行。
  钟来寿和翁先生住的屋在沙市下了三人,又上来三个新人。船开不久,隔壁曾经拦着他们的其中一人就吆五喝六的进来,跟新上来的三个人称兄道弟好不热闹,还掷色子赌起钱来。光这样似乎还觉得不够,嫌人多碍事索性随便在屋里揪了个人换到隔壁,四个人霸着门口两架对床,又是嚼槟榔,又是抽烟,直闹到半夜还不罢休。
  终于其中有个人看起来是瞌睡了,伸着懒腰打哈欠,众人都以为他们是打算收了,没想却说道:“不行了,我把隔壁小六儿叫过来替我。”
  翁先生和钟来寿不敢轻举妄动,住在屋里的另外两个人也终于憋不住,其中一个小心上前道:“几位爷您那边也是四个人,不如也跟我们四个换了,您正好凑一屋,兄弟几个好热闹不是?”口音听起来是汉口人,想是对这些无赖混混也是熟知的。
  赌钱的中间有个看起来是带头的,长着双死鱼眼,肥头大耳,手里还捏着色子,霍得站起来。
  “他奶奶的,我们那四个兄弟还得睡觉呢!你他妈按什么心。”
  方才提了意见的人一怔,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别过头小声嘀咕:“你们睡,那我们还睡不了?”
  死鱼眼啪的一声,把个不足盆大的桌子拍的晃了几晃,“你说什么?”
  同屋的另外一人忙出来圆场:“这位爷这位爷,您可别急,我这朋友也是替您想的,哈,既然不行咱们也不能扰了几位雅兴,您几位接着玩,接着玩啊!”
  死鱼眼这才咚的声坐下。圆场的人转过身,对着三个老实巴交的乘客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钟来寿和翁先生交换了个眼色,没说什么,各自爬上窄的可怜的床铺,特意把头埋在被子里,面对着墙躺着。
  一夜也就吵吵嚷嚷的过来了。到了凌晨的时候,四个赌钱看样子换了个个儿,也都歪在铺上鼾声四起。另外两个乘客如获大赦一般纷纷踏实的睡过去,翁先生和钟来寿却爬起来,拎着个茶缸子悄悄摸出门去漱口吃早点。
  
  五个人趁早起的人不多,交错着在甲板上碰了面,商量的结果是在宜昌下船,想办法找个车沿公路进川。虽然突然提前下船必然会惹人怀疑,但其中卢约理和晋子不熟水性,真动起手来至少在陆地上要比在江中更容易分散逃脱,况且等到对方有所反应,他们早就跑远了。
  次夜,同样一帮人依旧在船舱里吵闹不休,余下的四个人忍着噪音,近乎天蒙蒙亮才睡着。
  天大亮的时候,钟来寿和翁先生偷偷把重要的物品都出来贴身带着,剩下的大包小包都散在铺上,摆出人继续住这儿的假象。过了中午船就靠到了宜昌的码头,几个舱里的人都还没人醒,卢约理等三个人大摇大摆的下了船,随后,余下的两人谨慎的假装下船透气,慢慢磨出码头。
  
  客轮一声鸣笛继续行进,远远看着没人跟上来,几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又怕几个不同打扮的人凑一起更惹人注目,难免这宜昌就没有和他们有关的人,所以又各自散了做准备,约在傍晚西面出城的道上见。
  钟来寿依旧跟着翁先生在城里穿了几道圈,买了些食物和衣服,又来到个宅子的后门,翁先生似是有所顾忌的想了想,要钟来寿留在巷子里等,说是还有件事要办,一个人进了宅子。
  来寿懂事儿,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呆着。过了一个钟头,翁先生还没回来,他觉得无聊便开始从这口踱到那头,又折回来低头数砖块玩。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逛荡到其中一头时,忽的听到拐角有几个人说着话走近,俱是久违的北平口音,忍不住好奇探头看了一眼,这一看让他立刻悔的肠子都青了。
  
  走近的人大概四五个人,一路上都在讨论江北的天气如何湿暖。
  “真他妈倒霉,”一个说,“到这地儿我就起了一身的湿疹,难受。”
  “被子感觉也总是湿的,睡起来真不舒服。”另一个说,“今儿晚上老子他妈一定要找个暖被窝的来。”
  “说起暖被窝,嘿嘿,别说这儿的妞都各个水灵水灵的,那细皮嫩肉的,北方娘们儿没法比。”又有人搭腔。
  “这么说咱们头儿这些天在南方待的,也越发的俊朗帅气了,看刚刚把那翠绿楼的小丫头给迷的。”声音沙哑猥琐,听起来有些耳熟。
  “滚!”那唤作头儿的人佯怒,却掩饰不住得意洋洋的笑意。
  
  恰在这时,一个的脑袋从巷口冒出来,望向几个人,正和恭维人的那一个看了个对眼,两人俱是一愣。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出主意用爹的宝贝要挟他,逼他出卖约理的其中最矮的那个,钟来寿不禁牙根咬的咯吱一响。再一看旁边的头儿却不是原来那个麻子脸,换了个膀粗腰圆大肚子的粗汉子,左腮帮子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红肿疙瘩,让人总能联想起一只肥蛤蟆,对比刚刚“俊朗帅气”的词儿,来寿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时候只听身后巷子深处,翁先生进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面前青帮的人也都认出他来,钟来寿犹豫了一下,这样说不定会多连累一个人,索性闪身出了巷口。时机抓的也好,矮个立马三步并作两步逼上来,揪着他的衣领,还大声嚷嚷着:“钟来寿?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可是有段时间没你消息了。那姓卢的小子呢?”
  “他……他……”钟来寿正琢磨着怎么扯个慌,唤作头儿的蛤蟆就走上前来,“这就是你们说那个小子?行啊,前些日子,把武昌那边折腾的鸡飞狗跳的,是你吧?”
  钟来寿心里惦记的是爹的宝贝,怕被他们怀疑,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知道你们的一伙的。”
  “我们的确不是一伙的,嘿嘿,这趟差跑出来,倒跑到大麻子的前面了。”那头儿一咧嘴,“把那姓卢的下落告诉咱,你要的东西咱们负责完好无损的还给你,怎么样?”
  听了这话,钟来寿松了口气,心想这些人也是面和心不和,互相都较着劲呢。况且宝贝肯定也不在他们手里,先拖得一时再作打算。打定了主意,忙装出个慌张的样子,故意大声说道:“我们,我们分开走的,约好了明天中午在北面出城的大路上见。”
  “好。”蛤蟆贴到面前,喷出一股口臭。“明天咱们就埋伏他去,都说你小子花样最多,明天要等不到,帐少不了跟你一起算。哼哼。” 
  不待钟来寿再说什么,一只大手抓了他的脖领,不由分说的拖着就走。
  
  自从去年曰本兵打进了北平,就把名儿又改作了北京。
  原先禁止的大烟合法了以后,青帮仗着一直以来对曰本公馆的谄媚,一口咬下了这块大肥肉。
  依靠青帮在江湖上结识的人脉和靠山的国际关系,以往打杀掳略的帮派竟真的疏通了渠道,大张旗鼓开起了烟馆。
  这几个喽罗被派到宜昌就是接应货物来的,没想意外碰到了钟来寿,若真的因此逮了卢二少爷带回北京去,功劳又一件,简直锦上添花。
  
  几人美滋滋的带着人回了落脚的小院子,“蛤蟆”下令把来寿绑起来,扔进了柴房。过了会儿,又好像不太放心的回来,弄破布塞了嘴,把他的脚也绑了,从背后和手系在一起,紧了紧确定扯不开才站起来,坏笑着冲膝盖就是一脚,说道:
  “今夜就这么过吧,大麻子吃了你不少亏,我吴威可不上你的当,这个绑法,看你还能长了翅膀飞出去,哼哼哈哈哈……”
  吴威一路大笑甩着步子出了柴房,钟来寿膝盖疼的要命,但被绑得身子只能被动的向后折,不能蜷缩也不能呼叫,只能歪在草堆里不住的乱颤。
  
  夜逐渐深了,天上也没个星星没个月亮,云攒了又攒,终是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虽然开了春,天气潮,到了夜里还是挺冷。
  钟来寿穿着单衣躺在湿冷的草堆里,十分难受。他本来身子就软,在武馆里时下腰压腿都费不了什么劲,被这么绑着倒还能忍受;从晌午就没吃东西,此刻又冷又饿,不过跟着爹相依为命难免偶有挨饿受冻的时候,也不是那么难挨;最要命的是被绑着好几个钟头了,没个人来看过他,憋了好大一泡尿,又不能撒在裤子里,只能一刻一刻的拼命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柴房的破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有个影钻进屋子,看着象是今天绑的他喽啰之一。来寿心想终于得救了,呜呜的挣扎,示意让他说句话。
  那人却不慌不忙,悄声摸到钟来寿近前,根本不理会他呜咽,把个坑坑巴巴大脸贴在他脸侧。钟来寿就着天光斜眼一瞄,隐隐觉得不妙,只觉得那人一脸淫相,把个冰凉的湿手伸进了衣襟里乱摸乱捏,还压着声音在耳边说话。
  “我听说你都跟姓卢的睡一张床,你喜欢被男人插吧?我原先也掳过一个男娃,可惜他啥都不会,让我给玩死了,一点都不过瘾。”
  那人说话又尖又刺,象是有人拿石头在玻璃板上可劲划的声音,钟来寿心底萌生出一丝绝望。
  那只手在衣服和皮肤中间摩挲着,忽的揪住胸前,引得一阵战栗,手的主人似是很满意似的,又顺着绕过绳子摸到后腰。
  “哎呀,这富贵少爷看中的人就是不一样,表面看着不起眼,这身上可真是又软又滑,嘻嘻嘻嘻。”那人边吐气,边拉着他的裤子退到大腿上。“反正明儿个抓了卢少爷你就没啥用了,正好今儿就让我尝尝鲜,嘻嘻。”
  话说完,一双长着茧子的手握住了露在外面的性器不断揉捏,因为憋着尿,让这么一刺激更难受了,只能不住的扭动躲避。
  “啧啧啧,看看你这淫贱样,这么着就站起来了,老子我还没开始呢。”那人说着,换了个姿势,将整个身子压了上来,手仍旧握在几近崩溃的分身上。
  
  被掳的时候他故意大声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翁先生听到没有。
  听到的话,约理会不会已经知道,他就是青帮安插的眼线。
  知道了,是不是就不肯再见他了,所以放任他在这些人手里,自生自灭。
  钟来寿心里一片酸楚,当时被压在老妈的肥身子底下的时候也没这么绝望,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无奈绳子绑得紧,挣也没用,索性闭了眼,任由那人摆弄。
  
  那人摸着摸着,握着的手忽然一紧,钟来寿呜的一声呻吟从喉咙滑出,身体终于还是揭止不住的溃堤,溺尿在那湿冷的粗手里。
  自知这样会惹怒那人,眼闭的更紧等着拳脚落下来,等了许久却没有动静。
  又过得一会儿,有什么温热腥稠的液体落在侧脸和嘴角上,越来越多越滴越快。他睁开眼,看见一张惊恐的脸垂在面前,嘴巴大大的张着,想说什么似乎又说不出,血顺着唇不住的往下流。




拾叁 酱肉干

  又过得一会儿,有什么温热腥稠的液体落在侧脸和嘴角上,越来越多越滴越快。他睁开眼,看见一张惊恐的脸垂在面前,嘴巴和眼睛大大的张着,想说什么似乎又说不出,血和着唾液不住的往下流。
  
  直接将匕首从后面刺进肺部,若是手法纯熟位置精准的话,不但能够一点声响不出,还能索命于瞬间。
  钟来寿只是听武馆的师父们说过,没想到今天有人就这种死法倒在自己面前。
  
  尸体被拨开,没有声响的扔到草堆上,一双狠戾的眼从暗里飘忽到近前,头发和衣服全是湿的,那一瞬间就像嗜血的修罗,冰冷的看着那尸体,擦着死人的衣服,把匕首猛的抽出来,让钟来寿禁不住原地打了个寒战。
  那人挑开绳子,拔出破布,从衣袋里掏出个干爽的棉布帕子,轻轻拭着他脸上的血迹。被绑的太久了,钟来寿四肢麻木,绳子一松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摊在地上,哑声问道:“周大哥?”
  周闻不答,扶着他原地坐起来,仔细的将沾了血的帕子反折过来,从后面揽着他,用干净的一面探向羞处。钟来寿身子一抖,脸烧起来,本能的想夹紧双腿,却苦于手脚无力,由着帕子在大腿根仔细的擦拭,温和的声音从旁灌进耳朵里。
  “傻瓜,他们绑你一天,难道你要憋一天么?”一双温暖的手将尿渍都擦的干爽了,替他把裤子提到腰上。“憋久了会生病的。”
  钟来寿侧目,平和的面庞上尽是心疼的表情,仿佛刚刚杀人的是另外一个人。
  “可是,尿在裤子里……多丢人……”
  “但凡这种时候,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顾得上丢不丢人?”
  周闻苦笑道,一转脸正看到钟来寿眼里柔软的怜悯。“周大哥,你也……”
  不待把话说完,周闻猛的把人拉起来,扶着站直。
  “晋子还在外面望风呢,咱们得动作快点了。你跑不动,我背你。”话音未落,都没来得及惊呼,钟来寿已被一拉一扯一颠稳稳的落在那背上。一系列动作做利落迅速,周闻平时看起来羸弱斯文,摆弄一个人却轻松的象翻书一样。
  
  雨仍旧蒙蒙的下着,悄无声息的,更像是空气中飘散的水汽。
  晋子穿了一身,站在暗影里,脚边模糊有个趴倒的人,见两个人从柴房里出来,咧嘴露出一嘴白牙。
  “我以往低看了周先生,原先还不放心你跟着少爷,现在看来倒是我小气了。来寿,这阵子苦了你,他们没对你怎样吧?”
  钟来寿趴在周闻的背上,手脚还酸麻酸麻的,连拳都握不住,连连摇头,小声问道:“晋子哥,你们都不生我气么?”
  晋子笑道:“干嘛生气,被青帮的人认出来,又不是你的错。”好像完全不知道他为青帮报信的事。
  钟来寿一愣,周闻插话道:“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屋里还剩四个人,被发现了咱们可招架不住。”
  
  还没跑两步,就听院子里骂骂咧咧推门的声音,想是起夜的人出来太久了,惹了其他人怀疑。
  晋子忙道,“下了雨肯定会留脚印子,我脚步沉,他们分不清楚。你背着来寿先走,我引他们兜一圈。”
  说着把外套脱下来扣在头上,背一驼,夜里头真的好像背了个人似的。周闻会意,带着来寿择了个小道消失了。晋子等院子里踹门的声音,惊呼的声音落下,掐了下时间,给追出来的众人扔下个背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
  
  没想到青帮的这几个人都是好吃懒做的软脚虾,平日里仗着年轻体壮人数又多,欺负欺负普通人,真跟道上的人较量起来却也都不是个儿。
  晋子自觉脚上的功夫十分一般,所以跑的急了些,过会儿回头一看,追的人一个都没跟着,暗叹不好,又绕着道折回去。他走惯了北京纵横相通划得跟豆腐块似的道儿,哪里知道南方小城不比,处处都是死巷子,路也都是顺着水坝坡形建的,时南时北,心里念着周闻和钟来寿去的方向,可就是跑不过去。
  
  祸不单行,这是逃亡的惯例。船上遇到的那些人,此刻也都折到了宜昌,惊动了安插在宜昌的分部,堵在出城的大道上,也不知道和青帮的人是否有勾结。
  躲在暗处的周闻冷笑一声:欧家放话说是因卢约理坏了姻亲好事又始乱终弃,说什么也要请回去当面讨个说法,才动用了那么大阵仗捉他一个人。不过那都是借口,怕是也看上了卢家的资产才是真的。
  一个富商少了地方的保护就等于变成众人皆知的宝藏,不得不说,卢约理的确是从他那败家的弟弟手上保住了卢家的财产,一分没少,那一丈打的十分漂亮,唯独不足就是把自己置于险境。
  好在要救来寿的时候,众人把卢约理拦下来,用车载着他连夜离开,不然只怕是现在正中敌人下怀。
  周闻看了看身边正在揉手腕的钟来寿,轻轻笑了笑。定要救他出城,不仅因为这是他的又一个任务,更因为他有些话,想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说。
  
  “好点了么?”周闻低声问。
  “唔,感觉不是那么麻了。”来寿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周闻说,“周大哥,你以前是不是被人这样绑着过?”
  “时间最长的一次,两天两夜。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刚那样说……我猜的,那么长时间,一定很痛吧?”
  暗影里周闻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苦笑了一下:“来寿,你还是那么……”
  一想到钟来寿在柴房里时,露出那种心疼悲悯的表情,周闻止不住的心里又一紧,“体贴”两个字愣没吐出口。转脸看了看拙劣的埋伏在路口的三五个人,忽得转移话题。“走吧,换个地儿看看。”
  说着,拉起钟来寿的手顺着墙投下来的暗影,沿路撤离。
  
  宜昌虽说是长江水运的重城,却不怎么大。不一会儿两人已经接近江边,来到江坝边一片仓库旁。大江就在眼前,雾蒙蒙的,只能听见呼隆隆的江水声,倒是很好的掩盖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闻小心的探出头去,往码头方向望了望,他的目力极好,远远的就看见几个身形不善的人在四周徘徊。偏偏这时候青帮的几个人也闻着味似的,在仓库另外一边来回的逛荡总也不离去,不巧可能是在附近追丢了晋子。
  能出城,这水路是最后一个方法了,他琢磨了片刻,转头对旁边的钟来寿说:“我记得,你水性还不错吧?”
  “嗯。我在护城河里一泡一下午。”
  “一会儿听我的令,你就冲出去跳到江里,往对岸游,发生什么事也别回头。咱们赌一把,青帮的这几个人肯定都是旱鸭子。”
  “那晋子哥怎么办?”
  “晋子露面少,他们不怎么认得,很容易乔装混出去。万一被捉了,等你脱了险,我再回来救他也来得及。”
  钟来寿想了想,这群人里,也就自己最让人操心,于是干脆的点了点头说:“好!”开始动手将衣襟塞在裤腰里,把袖口裤管绑紧。布鞋也脱下来,结结实实的别在裤腰上。
  周闻看着他嘘嘘索索的做准备,一脸认真劲儿,忍不住上前捉住纤细的手腕。面对满脸疑问时,又尴尬的垂下头。
  “小心点儿,江里可不是护城河,开始的时候潜着点儿游,遇到水旋儿也别慌。若是到了对岸等不着我,往南应该有不少小村寨,村民会收留你。等风头过了,你应该知道去哪里找他们吧。”
  钟来寿一脸严肃的点点头,这举动让周闻有些失神,忙避开目光专心瞅着巷子外面踱着步子逛荡的喽啰。
  
  周闻忽得一吼,钟来寿像箭一般冲出暗影。
  亮光处四个人同时惊呼“谁”,倒是矮个儿反应最快,最先认出了他,跑过来要去抓,却不料身后一脚飞踢正着后心。几乎是同时,有两个人落入江中,不同的是一个漂亮的鱼跃顷刻钻到水雾里没了影,另外一个是被人踢下水狼狈的挣扎了半天,才抠着坝上的突石勉强喘气。
  腮帮子长得像癞蛤蟆的头儿和另外一个喽啰立刻冲上来,周闻矮身一扫,两人同时倒地。眼见着追人无望,剩下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周闻身上,心想夜里死的两个弟兄跟眼前这人肯定脱不了干系,套不着麻雀套兔子也一样,于是都爬起身狠了命的扑上去。
  周闻的功夫也不含糊,一对三没讨到什么好处,却也仗着两条飞舞的劲腿唬得几个人不敢近身。对持了大概有十来分钟,周闻盘算着时间差不多,自己也该退身,边应招边往江边挪移。
  其中一人不知哪里抄来一根铁棍,毫无章法的舞着就向周闻冲过来,周闻闪身避过,旋身就向那人面门踢过去,岂料那人功夫不怎么样,反应到是够快,铁棍一架和飞过来的腿实实在在的撞击在一处,震的险些握不住,却见周闻一声闷哼不再动作,身子一蜷,翻身跌进江中。
  几个人看了微弯的铁棍,又看了看江中的涟漪,愣了半天,见没有看到浮上人来,方知上了当,果然没个会水的,举枪比划了半天对不准目标,只剩骂爹骂娘。
  
  钟来寿听了周闻的话潜着游了大概有几十米,只听到岸上几个人喊打喊杀,已看不清人影,换了口气继续游。
  好在夜里船不多,也没遇到太大的暗流,差不多到江心的时候,天上的云散了些,露出了半截明月。就着月光,钟来寿隐隐约约看到周大哥也追过来,于是放慢速度一起。
  等找了片浅滩爬上岸的时候,他们被江流冲偏了好几里路,宜昌的灯火汇成一个小光点,在西北处荧荧闪闪。
  脱力的两人湿漉漉的横躺在浅滩上,四周苇草丛生,一时半会不用担心有人找上来。
  钟来寿欣喜的爬起身,拨开苇草看到一条五、六尺宽的小土路,一脸兴奋的喊周闻,才发现周闻脸色苍白。
  “周大哥,你怎么了?”
  周闻咬着牙,瘫着一条腿,似是忍了很大的痛:“旧伤,没事。”
  钟来寿惶恐的蹲下来剥开裤管,膝盖一下青紫了一片,肿的像馒头一样。小腿骨前面本来就少有肉,这种情形,显然是伤到了筋骨。
  钟来寿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犹自想了半天,平静的从亵衣里掏出布袋解开。里面存的干粮让水一泡,散成糊兜在里面,酱肉干却都还整状,一一拣出来,递给周闻。
  “我就是个丧门星。”他突然说,说的周闻一怔。
  “什么?”
  “娘是护我死的,我还害了崔伯,害了爹,约理的伤刚好,周大哥又……全都是因为我……”
  说着话,钟来寿把布袋抖了抖,卷起边来,把脸埋进去,江水有些腥,泡发了的干粮甭提有多难吃,他却全然不觉的慢慢咽着,像只小狗一样舔食,好像这样自践一下心里会舒服些。
  周闻不知哪里来的气,甩手把一袋子干粮糊打翻在地。
  “别吃,已经不能吃了。”
  “可是……”
  “钟来寿,你听着,你不欠谁的。”说着把肉干分了一大半塞给钟来寿,“钟爹收养你是因为他也喜欢你,觉得有这样的儿子很幸运,他也从来没觉得你是负累。所以你不能这样辜负他……”
  钟来寿一惊。“啊?周大哥怎么知道我是爹捡来的?”
  “我早知道的。”周闻沉默了半晌,又说:“翁老师没把你为青帮做事的那段告诉卢约理,所以他还不知道,我走以后,究竟出了什么事?”
  来寿又是一惊,转而默默的拣了一块肉干塞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发话:“周大哥,我爹他……”
  
  话说了一半,周闻突然将食指举在嘴边制止他,警觉的侧耳闭目,仔细辨认,果然有踢踏踢踏的蹄声逐渐靠近。




拾肆 烤蘑

  话说了一半,周闻突然将食指举在嘴边制止他,警觉的侧耳闭目,仔细辨认,果然有踢踏踢踏的蹄声逐渐靠近。
  
  一辆骡车打东边顺着眼前的小道一路摇摇晃晃的走近。周闻笑了笑,低声说道:“咱们真该庆幸,遇到个家近的。”
  钟来寿不解:“啊?”
  不一会儿到了近前,他才看清楚车子上拖一个近两米长的大木箱子用油布盖着,俨然就是一副棺材。不知道是死者是犯了事还是一路没有上可以落脚的旅栈,要这样大半夜的路。
  周闻捡了快不小的石头扔在路上,砰一声,车的人吓了一跳,停了车跳下来,战战兢兢的抖了一会儿才说:“我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己摸到老板床上,让老板娘给掐死了,可不管我的事……我好心好意送你回家……你……你可别吓我……”
  趁这机会,两道人影悄么声的爬到车上,钻到油布下面。隔了半晌,车人又爬上车继续路,全然没有发觉车重了些许。
  
  大概又过了一个来钟头,天蒙蒙亮,从油布缝里头看着周围的景色,似是拐到了南面的山里,车突然停下来,两人竖着耳朵听。
  车夫下车,把骡子从车上卸了下来,车里藏的两人正纳闷,只听那人远远的说:“山……山路塌了,也不管我的事儿,我……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你保重……变成鬼也别来找我……”
  话音一落就听见凌乱的脚步和蹄声,哒哒哒的跑远了。
  
  周闻气结,原先计划着能偷偷随着车找到个村寨,越到山里消息越不灵通,只说是遇到了山匪财物都被抢了,也不担心走漏了行踪,还可以养养伤吃口热乎饭,换身干净衣裳,再计划汇合,却没想到遇到这么个事儿,困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地方。
  愤愤的揭了油布,外面的雨彻底的停下,两人却还湿的,好在一直挨着,也不冷。
  
  腿肿的更厉害了,完全不能吃住力气,走不远。两人就地找了快丈方的平石板,把油布用枝子支成个小帐篷,扯了点苇草铺垫,又捡了些干树枝生了火。
  钟来寿帮着周闻脱了湿衣服,一一挂在火边,也把缠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扯下来挂好,赤条条的跑到周闻身边坐下来。感觉对方的眼神有点不太对,才恍然发现胸口和肩膀上,还有前些日子留下来星星点点的吻痕,紧慌慌张张的缩成一团,用手盖住那些异样的颜色。
  周闻却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的火,忽然说话:“接着说,都出了什么事?”
  钟来寿怔愣了下,开始讲爹是如何在当年捡他的乡下暴毙,宝贝如何被南城的混混抢走,他是如何一路经过南京流浪到到武昌,又是如何想到要投奔周闻,却在码头上偶遇要找的人。有意的避开了他去了趟郑家,和委身于卢约理的事不说。
  
  讲毕,衣服也干的差不多了。周闻低头沉默,由着钟来寿帮助自己把衣服套在身上,又忽然发话问:“你没有告诉过卢约理?”
  钟来寿摇摇头,“开头我想说来的,一直也找不见机会,后来他让枪打中,差点丢了命……我心想告诉他又能怎样,他也不是神仙,总不能盼着他往陷阱里跳。在武昌的时候,我也给青帮报过信,但没有那么详细,我……”
  想起这些个事,心又揪成一团,系扣的手也不觉停下,滞在一半。
  “来寿,钟爹的事情我帮你解决,回头你还回北京,我跟荣邦说道说道,让他再给你谋个差事。”
  一直挂心的事儿好像突然看到了希望,钟来寿压抑不住心喜,问道:“真的?”
  “嗯。”周闻覆住他还捏着布扣的手,贴在胸口,说:“等咱们和翁老师他们汇合,就着手安排,找人把你送回武昌,你就先在我那住段时间。”
  “啊?”钟来寿一惊,“为什么不让我去重庆?”
  “去重庆一路都有危险,而且钟爹的东西没事,你也没有跟去的必要。你放心,动手之前我会用你的名义继续拖延,我也不会把事情告诉卢约理,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是,我和约理……”
  周闻扬眉,“他怎么?”
  “没……”钟来寿有些无措,支吾着向后退,才惊觉被那只温热的大手钳的死死的,逃不开。
  “真的没……我……”
  钟来寿挣得满脸通红,猛的一抽,两人同时挪出块距离,许是碰到了腿伤,周闻手上的力气忽得一泄,让他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周闻怕把人摔坏了,忙拖着伤腿往过爬,钟来寿利落的跳起身,也想问是否伤到,却踌躇不敢近前,反而不断后退。
  “我,我……我去找些吃的来!”话撂下,也不顾周闻在后面又说了什么,三跑两跳,消失在山里。 
  
  再回来时,钟来寿用外套兜了一包蘑,夹了些许鸟蛋和猕猴桃的果干,还扛了一截断竹,跑得脸蛋儿红扑扑的,似是还心有芥蒂的坐在火堆对面,把一兜子蘑都摊在地上,挨个拿到不远处,巴掌大小的泉水水潭里洗。
  周闻长叹一口气,没再说话,默默的挪到旁边蘑里面又挑了几样有毒的扔掉,取出匕首把断竹削成竹签,帮着一一穿成串,斜插在篝火旁。伴着烤蘑的味道,天色也渐暗下来。两个人除了一小点肉干,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尽管没有油盐调味,还是吃的津津有味,满满包了一外套,最后只剩了一些碎的,找来蒲叶,和鸟蛋包在一起,埋在火堆旁边。
  做完这些事,两人依旧沉默着,双双望着火苗,没多说一句话,气氛诡异的让人心慌。
  周闻一声不响,把余下的竹子劈成尺长的窄片,又把边缘的毛刺一一削平。又撕了衣服,系成长条。钟来寿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凑上前去搭了把手,将周闻那条伤腿夹在几块竹板中间绑紧。
  固定好腿,两人默契的目光碰到一起,突然会心一笑。
  “周大哥真厉害,好像什么都会做。”
  “你肯说话了?”
  钟来寿一愣,在他身边坐下来,嘟着嘴说:“我,我没有不肯说话……”
  周闻又陷入沉默,没一会儿突然伸手指着不远处一棵不足人高的树,说:“那有棵杜仲,回头把树皮剥了走,可以用来泡酒。”
  “嗳?”突然换了话题,钟来寿又是一愣,惯性的应和:“呃,那有什么功效?”
  “专治腰酸无力,很适合你。”
  “啊?”
  钟来寿刚想问为何,转而咂嚒明白话里的意思,腾的一下脸烧的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为什么?”周闻小心的问,生怕打碎什么一样。
  钟来寿恍惚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却把话题转移开,说道:“周大哥,我想好了,我还是想去重庆,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不能总连累周大哥。”
  “……”
  “翁先生说我长得象你弟弟……”
  “不是!”
  周闻喝道,强烈的反应让面前的人吓了一跳,隔了好久,没有动静,来寿才又说:“因为这个,你总是照顾我,为我着想,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
  “不是!”
  来寿抬起眼,却从向来温和的眼中看到了一只野兽,急切而暴躁。他怔了一下,以为说了什么让人讨厌的话。
  “我从来没有把你看成他。”周闻继续说,说话的声音在山间回荡,钟来寿吓得缩了下脖子,想远远躲开却被扯住了胳膊。
  “周大哥……我……”
  他嘶声唤了下,无辜的眼神让周闻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钟来寿不明所以,还大睁着眼睛,询问似的看着周闻,周闻一张嘴就覆了上来。
  这个吻给的突然,却不失温柔,像平日的周闻一样,给人感觉温暖和睦,没有棱角没有尖刺,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呵护。待到钟来寿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挣脱,却被钳子般的大手锢在头顶,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很久,周闻才不舍的撒松开,害怕看来寿此刻的表情,把脸埋在他的衣领里,轻轻啜泣:“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很喜欢你……我还一直害怕吓到你,打算一辈子都不用你知道,把你当弟弟一样,只要看着你过正常的日子,没想到你已经,已经……为什么?”
  他又提高了声音,满含怨恨。抬起头,和来寿被泪水打湿的脸庞相对。
  “若是我没有离开北平,一直在你们身边,你来找我的时候若是我在武昌,现在在你身边的人又会是谁?”
  “我……”来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敢正视周闻的目光,两扇长卷的眼睫颤抖着垂下,带起些许泪珠。
  “怎么不说了?”周闻一只手撑着身体,一只手依旧扣着钟来寿的腕子,将整个身体压上去,俯下头探索着他的耳垂和脖颈。
  钟来寿感到危险,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一颤,大喊:“不要,周大哥,别……别这样,嗯……我,我喜欢约理……真的喜欢他,我,我……对不起周大哥……”
  这话象道雷一样劈在周闻心里,看到他和卢约理站在一处时就该知道了,但他仍旧无法接受,顿了半刻,又继续。因为腿伤,支撑身体的手腾不出来,只能用唇舌一一挑开前襟的扣子,在瘦弱的胸膛上游移索取。
  钟来寿见没有停下的意思,更加惊慌,扭动身子嚷着不要。动作太大碰到了压在身上的伤腿,周闻闷哼一声,来寿才牟然停下动作。
  “哈……哈!”周闻咬牙缓了一会儿,又说:“好啊,就这样……我今天不会放开你,讨厌的话,就踢开我好了。”话落又吻上平滑的小腹,连挑逗都做得温和轻柔。
  
  电流一般的快意满满入侵,手被死死的钳着,脚又不敢乱动,钟来寿脑中乱成一团。周闻却一路下滑咬着扯开裤带,在胯骨上流连。来寿忽想起他的腿脚不灵便,盘算着寻个换手的空挡,脱身逃开。
  周闻猛的抬起头,似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一般,嘴角微微一扬,在平淡无奇的脸上勾成一抹苦笑。
  “你真这么讨厌我?”
  那抹苦笑看在眼里,莫名刺的心痛。钟来寿撇过头,把脸埋在自己的上臂里。
  “没有……我只是……一直把周大哥当大哥……我不能……”
  周闻干笑了两声。“如果我不想只当你的大哥呢?”
  “啊?我……不知道……”
  “厌恶我,或者怨恨我,随便吧!我,我只要你记得我。”




拾伍 药

  周闻干笑了两声。“如果我不想只当你的大哥呢?”
  “啊?我……不知道……”
  “厌恶我,或者怨恨我,随便吧!我,我只要你记得我。”
  
  说罢低下头,一双眸子若有所思的呆看着眼前微胀的分身,忽然张嘴整个含了进去。
  钟来寿“啊”的一声惊叫,禁不住身体一弹,大喊道:“不要,周大哥,很脏……啊嗯……”
  柔韧的舌尖描绘着形状,从根部一直滑到出口,有根筋仿佛瞬间拉起,挑的高高的,让人仿若处在云端,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
  钟来寿渐渐失了清明,从来不知道情事上还可以用嘴慰藉,也从来不知道含在嘴里的感觉那么温暖紧致的舒畅,手被松开也没有发觉,反而紧紧抓住周闻肩上的衣服,不知该推开,还是该搂住,连呻吟呼喊的声音也变了调。
  
  小东西在口腔里滑动游移,已经胀得很大了,周闻却还不放松,吮吸舔弄,时而舌尖滑过铃口,换得一阵颤抖引得呻吟不断,乐此不疲。
  “周大哥……求你……啊……不要,嗯,我……要……”钟来寿一个激灵坐起身,欲要撤开却挪不动丝毫,身体猛的震动,随即瘫了下去。
  
  周闻翻身躺下,仰面面对一幕星空,喉结微微一动将温热的液体尽数咽下,禁不住的一阵重咳。
  “周大哥,别……”钟来寿想要阻止,却又不敢上前,反而悄悄裹紧了衣裳,远远的靠在一块大石夹角里,蜷缩成一团。
  周闻边咳边狂笑不止,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庆幸。等一会儿停下,突然说:“我还没……干什么躲我那么远?”
  钟来寿不语,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去看他。
  “哈哈哈……咳咳……”周闻见不答,又自言自语的笑道:“好吧,好吧……你不理我,更好,这样我就不用总抱着期望了。”
  抱成一团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两只眼睛一闪又瞬间失去了光芒。
  沉默了很长时间,周闻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那团影子,那影子动也没动,周闻又望回星空,说:“来寿……我教你最后一件事情,重要的人,重要的事,哪怕欺骗或是隐瞒,都一定要把握手里。听天由命的话,保不齐哪天失去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影子还是没有动,一时两人之间只有呼吸声和噼噼啪啪的烧火声。
  周闻继续说:“青帮是原来的安清帮,在北京分舵的这些人都是在天津租界里混不下去的。曰本人进了北京以后,卖国求荣的事那姓章的没少干,我们早就盯上他了,只是这人狡猾的狠,神出鬼没一直都捉不住他。”
  “卢家那笔财产,对曰本人来说不算多,几场仗打下来就没了,但对姓章的,可是笔不小的数目,若有必要他肯定会出面。”
  “我们在北京早就埋设了人……切记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那个人……那人你也认识,你离开北京的时候给过你信物,你可以帮他,他也可以帮你……但关于他,你不能跟任何人透露一个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使不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影子骤然动了一下,似乎在胸前摸索着什么。周闻用余光瞥了眼慌乱的样子,没有转头,眼睛还是直直的望着星空,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星河就在镜片上模糊开来,形成一片灰乎乎的光,什么都看不真切。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闻坐起身,火苗在一片灰烬上几乎没了势头。他撇了几根干柴放进去,挑了挑,红色的舌又卷上来,带来丝丝暖意。
  那团影子还在原处缩着,周闻唤道:“来寿,春天露水重,你还是到火边躺着睡吧,我答应不为难你了。”
  影子缩瑟了一下没有应答,周闻摇摇头,随手撑起余下那根四尺长的断竹,一瘸一拐的站起来。
  “你不说话,我就过去了?”
  走到跟前,周闻伸手拍了拍钟来寿的肩膀,手滑过他耳侧,心里一紧,许是前一夜湿着衣服躲在车上冻着了,偏偏在这荒郊野地里,发起烧来。跟以前一样,一张小脸烧的通红,整个人烧的迷迷糊糊,软的像面条一样。
  周闻拖着瘸腿把他扶到火堆边躺下,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盖上。野地里没有盛水的器物,他只好含了泉水回来,再哺给来寿。来会几趟,又浸湿了自己的亵衣,叠成方形,给他敷在头上,等着天亮。
  
  钟来寿睡得很冷,无力的紧了紧双层的衣裳,火堆不知何时挪到咫尺之近,可还是很冷,睡觉也睡的很浅,时断时续,却怎地也醒不过来。
  恍惚间,似乎有人拿着冰凉的湿巾擦着额头,就像五岁时,刚跟着爹的那年冬天,他们在某个村子的大婶家里借住,钟从就是这样帮他擦着额头。虽然不管裹多厚都冷得打颤,但毛巾一碰到额头就有丝丝清爽,舒服的紧。
  他总是问:“爹,你是不是着急回北京?”
  钟从就会用一只柔软的手抚着他的头发,手不是很暖,有些薄茧,却很舒服。“你崔伯的家人都去了,我着回去告诉他。”
  “对不起……”
  “傻孩子,生病又不怪你。你是小孩,他是大人,你崔伯会照顾自己。”钟从笑着背过身,把已经温热的毛巾又浸在冷水里。
  
  身体象火烧一样,钟来寿睡得不踏实,似是而非的片断迭踏而至。
  钟从再转过身来,苍老了许多,鬓角也有了许多花发,外面雨帘如柱,他手里捏着片信笺,偷偷抹了一把泪,那是郑老爷刚刚差人送来的消息。
  来寿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想上前说,都是他的错,若没有他,崔伯不会连尸首都找不到。爹的那只柔软的大手,却又扶上他的头,没有说话。
  来寿忽得想起什么,扯住那只手,又想说:“爹对不起,是我弄丢了你的宝贝,我会抢回来,你要等我。”
  那张脸堆满了笑意:“傻孩子,不是你的错,你用不着为这个内疚。”
  “可是……”
  “你真的喜欢?”
  来寿有些不明白。“啊?”
  “你中意,啥样的爹都喜欢。”
  钟来寿心惊,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手上一滑,那身影还是像雾一般就这样逐渐淡去。欲要追,低头看到双腿陷在泥沼里,挪动艰难。他在冰冷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怎么挣扎都不能动弹分毫。眼看就要没了头,又一双手把他拉了出来,来寿定睛一看是周闻。
  周闻拉他起来,猛的把他搂在怀里,说道:“若你来找我时,我在武昌,现在在你身边的会是谁?”
  钟来寿一怔,为难的想要说对不起,但嘴里又干又粘,张嘴只能吐出气来。周闻似是看不到他的表情一样,一边叨念着“只要你记得我”,一边抚着他的脸就吻下来,伴着那吻还有苦生的汁液流进嘴里。来寿挣了挣,却吐不出来,轻轻咳了两下,咽在微肿的喉咙里。
  “为什么?我一见你就喜欢你了。”周闻自顾自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却一直无法出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用说也知道该怎么做。”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仍旧晕晕睡睡,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好似棉花一般在空中漂,周闻始终扯着他,不让他摔到。
  钟来寿一转头,忽然看到卢约理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面无表情的站着,他高兴的伸手去够,怎么都够不到,喊也喊不出声,冰冷的眼神里看不见底,他有些惊慌,被死死的禁锢在一个怀抱里。
  又一个吻覆在无力的唇上,看不清是脸,他只能被动的承受着,味道比前一次还要苦,苦的舌头都麻痹了,恍惚打断了梦境,让他沉入脱离不开的混沌。
  又一次,却是温水,还有甜丝丝的味道。
  
  一片柔软温热的毛巾敷上来,从脸面到耳根,又滑到锁骨胸膛,细细的擦拭着。
  野地里待的久了,一身汗污,这么一擦有说不上来的清爽。钟来寿迷糊中舒服的蹭了蹭软枕,四肢都放松开来,配合着毛巾的走向摆出个大字。
  替他擦身的人似是无奈的嗤笑了一声,抽出毛巾,用热水涮了涮拧干,又擦上小腹,在胯骨上流连转而探到私处,似是有意的。毛巾的纹路刺激的整个人一抖,挣扎着侧身躲避,那毛巾却不依不挠追上来,钟来寿本能的抬起纸片也似的胳膊去挡,一来二去演变成了追逐嘻闹。
  钟来寿在昏迷中用不上力,发出哼哼的声音。有了蜂蜜水的滋润,喉咙发声更顺畅,弄得急了,呓语脱口而出:“不要!……周大哥…唔…对不起……”
  
  毛巾在原处一滞,随即抽出去,涮得热腾腾的又伸进来,替他擦了手脚双腿,然后塞了塞被角,起身离去了。
  一切又归为寂静,头仍旧晕的厉害,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这次睡得暖和踏实,没再做乱七八糟的梦。
  
  “来寿他,怎样了?”看见门开,周闻撑着床坐起身,问道。
  卢约理随手关了门,把药箱放在个条案上打开,然后洗过手,走到周闻面前,伸手拆开绑在腿上的碎布。
  周闻没戴眼镜,走到近前才看见,卢约理铁青着一张脸,查看他的腿伤,嘴闭的紧紧的。冰冷的态度让他很气,高声说道:“喂!我在问你……呵……啊……”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周闻不禁叫出声,接着就咬牙挺住。
  “再乱跑,恐怕就要节肢了。”卢约理的声音也冷冰冰的,拇指按在伤腿上,从膝盖往下捋,“应该只是旧伤引起的骨裂。吃点药,静养半年,不会有大妨碍,只是好了以后也也尽量不要再动武。”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取了条毛巾,蘸着凉水将腿擦净,消过毒,扯过条绷带将竹片又绑回去。做完一切,卢约理又洗了遍手,转身要走,没料周闻突然又坐起身,够不着衣领,揪住他的衣襟,重重一带。卢约理失衡,衣领被制住拉回床边,抛出一个愤怒的眼神。
  “卢约理,你必须说清楚!”周闻要着牙说。
  卢约理仍旧不答,伸手打在周闻的麻骨上,周闻一松劲,衣领滑了出去,却用另外一只手扣住打来的手腕,往床内侧带。卢约理被床边卡到了大腿,险些没有站稳,就见周闻的掌已从侧面飞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反手擒住了那掌,两个人同时栽倒在床上,扭成一团。
  “他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闻吼道,眼睛快冒出火来。




拾陆 泡饭

  “他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闻吼道,眼睛快冒出火来。
  
  再怎么气愤,卢约理毕竟还是个医生,扭打之中念着避开周闻那条伤腿,但显然还是占了优势。
  “周闻!”他吼道:“别以为你现在伤了,就什么都由着你!”
  知道晋子和翁先生都出门打点食住了,没有别人在,周闻说话也不用有什么忌讳。
  “人也给你带回来了,让我知道又能怎么样?”
  “哼,怎么样?”卢约理的脸下来。“我一直敬你是条汉子,我信你,也遵守约定。咱们协议归协议,但你再敢碰他一根毫毛,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周闻突然卸了劲儿,任由对方卡着脖子,人却失了魂一般笑起来。
  “碰?原来你在意这个?哈哈哈……”周闻艰难的换气,笑得险些岔了气,看起来十分反常。“我们到的时候,有个混蛋正在非礼他,我毫不犹豫的就把他干掉了,说起来咱们在刀尖上过了那么久,却是我生平杀的第一个人,哈哈。”
  卢约理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听他又接着说:“然后我们找遍了出城的道儿,发现都被他们埋伏了,于是我带着他冒险游过江,遇到个没阴的送尸的伙计,困在那鬼地方。说实在的,若不是我伤了腿,他发着烧,我还真希望你们永远都别找来。”
  卢约理哼了一声,扼着脖子的手没有松开。
  “碰他,你能怎么样?水是我嘴对嘴喂他的,食物和草药也是,他一直害冷,也是我抱着他帮他取暖,我们还……”
  一拳落在脸上,打断了说话,周闻脸一侧,嘴角渗出血来,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伸手抹了下血迹,还继续说:“我生平最讨厌你们这些富贵子弟,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哈哈,真可笑,我一直护着他,帮着他,就怕玷污了他,怎么就被你先下了手,我怎么会输给你这种人。哈!”
  他依旧侧着脸,也不正眼看卢约理,望着一侧的眼神中有说不出的落寞。
  
  卢约理忽然心里一软,不知道该说什么,缓缓收回举起的拳,冷着脸松了手,将周闻重重的甩回到床上,转身要走。听见周闻又开了腔:“他不过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也没上过什么学,他过不了你们这些有钱人的生活。你把他当什么,嗯?下人还是私养的小唱?你想过以后么?你顾过他的感受么?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他做了什么?”
  问题一口气问出来,对着的背影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径直向房门走去。开了门,又停下来,答非所问的说:“烧已经退了。”
  周闻仰面躺在床上,深深的叹了口气,仿若想把五脏六腑都叹个干净。
  
  钟来寿一觉醒来,是个下午。
  屋子还挺新,白墙上贴着深色的木围,家具有新有旧,窗帘也体贴的合着。看起来是有钱人家的别院。
  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他眨眨眼,挣着想坐起来,才发现手被紧紧的握着,寻着臂膀看过去,床边藤椅上,卢约理正歪在椅背上打盹。钟来寿不忍叫醒他,保持着姿势没敢动,挡不住心里甜丝丝的涌上来,浑然不觉的望着出了神。
  
  前些日子为了乔装,蓄的胡子还没刮掉,打成小卷铺的整个下巴都是,几乎包住了嘴唇,显得俊削的脸有种更加成熟的味道。钟来寿小心翼翼的跪在床边,伸出手去触摸那些卷毛,搅动了几圈,卷在指尖上,觉得十分有趣。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让他吓了一跳,转头去看,一个不留神手指却被咬住。要惊呼,但嗓子只能发出哑哑的声音。
  “你醒了?”
  卢约理把那只淘气的手也紧紧攥住,站起来凑到跟前低声说话:“醒了就不安分。”
  “啊,我睡了多久?”声音还是嘶嘶的。
  “从昨夜到这儿起,你一直睡着。”
  卢约理俯身吻起那有些发干的小唇,把整个消瘦的身躯又压回到床上,一边扯了被角为他又盖好。
  “应该是晋子送饭过来了,你病刚好,乖乖躺着。”
  他直起身,唤了声“进来”,眼神却总不离钟来寿那红扑扑的小脸蛋。
  
  晋子端着个托盘推门进屋,一股香味也跟着钻了进来。
  “二少爷,来寿醒了?您算的时间可真是刚刚好。”
  把一只砂锅和一只空碗放在旁边的桌上,晋子又说:“哦对,刚刚出去有点情况,翁先生急着找您商量呢,这里我来照应吧。”
  卢约理嗯了一声,嘱咐了几句,一副不放心的样子出了屋门。
  
  钟来寿早就饿坏了,坐起身,披上外套,接过碗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碗里说不上是汤是饭还是粥,他知道南方特有的做法--泡饭,将蒸熟的饭和在汤里,做时简单又快捷。只是那汤却是用鸡汤熬的,又和了些切碎的枸杞,鸡也小心的拆了骨,只留了鸡蓉在里面,又经过熬煮,米都糯得成了糊,十分好入口。对好几天没有正经进食的人来说,倒还算是十足的美味。
  一碗就见了底,立刻就感到身上灌进了力气,后脑也渐渐渗出汗来。钟来寿抬头见晋子目不转睛看着他,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抹抹嘴笑了笑。
  
  “好吃么?二少爷可是一早就熬上了。”晋子接过碗又盛上,说。
  “嗳?约理他……下厨?”钟来寿有些吃惊。
  “确实是头一遭,哈哈,卢老爷在世的时候,也没这么好福气呢。”
  晋子撇撇嘴做了个鬼脸,这让他更加脸红,奉若珍宝般捧起碗,紧换了个话题:“嗯……晋子哥,咱们这是到了哪儿了?”
  “咱们现在在宜都,记得么,坐船的时候还路过呢。”
  “啊?那我们岂不又退回去了?”
  “是啊,倒是离你们落难的地方不远,亏好那天我折回来,正看见你们跳江逃生,立刻就去通知少爷他们,走小路去了江对岸,怎么都找不见你们。二少爷都急死了,对我可是好一顿骂呢。谁知你们乘了车奔南走了,幸而周先生在周围留了好些个暗号,翁先生一眼就识得,我们才能找到你们。”
  钟来寿低下头,无意识的搅动碗里的饭。“又是我连累你们……啊对,周大哥的腿没事么?他伤着腿怎么还能去做暗号……”
  晋子倒是知无不答:“二少爷说他伤了腿骨,带起了旧伤,就是硬养养倒也无碍,就是不能再跟人打了。啧啧,那会儿你是没有看到,周先生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真没想到旋风腿耍起来,好厉害呢,青帮那几个人都不敢近瞧。唉,真是可惜了……”
  不知有什么在心里翻江倒海的冲撞着,钟来寿一阵难过,没再问什么,默默的埋头吃粥。
  晋子倒也配合,不问便不说话,看着他把粥吃完,把东西收拾好,便也走了。
  
  一会儿晋子又进来,喂他吃了药,他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时,已经到了傍晚,窗帘拉开,卢约理正脱了外套,往老旧的衣柜里挂。夕阳的光打进屋内,人和家具都镀了蹭金黄,有种说不出的静谧。
  他转过头,见钟来寿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笑了笑。走过去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身体,把头固定在枕头中央,俯身在额上烙下个吻。
  “嗓子也好些了么?”
  钟来寿清了清嗓子,不那么涩了,点点头,勾了个笑给他,又耷下来,平静的看着被面的花纹。
  “想喝水么?”
  钟来寿又勾起同样的微笑,点点头。
  
  水只喝了半杯,卢约理把瓷杯放回到条案上,没回头,望着墙问:“你怎么,不太高兴吗?”
  钟来寿慌忙摆摆手,“啊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周大哥……”
  “以前你没说过……”卢约理不易察觉的身形晃了一下攥了攥拳,又坐回到床边,“你原来跟他很熟?”
  钟来寿垂着眼,一面无聊的用手指描绘被面的花纹,一面说:“嗯,我们是街坊啊,当然熟了。他不常出门的,爹身体不好,我出工的时候,周大哥就一直帮我照顾他,有时候也会来教我写字读报。他人很好,所以我们……”
  他一直说,猛然抬眼看见卢约理面色有些白,倏然止住了话,试探似的唤道:“约理……?”
  卢约理转而没事样的笑笑,前言不搭后语说道:“你歇着吧。”又塞了几片药给他,嘱咐他饭前吃下,逃也似的出了屋,撇了他一个人在屋里。
  
  两人重逢本是个好事,可是因为生病还是怎么的,这一天,钟来寿忽然觉得晕晕的,仿佛有乌云压在头顶,一层又一层的叠在身上,混混沌沌的。有东西总挡在他们两人中间,戳也戳不透,还有东西飘忽在空中,抓也抓不住。
  晚饭又是晋子送来的,钟来寿机械的吃药吃饭,晋子走了便没人再来打扰他。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们租住的房屋大概离繁华地段还很远,到了夜里除了虫叫的声音,安静的很,连偶尔说话的声音都没有。月亮东升,挂在天心,窗帘依旧敞着,照屋里也是明晃晃的一片。
  周围安静了,醒着没事做,人就容易胡思乱想,钟来寿脑子里逐渐清明起来,把梦里梦外的事儿逐个回忆了一遍。
  暗中突然瞪大了眼睛,好似抓住了什么念头,把所有的事串到了一起。猛地掀起被角,就这月光往身上看,果然胯骨上,俨然一串浅浅的印痕蔓延到大腿根。顿时又羞又愧,心里想着要怎么找机会跟约理解释,但好像怎么说都是欲盖弥彰。
  他越想越焦躁,越想越沮丧,抓乱了头发,禁不住狠狠的锤了一下床板,最后索性披了衣服爬起来踱步,恍恍惚惚的倒水喝。
  竹编的暖壶里,水都还是热的,他捧着瓷杯,站在傍晚时候卢约理站的地方,想起傍晚时候的对话,面对着墙心里头一阵阵抽痛。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豆油灯滑进屋,钟来寿猛然回头,那人影愣在门口。
  “呃?原来你醒着,我还以为……你又在做恶梦了呢……”




拾柒 牛骨汤

作者有话要说:汇报一,由于本章修改的很大,所以没有分割更新线,大家从头再看吧!
汇报二,最近又有开发任务了,而且脑子笨了,回家又受不了电视的干扰,所以到过年可能会非常慢……表打偶……
汇报三,由于义合冰窖和陈家的背景,是用的历史上真实的事件和人物,这篇雷文终于被其后人发现,不管人家是什么态度,老祖宗出现在耽美文里也是件很囧的事情吧?白菜再三考虑,决定把前面相关的名称都改掉,顺便一起修文改错字。不过偶保证,期间偶只伪更一次。
汇报四,圣诞快到了,偶就不写番外了,不过决定亲自画张圣诞的电子贺卡,有兴趣的亲,留下mail地址,偶就会发哦。
汇报以上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豆油灯滑进屋,钟来寿猛然回头,那人影也愣在门口。
  “呃?原来你醒着,我还以为……你又在做恶梦了呢……”
  
  卢约理披着一件外套,里面的衬衫只系了两个扣子,也是听见动静匆匆来的。他站在门口,没退出,也没进屋。
  
  “睡不着?”
  “啊,对不起,吵到约理了……”钟来寿咬着唇低下头,小声道歉,心里还想着该怎么问出口。
  卢约理在暗处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把油灯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向前走了几步,油灯被他挡在身后,宽阔的身形罩了条橙色的轮廓线。来寿看得出神,很想奔上前去抱住他,又觉得似乎有什么横亘在中间,十分别扭,便站在原地摩挲着瓷杯。
  
  “我也睡不着……”卢约理有些迟疑,酝酿着要说什么。见没有回应,勉强挤出个笑,又接着说:“刚好,这些天的事,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钟来寿站在条案旁边,瘦弱的身形抖了一下,没留意打翻了手里的杯子,袖子顿时湿了一半。水晾了许久都温了,不远的人已是一个箭步冲上前,检查到没有烫伤,才松口气,轻叹一声,取了白天敷头用的毛巾仔细的擦拭。
  “那个……我是真的很笨吧?”钟来寿执拗的抽了胳膊背在身后,瘪着嘴说:“老给约理添麻烦,计划都让我给搞乱了……”
  “没关系,那么危险的事,是我不该把你扯进来。”卢约理沿着床边坐下,手握成拳,习惯性的担在唇鼻之间,尽量把声音放的平缓。“过两天我和翁先生会出发继续往重庆走,你……想不想留在这儿。”
  
  钟来寿脑袋飞快的转着,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只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人。
  “约理……周大哥的事……你生气了?”
  “……没有。”
  来寿更加肯定。“你就是生气了!”
  “我说了,没有!”卢约理不自觉声音大了些,顿了下,继而清了清嗓子。“嗯,这样的日子不一定到什么时候,再下去性命都难保,你若想……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再有,我是想问你……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钟来寿下意识的隔着衣服摸了摸胯骨,脸胀得通红,表情都是失望,小声嘀咕:“果然……还是因为,因为约理在意那个……”
  “什么?”
  “这是第二次……你说要我留下了。要是,要是约理那么不想我跟着……那我就留下来,也不用找那么多理由,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有手有脚不用别人照顾,以前去做工,现在一样能,到哪儿都一样活!”
  “不是……”卢约理身影一滞,脸背着月光,在暗里看不清表情。
  窝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倾吐出来,心情反而平静了些,钟来寿换了一口气,手轻轻的摸索着脖颈上的挂坠,又说:“也好……我帮过约理,约理也救过我,咱们俩就扯平了。你那么着急走,我也不会赖着你,从此谁也不见谁……”
  不待他说完,卢约理猛然擒住手一扯,嘭的一下将他扣在床上。唇齿随即狠狠的覆上,舌毫不吝惜的伸进口腔里纠缠,比起以往多了些疯狂和暴虐,让钟来寿几乎透不过气。
  一双手更是不老实,直接探进里衣,在腰腹的皮肤上来回的研磨,弄得他又痛又痒,不停的挣扎。
  病刚刚好,手脚还是酸软无力,钟来寿被压在宽大的身体和床板之间,挣了挣动弹不得,直到卢约理再次抬起头,他已是衣衫凌乱,门户大开。
  
  “你,你干什么?”手还贴在身上不肯离开,钟来寿裹了裹衣襟,盖不上,索性把头埋在双臂里,不去看他,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你要是嫌弃我,干嘛还……”
  “我不是想这样。是!我是很生气,非常生气,我当初就不该听翁先生的劝,让他去救你。他在乎你,在北京的时候我就知道!”卢约理直起身子,指尖滑到胯骨的痕迹上来回摩挲,“他问我,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为你做过什么。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爹的病,归根究底还是由我而起,所以,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离开这些是非,离得越远越好。过去的没有办法弥补,现在却还来得及。”
  钟来寿心一紧,后悔刚说了重话,轻唤了声“约理”。
  卢约理苦笑了一下,“可,就这点我也没做到。”拇指揩去他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又俯下身,高挺的鼻梁搭在颈窝里呼吸,弄的痒痒的。一种莫名甜蜜从内向外蔓延开,钟来寿试探似的抚上那头卷发,发丝硬而有韧性,一个个打着弯,缠在指尖。
  
  “来寿?”约理忽然又问。
  “什么?”
  “你愿不愿意继续这么跟着我。即使遭人耻笑也不离不弃。我一样不会娶不会纳,就咱们俩。”
  “啊?”
  “我也不喜欢那些生意上的应酬,我盘算过,等这些事都打理好,如果顺利,咱们侥幸都能活着的话,生意的事还是交给约朋和常叔,爹分给我的钱足够我在北京开个诊所营生。你若担心北京认识的人太多,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出国也可以。”
  “让约理为我冒险……也可以么?”
  卢约理笑了笑,毫不犹豫的吐出两个字:“当然!你愿不愿意?”
  “愿意!”钟来寿不假思索的回答,仿佛活着就是在等这样的一句话,扑上去紧紧环住卢约理的脖颈,喜不胜喜。突然又变得沮丧,想到什么似的问:“不娶不纳……那,那爱婷姐怎么办?你不是要跟她……”
  
  卢约理哑然失笑,扳着小脸,让他看着自己。“是谁说的?”
  “江兴宾馆的人都这么说啊,说爱婷姐为了你都拒绝了她表哥的求婚。”
  “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卢约理伸手揉乱一头碎发,“欧家人为了财产向她逼婚,她只是拿我作挡箭牌。你知道卢家一直是做烟草生意的,我不能总靠走私医药延续家产。王小姐家有大批上好的烟田,合作的话恰好对彼此都有利,可惜的是我爹跟王老爷子当年有些过结,一直也未谈妥。”
  “啊,原来是这样。”
  一想起原来一直自己在吃白醋,钟来寿羞不知往哪儿躲,悻悻的别开脸。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卢约理又把脸扳回来面对自己,“你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钟来寿撅起嘴。“约理你还不是一样。”
  “不行!我要检查一下你脑子里面都装了些什么。”说罢就托着头,深深的吻了下去。
  
  身体默契的交缠,不知不觉间,钟来寿的衣服退到了手腕和脚踝。麻色的衣料衬托着月白的胴体,不过是个普通的乡野少年,体形瘦弱,进来养的仔细了些,才显得有些细致白嫩。浑身没有多余的赘肉,恰到好处的肌肉附着在细长的骨架上,十分称。许是小时候淘气,膝盖还留有几处伤疤,也未显狰狞,反到感觉十分可爱。卢约理都看在眼里,只觉得那身体夜光之下宛若宝石一般荧荧泛光,早已当成了挚爱。
  唇齿在脖颈上亲吻,一路吸附着皮肤,滑过锁骨胸膛和小腹反复流连,最后停在胯骨处,给了那精致的骨突一个柔软而温润的吻。
  
  钟来寿还是忍不住一惊,支起身子,抬起一双蕴满了雾的眼。
  “对不起,约理,我只是把他当作大哥。当时他受着伤,我实在……”
  “我知道……这是他弄的吧?”
  钟来寿心慌,点点头,小声呢喃:“不是,不是约理想的那样。”
  卢约理嘴角一勾,手握住了他微微挺立的要害。
  “那是哪样?”卢约理头缓缓低下,唇齿又亲上胯骨上的痕迹,渐渐向一侧移动。
  “哇!不要……”钟来寿一声惊呼,舌尖已经在欲望顶端滑动了一圈。
  “嗯?弄痛你了么?”
  “没……没有,可是,那里很脏……嗯……”
  卢约理仍旧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又舔了一下,舌尖在顶端的铃口上探了探,换来一阵战栗。
  “我曾经,也这样觉得。”卢约理抬起头看着他,意外的竟红了脸。“你不脏,只要是你,我便可以不在乎。”
  钟来寿被这话弄得有些失神,眼见着卢约理把整个凸起含在嘴里,感觉舌尖在薄皮里外探索着,时而又去蹂躏顶端敏感的小孔,呻吟声就不自觉的溢出喉咙。随着越来越重的吮吸,他再也经受不住那样的刺激,腰身一挺,还没来得及提醒对方,就将一片温热的乳白喷射在喉咙里。
  卢约理并不生气,喉结微动,直了身子,在钟来寿嘴上啄了一下,轻声说:“我去拿凡士林。”
  趁还未站起来,钟来寿上前紧紧攥着他的衬衣袖口,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
  “嗯,那个……”他又扯了扯,把脸拉到近前,轻声吹气。“刚刚……很舒服……”卢约理仔细辨认,火热的气息打在耳朵上,感觉有些痒痒的。
  “我想,嗯,想也帮约理,那样……”
  约理一愣,感觉贴在旁边的脸上,就快要腾出热气来。还没点头答应,一双小手已经解了衬衫上唯一系着的两只扣子,探头吻上了他的唇,也学着样子,顺着脖颈一路向下舔咬,象一只小猫一般。
  实在抵抗不了那可爱的样子,卢约理依言又躺回床上,意犹未尽的看着小手笨拙的去解他的腰带,然后俯下身伸出舌头,小心翼翼的舔触已经硬挺的性器。似有似无的触感却是最撩人的折磨。他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脑子里也渐渐混沌,此刻眼中只有这一个人,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求。
  
  两天之后,几个人经过商量,决定了避开大路,从小路进川。因为一路上都有翁先生的人可以照应,所以只买了架行动方便的小型骡车,由晋子着带卢约理和钟来寿走。等进了川,再弄辆汽车开到重庆。
  翁先生则留下帮周闻料理养伤的事,然后直接走公路先行到重庆,打探打探形势,做些准备的工作。
  
  这天清晨,淅淅沥沥下起濛濛细雨。晋子披了雨蓑,坐在前座,钟来寿帮着把车上的篷子支好,搬齐了行李箱,也和卢约理跳进车里,在翁先生的目送下,摇摇晃晃的离开了宜都。
  
  周闻一扬脖子,将碗中的还烫着的牛骨汤喝了个干净,这是钟来寿在临走前一天就开始炖了的,还仔细的撇了油腻,把骨髓挑出来,单用盘子盛了,撒了碎盐和葱末拌好。
  周闻尤记得临走时,他说不会忘记周大哥,但记得的不是那夜,而是时时处处为他着想情意。他爱恋的只有卢约理,只要卢约理心里也有他,他便生死也要跟着。周大哥始终也都是大哥,他敬重,他爱戴的大哥。若是大哥还愿意认他这个弟弟,他便盼着在重庆再见。
  
  窗外一声骡嘶,周闻一动没动,指尖紧紧扣着碗,要生生把它捏碎一般。蹄声渐远,他沉默半晌,忽地抄起拐杖,瘸拐着奔到窗前。窗外雾蒙蒙一片,只见到蝇蝇一个点,在林中缓行,时隐时现。
  他叹气,兴许是梅季真的快来了吧,天气潮的很,镜片上渐渐凝集成雾,天地立刻点点苍苍连成一片。
  
  那份情意,已再期盼不到什么。
  再见?不过徒伤感罢了。




拾捌 三丁肉粽

  行了一段路,雨仍旧蒙蒙的下着。
  晋子扯下雨蓑,捋了捋微湿的头发。路不算湿滑,他加了一鞭,骡子身上一抖,走得稍微快了些。
  
  钟来寿倚着车架打盹,嘴咧着一副傻笑的模样。车猛烈的一晃,栽倒在卢约理的怀里,头蹭了蹭,眼睛没张开。卢约理似是知道一样,捧住那小脸轻轻捏住鼻孔,一个吻还没贴上,小人儿就猛地睁开眼,扯开那只捏着鼻子的手,倏地坐起身。
  “约理你偷袭我!”他嘟着嘴抗议道。
  “你睡着,怎么会知道我偷袭?”
  “哼,小气鬼,让我倚着又怎样?”
  “我看你睡的时候那么开心。”卢约理又把他拉到近前,“告诉我,都在想什么呢?”
  钟来寿嬉笑着把头靠在肩膀上,车依旧晃着,小脸蛋在肩膀上忽左忽右的搓揉,象在做鬼脸,他却并不很在意。
  “象做梦一样。”他低头把着玩自己的袖口,“我从没想过,约理会跟我在一起,而且只跟我一个人……最初的时候,我只是傻兮兮的觉得,约理能跟我说话对我笑,我就很高兴了。”
  钟来寿抬眼看了下卢约理,又红着脸垂下头。“在小屋的晚上,嗯……就是你第一次带我躲避的那天,你问我,我说的喜欢是不是那样,我当时不知道,还特别的害怕,怕自己太傻又惹了人嫌,特意跑回家去套我爹的话,问他男的和男的是不是真的可以……不过后来那第一次,真的是好痛……我当时,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卢约理用力把人环在怀里,笑道:“现在呢?后悔了么?”
  来寿摇摇头,忽然抓住对方的手,露出恳求的目光:“约理,等你在重庆的事情办完了,可以不可以跟我回一趟北京,别问为什么,也别问去做什么,只要你跟我去。然后,我什么都听约理的,你去哪都跟着去。”
  “好啊,我跟你去。”卢约理几乎没怎么想就回答,淡然一笑。
  此时的他已经把胡须剔的干净,露出尖峭的下巴和饱满的双唇,换了一身短褂,象普通人家一样。那笑仿若一股暖风一般,吹进内心的最深最软的地方,看的钟来寿有些恍惚。
  “刚巧,其实我也有一件事,犹豫了很久……”卢约理继续说,拿过随身带的皮包,从里面翻出个书本大小的纸包裹,递给钟来寿。
  “从武昌出发前,我就拿到了,只是……”
  钟来寿取过来,剥了纸,里面居然是周闻送给他的那个记事本,在武昌脱险时走的匆忙,它就夹在行李里面未带走。掀开来,本子扉页上有他歪七扭八的签名,第二页是周闻的赠言和地址,中间夹着一张单独的纸,那是卢约理临走压在镇纸下的留言,他抚了抚那张纸放心似的吐了口气。
  转头对卢约理笑着说:“太好了,我以为再也拿不回来了呢,谢谢约理。”
  “你……真的不介意?”
  “介意什么?”
  “我拿到却没给你……”
  钟来寿腆起脸,笑逐颜开:“这是周大哥送我的,约理吃醋了!”
  一片绯红从卢约理的脸颊一直晕到耳根,轻咳一声伸出大手掌,将一头软软的头发抓成鸡窝,才算解恨。钟来寿不言,由着他弄,仿佛翻弄记忆一样,一页一页往后看。
  
  本子上凌乱的记着一些地址人名,有江兴宾馆的,有王爱婷的,还有一些是他新学到的菜单,十分认真的把味道也用简单的话描写出来,还有些鬼画符般的图示绘画。
  翻过四五页,便是空的了,钟来寿继续翻找,到了中间的某一页翻到一半,忽然合上本子。
  “约理,你,你都看过?”
  卢约理微笑着点点头,掰着他的手,轻易的就翻回到刚刚合住的那页,指着写得满满一页的“曰里”,笑道:“你是想写我的名字吧?前面那么多菜名,也没见你写错几个。”
  钟来寿却一把夺了本子抱在怀里,一副谁要也不给的架势,嘟着嘴说:“约理笑话我,爹只教我认字,也没教写字,他天天给人写单子,我自然就只对那几个字最熟了。周大哥也只教了我几天而已,后来翁先生跟我说了,我才知道约理的名字怎么写的……卢字好难写,翁先生示范了好多遍我才记住……”
  
  卢约理轻叹了口气,忽然体味到周闻说的那句“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的含义,想来周闻也是穷苦出身,不是开头便能学这许多东西,但人逼到了那地步,想尽办法的为自己钻营各种机遇,不会的话便是死路。
  只是生在富贵人家就是件快乐的事情么?他卢约理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兄弟相残,舅母相逼,生意场上更是只有利益,为答舅父的养育之恩不得不挑起重担,晋子常叔虽是忠心于他却也寄希望于他,让他背着着沉重的包袱不敢懈怠。他哪里曾为他的身世开心过一天。
  人活着就是这么件残酷的事情,明明不是你喜欢的,却不得不在之中反复煎熬。终于合了心意,又不得不时刻担心着哪朝哪夕便无福消受。倒让他慕起周闻来,为了心中理想和喜欢的人,也可以什么都不顾,甚至丢掉性命也没有关系。
  
  想到这儿,卢约理忽觉得心中一朗,又小心的帮钟来寿理顺了头发,低声说,声音微微有些嘶哑:“你喜欢的话,我来教你,什么时候,多少都没有关系。”
  “好!”钟来寿欣喜,小脸蛋蹭在肩上,一咧嘴又是傻笑模样。
  
  卢约理捏了捏那脸蛋,反手掸了下旁边的车篷,唤道:“晋子。”
  晋子答道“哎!”吁的吹了声哨,骡车停下来。一会儿帘子开了道缝儿,冒进个头:“二少爷,是不是闷了?我看雨也不怎么下了,要不把帘子掀开?”
  “那没有关系。”卢约理摆了摆手,“走了好几个钟头,你也累了,咱们靠边休息休息,垫补些吃的,等会儿我来车。”
  “啊?”晋子的下巴一下掉得很低,一脸惊异,整个身子挪进车篷里,“那怎么使得,况且,二少爷您也不会啊。”
  “人生下来也不是什么都会,还不都是学来的。”卢约理笑了笑,弯身跳下车,把帘子抛在蓬顶,吸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钟来寿翻出包裹,取出三个粽子。翁先生说过,这样潮闷的气候,用粽叶包着的糯米却不会轻易坏掉,所以当地人也都拿它当作干粮。
  行前,他一一准备好,还把腊肉、鲜笋和豆干都切成很小的丁,包在里面,充分的借了咸香气,却不会让粽子散掉。 
  钟来寿剥开一个,将黏黏的沾着糯米浆的一面折在里面,干爽的一面露在外刚好可以捏着,先递给了卢约理,又弄了一个给晋子,最后一个自己捧着吃。坐在车上,在空中荡着腿,心情无比的畅快。
  
  三人还真的就此轮值车,一路向西,曲曲折折过了很多村寨。虽说是颠簸辛苦,却再也没碰到过什么阻截危险,连山匪路霸也未曾遇见一个。
  他们走的路线基本都在江阴,在山间行路,时而能够看到长江。越往西,江面就越窄,两面的山也越来越陡峭。春末已至,夏天的味道逐渐的透出来,不但树木变得葱郁,虫鸟慢慢活跃,几场连绵的雨,预示着梅季也差不多快到了。再不加快些速度,怕是往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这天傍晚,一过江,三人来到云阳县。
  云阳县虽是县,也算是有名的古地,张飞庙就在附近,常有慕名而来的人吊念瞻仰,所以还算是繁华。
  
  进了云阳,根据预先推介的客店安顿了住宿,晋子就单独出门跟翁先生安排的人联络去了。
  卢约理和钟来寿在房间里休息,要了壶茶。
  茶是当地极为普通的下等货,叶片极大,显然不是清明时采摘的香味醇厚的嫩芽。但是卢约理在国外住得时间太长,不会品茶,钟来寿贫苦出身分不出好坏,只觉得寡涩清淡,回味甘甜,已是感到十分满足。
  卢约理用滴出来的水渍在桌上写着什么,边写边聊。两人正聊的高兴,晋子敲门进了屋。
  
  “二少爷。”
  “那么快就回来了?”
  “嗯,您猜,今儿是谁来迎咱们了?”
  “翁先生?”卢约理语调有几分肯定又有几分疑问。
  “咿?二少爷您好神呐,这也能算出来。”
  “嗯,咱们在这地方认识的人又不多。”卢约理不但没有高兴,反而皱起眉来。“时间掐算起来,翁先生应该是从重庆又折回来的。莫非有什么意外么?”
  晋子让他这么一点,也担忧起来。“呀,这我倒没想到,不过翁先生在楼下定了雅间请您吃晚饭,现在等咱们下去呢。”
  “嗯,也好。”
  
  雅间不是很小,一张圆桌摆在中央,配了八张椅子,屋内衣架条案一应俱全,四个人用这么一件雅间似乎有些奢侈。
  翁先生背门而坐,听见动静忙站起来,将三个人迎进来坐好,又问餐前要喝些什么,卢约理在房间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只点了壶普通的茶水。
  茶水一一斟上,四人坐定,翁先生便开门见山:“卢先生,这回我提前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告知。”
  “哦?”卢约理喝了口茶,等着继续。
  “头一件,是您的朋友介绍的那个卖家……我想……”翁先生顿了顿,小心的说:“我认为,似乎不能太寄于重望。”
  卢约理蹙眉,“这话怎么讲?”
  “您的朋友发来的电报说,他姓田,比卢先生年长不了几年,早年也在英国学习医术,五年前回国定居。但据我们所查,在重庆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偶尔会为洋人诊病医疗。虽然走私的生意他似乎有些染指,但他性格极为孤僻,除此之外,很少会见什么客人。况且……”
  他又顿了一下,似是有些为难的摆摆头,卢约理侧目望着他。
  “我想大概是您的外国朋友搞错了,西欧人的确是常常混淆,那人其实不姓田,而是姓田中。”
  
  卢约理略微吃了一惊没有说话,晋子却脱口而出:“曰本人?!”
  翁先生点点头,随即又说:“其实卢先生也不必过于介怀,这单生意不成,我们也不好勉强,毕竟我们原也愿意赌上这把,您若是想就此折返,我们立刻就安排。”
  “不用,”卢约理抬手作了个阻止的动作,“查理斯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搞错,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翁先生不用担心,我且去看看。”
  “也好,那就随卢先生了。”翁先生眉头稍挑,很无奈的笑道,喝了口茶,等店里的小二布了菜,又推门出去,才又缓缓开口:“这第二件事,对卢先生来讲,应该是个喜讯。”
  
  “喜讯?”卢约理苦笑,“我这样的处境,还会有什么样的喜讯呢?”
  “是喜讯!”翁先生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才说罢,就听见小二在门口唱道“恭迎贵客”,两扇门开了,门外面站了三个人。同时,门里门外俱有人吃惊的倒吸了一口气。




拾玖 柑橘

  “喜讯?”卢约理苦笑,“我这样的处境,还会有什么样的喜讯呢?”
  “是喜讯!”翁先生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才说罢,就听见小二在门口唱道“恭迎贵客”,两扇门开了,门外面站了三个人。同时,门里门外俱有人吃惊的倒吸了一口气。
  
  门口的三人,两女一男,中间的一个年纪稍大,穿着一身普通人家女人穿的那种青布褂,一头长发随意的用红头绳一拢,垂在一侧,长及腰侧的发梢还有些许卷曲。虽说是一派穷苦模样,但收拾的干净得体肤白面嫩。身后一男一女年纪小了很多,穿着差不多,看起来气度却差了那么一截,站在一起真象是陪衬一般。
  
  “夫,夫人?”
  嗤啦一声椅子挪动的响声,晋子第一个站起来。然后翁先生也小心的站起来一躬身,礼貌的唤了一声:“卢夫人,您到啦。”
  这时,卢约理也站起来,精神有点恍惚,声音几乎卡在嗓子眼儿里:“……娘……”手垂在桌下面,紧紧捏着钟来寿的手。
  钟来寿看大家都站起来,他也忙站起来,诺诺的叫了声:“卢夫人好!”感觉手要快被捏碎了,手心里都是湿冷的汗,他偏头看了看卢约理,见他身体僵硬的绷着,反握了那只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的抚了抚他的手背。
  众人以为他们母子生离两年多,又一直查不到下落,相见时难免会语塞失态,也就没太在意他的反应。
  
  卢秦氏也是混身一震,立刻就回到了那副慵懒平静的姿态,轻笑着转头对着身后的女人说:“这就是你们说要给我的惊喜啊?果然是够刺激的。”
  身后那个女人似是跟她相处得很熟了,也轻笑着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象姐妹间嬉笑打闹一样。
  翁先生轻咳一下,把门口的三个人请到了座上。
  原先卢约理身边晋子和钟来寿一边一个,卢秦氏来了,晋子忙让出空来,让他们母子挨着,另外两个则在翁先生身边坐了。
  卢秦氏看了看晋子,思度了片刻,问道:“你是……约法手底下那个小跟班?”
  晋子一躬腰,答道:“是,小的王晋,原是跟着大少爷的,自从大少爷走了以后就……夫人好记性,还记得小的。”
  “约法走去哪里……”卢秦氏一怔愣,随即又笑着坐了下来。“物是人非啊,看来卢家出了不少事。”口气平和,说的跟不是自个儿家事儿一样。
  
  桌上七个人落座,气氛十分僵硬。卢秦氏和卢约理两人具都低头沉默着,弄的翁先生和另外两人十分尴尬,本是一片好心,却搞不清楚哪里没有做周到。
  翁先生暗自苦笑,招呼大家紧吃饭。众人才拿起筷子,默不作声的吃起来。待稍作垫补,翁先生又缓缓开口:“卢先生,有关于令堂被掳的事,其实……”
  “我知道,掳人跟你们没有关系,但那封信却是周闻写的。其实家父后来也是知道的,只是卢家跟青帮早已是面和心不和,只做做场面上的活儿而已,不用你们调拨,翻脸也是早晚的事。”卢约理放下筷子,应道。话说的相当直白,让翁先生尴尬的愣了半晌,向来置身事外的卢秦氏也不禁一抖,放下筷子。
  “也是,这事的确做的不太光彩,既然说破了,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们看准了卢家无意与曰本人同流合污这点,极力拉拢,没想这件事却间接的造成了贵府的惨剧,我们也实在于心不忍。”
  “舍弟不懂事,怎好怪在别人头上。”
  翁先生点头笑了笑,又接着说:“卢先生逃离北京之后,想是也没有过多精力打探令堂的下落,不过这事咱们还放在心上。可巧,此次山西来了几个朋友,告诉翁某一些消息。原来卢夫人当年在路上确实遇到了山匪,无奈寡不敌众,争逃之中伤了头脑,一时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那些山匪看她衣着光鲜认定了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所以也不肯放她走。后来咱们的人收编了山匪,迁到山西,卢夫人无处可去便也跟着一起走了。”
  旁边跟着卢秦氏一同进来的女孩,嬉笑着冲卢秦氏做了个鬼脸,也插嘴道:“是啊是啊,没想到表面看起来恬静温和,秦姐一身功夫厉害得狠呐,咱们那的男人也比不过,可帮咱们妇女会做了不少事情。只是什么时候脑袋突然好了,也不告诉咱们,害我无名姐姐无名姐姐的一直叫着。”
  卢秦氏一抿嘴笑着说:“那还不是因为我恋着姐妹们的感情,听惯了你们叫我无名姐姐。以前的那些事模模糊糊的,倒都象是前尘往世了一般,也不知道家里是不是还有人记得我。”
  卢约理微微蹙眉,刚想说什么,那女孩却抢在前面:“嘁,说的好听,哪里有孩子不想娘的?”卢约理只好点头笑笑,没有多言。
  
  此时翁先生端着茶站起身,说道:“母子相聚,我翁某人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来,我以茶代酒,祝贺卢先生。”
  卢约理也举了茶,和翁先生对饮了一杯。翁先生又对旁边的两位,一躬身道:“一路上辛苦两位了,时候也不早,母子失散两年多,肯定有不少话要讲,不老妨碍人家叙旧了,咱们回吧。”
  那对男女点点头,男的转头对着卢秦氏微微欠身。“也好,那么卢夫人,咱们后会有期。”
  女的颇为不舍,眼里还闪闪的,对卢秦氏的说道:“秦姐,恭喜找到自己家人。往后,咱们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再见了,我会想你的。”
  “傻丫头,想见怎么都能见到,回头我定了住址,就捎信给你们。想来看我,随时欢迎啊。”
  
  翁先生一行人离开以后,雅间里更冷清了。卢约理招手唤了晋子,耳语了几句,晋子也出了屋。
  “娘一路辛苦了,我叫晋子加了房。”卢约理依旧紧紧握着钟来寿,另外一只捏了茶杯送到唇边,“您早点歇着吧,明儿个有精神,咱们再合计今后的事儿。”
  卢秦氏吐了口气,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缓缓的说:“这好像才八点钟吧,那么着急回屋去做什么?”
  卢约理没有出声,默默的喝完了杯子里的茶。
  “我还记得,你回国以后,清茶花茶就都不怎么动了,怎么,什么时候转的性?”
  “娘。我们了一天的路,您不累,我们却熬不住。”
  卢秦氏眼一瞥,“啧啧,我都说过我不是你娘,在人前演的母慈子孝的,在人后,你巴不得跟我没关系吧!”
  说着,她又瞄了眼钟来寿。“我倒忘了,还有个人儿在,堂堂卢家的二少爷还真是特立独行,小的时候就……”
  “够了!”卢约理倏地站起来,把钟来寿挡在身后,低头轻声说:“你先回房,我跟娘聊会儿天。”
  钟来寿有些担心的捏了捏卢约理的手,卢约理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又说:“去吧,没事。”钟来寿这才小心的对着卢秦氏说了句“晚安”,出了雅间。
  
  “你又想怎样?”待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卢约理回身问道。
  “我又能怎样?”卢秦氏拎了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反问道。“听那翁先生的意思,老爷和约法已经不在了吧,怕是约朋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这么意气风发的,想必家产也都在你的掌握。我说的对不对?”
  “我只是替爹暂时管理家业罢了。”
  “替?这个词用的真好。”卢秦氏冷笑,手攀上卢约理的臂膀,“你‘替’他做的事还少么?”
  卢约理一懔,猛的错身躲开了那只手,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静了半刻,才渐渐平复。“我已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了,我劝你还是当心的好。”
  “哦?那你抖什么?我觉得,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倒是可爱很多。”卢秦氏没有贴上来,反而抱着臂膀远远的踱到窗边,倚着窗框,吸了一口气,又问道:“约朋他,留在北京了?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钟来寿收拾了下东西,洗漱了一下,心里还在为卢约理隐隐担忧。他坐在床上歪头想了会儿,以往约理有什么烦忧的事情,总是会对他说的,他也一知半解的傻傻一笑,给出些没头没脑的主意,约理竟常常会照着他的话做,弄出些笑话来。
  想着一会儿便会来跟他倾吐,也就不那么担心了。于是摊开记事本,抽出钢笔,开始回想约理教他写的几个字,一边剥了个柑橘,若有所思的往嘴里塞。
  等塞完最后一瓣,正裹着略带橘皮清凉味道的手指,回味起三人一路上的闹闹笑笑的时光,恰在这时,卢约理一副疲惫的样子推门进了屋。
  
  钟来寿忙起身,上前去帮他把外套脱掉,又递了条擦脸的毛巾。“你晚饭都没怎么吃,我弄了点夜宵都凉了,你等我去热一下。”
  卢约理看了看桌上相扣的碗,露了个笑,“不用,我不饿。”
  “那要不要吃点水果,这里的柑橘好甜呢。”钟来寿说着就取了一个要剥,被卢约理握了腕子止住,才发现那手微微抖着。
  “我不想吃。”卢约理手上紧了紧,用力一带,把整个人都拥在怀里,呼出的气火热火热的,都灌在钟来寿的颈窝里。
  钟来寿不明所以,环上了对方的脖子,轻声唤道:“约理?”
  而卢约理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寻着他的耳垂吻到嘴唇,一副烙铁一样的手伸进衣服,贴着皮肤在腰腹周围来回摸索。一会儿就将整个人抱起来,一起倒在床上。
  “呜……约理,你要……的话,等我一下,我想以后那个……之前清理一下再……嗯……”钟来寿慌张的挣了挣,卢约理却完全不理会,解了他的衣衫,又伏下身来在胸膛上吻咬。
  钟来寿又想说什么,卢约理的手已经沾着凡士林进入了穴口,不禁啊的一下叫出声音。
  
  说不上为什么,卢约理动作轻柔小心,却有着说不出的粗暴。钟来寿心里莫名的一阵难过,由着他抹了,解脱似的甩开两人身上的衣服,一挺进入了他身体的最深处。他抿嘴忍着,虽不是第一次,但还是激起了一身汗,有什么水水荧荧的在眼眶里打着转。
  卢约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等他在疼痛中逐渐平缓,微微皱着眉,望着他,焦点似乎又不在他身上。
  
  “约理……”钟来寿伸出手,捧着眼前的脸庞,声音止不住的颤。“别这个表情,约理……”
  卢约理覆住他的手,转头留在手心里一个吻,问道:“来寿,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约理,虽然总是装得冷漠,但约理很体贴,又有同情心。而且约理有魄力,又很勇敢,什么都自己担着……”钟来寿艰难的挺了挺身,手去寻挂在脖子上的铁块。“诺,你看,约理为了救我……”
  “不是。”卢约理表情恍惚,缓缓伏下身,额头贴在钟来寿的肩膀上。“我是懦夫……那么多年了……还是……”他越说声音越小,倒像是在轻轻啜泣。
  
  钟来寿叹了叹,把他的头揉进怀抱里,灼热的地方微微收缩,身体像是获得讯号一般同时动起来。
  像是在携着彼此的手奔跑,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们,一直奔跑,直到白光闪现,抵达那一个天堂之地。




廿 芝麻羊排

  钟来寿叹了叹,把他的头揉进怀抱里,灼热的地方微微收缩,身体像是获得讯号一般同时动起来。
  像是在携着彼此的手奔跑,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们,一直奔跑,直到白光闪现,抵达那一个天堂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钟来寿缓缓睁开眼,灯还亮着。抬眼,卢约理侧着身子躺在他旁边,已经睡过去,眉心皱着,呼吸时长时短,看起来象一个正在被恶梦骚扰的孩子。
  恐怕是累坏了吧,从来都是卢约理收拾残局,今天却早早的昏睡过去。钟来寿心想着伸手去抚摸双眉之间的褶皱。他的眉很粗,也是深褐色的,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在额骨处突然折出个小角。
  钟来寿手指轻轻的揉着褶皱,指尖拂过眉毛,最后整个掌覆在那张有异于其他人的脸。胡茬稍稍长出一点,在嘴和下巴的周围形成一片微微发青的区域。比起光滑的皮肤,钟来寿更喜欢这种有些发涩,扎扎的感觉,卢约理常常用它来蹭自己的颈窝,弄的他痒痒的,只能不停告饶。
  摸摸自己,却只在下颌的地方长出些许稀稀软软的细毛,他经常独自想啊想也想不通。
  
  手伸的累了,钟来寿扭了下身子,想换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惊觉他们的身体还连在一处,两人的腹面上冰冰凉的,那是他弄出的东西,羞得他缩进卢约理和床板之间的夹角里,无地自容。
  一会儿,又轻轻的挪开身子,下了床,取热毛巾帮卢约理擦拭干净,掖好被子。自己也清理过后,爬上床立刻就睡过去。
  
  这一觉睡的沉,只做了一小段梦,醒的时候已是九点多钟了,剩他一个人。卢约理出门办事,依旧留了便条给他,说是午饭时回来,纸上的文字写得潇洒有力。他揉了揉眼睛,欣喜的收起纸条,象往常一样把它夹在本子里面。
  有了在宜昌的经验,他也不敢独自四处现身,穿好了衣服,洗漱完毕,便窝在房间里,光着脚跪在椅子上,摊开本子写写画画。等到掐算的时间差不多了,又兴冲冲的跑去后厨准备午餐。
  本地的菜偏辣,钟来寿不敢吃,从店里翻出些芝麻,跟后厨要了羊排,剁成差不多的小段,垫了蒲叶放在铁锅里,添了葱姜调料用酱汁烧好,然后取出来在炒好的芝麻里一滚,一一摆在盘子里。又弄了几样青菜,只加了盐和麻油拌好,盛了三碗蒸饭,忽然又想起什么,加了一碗,端着回屋。
  
  “卢,卢夫人,早。”钟来寿一进屋门,吓了一跳,忙把东西放在圆桌上。
  也不知卢秦氏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倚在开着的一扇窗旁边,迷离的看着外面的街景,外面还下着雨,飘进来的雨打在她的粗布袖子上。见到钟来寿也不动作,眼神依旧转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听昨天那段对话,钟来寿也依稀知道他们母子似乎不是很和,句句都带着刺。不过他总觉得,虽不是亲生的,毕竟还是一起生活的家里人,难得失散以后又能重逢,若是换了自己,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约理他出门了,翁先生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北京也要发电报报平安,过会儿才能回来。”钟来寿定了定神,把东西一一布在桌上。“夫人,您要不要喝点茶?”
  “不用。”卢秦氏带上窗转过头,审视着钟来寿,最后瘪瘪嘴。“啧啧,实在一般,最多也只能算得上白净清秀。”
  “啊?”钟来寿听不明白。
  “玩玩丫头也就算了,男孩儿也玩,真还不嫌脏。”
  钟来寿惊的退了两步,有些生气的反驳:“不是,我跟约理不是那样……”
  卢秦氏向他逼过去,“还说不是?昨夜里头就咿咿呀呀的,当别人都是聋子么?你倒还挺有本事,卢家的二少爷可是有了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以前多少家老板的千金都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偏让你给勾引到手。我还真好奇,你都用了什么手段。”
  “我没有……”钟来寿又后退撞在圆桌上,一桌子的碗碟叮叮咚咚的跟着一晃,幸好没有打翻。卢秦氏欺身到了面前,像对待小丫头一般,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正视她,又道:“装无辜不是?这都是女人使剩下的,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高招呢。”
  钟来寿被这样对待,感觉十分厌恶,想避开,却发现卢夫人看起来弱,捏着的手像钳子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夫人,您先放开我。”钟来寿去推也纹丝不动,手握紧拳,可想了想没敢打出去。
  
  犹豫当中,门把手被旋开,两个人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卢约理二话没说,一个箭步冲上前,攥起卢秦氏的手腕扯到一边,将钟来寿护在身后。一时怒火中烧,也忘记晋子还跟在后面,大声吼道:
  “你不就因为是爹冷落你和约朋,故意在我身上报复的吗?我昨天说过的,无论大哥的事是不是约朋的责任,他都是卢家唯一的后人了,爹立遗嘱期满两年,我自然会把家产拱手让给他,而且我保证只会多不会少。你还想怎样?你不相信我,现在都在我手上,我骗你有意义么?你招惹我,为什么连我身边的人都不放过?”
  卢秦氏稳了身子,冷笑道:“哼,事到如今,卢家这个夫人的名号我还真就不想要了,反正那个老头子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没想到啊,二少爷还真是四处留情,原先就喜欢护着些下人丫头,今儿倒越来越有出息,换成小子了,怎么,你有没有让他们知道你那些个撩人的往事?有没有让他们听过你在床上那些个销魂的叫声……”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卢约理甩手一掌掴在她脸上。卢秦氏踉跄两步倒在身后的橱柜下,柜板上的杯碟和绘盘哗啦啦掉下来碎了一地。
  “好!”卢秦氏说话声音有些尖锐,抄手抓了把碎碟子就向卢约理掷过去,卢秦氏虽是女流,但也算是个练家子,腕力不凡。卢约理顾忌身后的钟来寿,轻轻闪躲,却不防有一片还是划过脖颈,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
  
  晋子在旁看的目瞪口呆,唤了二少爷又唤了夫人,见两个人大打出手却不知道该上前拦着谁。这时候店家的侍应听见摔了东西的动静过来了,他忙出去合了门,掏出几个大洋,塞给侍应,低声说:“我们家主子心里不顺当,发发干火,摔了的那些东西,这些当作赔偿,不够回头结算的时候再补。”
  “诶,我上来就是想提醒您,屋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您几位心情不好随便摔,没关系。”侍应一脸笑,应变的极快。
  晋子打发他走了,又左右看看,好在四周没有其他客人,于是又轻轻叩了门闪进屋里。
  
  再进屋的时候,钟来寿已经拉了卢约理在圆凳上坐下来,替他弄干净沾在伤口上的碎瓷渣,又从药箱里取出药棉和药水,用药棉帮他在伤口上擦了擦,好在伤口不深,没怎么弄就止了血。钟来寿转头,看到卢秦氏刚刚抓瓷片的手也一片血红模糊,拿着药却不敢近前。
  晋子上来接过药棉和药水,轻声对他说:“你帮我看着二少爷,夫人那边我来吧。”说罢扶了卢秦氏起来,就近在太师椅上坐了,手上的伤口星星点点,却也都不厉害,他蘸了蘸药擦好,弄了个干净帕子包上,同样不敢多有言语。
  卢秦氏一边脸被打的红肿,突然失常一般笑起来,眼泪也都止不住的往下掉,由着晋子帮他包扎。
  “哼,堂堂二少爷找个男人……你可真对的起你爹,要我不同意呢?”
  
  “没有用!”卢约理看也没看她,手和钟来寿握在一起,斩钉截铁的说。“你不用拿爹来激我!我心爱的只这一个人,不管他是男是女。爹抚养我那么多年,我唯一能回报他的,就是帮他护住这得来不易的产业。”
  卢秦氏的笑声渐止,呆呆的眼神十分空洞。
  “难道你从来没有……”
  “没有。就算你不感念爹,约朋是你亲生儿子,你也为他着想一下吧,有一天他要继承卢家的产业,你要他怎么管这个家?”
  
  卢秦氏怔了半晌,缓缓闭了眼,站起来,再睁开时,似乎是又恢复到那个趾高气昂不容侵犯的卢夫人。
  “其实我……到山西之前,就都想起来了。”她走近卢约理,居高临下的瞄着他,“偏偏就是那些个事,越是不愿想起来越是忘不掉。哼,本来想着一辈子跟着那些人粗茶淡饭也挺好,我教她们那些东西,她们也是打心眼里敬着我。说不定那天一个炸弹下来,死便死了,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可是,竟然绕了一圈又绕回来,真是可笑……你们这些人啊,哼,只管自己的面子,从来没人在乎我想什么。”
  卢秦氏身形微微晃着走出门去。
  “爹虽面上没张扬,可一直没停下过找你。”卢约理突然说。
  她一滞,没有回答什么,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晋子。”卢秦氏走后,卢约理唤道。
  “我在。”
  “照顾好夫人。”
  “是。”晋子微微躬身,应道。正要往外走,卢约理又说:“还有,今天的事……”
  “我不会跟别人说,也不告诉三少爷,就当没发生过。”
  卢约理微微一笑,“那些旧事常叔知道,若他问起来,你照实说就好了。”
  晋子诺了声,紧跟着夫人也出了屋门。
  
  此刻屋里就剩两个人了。钟来寿看了看一地的狼狈,想挣开手去收拾,卢约理以为他要躲走,反而握的更紧往身边带。
  “你不想问?”
  “约理想告诉我的总会告诉我。”钟来寿睁大眼望着他。
  卢约理苦笑,瞥向一边:“十三岁那年,我的第一次就是被她绑在床上……那时候我还幻想着她能突然变成一个疼爱我的娘,你还会不会觉得我……”他抬起眼,看到钟来寿两行泪流星般就从脸颊两边滑过去。
  “啊,对不起,我又这么没出息了,我就是听了很难过,原先还觉得约理有娘比我幸运……”说着要用袖子去拭那两行湿湿的痕迹,那只手也被拦下来,卢约理紧紧把他搂在怀里,让他坐在腿上,吻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顺着痕迹一直吻到唇,泪水咸咸涩涩的,但是对于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加值得珍惜的了。
  
  就这么相拥相吻过了一会儿,卢约理自己起身收拾了地板,钟来寿默默的把饭菜分成两份,给晋子送了过去。
  第二天卢约理按照计划继续路,卢秦氏托辞说是累了,想在云阳多逛两天,于是派了晋子留下来照顾她,自己和钟来寿乘了翁先生准备好的车往重庆出发了。
  出发那天,天难得晴了一日,阳光撒得满城遍野都是。两人终是不太适应南方的气候,见到太阳忽得感觉异常舒爽,连日来的阴郁即刻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战事也在这个充满疮孔的大地上蔓延开,在爆炸与等待之间胶着着。未来,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未知。
  摇晃的车厢里,能够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才是最大幸运,若是能够平顺无奇的走完余生,便真的是更无他求了。
  
  第二卷完




壹 抄手

  重庆。
  也是历史名城,古巴国的首府,称江州。世事几经变迁,重庆也几番更名,巴郡、楚州、渝州、恭州,直至宋光宗先封恭王,后即帝位,自诩“双重喜庆”,升恭州为重庆府,重庆由此得名。
  自《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发布以后,此处正式成为首都。
  卢约理还常笑称,此番就是逐都之行,国都在哪,就会追到哪。
  
  一行人抵达重庆的时候,正是雨水丰沛的季节,真真正正是雨里来雨里去。初夏时节,重庆的炎热也初见端倪,卢约理和钟来寿在北方生长,虽然北京偶有桑拿天,路经的一些城市村镇也属潮湿气候,但遇到动辄衣贴背,又潮又热的天气,还是十分不习惯,仿若时时刻刻都在蒸笼里一般,汗气总也散不掉,衣裳也永远都不是干的。
  
  到了重庆,翁先生所派护送的人分别告辞离去,钟卢两个人没有进旅馆,索性找了个干净宽敞的石瓦老屋,租住了下来。
  老屋坐落在重庆城东边缘,是个独立的小院,院子偏北的地方种着一株长了小十年的香樟树,蚊虫倒是比外面少了很多。院子的格局跟钟来寿在北京的住处差不多,只是大出了不少,屋子隔出三五间房,除作厨房还能纳下两三个人住。
  屋子周围零落着其他的住家,不是热闹繁华的区域,虽说清静,去各处也都还算方便。
  更重要的是,他们所寻之人--田中孝和就在不远的山坡上,孤零零的一座日式竹木建筑,在密林中只能显出些许木色的檐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隐僧隐道的修行之所呢。
  
  租住房屋不比住旅馆方便,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晋子又不在,请了个临时的小工打扫清洗,两个人还是折腾了两天,打理食宿,购置了些常用的锅碗盖铺,然后发电报通知各处自己安全落脚。
  卢约理独自生活了十年,现在又被迫在外流亡,这些事情自然也做得,更何况同为男人理应有所分担,心里也十分情愿。
  
  傍晚雨停了,夕阳如血没入濛濛的雾中。他们住的院落地势稍高,能看到水雾和四起的炊烟绞在一起时浓时淡,宛若云海里面一般。
  一整天疲惫却又充实,完全沉浸在小民生存的琐碎中,倒让他们俩生出一种恍然在世外的感觉。
  遣走了小工,钟来寿添柴烧了水,涮了条热毛巾递给已经汗涔涔的卢约理。
  “约理,今晚吃简单些吧?”
  这天,热烫的毛巾敷在身上,混身的毛孔猛的大大张着,又猛的揭开,水和汗随着毛巾的热气忽地蒸散开去,那一刻,周身反而有说不出的舒爽畅快。卢约理不禁轻轻叹息,趁着热气把脸和身子都擦了。
  “没关系,你累的话,我们出去找个店吃。”
  “不是,约理……”
  卢约理把毛巾丢在热水里又涮了涮,抬头看到钟来寿晶亮亮的额头上有一抹灰,拧了宁毛巾,臂膀环过来那摇晃的正欢小脑袋,揉在毛巾和怀抱中间,说话都变成呜鲁鲁的声音。
  钟来寿挣了半天,终于从毛巾冒出头来。“唔,我是说咱们自己住不比在宾馆,想用什么材料随时都可以拿,中午剩了些菜和肉,不吃的话就浪费掉了……”
  卢约理一愣,随即笑起来,又涮了毛巾。
  “好啊,你做主,我帮你。”
  钟来寿忽的很认真的绷起脸:“你干嘛突然这样笑?”
  “没,我从来没有留意过什么浪费不浪费,向来都是下人们拿来就吃。”卢约理仍旧笑着,忽然有了灵感一样,把毛巾拧干,拉过小身板,把毛巾伸进衣服里面,钟来寿十分配合的张开胳膊,让他擦着。
  “你刚刚说话的样子,还真是十足的管家婆。”卢约理又说。
  “呸,约理取笑我,我,我是男人,才不要当你的管家婆……”
  卢约理把欲要挣开的身体紧紧固住擦完,在嘴上啄了一下才放开。
  “那好吧,改日子我去娶个管家婆回来。”
  他扔下毛巾便转身,衣襟被紧紧扯住,半敞着的短褂整个扭到一旁,回过头终于绷不住又笑起来。
  “你……”钟来寿方发觉被戏弄了,嘟着嘴甩了手,跑出门去。“我去煮菜了。”
  
  卢约理嬉笑着追出门,外面有汽车马达的声音,伴着辗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的噗噗响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两个人皆驻足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把目光落在开着的院门。
  一会儿,门前便站了个人,穿着件短袖的衬衫,背带西裤,头戴一顶鸭舌帽,头发一丝不苟的遮在帽子里,伸手要敲门,遇上两对警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后笑出声来,笑声银铃一般。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卢约理笑道。
  “你猜呢?”那人声音也细腻清脆,毫不客气的走进了院子。正是从南京结识,在武昌设计陷害又救他们出来的王爱婷,看装扮怕又是瞒着别人偷跑,自己开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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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爱婷带了罐泡椒,几样咸口的点心,钟来寿调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将猪肉和鸡肉混在一处打成泥,加了碎虾皮、香葱末和姜末,包成一大锅馄饨,用鸡汤汤头一浇,配上青菜、蛋饼丝和紫菜端上了桌。
  三个人往桌边一坐,比以往更多了些亲密默契。大伙都坐定,王爱婷才笑着嘀咕:“你们啊,到了重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要不是我碰巧遇到了翁伯伯,怕是只能让老天爷安排咱们偶遇了。”
  卢约理微微吃惊,心道翁先生并不是这么多嘴的人,于是问道:“原来王小姐也认得翁先生,你可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当然知道啦,生意场上,互相认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翁伯伯若不是帮着那些人做事,也不至于落得朋友背离,家财尽散。爹常说翁伯伯处事太过激进,不是明哲保身的道,还叫我离他远些,一晃也是好些年没有见到过了。”
  王爱婷说罢,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很满足样的喝下去,又迫不及待的塞了整个馄饨在嘴里嚼,一点也没淑女的样子,倒跟现下的打扮十分配,十足泼辣野小子的作派。她一边烫的嘴嘶嘶的抽凉气,一边咧嘴笑道:“来寿弟弟做的抄手也真是一绝,可以跟城里最好的馆子一较高下了。”
  “抄手?”钟来寿不明白。
  王爱婷捂了捂嘴,咽下了那口馄饨。“你们北方是叫馄饨,广东叫云吞,福建叫扁肉,我们这里都叫它抄手。虽然包法、汤头、馅料都各有不同,不过算是差不多一种东西,各有风味罢了。我还在江沪一带吃过炸的,又酥又脆也很好吃呢!”
  “真的?”钟来寿一听还有那么多种做法来了劲,忽地又想起当初对人家胡猜乱妒,自己又红了脸,悻悻的说:“爱婷姐知道的好多,煮菜一定也很好吃。”
  王爱婷被变来变去的表情,惹得噗嗤笑出来。“你爱婷姐就会吃,下厨可比不过你。不过我知道哪些馆子好,回头带你们去哦。”
  “好哇!”
  “重庆的菜以麻辣著称,吃下去把汗都激出来,香得停也停不下来,那才叫一个舒服。”她又望了眼桌上的菜,忽的想起什么一样,接着说:“不过也不知道吃的惯那些不。这边的潮气大,你们口味那么淡,仔细身上积了湿毒散不掉。”
  钟来寿也不是天生口味清淡,真正的原因自然不好说出来,脸上马上就涨的通红。卢约理忙出来解围,把话题又转开:“你又怎么知道翁先生就清楚我们的落脚之处?”
  “你当我把你们扔到东郊的宅子里就真的不管了?武昌城里到那儿横竖就那么一条道儿,好多次我见到翁伯伯打那儿走,就知道你们肯定有什么交易。”
  “哦?什么交易?”
  “翁伯伯祖业是开药铺的,往常就莫名收留一些受伤的人,什么交易还用我点破么?”
  “呵呵。”卢约理笑笑,没有多话。
  “这回我和爹回来,可巧就碰上翁伯伯,我昨儿可是追问了他一天。他说知道你养伤的地方是我供的,终于拗不过告诉了我,嘻嘻。”
  王爱婷头一仰,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卢约理心想以翁先生的作风,肯告诉她,恐怕也是因为知道她的底细,信得过她的为人,行踪被她知道应该不会妨事。
  只是这女人甚是多变,初见再见又见,每回都有不同,仔细分析来她也只有十几不到二十岁,比钟来寿大不了多少。想来也算是大户人家的淑女,起初又一心顾着为父亲雪耻才投入算计,挺身相救时那通脾气发的,显然也是色厉内荏。
  卢约理十分确认,此处这个泼辣直率的小女孩,才是真正的王爱婷。看着她转而又跟钟来寿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说的都是吃喝趣闻,他不禁勾起嘴角,只听也不言语。
  
  饭罢,钟来寿自请收拾残局,剩下两人在院子里捧着一壶茶沉默无言。
  王爱婷忽的凑近了卢约理,冷冷的说:“从刚刚你就一直这么诡异的笑,又在盘算什么呢。”口气虽冷,神色间却还维持着礼貌严肃,恢复到初见时的样子。
  卢约理嘬了一口茶,笑道:“我还想问王小姐盘算什么呢,莫不是除了来庆贺我们安全抵达重庆,还要昭示一下你本来面貌么?”
  王爱婷一怔,知道自己在餐桌上得意过头失了态,索性挤了鼻子,哼的一声。
  “真没别的目的了?往常王小姐可是织好了网推我们进去的,今儿难得表现的那么率真,不如照直说了的好,也省的我们死都没处问缘由。”卢约理说的话里有点说笑的意思。
  “哪次都是卢先生明知还往里跳的,这会儿却跟我这儿讨缘由,真真是扮猪吃老虎。我今儿高兴也是因为跟来寿弟弟投脾气,让你捡了一现成的把柄。”
  王爱婷一哂,正上钟来寿拎了壶温开水给茶添上,顺势在桌边坐了下来。她瞟了一眼,又接着说:“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凑一起的。”
  
  “啊?”前面没在,钟来寿单听了最后一句话,不由得脸涨的通红。
  卢约理手背漫不经心的在他细瘦光滑的小臂上来回蹭触,却半开玩笑的对着王爱婷驳道:“唉,老天爷就是可怜见我在你们这些泼辣女人手中受折磨,所以才赐给我这么个人儿,却还招惹你贬损嫉妒。”
  两人的关系从来都不言而喻,但口头给外人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钟来寿还曾因为要躲着藏着感到些许沮丧,如今让从卢约理嘴里吐出来,反而觉得更无地自容,捧着杯子缩进椅子,脸红的快要发紫了。
  不消说钟来寿是当事人,连王爱婷听了也脸红的愣了一下,“哼,谁嫉妒你了,这样的话你也能厚着脸皮说出来。算了算了,反正也是来告诉你的。”她端了杯子灌了口茶,接着说,“卢先生,我爹想见你。”
  
  “啊?”钟来寿吃惊,“爱婷姐的爹,不是在生病么?”
  王爱婷不答,望着卢约理。
  卢约理瞬间收起了嬉笑,皱眉想了一会儿,“若我不去呢?”




贰 卤蚕豆

  “啊?”钟来寿吃惊,“爱婷姐的爹,不是在生病么?”
  王爱婷不答,望着卢约理。
  卢约理瞬间收起了嬉笑,皱眉想了一会儿,“若我不去呢?”
  
  王家在重庆,说不上强势,不过是个地产还算丰裕的烟农,也没有什么家族旁系支撑。但有句话说的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虽然说王爱婷做了一家之主,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卢约理不得不给这个面子,那样问不过是为了探探王爱婷口气。
  况且,他曾有与王家携手合作,给卢家重新找一个立足点的想法,这个虎穴一定要入得。但又不知道王爱婷的父亲--王跃庚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所以留了钟来寿在住处,只身前往。
  
  王家的住宅说不上气派,只能算是宽敞讲究,房屋倚山的坡度而建,正堂是个两进的院子,周围还有些其他的房产,不是下人住着,就是租住出去。虽然王家的产业在蜀地,可因王爱婷的母亲不习惯气候,所以一家人常年都在武昌住,重庆的产业便成了旁宅别院。
  卢约理一脚踏进屋,看见精神矍铄的王跃庚背着手笑脸相迎,忽觉得有些不妙。
  
  “北京那地方,对我老头子来说还真是如同前尘往事是一般。”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王跃庚一折话题,说,“我听说,那边的变化也是翻天覆地的啊。”
  卢约理笑笑,“是,如今形势也大不如从前了。您可不老,都说王先生身体不好,我看不然,以您的精气神儿,王家还且有的发展呢。回头有机会您再回北京,我作东招待。”
  “哼哼,你们的招待我可是领教过了,现在还回味无穷呢!”王跃庚冷笑两声。
  卢约理心里一沉,忙道:“您跟家父的纠葛我也听说过些,商场上原就是有胜有败,王先生何苦那么挂怀。”
  “说的轻松,六年前我到北京开拓产业,按说咱们的东西质量好价钱也比当地的便宜,眼见着有了一席之地,令尊帮着洋人也就算了,竟然还鼓动些个地痞流氓,用那些绑架囚禁的勾当,让我生误了好时机,险些把我这一生创下的基业也全都搭进去。”
  卢约理心里一惊,持茶的手微微一颤,被王跃庚一眼看穿,笑着说:“卢二少爷您当时不在国内吧?怎么,打听了那么久,这些细节的事还不知道么?不过这么下作的手段,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想也是没人会告诉你。”
  王跃庚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又说:“不过,我还真佩服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就一个人来。到底是我们家爱婷魅力太大呢,还是你小子有够胆。”
  王爱婷一直在旁边作陪,听到这话,也隐隐觉得不太对头,轻轻唤了声:“爸!”
  
  卢约理本来以为如传言所言,王跃庚仍重病在床,王爱婷在维持王家,即便老头心存芥蒂,也至多只是催动旧部亲信给他设点阻碍而已。没想到来了却是这么一番光景,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王跃庚的左手不住的微微颤抖,肯定是重病之后留下的后遗症,推测北京失利的事也对他打击颇大。
  王老爷子膝下无子,他养病这些年全仰仗夫人女儿,夫人又早逝,这怨恨怕是浅不了。卢约理稍稍有些后悔自己莽撞,即便非来不可,至少也要做做准备,让自己全身而退才是。于是试探性的说道:“王先生是个磊落的人,若想拿我怎样,等到现在才出手太过麻烦。我也不是爱拐弯抹角的人,您有什么打算只管直说吧!”
  王跃庚哈哈笑了两声,一招手,进来两个粗壮的家丁,腰里别着硬物,把敞着的外衣顶出个尖来。
  “没什么打算,就是想留卢先生住段日子,也尝尝被人囚禁的滋味。”
  
  王爱婷嗖的站起来,急道:“爸,你这是干嘛?你不是说……”
  “你爹我只答应过不伤他,不过卢先生如果是不识好歹,那我也没办法了。”
  “可是……”王爱婷为难的欲言又止。
  “怎么,你要跟爹对着干?”
  王爱婷知道爹做事,自己插手不得,跺了跺脚气鼓鼓的冲出门去。
  
  卢约理纵使性格沉稳,也不免有些慌乱,脑筋里飞快的转着思索出路。看着王爱婷的反应,心里忽有了点底,嘴角微勾,说道:“刚巧,我初来乍到也没什么事,那就由王先生安排好了。”
  王跃庚先是微微一怔,而后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好!好!从容不迫,我很欣赏!不过,我可不相信你千里迢迢的跑来重庆就没什么事,倒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卢约理被安排在一处别偏荒的院内,屋子不大,比起外面还算是凉爽。水食安排的得当,不能说奢侈,勉强可口。屋里摆放着些书报杂志,处处打理的让人挑不出错来。
  想来当时卢勋也是这么对待王跃庚的,如今应该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跃庚这样做与其说是报复,不如说是较量。
  卢约理一面不得不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面又有些莫名的激动,仿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准备好应战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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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饭罢,卢约理坐在椅子上闭目稍作休息。不一会儿,门外预期的吵杂起来,他慢慢起身,整了整衣领,门陡然被推开,王爱婷出现在门前。
  
  “小姐,老爷吩咐过……”守在门外的其中一人弃而不舍的跑到前面拦着她。
  “老爷吩咐我也不准来么?你若不放心,就在旁边听着,回头一字一句的都告诉老爷去!”
  王爱婷气哼哼的冲进屋,本来说的就是气话,没想到那人真就紧紧的跟了进来。她气的咬牙,瞪了那人一眼,却见卢约理已经一脸温和的起身相迎,顿时没了脾气,半天挤了一句“对不起”。
  卢约理耸耸肩,听王爱婷继续解释:“我不知道爸他是这么打算的,不然也不会叫你来,看样子要耽误你们的正事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伯伯交代。我跟爸怎么拗都行,但唯独这件事我是真的不能跟爸对着干,你不知道,他在北京那半年……”
  “算了,事已至此。我知道你爹他不会对我动手,你也不必内疚,何况腿是长在我身上的,我想走,也未必全然没有机会,我倒有兴趣跟他老人家较上一较。”卢约理顿了顿,“可是我现下担心一个人,可以不可以劳烦你去知会他一声。”
  
  钟来寿自打卢约理出了门,就心突突突的乱跳,总也不安。到了晌午,他做了些菜摆在桌上等了等,去人家做客,吃顿便饭也是情理中的事,猜到不会回来,自己也没胃口,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本来早上雾蒙蒙的天,到了下午淅沥沥的下起雨。餐桌是放在院子里的,细密的雨点钻到钟来寿的脖子窝里,他才迷迷瞪瞪的醒过来,一看是雨水,忙把菜一一收拾进厨房,将桌子也折好了搭在雨挡下面。
  东西还没有收拾利索,忽听见汽车的声音,钟来寿呆呆的望着门口的方向。不一会儿一身男装的王爱婷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打着伞。
  
  钟来寿忙扔了手里的活儿,上前拉了她进屋,倒了杯凉茶给她,坐在对面,看她赖赖的坐下就趴在桌上,一副十分不高兴的模样子,只瞪大眼睛期待的看着她,却不多问。
  终是王爱婷按奈不住,直了身子说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爱婷姐来了不就是有话要告诉我的吗,干嘛又要等我问?”
  王爱婷又托了腮倚到桌子上,悻悻的说:“绿豆对王八,真是两个怪人,一个跟我爸较起真来,一个还在这里慢条斯理等着。”
  钟来寿心堵了一下,来不及表现出来,就听王爱婷又说:“我爸还是记恨当年在北京发生的事,把他给扣下了。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安心在这里住着,这事你知道就好了,别告诉他的亲戚朋友。他还说行李里面有闲书,你无聊的话看看。”
  钟来寿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有些焦急的抬起头,“啊,他困在你家,那答应了翁先生的事……”
  王爱婷撇撇嘴,“你以为我爸平白管他吃住干什么的,虽然我没敢把翁伯伯的事告诉他,他也知道你们肯定到重庆不是闲逛来的。”
  “唉……多了我也不能说。”王爱婷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天,“我回去了,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除了救他出来……”
  钟来寿点点头,“哦。爱婷姐,你下次来,我还给你做抄手。”
  “……你一个人保重。”王爱婷笑笑,笑里满满都是愧疚,只挤了这一句话。
  她走到门外,又转过头补充:“哦对,差点忘记,他说你喜欢爬山,不过山上有住家,人家喜静,他叫你别乱闯冲撞了人家。”
  “嗯。”钟来寿又点点头,目送她上了车,呆呆的听着汽车的突突声远去。
  
  王爱婷离开,不大个院子显得空荡荡的。雨还下着,钟来寿拉上了门闩,回身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
  卢约理总说石板凉,不让他这么坐着,现在人不在身边,他却有些闷闷的生气,仿佛一定要拗着他的嘱咐,才能补偿回来什么似的。
  
  这两个月,两个人一直胶在一起忙活路置家的事。
  现在忽然剩了一个人,钟来寿却有点不知所措,愣愣的望着地面上,被屋檐的雨水砸出来的坑洞,打发时间。
  回想起第一次在鲁仙阁看到卢约理,到小屋里面发生的事,从爹在荒村祭奠故人时暴毙,到为爹的宝贝被胁迫,又从几番流浪寻到那人,到现今在这乱世当中相濡以沫相誓不弃。
  
  每每遇到什么事,那人都能安排的从容不迫,自己只是仗着运气在危险中求个平安,勉强救得他几次,却还抵不了给对方的拖累。
  
  看到的学到的东西越多,就越发现,两人的差距很大。大到他常常无法理解对方所做的事情,尽管对方也毫无隐瞒,他每每也都强让自己认真听完,不敢提问,一知半解的点点头。
  每次说完,卢约理明知他不能完全听懂,不责怪,也不恼怒,只是温柔的捏捏他的手,和他手指相扣,静静的看着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勾了一抹笑,笑的不明显,却也足以让他的心里甜蜜的绽放开。
  回想起来,他没用到这样的地步,又觉得无名的气恼涌上心头。
  就象现在,他怎样也搞不明白那人想要做什么,怎样做,而他只能这样白白等着。
  
  钟来寿伸手阻断屋檐下拉出的雨线,让雨水滴在手掌上,然后顺着指缝流下去,在手心形成的水面隐隐映着自己的面庞,隐约显示一个细瘦白嫩的少年,已经不似在原来孩子气的那副模样,剪得精细的寸发覆在脑壳上,脸蛋也好像不那么圆了,大大的眼睛里尽是茫然。
  水滴又滴下一滴,那影像便光怪陆离的破碎了。
  
  他就这样坐了会儿,觉得无聊。
  时间已经临近夜晚,雨雾散了好多,夕阳未见到,却见月亮和几颗星星浮现在浅普蓝色的天顶。钟来寿拍了拍屁 股,起身回屋。
  吃晚饭没有胃口,于是捧了晌午卤的些蚕豆,去翻找王爱婷传话说的闲书。
  
  卢约理所指的行李很重,是个不算大的提包。
  钟来寿没有翻看过,也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因为除了他能帮助收拾的衣物和药品,没有翻弄别人私物的习惯。即使爹的也一样,爹走了,那些的东西从未动过,当然也是没有时间去收拾。
  
  他嚼着豆,大略的翻了翻,没有发现任何书,正觉得奇怪,忽然想起来卢约理向来都有条有理,不会交待自己都记不清的事,兴许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给他,却不好明说。慌忙放下手里的碗,点上油灯,把包内的所有东西都取出来,按照原来的顺序摞成一摞,一一拿起来看。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记事本,打开来,里面是他熟悉的笔迹,记录了些日常备忘,办事的条理,和一些随笔,多数都是汉字,也杂了些花写的字母,他猜那是英文。
  记事本里面夹着些许便签和照片,其中一张便是他俩的合影,在武昌时,闲逛的几天去照相馆里面拍的。相片是全身像,两人站在照相馆铺设的背景前,卢约理笑的自然,钟来寿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闪光吓到了,极力克制不出糗却又无法控制的露出一点吃惊的表情。
  相片用折的精致的纸角固定在纸面上,背面记着日期和他俩的名字,在右下角用花写的英文写了几句短语。
  钟来寿预感那是些让人脸红的句子,惶恐又不舍的把相片放回原处。大致没有特别的什么,他把记事本放在旁边,又去翻别的。
  
  记事本下面是一叠散落的信件和电报,有的信皮已经丢掉,只剩信瓤按照日期收在一处。信有翁先生写的,有周大哥写的,还有个字写得硕大歪扭的,比钟来寿的字好不到哪里去。
  除了一封用蜡封口的信,钟来寿没有拆,其他都看了看,最近一段时间有几封晋子聊聊数字的平安信,其他的却都是翁先生的笔迹,内容很多,信里反复提及一个名字--田中孝和。
  
  钟来寿抓抓头,卢约理跟他提过这个名字,好似他们来到重庆的目的,便是找这个人的。




叁 寿司

  钟来寿抓抓头,卢约理跟他提过这个名字,好似他们来到重庆的目的,便是找这个人的。
  
  他想了很久,仔细读了那一叠信,重新翻看了记事本,将余下的几个油纸包也都拆开来,里面都是些票据凭证,钟来寿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不过数额之大,却从未见识过。
  
  回忆起卢约理原先给他讲的那些个事,连成线渐渐清晰起来,钟来寿瞪大了眼睛,有个念头慢慢在心底成形--
  卢约理早就预料到会遇到些什么,不是王老爷子,也会是其他人,而亏好是王老爷子,并没想要他的性命,只是想跟他使些拌,叫他不能亲自主事,以报他父亲施于他的仇。
  钟来寿向来不在生意上出面插嘴,都知道只管作息饮食,卢约理还常常暗示别人他们的关系异常,自然不会引起对手们注意,还因此常常遭人轻视。
  钟来寿惊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记事本里事件列的明晰,语言也常常用的是两人无意间开玩笑才造出来的词,外人不易看懂。
  
  卢约理竟然这样信任他,把身家信誉都赌在他身上了!
  
  钟来寿就这么就着油灯翻读,一直到不远的山上泛起微微的白光。
  自小家境贫寒,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重担会压在自己身上。都是些算计策略的事,一夜看下来,钟来寿抻了抻腰,还是有些许搞不懂,却打心眼里不想辜负对他的那份期望,也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做,又有着十分意义的事。
  息了油灯,将油纸袋和信重新塞回皮包里,找了个稳妥的地方藏了起来。起身弄了碗面,打了个荷包蛋,撒了些小葱花吃下。又打水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带着卢约理的记事本出了门。
  
  天难得的晴,早上已经有不少人家起床做饭,整个城市炊烟缓缓弥散开,显得十分安静。
  他寻着翁先生在信里记录的地址和卢约理曾指给他的位置,一路沿着山坡往上走,果然在半山坡看到那座木制的日式建筑,围墙和树木把院墙围的十分隐秘,门口挂着盏烛灯笼,正映得门旁挂的一块木牌上的字清晰--“田中”。
  
  这里的主人家脾气古怪,且不说姓氏国籍含混,医术虽算得高明,诊费也不便宜,有了名的惜钱,但却不完全是。
  翁先生的信里就提及那么一件事,曾有人家借钱欠下不小数目,万不得已以幼小儿子抵债,正好孝和出诊时撞见了,暗地阔绰出手将孩子赎了出来。本是件好事,也少有人知晓,偶然间出面付钱的下人被人认出,那家人才感恩戴登门道谢,不料他大发雷霆,命人连打带轰推出门外。蜀地的民风直辣,那孩子的娘也拗,一个气不顺便耍泼吵嚷,跟家丁闹起来,险些打出人命。
  自此,除了求诊,无论有恩的有怨的都不敢轻易上门,连日渐嚣张的曰本人也避他三分。
  卢约理虽有查理斯的介荐但未上门拜访,也是因为摸不透底细,担心太过莽撞唐突反而坏了要事。
  
  钟来寿环视了一下,路依着山坡而建,挺宽阔。一面是山坡,能看到下面矮小的茶树林和梯田,再往下是住家,自己住的院子隐约能够辨认;那建筑四周都有不低的树木环绕,用石头圈住,鱼鳞样的围了两三层;剩下的地方便只长了些矮草。
  看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个地方能够让他躲起来观察来往行人的。
  他便顺着山道继续往上爬,希望能够居高临下。没想一直爬到坡顶也没找到理想的角度,只模模糊糊的看到院子里面有个水塘,几间木屋,院后面有极小的一片菜地。
  钟来寿有些丧气,悻悻的无功而返,顺着坡路小跑下山。
  
  再绕到那栋建筑时,有个少年从院墙旁边不易察觉的石阶上缓缓行下,驻足在墙角,一只手伸出去触摸探到院墙外,已经开到尽头的樱花。花瓣一经触碰,立即飘散开去。
  钟来寿减了速度与他擦肩而过,忍不住侧头多望了一眼。
  
  那少年面容姣好,皮肤上没有一丁点儿瑕疵,看起来比钟来寿稍大一些。一身淡紫色的和服,微微发灰,衣服上没有缀任何花纹,只散落着一两片花瓣,却静静的显示出一种异样的华贵。和服下摆不长,露出半截藕样的小腿,脚踩着一双木屐,单手拎着个竹篮,满满都是新鲜的青菜。
  他的目光也微微有些诧异的追随着钟来寿,见对方也看着他,露出淡淡的一笑。
  
  钟来寿只听过东洋人如何狰狞欺人,侵蚀国土,却没真真亲眼见过什么样子。正自好奇,被这一笑堵的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那少年却被他逗得笑的更厉害了,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微微欠身,悠悠的说:“早安!”汉语说的字正腔圆。
  钟来寿吃惊,也欠身回应,结结巴巴的说:“早,早……”
  少年又冲他笑笑,转身回了院子。
  
  愣了一会儿,钟来寿也回身往住处跑。回到屋子,又将翁先生的信翻出来看了一遍,并没有提及田中孝和有兄弟或朋友住在一起。
  是下人么?能有气质如斯的下人,还真不是简单人家。
  但又不是十分像下人,钟来寿一边记录下遇到的事件,一边抓抓头,摸不清头绪。折腾了一夜半天,此时已经困顿的支不住眼皮了,午饭也没吃,倒床就睡。
  
  这一觉睡得还挺安稳,梦到了卢约理。
  才分开一天,就感觉到满满的思念溢上心头,心里仿佛有一根十分细的弦绷在那里,又痒,又痛。
  在梦里两个人,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坐着,甚至连对视也没有。就像平日里看书写字时一样,静静的在身边那种存在感,就十分让人知足。
  
  醒来时,夕阳已经没入山头,天热的难受,硕大一张竹席洇一大片汗水。钟来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想回到梦里面去,无奈身上黏腻的厉害,十分不舒服,越发的清醒起来,最后骨碌爬起床。
  摸了点卤蚕豆垫了垫。例行的下腰压腿活动筋骨,做了两下又觉得无趣,就去烧水洗澡,擦净了身子又涮了澡巾擦了遍竹席,拿起卢约理给他买的故事书,点起油灯坐了下来。
  
  平日里不觉日子过得快,一个人的时候度日如年,目光落在书上,心神却不知飞到那里去了,孤零零的发呆愣神。
  好不易又过了一夜,由于白天睡多了,晚上也合不住眼,只能瞪着熬时间。
  
  天大亮,对于普通人家,新的一天算是开始了,空气中传来烧柴的味道。
  钟来寿裸着膀头,套了件短衫走出门,伸了个懒腰,忽听见汽车的声音。
  车是沿着山路往上开的,这种荒僻幽静的地方,山上住家不多,值得用汽车接送的人家就更不多了。他猛地一个激灵,系好了扣子,远远的跟了上去。
  
  那车果然停在了木屋前,不会儿一个男人从门里出来,三十多岁,身材宽大,一身色西装,拎着个药箱,钟来寿记得跟卢约理的那个包一模一样。
  开车的司机是个梳分头的小伙子,恭恭敬敬的把田中孝和迎上后座,匆匆的上车开动。
  汽车开的快,钟来寿反应过来,车到了跟前,已经不好躲藏了,只好装作要爬山的样子,侧身给车让出道。
  车走的近了,他透过车窗玻璃看清了车内那人的样子--那人长得矫健,面部削直俊朗,下巴留着浅浅的胡茬,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冷,让钟来寿想起了初见卢约理的情景。
  田中孝和似乎发觉自己被看着,转头瞄了他一眼。闷热的天,钟来寿却感到温度骤降,那一瞬间仿佛能哈出气来。好在车开的快,转眼间便开的没影了,他恍惚觉得有什么似曾相识,却说不上是什么,恍恍惚惚的继续往山上走。
  
  “喂!”一声清亮的叫声把他从思索中唤出来,钟来寿吓了一跳,抬眼看到昨天曾跟他打招呼的少年。少年换了一身秘色的和服,微微笑着,冲他招手,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觉走到了那栋日式建筑跟前。
  “听你的口音,是刚搬来的吧?你很喜欢在山上消遣么?”少年问道。
  “嗯……哦……刚刚四五天,那个,我长大的地方没有山……”钟来寿回答,“啊,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少年摆摆手,咯咯笑了两声道:“主人不喜欢别人到家里来,不过没有关系啦,他又没有买下整座山。”
  钟来寿抓抓头,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正犹豫着是否该问些什么,肚子忽然不争气的咕咕叫出声来,当即又红了脸。两天为了这事寝食难安,都没怎么吃东西。
  少年终于憋不住捂上了嘴,轻轻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下。”
  
  钟来寿依言等着,一会儿少年又出来,手里拿了个长方的漆盒。
  “走的急没来得及吃,多了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我们一起吧?”
  “啊?”钟来寿没想到是邀请他吃早点,不禁感到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推脱。
  少年却携了他的手,拉他走上院墙旁边的简易石阶,“好多人都怕我们,你两次碰到我也是缘分,我好高兴!”
  
  钟来寿推辞不掉,跟着少年从林中绕到院子后面,除了钟来寿在坡顶看到的那小片菜地,旁边竟还有个七八尺宽的树墩,树墩面上削的平整,旁边还有根部矮些的突起,俨然一个天然的木桌。
  少年欣喜的把漆盒在木墩上摊开,里面整齐的码了两排紫色的圆饼,内层饭粒紧致,还有红红绿绿的夹心在中间,配有酱汁,十分精致漂亮。
  钟来寿接过筷子久久没舍得动,少年仿若看透了一般,自己先夹了一块在酱汁里蘸了蘸,送进口里。
  
  钟来寿照着样子吃了一块,从未吃过这样的做法,入口微酸,海菜、蔬菜、海鲜、芥末、米饭和生抽的味道都互不侵犯,说不来的好味道。
  他在脑子里回忆爹跟他讲过的很多配菜的道理,却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止不住好奇,又夹了一块送到眼前,指酱汁在米饭虑出的淡绿色的酱沫,问道:“这个是芥末吗?”
  
  “你没吃过居然能分辨出来,好厉害!”少年拍手笑道:“这是我最拿手的寿司哦。”




肆 红豆酒酿小元宵

  “你没吃过居然能分辨出来,好厉害!”少年拍手笑道:“这是我最拿手的寿司哦。”
  
  “很美味。”钟来寿突然觉得压抑了两天的心情现在异常好,竟也顾不上拘束放开吃起来。
  少年不介意,反而显得十分开心,吃了几块便放下筷子看着他,一面还托着腮悠悠的解释:“若是新鲜的海鱼和海虾便更好了,我最喜欢鱼籽。”
  “我没见过嗳,因为我长大的地方,也不靠海……”钟来寿说到一半,惊异的发现整盒的寿司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不知不觉被他吃了个精光,连酱汁也露出了白色的盘底,顿时觉得窘困,脸烧得通红。“那个……都被我吃光了……”
  “吃的干净,对厨师来讲是鼓励噢。”少年扣上食盒,“好可爱,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啊,我姓钟,叫做来寿,来去的来,长寿的寿。”
  “我叫雅仁,典雅的雅,仁慈的仁。”
  “雅仁……那你姓什么呢?”钟来寿奇怪。
  “我没有姓,名字也是主人起的。”
  钟来寿低头闷了半晌,竟然比自己的身世还要可怜,不知该如何宽慰。
  少年依旧微笑看看天,转头对他说:“呀,时间不早了,我不能留你,你快回家吧!”
  
  钟来寿鞠躬道了谢,顺着大路慢悠悠的往山下走,心里难以形容的愉悦。
  自打卢约理离开以来,头一次有事情,能让他觉得那么畅快。不过这感觉并没维持很久,等在屋内坐定了,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卢约理要他暗中观察田中的生活起居人际来往,他被人家看到了不说,还跟个田中家不明身份的人相谈甚欢,把卢约理的计划搞的一团糟。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该怎么交代,睡觉的心思也无了。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钟来寿自己一个人颠三倒四的吃吃睡睡,死死守着卢约理行李里的东西,拿些故事书来弥补空余。
  接田中的汽车又来回了三趟,钟来寿只在院子里远远瞅着,不敢再上山了。
  
  这天,钟来寿正独自坐在院子里面静静的看书,门外又响起突突的汽车声。他猛地警觉,细细的聆听那声音停在了门外,忙迎上去,果然一身男装的王爱婷出现在门外。
  王爱婷进了院子,汽车又突突突的开走,看见他吃惊道:“来寿,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钟来寿茫然的捏捏自己的脸,“有吗?”
  王爱婷点点头,把带来的一罐子酒酿和一包年糕、一包小元宵放在桌上。
  “让某人看到了,还不跟我算账。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可是答应他照顾你的。”
  钟来寿心里涌上一阵甜蜜,把酒酿、年糕和元宵带进厨房,站在门框边说:“干嘛要你照顾我,明明也大不了我多少。怎的,爱婷姐最近很忙么?”
  “爸又生病,吓坏我了,好在大夫说只是有点水土不服奔波劳累罢了,说起来他可是好些年没回过重庆。”
  “噢。那你可要好好照顾。”钟来寿应了句,一边将年糕切成了小块,剜了块红豆沙扔进快要煮开的酒酿里,手在围裙里擦了擦,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爱婷姐,我想包些包子,你能不能帮我给约理送去?”
  王爱婷踱过来,半截身子探进厨房。“你是想把纸条塞在包子里吧,这招儿我几年前就用过的,你把消息送进去,也得不到答复,更何况我说过我不能帮你。”
  钟来寿被当面戳穿,身体一僵,脸憋的通红,紧别过头,打了两个荷包蛋在锅里。
  “唔……那算了。”他支吾了半天又说:“约理在你们那里还好不好?”
  “好。”王爱婷维持在那个姿势,样子真像一个淘气的小男孩,“他啊能吃能睡,都养胖了,爸没病的时候还常找他下棋打牌,过得乐呵着呢,所以说啊,你都白担心。”
  钟来寿没再说什么,默默的盛了两碗红豆酒酿,端到了桌上。
  
  两个人还没吃完,门外又响起汽车的声音,王爱婷撂下碗勺就跑出去,钟来寿好奇也跟上。
  车停到了门旁,车上下来个梳着分头的青年,钟来寿眼一亮,本能的又躲回门里,听他们在门外的对话。
  
  “小……少爷……”青年显然不太适应王爱婷的装扮,尴尬的说道:“诊费送去,药也拿到了,田中医生说老爷没有大碍,按时吃药,过两天他再去复诊。”
  “嗯,好,你拿着药开车先回去吧,我跟朋友聊两句,路也不算太远,我晚上走回去。”
  “呃……老爷嘱咐,说您一个女儿家的,别老在外面跟别人瞎混,您晚上一个人走路,我们不好做啊……”青年把女儿家三个字说的极轻,钟来寿几户没听清。
  “行了行了,你把药先送回去,时间差不多再来接我,总行了吧。”
  “……嗯,那小……少爷,您一定等我来接!”
  
  钟来寿听到王爱婷转身的脚步声,紧悄么声的跑回到桌边,捧起自己的碗咕嘟喝了一大口汤。
  王爱婷回了院子,两个人聊了些食宿民风家长里短,天微微发暗的时候,汽车还没开回来,她就起身告辞了。
  钟来寿暗自高兴,她走回去更好。王爱婷走后,他匆匆做了些准备,锁了门也悄悄跟了出去。
  
  王爱婷不知道有人跟踪,直直走上回家的路。钟来寿一路跟着,没一会儿就到了个大宅子门口,此时扑空的汽车刚好开回来,梳分头的青年在离宅子不远的地方就尾随王爱婷,在她后边似乎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话,一起进了宅院,弄得王爱婷一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钟来寿在四周绕了几绕,算了下大小规模,这样传统人家的配备他还是清楚的,断定没有多余的地方关人,于是在后门不远处躲着等待。
  不一会儿后门出来了个老妈子,手里拎着好几层的食盒,拐到旁边巷子里。钟来寿跟上,七拐八拐来到个独立的小院,房屋很旧的样子,很像是老院子改造的。
  除了门口一间值班房,院子里只容得盖下两三间房。值班房里外都有玻璃窗,四周有什么动静尽收眼底,可能原先用来储存财物使的。
  老妈子跟值班房里的人打了个招呼,走了进去。一顿饭功夫,她又走了出来,从走路的姿势来看,手上的东西轻了不少。
  
  钟来寿抑制不住的欣喜,里面八成就是了。
  
  入了夜,值班房里面换了一班值,一直等到夜深,里面断断续续的传出鼾声,钟来寿才起身,在四周摸索。
  幸好院子后方有个一尺来宽的夹缝,普通人进去嫌窄,钟来寿挤进去却轻松的很。依着两面墙,他顺利的爬上墙,躲在暗影里面,摸了个小石子,往院里的窗上扔去。
  石子嘭一声打在玻璃上,弹到地面,值班室和里屋都传出猛然惊醒拖鞋的声音,当值的人扒在窗户上往暗处盯了半天,喝了一声:“谁?”
  里屋也开了门,卢约理高挑的身子从门里钻出来,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钟来寿捏着鼻子学了声猫叫,值班室里传来“嘁”的一声,然后大嗓门一口地方话:“又不是的春天,叫撒子叫。没得事情了,卢先生,就是一只猫儿大。”
  卢约理闻言回了屋,值班的人也把脖子缩了进去。
  过了半个多钟头,钟来寿躲在暗处动也没敢动,直到又传来震天的呼噜声。卢约理那屋的门卡塔一声开了个门缝,便再无动静。他会意,又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顺着墙面有暗影的地方爬下来,利索的闪进那屋子。
  暗中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猛地将他拥入怀中,熟悉薄荷香气灌入鼻腔,也溢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挣着转过身,环住他做梦都想着的身躯。
  “你怎么知道是我?”
  卢约理贪婪的吻上柔滑的脖颈,“那声猫叫春啊,一听就是京片子。”
  
  “……约理你!”钟来寿抗议,人一下被扛起来轻轻压在床上,火热的掌压在腰间。
  “你怎么瘦成这样?肋骨都凸出来了。”卢约理轻叹了一声,手在衣服里不舍的流连。
  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钟来寿沉醉的阖了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片刻,又猛地起身,用肘撑着床面,急急的说,仿佛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一样:“对不起,约理,你要我做的事,失败了。”
  “怎么?”一点也没责怪的意思。
  “我想上山打探情况,结果被田中家的人看到了……”
  暗中,卢约理脸上隐隐有些笑意,“那是自然,那建筑近处没有可以埋伏的地方。谁发现你的?”
  “一个男孩子,可能比我大些,穿着他们那种衣服,长得,嗯怎么说……长得好漂亮。他说他没有姓,叫田中先生‘主人’的。我装作爬山消遣,他还,还邀请我吃早点……田中先生不在的时候……”
  这次钟来寿看到的是吃惊的表情,一闪而逝,紧接着又是那种笑意。
  “嗯。”他轻轻一声表示知道了,脸贴的很近,贪婪而温柔的舔咬起那温热的小唇,仿佛是久违的美味一样。
  钟来寿推开宽大的肩膀,嘟着嘴说:“我还没说完呢!”
  “好,你接着说。”卢约理表情没变,停在原地,支着身子等他,他反而脸又热起来。
  “这段时间田中先生隔几天就被同一辆车接走,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今天爱婷姐来找我,我才发现……你猜怎么着?”
  钟来寿眼睛里闪烁着光,卢约理猜到了几分,嘴上还是问道:“怎么?”
  “送爱婷姐的那个司机,和来接田中先生的是同一个人,田中先生就是王先生请的大夫。”
  卢约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趁着微弱的月光,显得光彩异常。
  “太好了!来寿,你是我的天使!”
  “天使?”钟来寿诧异,“那是什么?”发愣之际,火热的手已经插在衣服和皮肤中间大肆动作。
  
  天使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使者
  天使是上天赐予我最珍贵的财宝




伍 香三鲜大肉包

  
  天使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使者
  天使是上天赐予我最珍贵的财宝
  
  卢约理喃喃的说着什么,像是念咒一般,钟来寿仿佛能体会它的含义,也不愿去追究,忘情的张开双臂迎接。不远处的鼾声仿佛配乐一般,也有节奏的应和着。
  手反复触摸,激起层层叠叠的仿若是隐藏已久的渴望,最后紧紧握在一处,钟来寿满足的叹息,喉咙里发出了含糊的叫声,鼾声忽得顿了一下,他紧捂了自己的嘴,悄声问道:“看门的会不会听见。”
  “会。”卢约理脸上仍是那种笑,钟来寿瞬间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若你再大声一点儿。”
  “那,那还是不要了。约理,你告诉我下一步该做什么,我,我早点回去的好……嗯……”
  “偏不。”明明是钟来寿常用的口头禅,卢约理说出来有几分耍泼的意思,手没松开,速度反而更快了。
  
  偏偏这时候,值班房里面的家伙似乎是睡姿不太对,鼾声一抽一抽,断断续续的,有时连吸好几下,有时候憋半天才出个动静。
  钟来寿更紧张了,一面全神贯注的的听外面的情况,一面又随着卢约理的手心驰神荡,欲罢不能。
  鼾声忽的停下来,过了十几秒钟都没声音,他觉得自己心跳都快停了,凝神注意是否有脚步声。剧烈的咳嗽划破瞬间的宁静,钟来寿惊得忽然浑身一抖,毫无预兆的弄了卢约理手上,连同胳膊上也都沾满了温热的乳液。
  
  卢约理佯怒道:“我在帮你,你好不专心。”
  钟来寿未退热的脸,想必在暗中又红了。
  “对,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好担心,那人会突然醒过来……”
  “这样偷偷的感觉是不是很刺激,嗯?”
  钟来寿有些急了,“约理,你怎么能这样?万一真的被发现了,忙了那么久不就前功尽弃了?况且我,我……”
  “你怎么了?”卢约理用那只干净的手抚了抚他额间被汗水打得潮潮的头发,轻柔的问。
  “我很喜欢跟约理在一起,可是这两天一直在想,别人到底会怎么看咱俩?门口那种无关紧要的人也就算了,爱婷姐、凤丫头、郑老爷他们都会怎么想我,会不会觉得我很,很……”他找不到词来形容,讲到一半顿了一下,“那翁先生、王老爷,还有田中先生呢,你的生意会不会也因为我失去好好的机会?”
  
  卢约理另一只手悄悄的探到了下面,在那个隐秘的地方轻轻绕着圈。
  “还记得在宜都我对你说的话么?就算遭人耻笑,我也不改了。”
  卢约理手指探到温热的内侧,许久没有碰,有些痛,钟来寿轻轻嗯了一声,闭了眼默默受着,脑子里仍旧翻江倒海。
  
  手指退了出去,他知道后面会怎样,脑子渐渐一片空白,背贴在对方身上,只有痛和久违的冲动主宰着他。
  卢约理紧紧环住他的腰,两个人侧身躺下,身体就这么静静的紧密的连接在一处。
  “疼吗?”
  钟来寿点点头又摇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背,扭过头看着他的脸,眼睛里蕴着满满的水,“约理,来吧。”
  从未有过这样直白的邀请,卢约理手臂一紧,身体抑制不住的动起来。
  
  好在老式的雕花红木大床结实的很,两个人不用十分小心,也并没有发出什么特别的响声。
  卢约理抱着顶点过后有些恍惚的钟来寿,良久,才又说:“人家请你吃早点,你应该回礼才是,要知道田中只出诊,却几乎从未招待过客人。如果不出我所料,过两天田中还要到王老爷子府上复诊一次。他一回家,你就带着查理斯写的推荐信去拜访他。若是他肯见你,你就跟他说是我交代你的,生意要注意的事、要付的金额我都写在记事本上了,验货的时候叫上翁先生,他是内里行家。若是他不肯见你,你就在家等着我,我到时候再想办法。”
  钟来寿睁开有些迷离的双眼,轻声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最多三个月,这是个赌约,赢了说不定会有特别的收获,输了也不会有太大损失。这段时间你辛苦,我不在也要好好的过日子,可不能再瘦了。”
  钟来寿咬咬嘴唇,“包里面那些凭据真的都是钱么?你们家的家产?你不怕我偷偷卷了走人?”
  “一部分而已,更不要说我信你,可以把所有都托付给你,你为何还不明白呢?”
  
  钟来寿双眼湿润,那一刻真想抛下所有牵绊,对自己发誓今生就为这一个人活着了。然而不行,他必须做的那件事情,也许会让他失去信任,也许两人因此分道扬镳,或许有更坏的结果,他不敢想。
  他也没有谋划算计的本事,只能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乞求上天给他些好运,能够让他顺利过关。
  
  卢约理还当他不舍,捏了捏他的脸蛋,“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点回去,晚的话那人就真的醒了。”
  钟来寿点点头,卢约理先出门晃了一圈,微微曲腰,钟来寿蹬着他的肩跳到了院墙上,回头看了一眼,便消失在夜幕当中。
  
  隔天,钟来寿早早起床,将买好的五花肉香和鲜笋,具切成小指宽的小丁,掺了酱炒熟,又发好了面,包成大包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垫了层洗净的松针在食盒底层,包子一个个整齐的码好,又添了酸辣瓜条、芹菜花生、凉拌木耳等几样小菜,自己匆匆塞了两个发大了露馅的包子,自我满意的点点头,拎着食盒上了山。
  
  前一日刚下过雨,此时山坡中雾气蒙蒙的,又没有什么人外出,好似仙境一般。
  他拿不准雅仁出门摘菜的时间,又知道他家不甚欢迎客人造访,所以只呆呆的站在门口等着。
  
  果然不一会儿,雅仁拿着一个空篮子推门而出,一眼看见钟来寿,兴奋的冲他挥手:“啊,是你!好久没来,我以为你搬走了呢。”
  “真是抱歉,上回……”钟来寿未说完,院内传来一阵说话打断了他,说的是日语,声音浑厚低沉。雅仁不以为然的笑笑,扭头也冲院门里回了两句日语。
  不一会儿,门前又出现一个人,严肃的没有丝毫表情,一身色的和服更显得他身材宽大,威严挺立,正是那日被汽车接走的田中孝和。他上下打量着钟来寿,汉语说的竟然比雅仁还要好,自然的如同母语一般:“我听雅仁说过你。”
  钟来寿被看的不太自在,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随便穿着那身粘着面粉的大褂就跑上山。听见说话,恭敬的应道:“啊,你,你好,田中先生。我和雅仁哥哥也只是偶然碰到过几次,不过我们聊的很开心……”钟来寿抬眼看见田中仍旧一脸严肃,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禁身体一抖,没敢说下去。
  雅仁悄悄的拉了一下田中大宽袖子,田中看着他眉微微蹙,严肃的脸上又无奈又怜爱的表情一闪而过。钟来寿抓到了那瞬间,有些吃惊,心想雅仁还真说不定不是普通的下人,正想着眼神又碰到田中,紧垂下头。
  “那个……上回雅仁哥哥请我吃早点……我今天包了些三丁包子,呃,送给你们尝尝的……”
  说着将食盒递了上去,雅仁接过,将第一层掀开来一条缝,包子的蒸汽卷着松针的香味透出来,雅仁夸张的吸了一口气,嚷道:“好香好香!”
  田中侧目看了一眼雅仁,微微一笑,随即又变回严肃的表情,冲着钟来寿说道:“那么多谢关照。”
  钟来寿摆摆手,“不,不,是我先麻烦你们的。不打扰,我就告辞了。”说着鞠了一躬,不待雅仁再回话,转身往山下跑,跑了半路还险些被路边的小石子绊倒,打了个趔趄,转头见他俩还在原地看着,脸微红挠挠头笑了。
  
  等钟来寿跑的没影,田中孝和眼睛一眯,突然问道:“他上来好几次了吧?”
  “嗯。”雅仁不假思索的应道:“孝和,他很有意思不是么?”
  “看起来不会是那帮自大的家伙派来的。进屋吧,我饿了,包子闻起来不错。”
  “好!”雅仁欣喜的拎着食盒拉住田中的胳臂,偎在他身上一起进了院门。
  
  虽然心里面十分确认,钟来寿的来访并没什么恶意,但也不会只为送个早点来的。田中孝和琢磨着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事,没过几天,这感觉果然就应验了。
  
  这天,按照约定他要为王跃庚复诊。他取了药箱坐上前来接送的汽车,到了王家的大院。
  王跃庚原先患过中风,养了几年才恢复的差不多,只是身体再不如往常健硕,稍有劳累便小病扰身。他虽为传统人家,却十分信任西医,因而只要他回蜀地,就指定田中来为他诊病。
  田中孝和胸有成竹的做了最后的检查,王跃庚开口:“舍下有一位客人近日身体不适,还请先生给看看。”田中虽待人不善,却向来不拒绝病人,不问贵贱身份,付的起诊费的他都给治,于是一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王跃庚叫了个机灵的小厮带路,自己就歇着去了。田中孝和跟这那人出了大院,拐了几道巷子来到个小院子门前。小院子大门口有值班房,分明是监禁的架势,他只是微微脸一沉,没打算细究。
  屋内的人脸色微微发白,衣装整齐洁净,靠在桌边,见他来立刻展颜一笑,反而似主人一般招手请他就座。田中放下药箱,捡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回头看了眼那小厮,那小厮知道诊病的时候不喜欢有下人在,料他们也不可能有什么交情,知趣的退了出去,让门敞着。
  
  “您怎么称呼?”田中问道。
  “在下姓卢,名为约理,咱们初次见面,田中先生您好。”病人哑声答道,声音低的几乎只能他两人听到。
  田中搞不懂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微微一惊,并不十分介意,缓缓说道:“那不知道卢先生哪里不舒服?”
  卢约理微笑着,声音依旧微弱异常:“普通的肠胃炎症,可能是吃坏了东西,先生留下些药就可以,我知道如何使用。”
  田中孝和显得十分气恼,似乎这话侮辱了他,诘问道:“你自己知道,为何还叫他们请我来?”
  “我拐这许多弯要见您,不是为了问诊,是为了求药。”卢约理见田中僵在那里一动没动,又说:“怎么?田中先生连药箱都不打开,会惹人怀疑的?”
  田中警的看着卢约理,手扣在药箱上
  也不打开,不发一语。
  卢约理脸上微笑如常,虚弱的面容下隐隐透着光彩,接着说:“我知道田中先生不止是给人诊病就医的,您手底下还有其他的生意。这事的确没几个人知道,不过我给的价格公道,您不考虑考虑么?”




陆 椰蓉糍粑球

  钟来寿紧张的在自家的院子里踱来踱去,望着上山唯一一条能够车行的路口,焦急的等待着。自从清晨那个梳分头的司机接走了田中,到了晌午还没有回来。
  
  他最近才想到,约理肯定会故意让自己生病,王老爷子就算不多疑此时也不得不防,自然不会让他取用自己的药箱,而是请自己的家庭医生为他诊病。好就好在王跃庚没查清楚他们到重庆所为何事,更不知道他们要交易的对象,恰恰就是他的家庭医生。
  
  大概到了下午两点多钟,车开了回来。钟来寿慌忙打水擦把脸,等空车开下山,就拿着信往山上跑。到了田中家门口,却见雅仁已经等在门前,雅仁却比他还吃惊,“呀,小寿?怎么,主人说会有人来送信,难道……”
  “啊,看来田中先生真的见到约理了。”说着掏出那封查理斯写的信,递给雅仁。“请您务必交给田中先生。”
  “不必那么麻烦了。”门推开,已经换成一身和服的田中孝和走出来,“信给我。”
  雅仁递了过去,眼睛还不太敢相信的看着钟来寿。田中迅速的看完了信,折成原样塞回到信封里,顺势放进衣襟内,又面向钟来寿,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钟来寿底气有些虚,鼓了半天气才敢正视他,握紧拳的手已经浸满了汗。
  “在卢先生那不好说话,我问你几个问题,能讲的就实话实说,不好讲的,就不要说。”
  钟来寿点点头。
  “你们打哪来?”
  “北京城。”
  “你们为谁做事,要那些货干什么?”
  “我们不为谁做事,要那批货只是受朋友所托,至于他们的用途,我……不好说。”
  田中蹙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接着问:“那卢先生的身世呢?”
  “卢家原来在北京做的是烟草生意,不到两年前卢老爷逝世,他就离开北京了。”
  “我是问卢先生的父母。”
  “这个……他的隐私,最好方便的时候让他本人告诉您。”
  “好。你恐怕不是卢家的人吧,你们俩什么关系?”
  钟来寿身子不经意的颤了一下,答的有些结巴:“我,我……这很重要么?”
  田中嘴角一勾,摇摇头,心中更加肯定,不禁暗自好笑。片刻又正了神色,撂了一句“你回去吧”,就转身离开。
  
  钟来寿见到这架势,当即就泄了气,慌忙唤住:“田中先生,请您等一下。”
  田中转过身,以为他还要为了交易的事继续纠缠,没想对方一出口却无关这些。
  “我想请问您,约理他身体有没有事?”
  “没有大碍,只是吃坏了肚子。”田中答道,低沉的声音似乎有点缓和。
  
  雅仁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心里有些矛盾,主动把钟来寿当作朋友的是他,现下似乎给田中惹了什么麻烦,直到田中转身离去,他才恍惚过来,意味不明的看着钟来寿。
  钟来寿单向他鞠了一恭,小声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说罢默默的离开,向山下走去,雅仁也只能轻轻叹息,合了院门跟着田中进了屋。
  
  钟来寿垂头丧气的回了自己的房子,对着卢约理留下的一堆信件,却也无计可施。事情发展成这样,按照卢约理交代的他也只能等待。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不安,他还是几次忍住了去找卢约理的冲动,留守在家里,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都趋正常,为了把自己养的更胖些。
  周遭的邻里都是些茶农小民,方言说的快,钟来寿听不大懂,听懂了似乎也多少有点两三句总撞不到一起似的,聊不过几分钟,慢慢的混了个脸熟,却少有来往。尽管王爱婷隔三差五的来看看他,但毕竟一个人不免会闷,就找事来做。自己琢磨着学习本地菜的做法,几天下来,把个院子收拾的舒舒服服妥妥贴贴,开拓了荒地种了些青菜,弄了两只半大的兔子养着,还把几间空屋也一并收拾了——即便卢约理那个所谓的娘不来,总会用得上。
  
  大约过了一个礼拜,卢约理那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钟来寿常常琢磨王爱婷说的每一句话,企图从中找出些什么暗语,是卢约理想要告诉他的,不过什么也没有,就像他已经放弃了一样。
  这天,钟来寿知道王爱婷不会来,便到一个较远的集市上采买些食品日用。拎着沉甸甸一篮子东西回来时,碰见个邻家的小孩子蹲在路中央玩,他走得近了,忽有个女人把那孩子拉到一边,仿佛他是条豺狼一般。
  钟来寿纳闷,走得远些时,又听到那女人教训孩子的声音,他耳力好却听不出什么,勉强从抑扬顿挫的地方话中辨认出“汉奸”和“兔爷”两个词。这更奇了,他抓抓头,加紧了脚步。
  到了家,钟来寿大吃一惊,田中孝和和雅仁双双穿着常见的和服,赫然站在自己家门前。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眼神交汇说不上的亲密,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汉奸说的是自己,兔爷大概就指的是雅仁了。突然明白这两个人的关系,他暗暗责怪自己太呆那么久了才发现,心里不觉多了一份亲切。
  
  双方客套了两句,钟来寿开门将人请到了院子里,沏茶摆在两个人面前。
  田中孝和未开口,从襟子里取出一张报纸,推到钟来寿面前,钟来寿不解的看看他,拿起报纸看。
  报纸只有一张,是北京刊发的,角落里的报刊名很生,日期是八日前的,钟来寿没多加理会,倒是中央硕大的一篇报道题目让他立刻盯了上去。
  “卢家二少诈财遁逃 烟草名家自此没落”
  他倒吸一口气接着往下看,若不是深知卢约理,亲口听他说过那些往事的,看了报纸真要以为他不过是个淫荡的女人勾引英国失势贵族产下的孽子,利用舅父的疼爱如何狠心杀害卢家长子,设局陷害三子,骗取舅父旧部信任,又是如何下药毒死舅父,用计抵押财产拿了钱遁逃他乡,简直凶狠恶毒,猪狗不如。
  钟来寿像对待蟑螂一样把报纸拍在桌上,倏地站了起来,“不对!”他又觉得自己失态,撞上田中审视的目光,软了下来,垂着头小声说:“约理设计取得财产不是为了私心,而且卢老爷和卢大少爷也不是约理杀的。”
  “哦?你亲眼看见了?”
  钟来寿猛然发现自己说的立不住脚,刚刚说的每个字都是听来的,摇摇头,“没有……可是,约理不是那样的人,是报纸在撒谎!”
  “好啊,我且信你。你们的前一批货是经查理斯前辈之手进来的吧?说起来我的确跟他有过同窗之谊。”
  “嗯,是。”
  “那你知道不知道那批货的来源,已经有人注意了?”
  钟来寿一惊,“啊?”
  “也罢,谁吃了亏谁自然会追查,你不明白,卢先生怕是想到了,不过我只关心我是不是值得冒这个风险。”田中指间轻轻扣着桌面,一面说:“你们凭什么就认为我一个曰本人就会帮你们?”
  钟来寿心里紧张,感觉田中似乎并没有拒绝他,生怕说错什么,答的有些磕绊,“约理说,说,田中先生有田中先生的苦衷……这世道,人人都生在夹缝里,国与国也由利益而驱,很多情况说不清是非曲直,大义固然要在心里,但有时不如小我的一己私情来的真实。田中先生若认为可行的,为何做不得?”
  田中轻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吴三桂不也成大英雄了。”
  “那个……”钟来寿头垂的更低,“虽然人都骂他,结果都不愿见,可是他奉的主亡了,妻妾被掠老父被押,他若能心甘归降李闯王,他就不是人了。那个,书里头都说他是坏蛋,可,可若是没有他,汉人就一定能坐稳江山么?家国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么?我倒觉得他还有真性情的一面……”
  这回田中哈哈的笑出来,声音响亮,让低头垂目的钟来寿吓了一跳。
  “这是你的话,还是卢先生的?”
  “都,都有……”
  田中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圈,缓缓吐出两个字:“好吧!”
  “啊?”钟来寿本以为没有希望了,没想还有这样的转机,不可置信的猛然站起,瞪圆了眼睛看着田中。“您是说……”
  
  雅仁挽着他的手轻轻拉他坐下,说话声音轻柔:“卢先生给的价格的确是诱人,主人还有一小批剩余,且用来试探试探两方的诚意,如何?”
  卢约理没有交代过数额不够该如何处理,钟来寿有些犹豫,心里暗想这次顺利的话,肯定还有以后,当即自己就做了决定,答应下来。
  
  交易比想象当中的要顺利:田中这边只有雅仁出面,换成了西洋式的装扮,面容也稍作改变,感觉上跟原来完全不同。翁先生不在重庆,留守接应他们的人去了,对结果十分满意,当时就决定续订了一批。
  一切妥当,钟来寿心里如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之余还有一种莫名的激动,想立刻就跑到卢约理面前,告诉他这些事,他终于可以帮上他的忙了。
  得意忘形的他突发奇想,中午就挂了门锁跑到城里繁华的地方,准备好好的犒劳自己一顿,等入了夜再去找卢约理。
  
  重庆这种地方也不用人来领,随便找一处小店小馆,就好吃的没话说。钟来寿没有刻意的挑,逛逛荡荡的挨家店的吃,什么酸辣粉、回锅肉、麻辣火锅乱塞了一通,直塞的小肚子圆圆滚滚的,再也吃不下了才罢手,最后买了一串椰蓉糍粑球,边吃边逛。
  他走着走着,逐渐逛出了繁华的闹区,重庆是个山城,也都不是直南直北的道儿,他离王家的宅院越来越远,等恍然发现却也不慌,反正时间还早,就这么逛逛走走,心情也十分畅快。
  
  不多会他来到个巷子街道汇杂穿梭的地段,人也不算多,巷子里堆放着各式的杂物,他正对这一个挤在角落竹编的摇椅发呆,心想买回去擦擦干净放在院子里看看书,也舒服的很。耳边忽传来一阵对话,俱是北京口音。
  道是吃一堑长一智,钟来寿这回没有笨到探头去看,而是本能的找个角落躲了起来,屏气聆听。
  
  “火锅真他妈又麻又辣,爷爷的舌头都快掉了。你说堂主干嘛喜欢吃这些个东西?”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你少来,爷爷我背着堂主带你出来是让你享福的,瞅你那出息样!”回答的人声音沙哑,钟来寿几乎十分肯定的透过杂物的缝隙,向声音的来源看过去,果然头一个说话的人是宝贝丢的那日围攻他的人之一,而后面答话的就是那个带头麻子脸。
  
  化成灰,他都认得。
  
  开头那人摸摸肚子,“后悔啊,吃这一顿花的这些钱,还不如去山西巷嫖个姑娘。”
  麻子脸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你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刚刚的事,跟堂主好好汇报才是正经,你以为带你出来是干什么的?”
  “啊,对了,那刚刚听说,那个卢家二少爷和咱们派的那个臭小子也来重庆了,你说这事要不要也告诉堂主?”
  麻子脸啐了口痰,手做了几个抓的动作,“傻了你,要万一不是怎么办?咱们要亲自抓住,才有机会邀功,堂主抓到了,有你什么事啊?”
  “也是也是,还是头儿您有远见,嘿嘿……”
  
  钟来寿看着他们走的远了些,眼珠一转,仿佛下了个很大的决心一般,把竹签上最后一块糍粑含在嘴里嚼嚼咽了,猫着腰偷偷跟了上去。
  




柒 豆花儿

  钟来寿看着他们走的远了些,眼珠一转,仿佛下了个很大的决心一般,把竹签上最后一块糍粑含在嘴里嚼嚼咽了,猫着腰偷偷跟了上去。
  
  尾随两个人又过了两条巷子,钟来寿来到个小洋楼面前,楼三层高,有些年份了,站在顶楼恰好能俯瞰四周情形,奇怪青帮恶名在外,每次还都能找到不错的落脚处,想是各地都有不少土豪朋友照应他们。
  
  楼上的窗口里晃过了个影,钟来寿吓了一跳,紧缩回到暗处。
  麻子脸和他的手下跟门旁看守的人打了个招呼,摇摇摆摆进了楼,钟来寿不敢再冒头,只竖着耳朵,期待能听见个只言片语的。无奈楼里靠他近些的屋子,有一拨人吆五喝六的,貌似在喝酒划拳,一句正经话都没有。
  钟来寿皱着眉头,正考虑换个地方,身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探出一杆枪,指在他后脑上。
  “举起手,干什么的?”声音又尖又腻,仿佛直接在耳膜上刮搔一般。
  钟来寿应言把手举起来,缓缓放在耳侧,极力用余光看着身后,没有吭声。那人不耐烦的用枪口戳了戳他的后脑勺,边把他推向明处,边吼道:“老子问你话呢!”
  
  那栋小楼里也出来几个人,看热闹一般瞅向他这边,其中就有麻子脸。麻子脸看见了他,身形一晃,气急败坏的呲了呲牙,他那手下跌跌撞撞出来正撞在他身上,还不解的挠头,似是问了个什么傻问题,惹的麻子脸恼怒的敲了他,向钟来寿这边冲过来。
  钟来寿觉得好笑,但这个时候又笑不出来,看着麻子脸张牙舞爪的跑到跟前。
  
  “混账玩意儿,你他妈的这两个月连个信都没有,害得……”麻子脸犹豫了一下,贼心眼一动,对压着钟来寿的兄弟嘿嘿笑了,“哥们儿,就是我早先派出去打探情况的臭小子,你交给我,我来训他。”
  那人打开始就没把麻子脸放眼里,手里的枪一动不动的指着钟来寿,钟来寿深深吸了口气,暗自定了下神,说道:“我要见章堂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的,包括楼上猫在窗户后面的人都听见了,其中有几个人嗤的一声笑了,指甲挠了挠藏在胡须里面的下巴。麻子脸恼怒,扬起手来就要扇他,厉喝道:“奶奶的,长了脸了你还,老子现在就教训教训你,要你知道北在哪儿!”
  钟来寿看着手掌落下来,轻轻一闪身,那一巴掌冲着身后的人打过去,那人一闪躲到一边去。麻子脸吃亏,握紧了拳就招呼过去,钟来寿连退带躲的一一闪开,众人看着热闹也没有个来拉的,就连麻子脸那手下脚也没挪窝。
  麻子脸出了糗,一个人整不了他,猛的从腰后面掏出杆枪来,拉了保险狠狠的指向钟来寿,钟来寿心想犯不着在这种情况下丢命,直直的站住,前面枪口对着他,后面贴着一面厚实的墙。一点也没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贴在墙上反而泛出种寒意。
  麻子脸枪又往前捅了捅,在钟来寿的额头上顶出块环形的瘀青。
  
  “行啊你,给你点阳光你还灿烂起没完了,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
  “我死在这儿,你们就找不到卢二少爷藏在哪里了。”钟来寿不紧不慢的说。
  众人嘘的声乱了起来,谁都知道两年前麻子脸找了个冰窖的小工去打探卢二少爷的下落,初见成效,章老大破格收了他进帮,还怕他原来的一拨人在帮里面作乱,特意给人都散开分职不同的事务,没想派出去的小工竟是这样斯文清秀的模样,还自个儿找上他们。
  
  麻子脸本想押他到没人的地方,一个人拷问出卢二少爷的下落,找到人捞点小钱再跟堂主汇报,没想这小子竟自曝身份,还威胁他,他真想马上扣了扳,不过沉住气想了想,打算含混过去,喝道:“你他妈的还威胁我?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吗……”
  话未说完,一只钳子样的大手已经捏住了他的肩膀,却是第一个发现钟来寿的那人。
  “麻子,这就是那个钟来寿吧?此事事关重大,你可给我悠着点。”
  此时楼上也冒出个人来,冲着刚刚说话的人叫道:“李子,堂主叫你确定没别人的话就带那小子上来。”
  “哦!”钳着麻子脸的那人松手一推,麻子脸踉踉跄跄的向墙面冲了过去,接着又拉着钟来寿进了那栋小楼。
  
  章堂主坐在个小屋子里,屋子里面只有个小窗,很。钟来寿半天才辨认出来他的模样,一脸悠然自得的模样,跟满脸褶子和伤疤衬在一起显得不是很协调,身上着了件色绸缎短衫和配套的长裤,打量了钟来寿一眼,半晌方才缓缓的说:“你就是钟来寿?怎么小子,敢来见我不敢说话啊?”
  “我,我要直接跟章堂主交易。”
  “哦?”章堂主一声哦的音还没落,麻子脸和他那个手下把个盆大的脸挤了半张,从半掩的门进了屋,嬉皮笑脸的敲敲门道:“堂主,这小子三番两次的折了咱们的人,说不定已经被姓卢的那家伙收买了。”
  人算不如天算,钟来寿心道来的正好,便指着门外的两个人,说道:“他们,还有矮个儿,你派去跟欧家合作的人,都有异心,我信不过他们,我只想要我的东西。”
  麻子脸立刻嚷道:“你含血喷人!”
  “不是么,他俩知道我们在重庆,却不告诉您。”
  章堂主望向两人,麻子脸表情似笑非笑颤了半天,那小喽啰更没出息,直接吼道:“我们俩说话你咋知道的?”说出来后了悔,忙把嘴捂上。
  章堂主倚在躺椅上哼的笑了一声,缓缓的说:“算了,你们俩下去吧,我到看看这小子还能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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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很不情愿的退出去关了门,屋里只剩章堂主、钟来寿和两个保镖。
  “好啦,说来听听,你想做什么交易?”
  “卢二少爷在外面做生意,财产只多不少,但他不敢在一个地儿落住脚。”钟来寿在裤子上悄悄的擦了擦手心的汗,接着说:“您别在派人围堵他,一年之内,我把他完好无损的骗回北京,您不用动一兵一卒,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沉默了半晌,章堂主哈哈哈的笑起来,突然坐起身,在钟来寿面前绕了两绕。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盘算的,不过你是够有胆,不问问我是谁,跟我讲条件,哼。”他自顾自的停下来,一股子火锅味儿从他胃里泛出来扑到钟来寿的脸上,熏得他差点呕出来。“你不跟着他呢么,你在重庆,他肯定也在重庆,你说我扣了你去找他,如何?”
  钟来寿攥拳的手一颤,脑子飞快的转,忙道:“在重庆你动不了他,您初来乍到,他却跟当地的不少富商有来往。”
  章堂主哼了声,钟来寿继续抢道:“他逃出北京的时候借助了什么人的力量,您也清楚,他们可是大江南北都有人,而且神出鬼没……”
  钟来寿斜眼看见章堂主的脸色阴了一下,心想终于踩到了点上,忽的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他跟留居重庆的曰本人有不错的交情,您若想抓他,难免也会跟曰本人交上手。”
  这回章堂主的眉头完全皱在一起,其他的还能拼一把,可曰本人万一惹不好,以后都是事儿。钟来寿见有希望,多了些自信,连忙上前走了一步,慢悠悠的说道:“不信您尽管去试,可我先说好我得帮着卢二少爷,我要给自己留后路,他还信任我,万一你们再失手,我能有最后一步棋可走。我说过,别的我不喜欢管,我就想要我的东西。章堂主是明白人,凡事还是在自己地盘上最方便。”
  
  章堂主又开始来回踱步,好长时间才停下来,哈哈的笑起来。
  “行啊,小子,合着你这是把我装进去了,照这么说非按你的计划做不可啦?”
  “不按也行,反正您想知道的我都告诉您,您先把东西还给我。他那边我最清楚,您要折在他手里,怪不得我事先没提醒您。”
  章堂主沉吟了几分钟,忽然抬头盯着他,眼神阴戾的吓人:“且按你说的办,不过要让我知道有半句不实,别说你的东西,到时候我送你也去陪你那个没把儿的太监老爹!”
  
  钟来寿出了那栋小楼,连续跑了几条街,直到那楼远的没了影,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呵呵的穿着粗气,汗水跟暴雨似的顺着头发啪嗒啪嗒落在地上。这时才发现,腿软的不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像筛子一样不听使唤。
  完全走不了路,钟来寿索性闭了眼,仰面倒在巷子旁边,这天的天格外的晴朗,透过两面墙的窄缝,可以看到星河遥遥挂在天穹。
  他想,若是换作卢约理定然不会狼狈成这个样子。他带着钱逃出北京的时候,他辗转在途中的时候,他一个人回到江兴宾馆却发现埋伏的时候,他刹那扑倒钟来寿替他挡下那颗子弹的时候,他乔装避过欧家耳目又冒着风险折回来寻找他们的时候,他明知王老爷子不会善罢甘休却只身前往的时候,他面对那么多险阻,却还总是一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样子。
  钟来寿现在深深的觉得,他仰慕的他爱着的,就是这样的卢约理。他体会着他的变化,从起初拒人于千里之外,到现在习惯的勾着那样的微笑,在危急时刻还不忘与他玩笑,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
  他是这么的依赖他想念他,以至于让他不敢想象有一天让他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欺骗他,离开他,自己还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此刻,他特别的想他,手摸上膛前那颗奇形的铁块,有两行泪顺着眼角和头发落在脑后的土里,消失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兴许他睡着了,兴许只是睁着眼睛回忆了些许事。钟来寿重新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整个城市万籁俱寂,只有各种虫子的叫声。
  摸摸肚子,很饿,想也不会有什么餐馆饭店还开着门,绕回家再去找卢约理远了些。
  钟来寿顺着大路走,心里正愁着,就遇见个卖豆花的摊贩,推着个小车收摊回家。他上去问,果然还剩了些,卖豆花推车的大爷很好说话,也不嫌晚,欣然的把最后一碗盛得满满的,又撒足了榨菜辣油和酱汁,给他。
  钟来寿美美的吃完,大爷找了他好些零钱,跟他道了别,他揣进裤兜里,觉得十分满足,拍拍肚子,照记忆摸到卢约理住的院子。
  
  时间刚刚好,轮值的那个看门人睡得正酣,钟来寿依照约定蹲在墙垛上学猫叫,不一会儿卢约理的门房咔哒开了,虚掩着晾在那。他利索的溜下墙,钻到了屋里去。
  
  一双大手预料中的在暗中环住他,把他紧紧的揉怀里,他也贪恋那份温暖,热烈的回应着。
  卢约理是很懂得适度的人,一直都十分珍爱钟来寿的身体,这次与上次时隔不久,两个人只是用手互相慰藉过后,就双双靠在一起,腻在一处聊天。
  钟来寿兴致勃勃的跟他讲了这些日子,生意上的突然转机,他们又是怎样愉快的敲定了下批货的时间。他恬着脸说话,就想个等待表扬的孩子,全然把在青帮受到的惊吓抛诸脑后。
  卢约理一直紧紧的环着他,微笑的看着他说那些事,静静的享受对方身上那股浓浓的奶油香气,心已然飘出了禁锢的房间。
  两人被这个小小的胜利冲得有些昏头,都忘了时间,等猛然想起的时候,已经快到五点钟了。钟来寿才匆匆理好了衣服,准备离开。
  卢约理将门开出缝观察的时候,回过头,就着天光看见他额上的青,问道:“额头上怎么有块?”
  钟来寿摸了摸,想起麻子脸用枪磕出的,慌忙道:“今天在城里瞎逛荡,跑到偏僻的地方,遇到了两个混混,亏好没带多少钱,我扔了所有的就跑,可能是磕哪儿了。”
  卢约理脸冷了一下,伸手抚摸那块瘀青,“好在不厉害,行了,我出去看看,给你打了手势你就出去。”
  “嗯。”钟来寿点点头。
  
  值班房里的鼾声还在响着,钟来寿爬上了墙,和卢约理对视了一眼,进了暗影。
  卢约理望着那身影消失的地方有些恍惚,忽然身后响起说话声:“卢先生,您看啥子咧?”
  




捌 糟鸭

  值班房里的鼾声还在响着,钟来寿爬上了墙,和卢约理对视了一眼,进了暗影。
  卢约理望着那身影消失的地方有些恍惚,忽然身后响起说话声:“卢先生,您看啥子咧?”
  
  卢约理回身,当值的那个家伙从窗口露出半截脸,涣散的眼神突然聚结到卢约理刚刚望着的那一处,张大了嘴。卢约理心道不妙,未待反应,那人已经抄起锣锤敲得震天响。
  这附近都是王老爷子名下的房产,住的不是家丁下人,就是烤烟的师傅伙计。报警一响,四周立刻一片喧闹声起,值班的人对最先跑来的人嘀咕了些什么,那人带了跟上的另外几个人匆匆奔走。可以听见不远处有人喊“在那儿”,然后一群混乱的脚步声向那一处集中。
  卢约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有些愤怒的望向值班房,想到这人也是忠人之事,自己叹了口起,背过身不再做什么。
  
  不多会儿,三五个人拥着王老爷子也来了,刚跨进门槛,卢约理就转过身,急切的迎上前,说:“我认输,您放了他!”
  王跃庚一怔,叹道:“没想到也有能让卢先生这么慌张的事儿。”他笑着,踱到中央。
  “看来还真是偷偷来找你碰头的,我还未说逮到那贼,你就先投降了?卢家人才济济啊,身手还挺灵巧,我们这儿十几个人追堵,才留下他。”
  卢约理的确是慌乱了,心意一乱就占了下风,一时也想不出对策,不语站在原地。随后,就有几个人押着钟来寿也进来,供卢约理住的小院立刻显得拥挤了很多。
  钟来寿身上只有肘上有点擦伤,裤子磨了几个口,卢约理的心放下一半,总算这些人不是打手,没怎么伤了他。钟来寿不知道他有什么对策打算,不敢贸然发话,被几个人反手押着,也不反抗。
  跟他一起来的其中一个手下走到王跃庚旁边,在耳边说了些什么,王跃庚点了点头,那手下出门,把其他人也都带走了,只留下几个人。
  
  “王老先生说话还是算数的吧?”卢约理开口问道。
  “当然。”王跃庚笑道:“赌约当初定的,倘若卢先生赢了,我心甘情愿跟卢家合作,倘若老头我赢了,卢先生个人任凭我处置,生死无憾。咱们不为难旁的人,不过……”
  钟来寿听了这话一惊,猛地抬起头盯着卢约理看。任凭处置,生死无憾?这赌是怎么打的?
  “莫不是王老先生反悔了?”
  “哈哈哈,你这小子小看我了,我向来说一不二,谁要反悔了?”王跃庚下意识摸了摸自个凸起的肚子,“不过啊,你小子算盘敲的忒快,连老头我也被你算计了,怪也怪我事先没查清楚。卢先生个人!?你们卢家的家产都在你弟弟名下,你继承的那点儿,哼哼,占了也没意思。我要你的人你的小命儿干什么,难道留下来入赘我们王家?”
  “爸!你说什么呢?”被这场闹腾吵醒的王爱婷刚好这时候也了过来,看钟来寿被押着,猜了个大概,“爸,你玩够了就歇着去,他们折腾你也跟着折腾,年轻的时候没折腾够还是咋的,当年也是你非要跟人较那个真,咱们家才落那个下场。当时你斗得过卢先生的爹,以您一己之力斗得过洋人么?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把您养回来,这会子你要再病了,叫我怎么办?”
  卢约理和钟来寿许久没有看到她穿女装的模样,又听她把那些个陈年宿仇轻描淡写的一说,倒像是王老爷子无理取闹了一般,禁不住暗暗笑了。
  
  “行了行了,闺女出息了,在外面认识了朋友,就跟老爹对着干啦。”王跃庚叹气,脸上仍旧挂着笑,摆摆手让手下把钟来寿放开,对着卢约理说道:“卢先生的这个手下,在城东仓库成交了一批买卖,我是不知道交易的什么,你小子又是怎么私下里搞的鬼,虽然道理上还是卢先生赢了,不过没有人逼你,为了这么一个手下,你可是自己说要认输的,怪不得我。”
  钟来寿揉揉胳膊慢慢走到卢约理身边,眼神瞟在旁边的地上。卢约理看看他,又转向王跃庚,“便说了认输,愿赌服输。我相信王老先生是明理的人,不妨说说您的打算。”
  “少来架高我。我也胜之不武,咱们各退一步,我不愿处置你小子,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全当欠我一个人情,来日我再跟你讨,如何?”
  卢约理笑了,答道:“王老先生既然这么说,我还真求之不得。”
  王跃庚摆摆头,瞅了一眼当值的那手下,又看看钟来寿,叹道:“唉,若我也有这么能干的下人,当年怎么会折在你爹手上。”
  “他可不是我的下人。”卢约理伸手把闷闷不乐的钟来寿拉在身边,“是挚交,比兄弟还亲。”听了这话,钟来寿就像点着的炭,腾的一下红了脸。
  “好啦好啦,老头子没你的福气,小子你走吧,我不送啦。”
  
  王跃庚哈哈笑着向几个手下打了个手势,这场较量并没占到上风,他却反倒好像十分开心。
  几个手下跟着他鱼贯而出,王爱婷故意落在最后,擦过他俩身边时,卢约理轻声说了句:“谢!”王爱婷用食指敲了敲嘴角,悄悄的说:“我想吃糟鸭了。”卢约理微笑着点了点头。
  
  卢约理等院子里没了人,才拉着钟来寿慢慢踱出去。
  这时东边的天刚刚透出一点光,刚刚骚动的人睡回笼的,喝早茶的,纷纷回了住处,街上十分安静,完全想象不出刚刚还有那样一出围追堵截的精彩剧目。
  钟来寿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爱婷姐想吃糟鸭,干嘛给你说?”
  “因为我求你,你就会做啊。”
  “我才不要做!”钟来寿甩了卢约理的手,缩到一边。
  “来寿?”卢约理挤到他身边,“怎么,你生气了?”
  “你明知我什么都不懂,晋子哥又不在,干嘛还要应了那个赌?”钟来寿撅起嘴。
  “你不是做的很好么?”
  “你……?”钟来寿瞪了他一眼,又垂下头,“我靠运气好才成功的……知道都胜了,又为什么那么轻易认输?”
  卢约理叹了口气,回答道:“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他们会伤你……”
  “说到底……”钟来寿接着也叹了口气,“还是我坏了事。”
  卢约理刚想安慰他,不是这样的,没想钟来寿忽然抢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口气里满是责怪,“让我担惊受怕很好玩么?万一……万一我失败了呢,你任由他们处置?若没有爱婷姐,他们会怎么待你,他们可能就这么养着你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样的话,不就是我害了你么?”
  钟来寿忽然抓住卢约理的衣领,卢约理能够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那只手传递着他的愤怒,害怕和沮丧。一会儿钟来寿松开手,垂着头继续走他的路,完全不管后面的人是否跟着。
  “别多想。”卢约理说,“你很聪明,可以做很多事,我也相信你……”卢约理追上钟来寿,看见他用手背擦眼睛,当然知道那是怎样的压力。
  一会儿,卢约理手随意的搭在肩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来寿……这些天,你又长高了……”
  钟来寿抬起头,睫毛上还湿漉漉的,望了望卢约理。
  两个人相视无言,过了会儿,钟来寿忽然说:“回家吧!”
  卢约理笑笑,默默的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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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大亮,又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太阳东山那边缓缓升起来,两人迎着日光,面庞被照成金色。有些刺眼,钟来寿反掌遮了遮,侧头看见卢约理也是同样的动作,不觉有股温暖涌上来。
  都完整的站在对方面前,此刻的他,还想有什么奢求?于是绷着的脸渐渐放松下来,扯着卢约理沿途买了只鸭子,一些酒糟、黄酒和桂花,又捎带了些豆腐、发糕之类的作早点,才回住处。
  
  挂了锁的大门前早已有两个人等着了。
  卢秦氏把长发拢在耳侧,穿了一身暗蓝色丝绸短旗袍,靠坐在大箱子上,用帕子扇着风,晋子站在一旁,脚边也有两三件行李。
  钟来寿一怔,紧掏了钥匙跑上前去开门。
  “啊,抱歉我昨儿早早就出门了,没收到你们要回来的消息,你们等很久了么?”
  “没提前发信,本是想给你们个惊喜,谁知道果然撞上了你们不在的时候。”晋子笑了笑,看见钟来寿衣裤擦破了,又问:“你们怎么了?”
  钟来寿挠挠头想回答,卢约理冲他扬了扬眉,示意自己来说,钟来寿便拎着买的东西先进了家门。
  “折腾了一夜,刚刚完,回头细细跟你们说。”
  卢约理轻描淡写的掠过,晋子会意,拎了一手拎了一件行李走在先,卢约理也顺手拉起卢秦氏先前靠坐的那大箱子跟在后面。卢秦氏走在最后,从鼻腔里嗤笑了一声,卢约理回过头,问道:“怎么?”
  “没什么。”卢秦氏低声说,嘴角勾着不明意味的笑意,挖苦道:“没想到堂堂的卢家二少爷,竟然亲自给人搬行李。”
  卢约理看看手里的箱子,自己也愣了下,然后还以微笑。
  “名义上你还是我娘,孩儿给娘拎下行李没什么过分的。遗嘱上三年之约还未到期,咱们就还得把这母慈子孝的戏演下去。除非……你不想看着约朋顺利继承财产了?”
  这话果然管用,卢秦氏没再说话,攥着帕子绕在前面,进了门。
  
  幸而钟来寿闲的时候将两个屋子收拾过,吃过早点,不用怎么打理,就安顿下两个刚了夜路的人休息下。钟来寿说自己困过劲了,不肯休息,擦过身子换了身衣服,跑到厨房去收拾糟鸭,卢约理便陪着他,给他打个下手。
  两个人做事倒也快,卢约理用黄酒打化了酒糟,掺了桂花和糖,搅,又用豆包布捂在陶盆的口上,将和好的汁水缓缓倒进去。等着糟卤滤好就可以了,他擦了把手,进厨房,却见火升着,锅里隐隐冒着蒸汽和鸭子的香气,一盆血水和鸭毛还没倒掉,钟来寿已经倚在张椅子上,打起盹来。
  头搭在椅背上,脖子侧弯着,随着呼吸起伏着,汗水和蒸汽凝结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水幕。卢约理轻声走过去,微凉的手指拭了拭,在他颈侧那根柔顺的曲线上来回摩挲,心里想的却是刚刚卢秦氏的话。
  
  过去的这小一年里,他一直教他这样那样的事物,眼前这人进步很快,出身贫苦,生性又温和不爱跟人挣强,能做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已是不易。但他惊异的发现自己的变化更多,居然养成了生活细索的事,也亲力亲为的习惯。若是以往,不要说搬行李、进厨房这样的琐碎不会碰,就连想也没想过,会深深依恋上这样一个人无法自拔。
  他弯下身,给那白白的脖颈上轻轻印了个吻。起身时,忽然发现门口站了个人。
  
  卢秦氏倚着门框,口气不善:“未免太不成话了,两个大男人躲在伙房里亲亲我我。”
  卢约理咬了咬牙,“娘您以前做的事,成的又是什么话?”
  “哼!”卢秦氏有些恼羞,抄起案台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没有以前!那些事都烂了,没了,都散了,你也别跟我提。”
  “哦。”卢约理不置可否的应了句。
  “我只管盯好我儿的财产。你可要记得,你现在还是当家人,仔细别坏了卢家的名声。”
  卢约理没说什么,手掌整个敷在那细白的脖颈上,反而微笑着看向卢秦氏。卢秦氏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过,里面仿若蕴含了无限温暖,她顿了一下,甩帘子出去了。
  
  卢约理低下头,伸手去捏钟来寿的鼻子,指尖还未碰到鼻翼,就被两只手合力捉住。
  “你又偷袭我!”钟来寿仰起头。
  “你又装睡。”
  “我原先是睡着的!”
  卢约理把他的头整个揽在怀里,揉了一番,等他挣扎着顶着一头鸡窝般的头发,从胳膊缝里钻脸出来,问道:“你怕她?”
  半晌,钟来寿点了点头。
  “约理不怕么?”
  “曾经。”卢约理拉了个板凳坐在他面前,脸稍稍仰着,直视他的目光,“因为以为我是一个人,现在便不同了,我不孤单。来寿呢?”
  钟来寿伸手小心的去触摸那一头微卷的头发,用手指在脸上轻轻划出个轮廓。
  过了许久,他才回答:“我当然也不孤单,因为我好喜欢的约理在。”
  
  那以后日子又开始平淡起来,有了晋子的帮忙许多事都能顺利很多。王爱婷还是隔三差五的到访,见了卢秦氏,竟不顾辈分,毫不客气的姐妹相称,也多了份热闹。
  卢约理亲自接手了和田中的生意,田中不喜欢在这些生意上抛头露面,虽然住得很近,却都是差人信件沟通。方便的时候,卢约理会捎带些小吃餐点送去,田中却也有意思,美食他从不拒绝。突然有一天,田中府上的下人送来了回赠的东洋点心。
  
  卢约理沉思半刻,忽然问来寿:“上次咱们送去的是什么?”
  “扁肉,爱婷姐给抄的单子,我原就没吃过,也只能做到大差不差。”生意既已谈成,钟来寿不明白为何要在一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身上花这许多功夫,又问:“田中先生怎么了?”
  卢约理站起身,颇有些兴奋的笑道:“若是所料不错的话,我们快要到山上做客了。”




玖 梅子酒

  卢约理沉思半刻,忽然问来寿:“上次咱们送去的是什么?”
  “扁肉,爱婷姐给抄的单子,我原就没吃过,也只能做到大差不差。”生意既已谈成,钟来寿不明白为何要在一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身上花这许多功夫,又问:“田中先生怎么了?”
  卢约理站起身,颇有些兴奋的笑道:“若是所料不错的话,我们快要到山上做客了。”
  
  “田中先生请我们做客?怎么可能……”钟来寿撇了撇嘴,“他不喜欢,我们便不去打扰他。反正生意成了,约理何必去找这不痛快,万一,万一他不高兴又反悔,看你怎么跟翁先生交代!”
  卢约理踱到口处,停了半天,说:“因为他是东洋人,脾气又古怪,人都怕他,或者懒得多事。”他转过脸来冲钟来寿耸了耸肩,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倒认为他也许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只是……是直觉。咱们换了新地方生活,多个朋友总是好些。”
  钟来寿还是一脸迷惑,眉毛担心的揪在一起,卢约理走过去撩起他的头发,把掌心印在他的额上,亲昵的带着那脑袋晃了晃。
  
  果然,两天以后,田中很正式的派人送上了请帖,邀请到家中喝酒小聚。请帖也有钟来寿一份,惊的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做事唯唯诺诺没有风范,身份也上不了台面,田中不很喜欢他,竟然也会请他同行。
  虽然如此,他倒也不是很介意,欣然的亲手制了些点心,找了身体面的衣服,跟着卢约理去赴约。
  
  田中家的内部也完全是日式的,前院挖了不大的池塘,从山上引了一小股山泉水,养了几只锦鲤。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养的精致,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在不大的地方曲曲折折,还有石头砌成的路灯散落在曲拐之处。其中一个上面懒懒的趴着一只灰色的猫,隐隐发出动物特有的鼾声。
  真是一处精心养生的好地方。
  两个人随着下人的指引,到了屋前,坐在房廊上脱了鞋子,才进屋。
  田中孝和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矮桌上已经摆了茶海许多小食点心,桌边摆了三个蒲团。他一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招呼卢约理和钟来寿过去。
  卢约理毕竟是见识多些,说了句“多谢款待”,很正式的跪坐下来。钟来寿没见过这样的风俗,脚踩在柔软地面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脸红扑扑的,拘谨的杵在门旁。卢约理惊觉疏忽了教他礼仪,笑盈盈的向他伸出手,一脸歉意。
  
  “卢先生、钟先生不必拘泥那些礼节,随便坐就好。先喝点茶?”田中微微探身,为两人面前的茶杯斟到半满。
  钟来寿依照卢约理的样子跪下来,坐在自己的脚踝上,抬头对上田中的目光,田中嘴角一扬,他忙垂下头,一躬身道:“先前给您添麻烦了,今天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田中躬身回礼,“客气!”
  
  卢约理端了茶闻了闻,“好浓醇的滇红,田中先生有情致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运气好,虚有点钱,不愿亏待这张嘴罢了。”田中又为他添了些,说道:“原送的那些小食可出自钟先生之手?”
  钟来寿正专心喝着茶,听提到自己,忙咽了热茶,回答:“呃,是……”
  田中沉默了半刻,“那你们去过福州一带?”
  “那没有。”卢约理抢先搭腔,“这倒叫田中先生误会了,原是一个贪吃的朋友,抄的方子做的。您去过那一带?”
  “那真是好手艺。唉,卢先生明明猜到的吧,我跟那里是有很深的渊源。”田中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失望,低头喝了口茶。
  卢约理见状,心里揣摩着如何开口劝慰才不显唐突,此时响起了敲门声。
  
  白纸糊的拉门滑过,一个紫衣少年跪坐在门外,手里的托盘摆满了各式菜肴,各个摆的精细。少年抬头看来屋内,吃惊都露在脸上。
  “小寿?啊,还有卢先生!”那少年禁不住声音都挑高了,“真没想到,主人说今天有客人,原来是你们,这里很久没有那么热闹了呢!”
  “雅仁哥哥!”钟来寿适才坐得压抑,见他像见了亲人般唤道。马上又想到雅仁无论和田中什么关系,在田中府上不过是个下人,自己这样叫唤未免失态,忙垂头偷瞄了眼田中,看他脸上含着笑才放松下来,转头冲雅仁送了鬼脸。
  雅仁也悄悄淘气的还了他个鬼脸,走上前,把桌上的茶和点心撤了,换上了酒菜,端着用过的茶具点心欲要离开,田中拍了拍旁边的蒲团,说道:“那些东西就摆外面回头收拾,难得今天热闹,你也坐过来吧!”
  雅仁恭恭敬敬的回答道:“是,主人。”将收拾走的东西端出屋外,摆在廊上,自己又折回来,轻轻偎在田中的身边。
  
  “今天小叙,没有备其他的,刚巧去年浸了些梅子酒,封了口埋在樱树下,虽说四个月就可以喝了,现今才拿出来,却也别有风味。”
  雅仁边斟酒,边解释着,又将零星新鲜的碎果肉,分别在四个盅里面撒了,送到每人面前。
  “田中先生客气了,准备的那么丰富,卢某受宠若惊啦。”卢约理先举了杯子,“我敬两位。”
  三人对饮完,方才发现钟来寿低头还望着那小盅酒发呆。
  “怎么了?”卢约理问。
  “啊,对不起,我没喝过……不太会……”钟来寿有些窘迫,脸憋的通红,生怕喝了会出糗。
  雅仁捂着嘴笑了,哄骗般的说道:“梅子酒很好喝的,你尝尝看再说嘛!”
  钟来寿又看向卢约理,卢约理冲他微笑着,没说话。他看着酒盅里微红的液体,确是十分诱人,咽了口唾沫,放在嘴边舔了下。酒的味道后面就是浓浓的果香,梅子的酸甜保留的十分恰当,他被摄了魂似的把整盅一下灌进肚里,还学样,向众人晾了下空酒盅。
  
  两盅下肚,钟来寿却不觉得那么紧张了,随着众人聊些轻松的风俗趣闻。最后落到风味美食,他便更加多话,还不停的扯着雅仁询问他的做法,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席罢,雅仁撤了残羹,又端上酒佐果品进屋时,脸色却显露出些许焦急,还有意的避开卢约理和钟来寿,在田中耳边小声唤道:“主人……”
  那田中似乎也是喝得有些熏,哈哈大笑,“雅仁,两位也都是性情中人,你就照没旁人时一样叫我名字!”
  “孝和!”雅仁无奈,直说道:“刚刚田伯伯来了……”
  田中换了个人似的立刻冰冷下来,卢约理忙插嘴:“田中先生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无妨,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听听知道就完了,别扫了咱们的兴。”田中冲他摆摆手,又看向雅仁。
  雅仁见他不避讳,用中文接着说:“我刚叫人安排他去城里的旅社住了,田伯伯说只是公差顺便来看看,田妈妈的药还够,只是孝应、孝两兄弟去他们那闹过,怕是有些事他们可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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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一声,田中锤在桌上,脸因生气有些扭曲。桌上有个放果子的碗震得飞起来,刚巧碗侧在桌角磕了一下,磅的落在榻榻米上,裂成两截。
  盛的果子都散落开,才能看清那碗胚又白又薄,隐隐透着光,碗底满满的绘着青花花纹,十分精致。
  
  “孝和!!”雅仁急得揪了揪田中的袖口,弯下腰去拾果子和裂成两半的碗,“客人们还在呢……”
  卢约理看着那碎碗,惋惜的摇摇头,“好精致的青花碗,宝相纹,几十年有了吧?”
  雅仁轻轻叹息:“是呢,卢先生还是识货的,唉,可惜了这一对,好端端的只剩一只。”
  田中身体晃了一下仿佛恍惚过来,一沉又盘坐下来,长吁一口气,叹道:“这年代何尝不是那么容易就碎了!那便两只一起埋了罢!”
  
  雅仁端来托盘,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又将桌上的与碎掉的那只成一对的也撤掉,抬头看见田中的脸依旧冷着。
  卢约理还好,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静静等待家主人平复下情绪。而钟来寿就没有那么从容了,他本就比较害怕田中,眉心高高挑起来,眉毛摆出个八点二十的形状。
  雅仁灵光一现,单手端着托盘,拉起钟来寿,“小寿不是想知道蜜饯的做法么,一起来吧!”
  钟来寿望向卢约理,卢约理向他微笑:“恭敬不如从命,你想去便去。”钟来寿如释重负,说了声失陪便牵起他的手出了门。
  
  雅仁并没拉着他进厨房,而是带他来到水塘旁边,叫他原地等一下。自己跑回屋子,取了两样小菜送到接待客人的房间,又带着一整一碎的碗,和个木制食盒回到钟来寿身边。
  钟来寿看着他在树边的地上挖了个半尺来深的坑,把碎成两半的碗拼成完整的模样,与好碗并列摆在坑里,认真的填上土,仿佛那不是碗,而是一对意义不凡的活物。
  钟来寿站在一旁,安静的等着他做完所有的事。
  
  “你们有本书上有葬花的,今天我葬碗,也算是附庸风雅了吧?”雅仁笑着站起身,接山泉水洗着手。
  “那是红楼梦,黛玉葬花。”钟来寿回答,他没看过书,也只是偶然在郑家的堂会上,听到过这段戏。原来并不明白为何要葬花,现在看到有人葬碗,心间似乎有什么触动了。
  “好啦,我们也休息一下。”雅仁拉起他走到旁边木板小桥上,取了两个小蒲团放在上面,取出食盒里面的小点心摆在中间,自己脱了鞋袜,卷起裤管,把两只脚垂在水里,向愣在一旁的钟来寿招招手。
  钟来寿走过来,依样脱了鞋袜,把脚垂在水里。炎热的夏日里,水凉凉的涌上心头,把什么都冲走了。
  “我就喜欢夏天这样坐着,可凉快啦!”雅仁说,端起一个小碟“还有这个,是酒里的梅子,孝和喜欢拿它做花肥,我觉得浪费,每年都偷偷吃掉。我觉得很好吃啊,你也尝尝看!”
  钟来寿闭眼舒服的打了个激灵,似乎是没听见,一会儿反应过来,害羞样的取了个湿漉漉的梅子,含在嘴里。
  “嗯嗯,比酒的味道还浓!”他嘬了下手指,美美的又塞了一个,慢慢的感觉有些飘飘然。
  
  池塘里的锦鲤渐渐围上来,偶尔啄一下脚趾,痒痒的,雅仁轻轻踢了一下,扬起水花,锦鲤纷纷逃散,一会儿又围上来。钟来寿也学着踢,反反复复的,不觉开心的咯咯笑起来。
  “小寿的腿好结实,你身上是有功夫的吧?”
  “练过点防身的……”钟来寿也看了眼雅仁垂在水里的腿,天已经渐了,还是能看到那皮肤荧荧发光,白净平滑。“可是,我还是觉得雅仁哥哥的腿漂亮……雅人哥哥人也好漂亮……”
  雅仁嘻嘻笑了两声,有的没的聊了些别的。
  夕阳逐渐没入西方,这日有些薄雾,星星只透出几个,月光朦朦胧胧的,在天心微微的透着光。
  钟来寿眼神有些迷离的看向屋内,屋内已经掌上了油灯,将两个宽魁的身影印在白纸糊的木门上。
  
  “卢先生,是一直想问有关我姓氏的问题吧?”雅仁拉着钟来寿离开以后,田中轻声一哂,问道。
  卢约理对这中突如其来的直白问题,逐渐习以为常,也笑笑答道:“想是想问,只是不知道当不当问,我却没有把握。想必田中先生今天能破自己的往例,请我们来小酌,也愿意教我这个朋友,方便的话不妨说说,心里也痛快些不是?”
  “哈哈哈,卢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语!有些事不是当不当问,而是无人问,说了也未必有人明白罢了。”田中一口把酒咽下,这样的情形这样的心境,梅子酒似是太过香甜了,他摇摇头。
  “您,至亲之中有外族人吧?”
  “家父是英国人,家母姓卢,承蒙舅父疼爱,待我如亲子,生下来便随他姓。说起来可能不太光彩,但冷暖自知,我却宁可相信父亲母亲相爱无怨。”
  田中哈哈笑起来,一拍腿,“怪不得我总觉得卢先生亲近,哈哈哈。唉……不过,您一定没有我在这世上来的纠结……”
  “日不落几个字下面死去的亡魂,却不见得比死在现下的少,只是没人把这帐算到我头上罢了,田中先生若行得无愧,何必太过介意这个?”
  “卢先生是通透的人,也只有生在这夹缝中,才会想这些平常人不想的事。”
  
  田中只笑不答,低头喝了盅酒,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田中是祖母的姓,祖父姓田,祖上最早在福州附近当渔民,祖母是祖父捕鱼时,在海上救上来的。后来田家有人不知怎的救了个军官,那军官图报,姓田的官禄都不想要,他便利用职权给了很多方便,因此田家渐渐发达起来,成为沿海村镇小富一方的家族。”
  说到此,他一仰头又灌下一盅酒,自己给自己斟上,抬头看着卢约理。卢约理从头至尾微微笑着,见田中停下,扬手做了请的姿势。
  “祖母离开的早,祖父没有纳妾,只有父亲一个孩子。大约我七、八岁的时候,父亲母亲突然决定送我出国,我在英国过了六年,没预先说明就回来看他们,没想到等我的却是……”田中很明显,抑制不住的哽噎了一下,马上接道:“父亲早就没了,母亲过的很凄惨,这些年的家信都是母亲托三伯伯偷偷写了寄的,原来她一直骗着我……”
  “我回到家,没人欢迎,他们说杂种的孩子也是杂种。母亲骂我打我要我离开田家,我跟她倔,最后她才哭着跟我说,她不想看着唯一的孩子被家族的人打死,才送我走。她坚持要我到曰本投奔祖母……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生生叫他们逼疯了。哼,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年表面是为了国仇肃清家族,其实他们不过是想少几个人继承家产,就为了那点家产……那点家产……却还不如现在我几年的累积的多!”
  “我便叛家叛国又如何,我就把祖母的姓挂在门外,他们还不是谁也不敢找上门来,只会去找母亲的晦气。哼!一群肮脏小人!无耻的胆小鬼!这泱泱大国便是被他们这群人败干净的!”
  
  田中的手再次落在桌面上,酒盅咚的一声敲在上面,卢约理都有些担心会再碎一个酒盅。门轻轻的响了两声,未待答话,雅仁和钟来寿从拉开的门外冒进来,带了一点凉丝丝的爽快




拾 白米粥

  田中的手再次落在桌面上,酒盅咚的一声敲在上面,卢约理都有些担心会再碎一个酒盅。门轻轻的响了两声,未待答话,雅仁和钟来寿从拉开的门外冒进来,带了一点凉丝丝的爽快。
  
  “抱歉,我们在门外听到了一点。”雅仁笑道:“孝和今日喝的有些多了,平日里他可从不提这些往事呢!”
  田中则是自嘲的笑了笑,“不提那些了,难得有那么和乐的气氛,来来,咱们接着喝。”说着给四个杯子都又斟上。
  钟来寿此时也不知是自己晕了头,还是田中喝到酣处确实不太一样,只觉得他亲切了许多,渐渐的也聊到了一处。
  直到夜深了,两个人才告辞离开。
  田中睡到在地上,雅仁代田中送了客人折回来,把桌面收拾整齐,走到田中身边,把他的头扶到膝上用温水浸过的毛巾轻轻擦拭。
  
  “雅仁?”田中清醒了些,闭着眼睛,伸手唤道。
  “嗯?”雅仁也伸手跟他握在一起。
  “卢先生说怕连累我,打算货一进广州港,他就接手。广州现在也乱得很,咱们冒这一险还走那边走一趟,你帮我安排一下!”
  “好!”
  “不过就算这样,佐藤他们终究也会以这个作为理由找上我吧?他早先就怀疑我的身份了……你却是真真正正的曰本人……雅仁,你会后悔吗?”
  “我在那里,本就连个人都算不上,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为你做什么我都不后悔。”
  “我的报应,也许很快就会……”
  雅仁手指伸出来压在他的唇上,轻轻嘘一声,低头将一个吻缀在那张浑厚的唇上。
  “就算只有一夜,我也只陪着孝和,不管孝和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管这场战争为了什么,孝和认为是对的,我就全心去做。”
  田中猛然翻了个身,把雅仁压在身子下面,紧紧环住那个柔若柳枝的腰身,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雅仁恭顺的张开双臂,安然享受着这个拥抱。
  “孝和。”沉默了许久,雅仁又开口。
  “嗯?”
  “我在想,卢先生跟小寿,果然也是这样的。”
  “我早说过的,你却还不信。”
  “嘻嘻,我哪里有不信……我想说,我,很慕小寿……”
  “为什么?”
  “小寿他会功夫,他帮了卢先生好多忙,还救过他的命。我却只能帮着孝和打理些小事儿……”
  田中抬起头,酣醉的脸颊透着红光,说话呼出的气都带着梅子的香甜。
  “人都无法活得完美。”他掌心抚着雅仁清秀漂亮的脸,说:“会再多,也都是坎坎坷坷的,他们自会有他们的难处,你已经无可替代,又何必去慕其他人?”
  
  “阿嚏!”
  不知何故,钟来寿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酒劲渐渐窜上来,膝盖竟然一软险些跪倒到在地上。
  暗中有个人影,似乎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喷嚏吓得一跳,簌的动了一下,瞬间消失无踪。
  卢约理身体一挡,把下滑的人揽在怀里,往那影处望了一眼,蹙眉沉思。
  
  梅子酒后劲大,钟来寿吃了泡酒的梅子,又喝了好些酒,雅仁送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时候已经醉的不成样子,象报警器一样叫着约理的名字。卢约理无奈的摇摇头,用个吻去堵那张不停叫嚷的嘴。
  这招果然管用,钟来寿立刻不再叫喊,反抱住贪婪吮吸。好久,卢约理掰着他的头才从那个吻里抽出来。
  
  “来寿,你醉了。”
  “我没有醉,约理约理约理,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好高兴,哈哈。”
  卢约理疼爱的抚了抚他的头,“我也很高兴,你走不动了?我背你吧!”
  钟来寿没有拒绝,只是软塌塌的倒在背上。
  “在田中先生那里你好好的,这会子撒酒疯。”卢约理调侃他。
  “我,我没疯。”钟来寿趴在背上手舞足蹈,含含糊糊的说:“田中,田中先生是个好人,雅仁哥哥也是好人……”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我没看,我就是知道……爱婷姐是好人,爱婷姐的爹爹也是好人,真的……”
  “嗯。”
  “晋子哥是好人,他对约理很忠心,对来寿也很好,还有还有,还有卢妈妈她……很凶,不过她其实也是好人,是好人,只是她……嗝……”
  钟来寿几乎把认识的人都说了一个遍,可后来含混不清,也分不出说的是谁。说着说着渐渐没了声音,连头也支撑不住,闭着眼,脸扑在卢约理的后颈上,软糯的嘴唇不停的摩擦着他的耳垂,倒叫他觉得又暖又痒,十分难耐。
  卢约理颠了下,一路走下山,以为他睡了,轻声唤了句:“来寿?”
  钟来寿挣扎着抬起头,说道:“我在,我还醒着……约理约理约理……我在想,我真幸运,那么多次,约理还在……真好……约理是好人,我最最最最喜欢约理……约理是不是也喜欢我?”
  “喜欢,我当然喜欢。”
  “太好了约理,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吧,我很笨可我在学……使劲的学,我能帮上约理好高兴,好高兴……嗝……”
  
  回到住处,晋子、卢秦氏两个房间都已经息了灯。
  卢约理把还在絮絮叨叨的人放到床上,给两个人简单的擦了下身。欲要转身离开,钟来寿突然扑上来拉着他不放手,他无奈的放下盆,爬到床上去哄。
  也不知钟来寿哪里来的力气,一个翻身竟坐在了他的身上,象猫一般趴在胸口,一边讨吻一边去解衬衫的扣子。
  卢约理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唤道:“来寿?”。
  “嗯……”钟来寿有些迷惑的半闭着眼,手指停下动作,望着卢约理。小脸蛋被酒气醺的通红,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连一声嗯也含着说不清的媚态。
  从未这样过,看的卢约理也有些怔,久久应不上话来。钟来寿呆了半晌,继续埋头解扣子。酒醉的厉害,手指也不太受控制,连扯带拉剥开衬衫,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卢约理胸前最敏感,钟来寿偏偏喜欢在那两只乳珠上,用又软又湿的小舌来回研磨,卢约理实在受不住了,扳开他:“来寿来寿,嗯……停下!”
  钟来寿抬起头,又用迷茫的表情望着卢约理。
  “约理……你不喜欢我了?”
  “来寿,你醉了,乖乖下来睡觉。”
  钟来寿扭着身子甩开手,给自己挪出片地方,又去扯他的皮带。弄的小东西从裤子里弹出来,直指天花板,他才满意的笑着叫道:“呵呵呵,约理还喜欢我,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钟来寿高兴的嚷起来,扑上来抱住卢约理的脖子蹭。
  卢约理也喝了不少,到这时候也有些疲累,软语劝道:“好啦好啦,知道就睡吧!”
  “不!我要!”钟来寿不依不挠的甩着头,一只手对揆到身后辅助着,对准他的要害坐了上去。
  后面也没做什么准备,甬道里干涩,这么硬生生顶了进去,卢约理也禁不住惊的大叫一声。钟来寿却像是没事一般,乐呵呵的坐在上面,停了一下,开始自顾自的扭着身子上下晃动。
  
  窗口闪过一片光,卢约理知道是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忙抱紧了还在扭动的钟来寿,把他按在床面上。
  晋子敲了敲窗,问:“二少爷,出什么事,要帮忙吗?”
  “没事,来寿他喝醉了,我应付的来。”
  “哦,那二少爷早点休息,常叔那边发了信过来,王小姐下午也来过,似是有事找您,您明个儿再处理吧。”
  等那光离得远了,灭了,卢约理才放开钟来寿,钟来寿已经不再动弹,扑在怀里睡得十分香甜,无论捏鼻子,还是咬嘴唇,都稳若泰山的打着酣,叫也叫不醒。
  卢约理无奈的长出一口气,抽开身子,在旁躺了下来,因酒带来的睡意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醒来时,已经接近正午,头蒙蒙的还有些晕。钟来寿揉揉眼,屏风那边隐隐传来卢约理和晋子对话的声音。
  “……我刚去其他家旁敲侧击打听了下,”晋子说:“这几年情形是不怎么好,不要说西洋的牌子给的冲击十分大,现下东北华北,就连长江下游也都在曰本人的控制之下,象他们这样零零散散的,的确不是很好做,即使勉勉强强销出去了,也都叫不上价钱。”
  “嗯,写信给常叔,叫他给物色个,以前在卢家做的好的,又愿意出来做的经理,咱们备着。”
  “常叔给寄的几份报纸,您可看了吗?”
  “嗯,写的还挺精彩,哈哈,我都没想过自己这么老奸巨猾。这恐怕是青帮和约朋一起干的,嘱咐常叔帮我看好他,实在不行绑在家里软禁起来,也比他这样乱来强,以后这个家还要他主持,他这么不上进怎么行?”
  晋子的口气有些犹豫:“二少爷,您真的不打算继承老爷留下的家业么?啊,我不是别的意思,其实我知道遗嘱上虽然那么说,老爷还是希望您来做的,虽然大少爷以前也对您的身世十分介意,不过他对您的学识却是十分赞赏的。况且……我是真喜欢在您手下做事……”
  “累啊,我倒宁可做个一穷二白的游医,逍遥自在。现下有来寿在,粗茶淡饭也能做出个味道来,我便更没什么好奢求的了。你也放心,约朋只是太过叛逆非要跟我较这个劲,生意上他却比我还能干,况且还有娘在。至于哥哥的事……相信他是一时错手,现在也后悔莫及……这事已经这么定下,你也别再提了。哦对,田中那批货也就这两天了,你准备着接应。”
  
  听到晋子诺了声出门去,卢约理的脚步拐向里面来。钟来寿心里甜滋滋的,掀了薄毯跳起来。这一跳不要紧,只感觉后面痛的象刀绞一般,激出了一身汗,若不是卢约理及时进来,他已然跪倒在地上。
  “啊,好,好疼,怎么回事?”
  “你不记得了?”卢约理一脸坏笑,把他扶回床边,“你昨天可是……嘿嘿。”话也故意说到一半,起身打开药箱,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钟来寿抓抓头发,绷着嘴,表情严肃。想来想去,从和雅仁一起在水塘里泡脚开始,就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
  “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当然是我背你回来的,难不成你还能喝醉了自己飞回来?”卢约理取了瓶药膏和酒精棉,一一摆在竹席上。钟来寿瘪瘪嘴:“干,干什么?”
  “翻过身去,让我看看伤口,你刚才动作猛,可能又裂开了。”
  钟来寿非但没有翻过身,反而向里侧挪动,羞得满脸通红,“啊?昨天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是不是又干了什么丢人的事?”
  
  一想起昨日的情景,卢约理还是憋不住噗的笑出来,环着他的腰给揪到跟前,“我说你发起酒疯来还真难缠,大半夜嚷的满院子都听得见,还不做准备就上,不知轻重的乱晃,弄伤了也不觉得疼,还真是没心没肺。”
  “啊?我怎么可能?……嘶……”酒精痧的伤口痛,钟来寿乖乖趴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还阵阵的颤抖。
  
  卢约理清理完,又上了药,放开他,将药瓶又整理进药箱,从外面端了碗温乎乎的白米粥,一口一口的喂他。
  “怎么?有胆做没胆承认?照这么看,你这两天是别走动了,饭食找个小工来做。还有,这几天你只能喝白粥。”
  “啊?”钟来寿委屈的撅起嘴。
  “啊什么,这就叫自作自受。”卢约理故意挖苦他,突然又把声音压的很低,凑到他耳边,说:“不过难得你也会那么主动,那会儿的样子实在很勾人,勾得我心里真是痒的厉害,偏偏半截你就睡着。回头,我一定要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做好准备,再亲自灌醉你一回。”
  两张脸离得那么近,说的是酒醉后的情事,钟来寿心突突的跳的厉害。
  “约理也,也很勾人。”他吃饱了,自个擦擦嘴,慎了半天,挤出这么句话来。
  “嗯?”
  “我第一次看见约理的时候,就感觉嗖的一下魂就飞了。”
  “我被埋伏的那次?”
  “不是。”钟来寿抿着嘴,红扑扑的脸蛋上绽出一个甜甜的笑,摇摇头,“是你刚到那天,我往鲁仙阁送冰的时候,不过你肯定没有看到我……”
  “哦?那还真是可惜。”卢约理放下碗,侧卧在床边,望着那水面般的目光,心想那若真的是一旺清泉,自己定然会义无反顾的一头扎进去。




拾壹 南瓜子

  这年的夏天,十分的闷热。入了秋,秋老虎更是变本加厉,几乎让人承受不了。
  或许天气还是以往每年的样子,只是人的心都被那或远或近的战火蒸干了,干巴巴的悬在空中,不知哪天哪夜自己便一同焚在其中。
  如此国难,有人热血沸腾投入抗争,却也有人为那些一己之私,转而投入敌方的怀抱,而更多的人得过且过的享受着眼前的平安,把那些个悲愤统统换作冷漠,该做些什么还做些什么,毕竟日子还得过,只能巴巴的盼望着多赚些大洋,少交些赋税,祈祷炸弹永远不会炸在自己头上。
  也正是有这么样的人在,这个庞大而碎裂的家国,才能艰涩的运转着。
  
  1938年7月,武汉战事也一触而发,四溅的火光几乎把那繁华顷刻间燃尽。
  这让刚刚意外离开武昌的人们感到侥幸,却又不得不担心终有天逃不过被卷进那大潮的命运。
  
  如卢约理所料,王跃庚担心的并不只是这一件事而已。
  且不说西北东北诸多地域都已然在曰本的控制之下,长江沿岸已有半数土地被那厚重的履带碾过,华南形势也颇为紧张,流民渐多涌向内地多半也没带什么家当,管他东西再好,也没有多少人消受的起,还有英美公司的垄断,就如王跃庚这样本土的烟行,面临的命运几乎就是破产倒闭。
  
  账上几乎都是死结,入了秋的天气闷热异常,王跃庚一脸愁容,躺在竹椅上,仰面对着雾蒙蒙的天空发呆。一个身影从外闪过,他更皱了皱眉,眼神里却多了份溺爱。
  “又跑出去玩了?”
  穿着一身男装的王爱婷倒退回门前,一脸嬉笑,“嗳,爹你自己说要管生意的事,我闲得慌出去逛荡逛荡。”
  “去找姓卢的那臭小子了?”
  “嗯。”她索性拐进来,坐到爹旁边,“爹怎么知道的?”
  “去找你那帮姐妹,还至于打扮成这样么?我说他那里有财宝是怎的,值得你三天两头往他那边跑。”
  “嘿嘿。”王爱婷扑过来搂住王跃庚的脖子,笑道:“还是爸聪明!我是觉得他们有意思,跟他们玩才不觉得无聊。”
  “嗯,怎么个有意思法儿?要说不出个所以然,你再说没对那小子动心,我都不信了。”
  “他们的想法啊,见解啊,都跟旁人不同呢。出去见识过的人就是厉害,若是爸当年肯放我去,我肯定也不一样。”
  “这是女儿跟我算帐呢?你一个女孩家家,怎么能跟男人比。”王跃庚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烦恼也忘了,展眉搂住了这心爱的女儿。
  王爱婷却是满脸的不服气:“女孩怎么啦,男人怎么啦?您老人家生病的那些年,家里哪样不是我照顾的,你手底下那批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多少人吃里扒外的帮着舅舅姨妈他们。我没什么建树,至少咱们家平平稳稳的维持着以往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
  王跃庚忙过来哄道:“好啦好啦,委屈我的乖女儿啦。爹错了还不成?”
  “哼,便是男人也未必一定非要雄心壮志才让人慕,爸你应该还记得钟来寿吧?”
  “嗯,我看得出来,原先京城里也兴那个。那孩子机灵是够机灵,可惜是个娈童兔爷……能有什么出息的?”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他,可他们俩经历还颇坎坷,的确也都是过命的交情。慢慢的我就明白了,任对方是男是女,就凭这份不离不弃的情分,也够人慕的了,任他是分桃断袖呢,也比那些同床异梦的夫妻强上百倍。”
  “还分桃断袖?我的乖女儿学坏咯,这些个事从哪知道的?我原以为他们跟那姓翁的来往密切就够了,没想有这些个,以后不准你一个人往他们那跑了。”王跃庚话说的严厉,却满脸慈爱,显然不舍得责怪。
  王爱婷脸刷的红了,跺脚嗔道:“爸,你怎么知道翁伯伯的事?况且谁要跟他们学这些,书上写的,都不屑他们这样,我偏不觉得有什么。”
  “嘿嘿,你当你爹是傻瓜呢,蒙得了我一时,蒙得了我一世么?听爹的,女孩子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也省得人说闲话。你若真闲了,好好帮我料理家里的生意吧,再这么下去……唉!”
  王爱婷收起脾气眨眨眼,软了下来:“生意怎么了?”
  “世道不好啊,凭得咱们家数年的积累也扛不住太久!”
  “哦。”王跃庚又皱起眉,这回连同王爱婷也有些沮丧了,“我去换件衣裳再来听爸详细说。”
  王跃庚扬了扬手,示意她去。人在门槛处消失了片刻,忽得又倒回来,冒个头。
  “爸,虽说世道不好,也总有人会花得起,是吧?你也不用太愁啦。”
  “知道知道,哪有那么简单的。”
  “可是说难也不难,过了这关再说,我记得,某人家两代都是做这个的行家,他还欠您老人家一个人情呢!”
  王跃庚迟疑了会儿,才又笑道:“行啊行啊,姓卢的那小子怕是连准备都做好了,等着我往里跳呢。他救得了这一时,咱们以后还不都得都受他家扶持照应了?”
  “这回我可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爸你做主。不过我说啊,烤烟您也试着种了,新的那些个方式你却从来不接受,那些个田产一时半会又不会长了翅膀飞出去,便是偷师也值得试试不是?”王爱婷嬉笑着溜走了。
  王跃庚一个人在天井里占了许久,开口唤了声,有个梳着分头的青年从刚刚王爱婷消失的地方冒出来。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去给我准备下,写个帖子,改天我亲自去拜访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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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是饭前收到的,卢约理正等晋子的消息,有点坐立不安的踱着步子。他很少这样任由钟来寿里外忙着却连手都不搭一把,钟来寿的伤刚好,却也乐得享受自己弄食物的乐趣。
  旁边卢秦氏歪在一把太师椅里面,翘着腿对着一张空的八仙桌修着自己的指甲,仿佛周身的一切一切都不关她的事,又好像一个人丝丝密密的关注着所有的事。
  
  伙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王跃庚派的那个梳分头的青年,极不耐的咽了一口唾沫,垂头等着卢约理回话。
  “卢某具已准备好。”
  卢约理展了拜帖说了这么一句,那青年有些摸不到头脑,抬头“啊”了一声。卢约理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你就回去给你家老爷说,我都备好了,恭迎他光临寒舍。”
  青年诺了声匆匆的回去交差了。卢约理脸上浮现出势在必得的样子,刚好被端了一盘子南瓜子进来的钟来寿撞见,两个人对视一笑,他伸手去接。
  “真好!”钟来寿也未拒绝,便将盘子递给他,手舞足蹈的说:“王先生那里终于松动了,这下约理也可以换口气,不用那么操劳啦。”
  卢约理苦笑一下,脸又沉下来。
  “唉,总算是顺了一次,我还是比较担心晋子和翁先生那边。”
  “放心啦,晋子哥向来做事稳重,想出差错也不太容易。”钟来寿笑笑,转身回了厨房。
  
  卢约理回身,正对上卢秦氏的目光,她挑了一边嘴角笑起来,等卢约理将盘子摆在桌上,抓了一把嗑着。
  “王老头那地里长的料的确是好料,地好,养的也好,难怪你也总追着不放。你爹当初就是觉得稀罕,想偷偷收下来,背着那帮洋人,自己开行立牌子试试。谁知道王老头没那周转经营的本事,却还想自己独立一摊,硬是不肯松口,你爹才跟他扛上的。”卢秦氏懒洋洋的说。
  “哦。”卢约理依旧在旁站着,也抓了几个掂在手心里,“常叔却没说这么详细。”
  “老常待兄弟笼络人心是一绝,经营的事他可不擅长,你爹怎么盘算,他只能看个大概。这回你送人情帮他一把,以咱们家这么多年的经验,只怕他有这一次尝到甜头,若想继续干这个行当,就难免会找咱们第二次第三次,不过人情只欠一次,到时候,恁地他再怎么顽固,也都得跟咱们签那一纸协议了。你爹都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真是好手段啊!”
  “娘谬赞了。”
  卢秦氏也站起身,半倚在桌边,鼻子里哼的一声。“我可不白夸你。另外还有走私的事儿,那是老头子分给你的钱,怎么造那是你自个儿的问题。不过你可小心点儿,连累了正事我可不答应。”
  “是。”卢约理拉过椅子,坐下,恭顺的答道,“干完这单,我便收手。王老爷子那边若没什么差错,咱们就可以在重庆落停了,到时候让常叔把约朋偷偷接过来,原先想继续跟着卢家的也都带来。答应下的事,便没反悔的道理。我看透了,这家产家业在我眼里,只是负累,巴不得早点甩掉这个包袱,过我想过的日子去。”
  “哼,被那小子迷的还不轻。”卢秦氏嗤笑道。
  卢约理回以微笑,没再答话。
  
  “你真的变了。”
  许久,卢秦氏长叹一声。
  “嗯?”
  未待应答,钟来寿突然冒个头进来,“晋子哥还没回来么?你们饿不饿,咱们等等他再开饭吧!”
  “等晋子来一起,还有些什么,我去帮你。”卢约理卷了袖子跟出去。
  卢秦氏紧着唤了声:“……约理。”
  “娘有事?”
  卢秦氏瞟了眼外面,钟来寿已经先进了旁的屋,她才垂下头,声音极小。“不管你要不要留在家过,有些事,能忘的就忘了吧。以前是我性子暴,做的糊涂,往后我不敢说拿你跟约朋一样对待,至少你是琴姐姐的孩子,作为个长辈,我也不会亏待你。”
  听了这话,卢约理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缓缓的说:“我小时候最怕你,为那些事恨你。也起过杀心,反倒是你出了事以后,我有些后怕,那感觉就淡了。人说福兮祸兮,我的结果倒不坏,爱谁恨谁去哪儿留哪儿,任由我自个儿决定,积蓄又多,多少人慕还慕不来。回想那时候,爹一直整夜的不回,你心里很难过吧?”
  “你果真是变了。”
  “哦?怎么变了?”
  “变钝了,变暖了,变得会为别人着想了。”
  
  卢约理咧嘴微微笑起来,刚想开口,却见远门咣的声被撞开,晋子气喘吁吁的冲进门。
  “二少爷,不好啦,那批货,那批货出事了!”




拾贰 炒杏仁

  卢约理咧嘴微微笑起来,刚想开口,却见远门咣的声被撞开,晋子气喘吁吁的冲进门。
  “二少爷,不好啦,那批货,那批货出事了!”
  
  晋子不停的喘粗气,卢约理有些慌神,忙问道:“快说,怎么了?”
  晋子跟了他这么久,还没见他这么慌张过,更不知所措,支吾了半天才反问:“二少爷没看今天的报纸?广,广州沦陷,那批货被堵在城内了。”
  说着,晋子又翻出一张电报递给卢约理,卢约理展开来看,厚厚的电报纸在他手里,发出微小的漱漱的响声。晋子接着解释:“我到咱们约好的地方等了两天,一直不见他们人影,后来才收到这封电报。”
  电报寥寥几个字,象是刻透了纸一般:“鱼塘遭火,唔食,渔人走路免殃及!”
  卢约理整个人僵着没动,似是要忍不住向后栽过去,却又生生的挺住了,皱着眉不言不语。
  晋子望了眼不远处满不在乎的卢秦氏,又冲着卢约理说:“我想是轰炸的时候殃及了咱们存货的地方,现下曰本人占了广州,咱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冒险进城,舍了它自保比较明智。不过二少爷不用太担心,这些人都是翁先生安排的,也算是我们交了货,他怎么着他也得跟咱们一起分担这个损失……”
  
  卢约理扬手制止了他,晋子没再说下去。钟来寿忽地蹦出来,高声叫道:“啊,晋子哥回来啦,刚好可以开饭了呢!”左右看看气氛不对,又压低声音问:“怎么,出事了?”
  “等下再告诉你。”卢约理揉了揉太阳穴,向钟来寿挤了个微笑,“咱们先吃饭,下午有的忙了。”
  
  难得钟来寿重新掌厨,一桌菜做得十分丰盛,在座的四人却都不是很有胃口。沉默的一顿午饭过后,卢约理突然问:“娘,外公过去也是烟行里有名的掌柜吧?据说约朋的那些行事也是您手把手教的,对不对?”
  卢秦氏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点点头。
  “那,这个家,你来做主,如何?”
  “啊?”三个人同时惊呼一声,卢秦氏顿了下,缓缓的说:“三年未到,你怎么着急撂下了?”
  “我走私的货堵在广州,这么多东西也不可能炸的不留痕迹。上次给翁先生救了急,曰本人已经开始关注了,何况这回走的还是田中的那条道儿,难免会查到相关的这些人头上,这事有多严重我心里清楚,留在这里的话,误了我自己也误你们。”
  众人皆无话,卢约理接着说:“晋子今天辛苦一下,一会儿去一趟翁先生那里,相信咱们知道的消息,他也已经得到,不管他在不在,你只管留下话。这批货虽然没了,但我卢某人能交上翁先生这样的朋友,是至上的荣幸,到今天卢某人不后悔。他若有其他事,你只管推,说往后我会亲自会他。”
  晋子一听,忙插话:“那货款……”
  “你先不用讨,我自有安排。过后你去帮我和来寿弄个假的身份,再弄辆车,我们打算明天就出发,你就留在这里帮娘,找时间写信跟常叔商量下,尽快把约朋也接过来。”
  晋子忖思的半晌,也点点头算是应下,匆匆换了件衣服便出门去。
  
  卢约理又面向卢秦氏,说:“娘先休息一下,过会儿我跟您交代生意上的那些事儿。来寿,你来下。”
  他拉着来寿起身,卢秦氏忽然开口:“你当真信我?”
  “信!”卢约理转身道,“我信你,也只能信你了。娘,我相信你上午说的话都是真的,也信你不会单为跟我作对,而掘了你和约朋今后的路,是不是?”
  
  卢秦氏笑了,眉眼都舒展着,并不是因为得意,而是真真实实的欢欣。“我信你”在个字掉在心上的重量,直比的那些虚荣和富贵,勉强和纠缠轻如浮云。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会的学的也多,又懂得察言观色。她不仅慕当年琴姐姐才干,更向往她手中创造的财富。同样是女人,她得了她想得的,失了她自己都料定会失的,却不知还有这样几个字,感觉如此踏实,不因为母子之情,也不因为那些难堪的过往,只是人和人之间的这种微妙的情感。
  她似乎霎时间明白了为什么常庆安于做一个司机守在卢家,也明白为何王晋对卢约理会如此尽心。
  她笑着,自己都觉得,有很多年不曾这么笑过了,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手掌控这一份财富,却已不是初衷,而更像是一份承诺。
  
  “好!”她慢慢的吐出这个字,“约朋到时,我会看着他不让他乱来的。”
  “哦,还有,必要的时候,跟我撇清关系。”卢约理出了屋门,又转身说:“说实话,约朋在报纸上的那篇控诉,写的还真不错。”
  卢秦氏被逗乐了,笑了两声,说:“周瑜打黄盖,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
  
  卢约理带着钟来寿回了卧房,叫他帮着研墨,展开宣纸写起信来。钟来寿想问他为何不用钢笔,见开头写下“田中先生敬启”,知道是田中向来讲究这些个,便没再打算出声,默默的看他把信写完。
  卢约理封好了信,抬头对上那对闪闪发光的目光。
  “你那么高兴做什么,我们是要去逃亡。”
  “我知道啊,我很高兴这次约理没有想要抛下我。信要给田中先生,我们要提醒他尽快逃走,是吧?”钟来寿说。
  “嗯,是。”卢约理一把揽住他,把脸揉进他熟悉的奶油的味道里。一会儿他握住扶在肩头的手腕,轻声说:“来寿……”
  “嗯?”
  “答应你的事,恐怕要拖段时间了。”
  “啊?答应我,什么事?”
  “回北京的事啊,不是你先忘了吧?”
  “呃哦……”钟来寿有些迟疑,脸蹭着那头深褐色的头发想了下,“不是很急,约理,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两个人腻了会儿,钟来寿便着信出门,卢约理追出来。
  “哦,对了,还有件事。一会儿回来,再去一趟王小姐家。”
  钟来寿转过头,没来得及应和,闪进个人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哈哈,去我家找我干什么啊?”银铃般的笑声,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卢约理拍了拍钟来寿的后背心,“你早去早回,这里我来解释。”
  钟来寿点点头走了,卢秦氏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她微微点头,不紧不慢的说:“爱婷妹妹来了啊,我有些犯食困,你和约理聊着,我去小憩一下。”
  
  王爱婷抓抓头,侧眼瞄着卢约理,问:“今天你们怎么了?一个个神秘兮兮的。”
  “我和翁先生那边一起出了点事儿。”卢约理把王爱婷请进屋,还不忘往院墙外瞅了眼,自己也跟进屋,才又说话:“怎么,最近家里的生意不太顺利?”
  “这也能告诉你么?”王爱婷做了个鬼脸。
  “哈,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就想告诉你两件事,头一件就是明儿我不能接待你爹了。不过,我也没打算赖账,欠他老人家的人情,娘替我还也一样。”
  “那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我不太确定就会找上我,但小心点总是好的。可能会回北方吧,找个地方躲一阵子,在曰本人眼皮低下反而不太容易被发现。况且我不继续做,他们慢慢也会淡忘。”卢约理耸耸肩。
  
  王爱婷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男士的小皮鞋,摩擦着不太平滑的地面,“唉,真可惜,那么难得遇到你们这些好玩的人,这么快就要分开了。”
  “等太平了吧,兴许咱们还能凑在一起。来寿还常常念叨,直后悔没跟他爱婷姐好好逛逛武昌,好些个有趣的吃喝都没见识到。你也是,王老爷子身子没他装的那么好,你还要磨练磨练,好担起他的家业。”
  王爱婷一挑眉:“你也觉得我能做的来?”
  “为何做不来?”
  “因为我是女孩啊!爹指望女婿呢!”
  “你喜欢,有心做便做得来,不是么?”
  “我就喜欢你从不小瞧我!看在来寿弟弟的面上,明天我送你们出城吧!”
  卢约理摆摆手,“不!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往后这段时间,一定跟我俩撇清关系。”
  
  王爱婷没留多会,跟卢秦氏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卢约理把包取出来,票卷账本都一一交代给卢秦氏,卢秦氏见识过那些个东西,打理起来也不费劲儿。
  其余还有些电报和信件,他把地址电话都抄在记事本上,在院子里支了个铜盆,统统烧掉。
  
  夕阳西斜,天虽然还热着,日落的时间却越来越早了。
  铜盆里冒出最后一个火星,升在空中缓慢的暗淡下来,变作一点灰尘,化到浓重的雾气中。这时,钟来寿抱着个包裹进了门。
  卢约理皱了皱眉,“怎么可以收田中先生的东西?”
  钟来寿也听出了那话里有责怪的意味,当即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解释道:“不是收……是田中先生硬要拜托我拿着。”
  他说着把包裹放在桌上摊开来,里面放了个纸袋,纸袋下露出个紫檀盒子。
  盒子没有太多装饰,只有浅浅的卷草花纹,似有似无的刻在的边角处。铜扣也是十分精致,卢约理若有所思的拨了铜扣掀起盖子,里面夹着封信,信下面是用明黄的绸缎包裹的软绵。他将信拿在手里甸了甸,写的还不少,难怪去了这么久。
  
  掀了上面一层,露出两只碗底,底款印有同样普兰色的章形纹样。隐约可以认出中间是“乾隆”两字,卢约理对瓷器不是很懂,也知道这两只比喝酒那日碎掉的贵重不知多少倍。一对碗连同这盒子,价值也不算少。
  他没有取出来,而是随即合了盖子,看向钟来寿,钟来寿一脸无奈,补充道:“纸包里面是雅仁哥哥给炒的杏仁,要我们路上吃的,说坚果扛饿。田中说他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一样,他们就留这儿。这个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本来不是特别值钱的东西,但那几个败家的堂弟还当是什么宝贝,他说宁可让咱们帮他带走,也不想留给他们。”
  卢约理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盒子,钟来寿舔舔嘴唇,接着说:“他还说,若日后有机会他一定跟咱们讨要,他若没这机会,就当送给咱们作为那笔生意的损失。咱们也不愿收的话,要我们帮他们择个没人的地方埋了,权当是遗物冢。他一再恳求,我也没办法说不拿。”
  
  卢约理没有回答。
  钟来寿见他先是责怪,后来自己出神,也有些气闷,嘟着嘴不再理他,随意抓了两粒杏仁抱了个茶壶和个杯子,背过身子坐到一边。
  默默的拆了信看完,卢约理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见生闷气的人,摇摇头起身,突袭一样搂住那个背影。钟来寿惊叫一声,险些将茶壶和杯子抛出去,嘴巴里都是杏仁的香气。他扭动挣扎出去,把壶和杯子搁在桌上。
  “信看完啦?”
  “看完了,对不起,刚刚我的口气重了。”卢约理不依不挠的追身上去,把人挤在桌沿上,轻轻舔掉嘴边的杏仁渣。
  “来寿……”
  “嗯?”
  “我看起来是值得托付的人么?”
  钟来寿别过头看着他,“当然……田中先生他,他究竟想干什么?”
  卢约理又叹一口气,“他在等可以休息的那一天。”
  钟来寿又追问什么意思,他却不肯再说,无声的把那盒子又包裹好,围了件冬衣在上面,塞在行李的角落里。
  
  第二天,清晨。
  卢约理没叫醒卢秦氏,也拒绝晋子来送。
  晋子只好在出门前塞给了他个小布包,眼圈有些红,“二少爷……今后晋子照顾不到您了,您在外千万要小心。我家乡没了田,祖父给我留了间破屋。您要是实在找不好地方落脚,就去那里,布包里是钥匙和地址。虽然现下也被曰本人占了,不过冬日没什么收成,那地方也偏,应该不会有太多人去骚扰。”
  拍了拍晋子的肩膀,卢约理收了布包,“谢了,回头一定还你!”
  晋子又转头对着钟来寿说道:“来寿,二少爷讲究惯了,可现在不比往常,你们在外面少不了苦吃,你替我多帮衬帮衬,有什么事也担待些。”
  
  钟来寿点点头,卢约理笑笑,拉着他迈出了门。
  这一迈,他便算是完成了对卢勋的承诺,也卸下了那个重担,跟卢家不再有牵绊。
  这一迈,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这些人身边。那些痛苦的、失落的,还有那些温暖的、欢喜的回忆都突然变得象前世一般,沉在生命的湖底。




拾叁 火腿兔肉汤

  钟来寿点点头,卢约理笑笑,拉着他迈出了门。
  这一迈,他便算是完成了对卢勋的承诺,也卸下了那个重担,跟卢家不再有牵绊。
  这一迈,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这些人身边。那些痛苦的、失落的,还有那些温暖的、欢喜的回忆都突然变得象前世一般,沉在生命的湖底。
  
  对两个人来说,这一迈,再凶险也都是新的一番天地,自由而广阔。
  
  由于时间匆忙,他们在城里添补些路上必须的干粮和冬衣,做足了准备,直到过了正午才驱车离城。
  为了不那么招眼,车是带蓬的骡车,跟他们往重庆时的一样。卢约理剪了极短的发型,贴着头皮让人辨不清发色,再加上长的本来就模棱两可,又故意将皮肤晒成古铜色,穿了身粗布大褂,即便是钟来寿也时常觉得恍惚,认不出来。
  
  运气还好,难得的晴朗无云,也没有风,整个天地都像是刚洗过一般。
  山路蜿蜒崎岖,车行在路上,绕过一个山头,又缓缓上行。钟来寿坐在车篷里将刚购置的东西都塞在行李里缩减行李的数量,以便回头卖了车,还可以方便的搭乘火车和渡船。
  他整理完,长出一口气,掀了窗帘向外望去。车行到高处正好可以看到一片山景,蓝幕下青山绿水,偶有几片梯田,种植着稻米茶树,平添一抹人的,暖暖的美。他把头担在摸得光滑的木框上,呆呆的看着沿路的景色,忽的直起身子望着远方的一点,大声叫卢约理。
  卢约理停了车,从前面探头出来。
  “怎么了?”
  “约理,你看那边!”
  顺着手指着的方向,看到一缕青烟从不远的山头直直插上青天。卢约理脸色也瞬间白了,眯眼看了会儿,肯定的说:“是田中家!”
  钟来寿慌乱揪住他的袖口,“那,那我们折回去!田中,还有雅人……他们……”
  揪住袖口的手被炙热掌心包裹住。
  “不,我们继续路。”
  “可是约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卢约理硬把人塞回车篷里,拉上门帘。钟来寿又想钻出来说些什么,被那具身体挡在出口,他着急锤了一下硬邦邦的脊背。
  “约理,他们可是因为我们才会出事的!”
  “不是的,我们的事只是导火索。那火是田中自己点的,而且,我们现在折回去也不上。”
  
  车子震了下,钟来寿蹲坐在车内,卢约理印在布帘上的宽大的人影停了半刻,才绕到前方,着车缓缓的行进。
  
  半山腰上个人穿着蓝灰色的麻布大褂,双手垂在大腿两侧,板板正正的站在写着“田中”的木牌子旁边,这里鲜有人到访,穿着随意站姿却一丝不苟,所以十分显眼。
  田中的院子里隐隐传出咚咚的声音,那人身子动了动,却没敢推开大门,只是焦急的向里望了望。直到呛鼻的油烟从院内升腾起来,他才终于按耐不住,飞脚踹开阻挡在前的木门,嘴里喊着什么冲了进去。
  
  大火把竹木制的房屋紧紧包裹在中央,忽明忽暗,像一只野兽一般,欲要将它覆灭,却又无法立刻吞咽进肚里,暴躁的包合住又吐出来。
  那人大吃一惊,有些犹豫的顿了下,试探似的叫了声:“佐藤大人?”
  屋内出了些动静,像是呻吟,又像是什么野兽的咆哮。那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脱了外套去水塘里浸准备冲到火里一探究竟,这时觉得后心一凉,接着整个人面朝下栽到水里。
  
  一双瘦弱的手还保持着刚刚松开的姿势,颤抖着,雅仁简单的着着一身浴衣,光着脚,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瞪的大大的。屋内传出低沉的呼喊声,又将他拉回现实,他打了个激灵,躲着那具尸体洇出的血,蘸湿了袖子,捂着口鼻冲到火里。
  屋内还未烧起来,只是明明灭灭的映着外面的火光。屋内都是血,对角躺着的两个人也如同从血中滚出来的一般,雅仁鄙视的瞄了眼佐藤,向田中扑了过去。
  
  叫做佐藤的人啐了口痰,骂道:“没用的东西!”说的是外面的那个手下。
  田中哼的笑了声:“我看他就该夹着尾巴逃跑。”
  “笑话,帝国不允许有这样的逃兵!”佐藤背靠着矮柜,艰难的挪动了一下,未动分毫,一个刀柄赫然从下腹露出来,刀身穿过了他的下腹,直直钉在矮柜上。“可惜我今天大意了,竟然小瞧了你……”
  
  “田中孝和……”他咬牙切齿的沉吟,“或者,应该称你为田孝和。”
  
  田中呕了一口血,青紫色的脸痛苦的扭曲着,引得抱着他的雅仁紧换了两声“孝和”,他却吐干净嘴里一口脓血哈哈笑出声来。
  “现在纠结这些个东西有意思吗?佐藤,三年前你就这样杀死了奶奶,害死田家四口人性命,今天……今天你用同样的方式对付我……哈哈……哈,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地狱的火马上就烧过来了,你跑不了!”
  佐藤握着那刀柄狠命的挪了下,然而刀仍旧丝毫未动,倒是刀柄淹没的地方汩汩冒出更多的血。“大东亚必然会统一,败类……叛徒……你不配流大和的血……你跟那个老太婆一样顽固,不……比她还可恶……”
  
  大火已经窜上屋檐,空气中弥漫着烟雾和四下飘散的火星,呼呼的风声几乎淹没了三人的喘息声。
  田中孝和不再理会佐藤的咒骂,别过脸去,轻轻拍着雅仁的手背,边咳边艰难的说:“还来得及,你走吧……别为我……”
  雅仁哭着摇摇头,用袖口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房烧塌了一边,梁重重的掉下来,佐藤一声惨叫后没了动静。
  “我知道他藏哪儿了,也猜到他下毒了,咳……母亲有足够的钱度过余生,奶奶的仇也报了,我很满足。可是我……对不起,我是故意吃下的……”
  
  

  
  雅仁用手背擦擦眼,很干脆的打断他,“我知道……”
  “……你小我那么多,不该这样陪着我……”
  “我自愿的,孝和,无论跟你一起做什么……死也无所谓……”
  “……雅仁……还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嗯。”
  “奶奶当初……当初答应收你为义孙的时候,你为何拒绝?姓田中不好么?”
  “傻瓜。”雅仁难得的破涕为笑,“我也姓田中?孝和,我才不要当你的弟弟……”
  
  惊异的表情在田中的脸上转瞬即逝,他笑了,“说实话……我有些后悔这样做,可,可是我做过的那些事,终究会被人当成箭靶,因为我的身世……还有我们的关系也是,你总是受人嘲笑……”
  “别那么悲观,孝和,即使有一个两个明白,我也很开心……”
  那一刻,田中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又一条梁塌了下来,砸在雅仁身后,他喉中闷闷嗯的一声便晕在田中身上。
  烈火侵蚀着那些证明他们一同活过的一切,吞噬着他们的肌肤骨血,痛彻心腑。
  田中眼睁睁的望着无力抵挡,他所能做的,只是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人,不会放手,天堂一样,地狱一样……
  
  来生,也一样。
  
  “你说,田中是为了报仇?”钟来寿卷在炊火一旁,眼神一直在跳动的火苗上。
  卢约理撇头看看他,搅动锅里的兔肉汤,用匕首切了几片火腿进去。一路上没有着村,两个人只能野营。
  钟来寿下了车就一直那样坐着,卢约理知道是为了田中的事,并不介意,一个人生了火,套了只兔子,又采了些野菜,熬成一锅汤。
  
  “嗯。”他就这么简单的回答了一句。
  “这次事发反而帮了他,引那个人去?”
  “嗯。”
  “他杀了那个人,为什么还要烧了自己的房子?还是说他一早就不打算活了?”
  “嗯,他不想留下什么,所以连房子也烧了。”
  这个回答貌似让钟来寿十分恼火,他噌的坐直,瞪着卢约理,声音也提高许多:“怪不得,他不直接跟我说却写信给你,还把那么重要的东西让我们带走,你一开始就知道!”
  
  卢约理依旧是那个欠揍的回答:“嗯。”
  钟来寿两只淡淡的眉毛结到一起,想要质问,一只木碗递到面前打断了他,碗里堆的满满都是肉和菜。再看看锅里只剩了个骨架,立刻没了脾气,他往另只碗里拨了好些,自己加了汤。
  “我吃不了那么多。”拨完他补充道。
  整个野外的晚餐,两人统共就说了这一句话。默默的吃完,卢约理收了东西,给火加了柴,望着火苗又窜上来,火光把两张脸脸都耀的红红的。他低头拨了一会儿火,突然说:“咱们俩回头有闲了,去一趟田中的故乡吧!”
  “在的时候你不去拦他,人现在也许都已经……去又有什么用?”
  卢约理挪过去环着气鼓鼓的人,两人一起倒在铺好的毯子上,趴在他耳边说话。
  “田中心意已绝,雅仁也知道,我去恐怕也说不动他。我叫晋子去了,看着他们的尸首,哪怕就一点儿,哪怕已然分辨不清楚,都要收好。我们带他们去他长大的地方吧,顺便替他看看他的三伯父,还有他母亲。我们能为他做的,只是这些了。”
  钟来寿的身子顿了下,挣扎着要起身。卢约理却不依,唇滑到颈窝里轻轻舔咬着,手也滑行在衣服和后背间。
  钟来寿似是恼了,用力推他的肩膀,想要挣脱,大吼:“干什么约理,不要在这里……晚上还要守夜,明天还要路呢!放开啦!”
  卢约理纹丝不动的仍旧压在他身上,舌尖在下颌上留下晶亮的痕迹,从未这样抗拒,卢约理紧紧的搂住,由他踢打推搡,直到紧绷的四肢都软下来,大喊变作号啕大哭。
  
  “为什么?你都不阻止他做傻事。报仇就报仇,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连雅仁哥哥也……”
  卢约理也松下劲,仍旧那样的姿势,象婴孩一样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我理解他,我曾经也是,那种绝望……连亲人都不可以相信的绝望,四处都是狼,盯着你诅咒着你,只有冰冷的四壁……那是他的选择,来寿,他活的很累,表面什么都有,其实他哪里也不能逗留,战事爆发了,他随时都可能被波及,我们改变不了。他宁可自己来结果……”
  钟来寿紧紧的搂住卢约理的肩膀,眼泪止不住的渗进两个人的头发里,衣服里。
  “绝望个鬼,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绝望,你们都不知道冰天雪地里冷打透衣服的滋味,不知道连吃麦麸都吃不到饱的感觉,你们根本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的那种……那才叫绝望!”
  钟来寿扯开卢约理衬衫的扣子,双臂伸进衣服收的紧紧的,恨不得自己也钻进搂住的躯体,让他彻彻底底明白自己心里的痛楚。
  “就这样,那些人……那些人还仍然想活下去,哪怕只有那么一点机会,树叶皮带,连土都可以吃,你们吃得饱穿得暖,盖喜欢的房子,你们没资格说死……你们这些混蛋,混蛋!”
  
  心中泛出一片酸,卢约理捧起他的脸,用唇将泪水都拭去,轻轻的安慰道:“是的,来寿,是的,我也没有想到会那么快,你是对的……”
  “那你还说跟他一样,你们都是一样的混蛋,你们都枉作了医生,都不拿命当回事!”
  “我说的是曾经……来寿,我认识你很幸运,我答应你不放弃,我为你活着。”
  
  “你说的,就算我死了你要活着。”
  钟来寿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脸。伸手把裤腰也扯了开,腿缠上卢约理,要命的地方磨在一起。
  “你答应我的,说话要算数,不可以食言!”




拾肆 闷番薯

  “你说的,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活着。”
  钟来寿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脸。伸手把裤腰也扯了开,腿缠上卢约理,要命的地方磨在一起。
  “你答应我的,说话要算数,不可以食言!”
  
  “我不会。”
  卢约理已然忍耐不住摩擦,任自己被冲动支配着,双手拦在两边俯下身,只想着把对方剥净了,从头到脚亲吻个遍,惹的那干净的皮肤,每一寸都泛起潮红,静静的看他不经意的摆出任君品尝的姿态。
  
  进入时,他总是紧紧闭着双眼,微微结起双眉,颈高高的向后仰着,拉出一个非常优美却有不失力道的弧线。
  他极力忍耐着,或是在细细的品味摩擦和撞击给他带来的每一分感受,连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呻吟,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妩媚,若知道用这个词形容,他一定气坏了。
  
  这是卢约理再熟悉不过的身体,每一个亲吻,每一次用舌尖轻轻拨动那两只小而饱满的乳珠,就会换来一阵战栗,还有更加热情的回应,扭动着邀请着引诱着,还会拉着他的手覆住身体迫不及待的那部分,要求为他搓揉抚慰。
  
  他感觉自己已经从过去的阴影中解脱出来,渐渐从中找到快乐和满足,那些疼痛、恶心和悖逆的罪恶感就如同昨日的阴雨般烟消云散。若说不恨,有些违心,那些回忆并没有不复存在,发生的事不会消失,只是他发现选择回避,选择疏离,会让自己舒服很多,许多事情也意外的迎刃而解。
  
  人说男人爱喜新厌旧,他也曾经担心过自己是否有天会感到厌倦,认识其他人,或者找个女人。
  然而相处越多,他便越发喜欢钟来寿,也贪恋那具身体。不仅仅因为他所能带来的慰藉,也因为他的聪明,他的细密,他的积极和乐观,没头没脑乐和的样子,更因为对自己的包容和喜爱,那份为了自己不遗余力的情意。
  从第一次情不自禁的那次开始,他便觉得亏欠,到现在,已经无法和他分开。无可回报,誓言也不足以表达他所想所念,所以每每在情事上体贴入微尽力满足,弥补那些愧疚。
  
  钟来寿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卢约理知道快到那一刻了,骤然停下动作,手心包裹住已经膨胀到极限的部分,俯身怔怔的望着他。钟来寿喘着粗气不满的摇头,睁开眼对上目光。
  “约理,约理干什么?不要停下……嗯……还不够……”
  “来寿……”卢约理轻轻吻了他的嘴角,“这么久了,你还没说过爱我。”
  “啊,你知道就行,不要说吧,太羞了,求你约理……我还想要。”
  “你不说就不给。”
  钟来寿扭动了一下身子,被压的很紧,动弹不得,“约理……啊,好,我说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一如既往的通红,凑到卢约理耳边,哈着热气轻轻说了那三个字。卢约理身体满足的舒展了一下,唇滑到他耳旁的脸颊上,微微颤抖,摩擦着耳前半透明的小突起,似是在亲吻,又似在说话。
  钟来寿一怔,“约理,你说什么?拉什么,突什……啊嗯……”
  
  如同海潮一般,退去片刻,然后卷起更高的浪头。
  身心重新翻腾,热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汹涌澎湃。交缠之间,欢快叫声划破野地上空,顷刻间所有的疼痛压抑都抛诸脑后,只有快意,只有彼此,以泪水相敬。
  
  再睁开眼,日出。
  钟来寿被树林子斑驳的缝隙中,透出的第一丝阳光耀醒,他揉揉眼,卢约理在旁拨着火灰,最后几个不成气候的火星升起,明灭。
  他用手背试了试下土地的温度,掏出匕首把表面烤硬了的土掘开,挖出下面的蒲叶包裹,蒲叶蹭破了皮,闷了一夜,番薯和榛子之类的坚果香味争先恐后的钻了出来。
  
  “约理,你一夜没睡?”来寿问道,声音有点哑。
  卢约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也不是,还是不小心打了个盹,幸亏这山里没有什么野兽,不然番薯就要埋到发芽了。”
  钟来寿噗嗤笑出声,看着卢约理摆弄早餐,知趣的爬起身拿了挂在车上的皮囊水壶。折回时才发觉自己赤条条曝在晨风中,还有点凉,紧又钻进毯子里。
  “车上休息不好,前面的村寨应该不会太远,要不然约理再睡会吧,我帮你看着。”
  
  揉皱了的衣服在旁边被仔细的叠在一起,钟来寿没来的急拿过来穿,早餐就递了上来,只好坐在毯子里面啃。番薯面面的,榛子也香的流油,早上吃塞得饱,感觉很踏实。
  “好。”卢约理取了帕子擦嘴,头发稍稍有些凌乱,眼圈也是的,满脸疲倦,动作还是说不来的优雅。钟来寿看的痴了,直到帕子蹭到自己嘴上,才恍过神,接了自己擦。
  “不过我有个条件。”
  钟来寿嘟了嘴,“让你休息,你还讲条件,约理老狐狸!”
  卢约理也不介意,扯开大褂的领口,脱了外裤,钻进毯子里,“我要拿你当枕头,就这样。”
  
  这次没有遭到抗议,钟来寿乖顺的往上挪了下,身子隔着衣服包裹靠在后面的石壁上,侧出一个角度把小腹留给他,让他枕,任他随意的抚摸着平滑的皮肤。
  “还生气么?”
  “什么?”
  “我昨天说会为了你活着,我说真的。”
  “嗯,我可以为约理死,但约理只能为了我活着。”
  “啊,真过分。”困意袭上大脑,卢约理喃喃的回答,“来寿小狐狸,这太不公平了……”
  
  躺在肚子上的人很快睡熟了,钟来寿仰面看着天,又是好天气,天空很蓝,一丝云都没有,让人怀疑曾经的滚滚浓烟流向了何方。
  他还是禁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反复默念“活着”两个字。
  
  

  
  很意外,逃亡的生活十分顺利。
  
  他们乔装成省亲归来的兄弟一路北上,卢约理拆了“理”字化名“王里”,钟来寿便跟着他叫“王莱”。
  十一月初,两人到了山西境内,多待了几日,首次得到了晋子发过来的信儿。
  
  田中的屋子没多会儿就被扑灭了,里面找出了四具尸体,其中有三具已然烧的不成样子。晋子知道相拥的那两具是田中和雅仁,趁人不注意,抓了些灰收在陶罐子里面。
  事情并没有闹大,兴许是身份敏感,没有人出来追究,所以当地的警局只是当作普通的盗窃纵火的案件草草结了。
  走私的事,自然是明的解决不了,就暗用手段,租住的附近一度出现很多生面孔,偶也有人旁敲侧击的问起卢约理。亏得卢秦氏提前做了准备,撕破面子当街耍了回泼,把她这个不肖子骂的狗血淋头,闹得人尽皆知。
  不管那些人想来做什么,在重庆这样的地方,倒不愿旁生枝节,也渐渐淡去了。
  
  十一月底,留在北京的查理斯终是禁不住环境影响,回了国,他走之前问过卢约理是否要一起走,卢约理考虑了再三,给了他否定的答复。
  同期,常庆开始盘算着把卢约朋无声无息的送到重庆去。
  
  十二月,卢约理和钟来寿商量了下,战火四处蔓延,这样躲下去也没太有意义,反而比落脚在一个地方危险。于是决定去晋子老家的旧房子住些时日,等过了年开了春,再往北京去。
  
  晋子原来是山东人,父亲在兄弟里面最小,不愿意种地,就跟了个瓦匠师傅。师傅手艺出众,有同乡的富商就荐了去北京讨生活,他父亲自然也在北京落下根,生了他。爷爷念叨这对儿孙,临去时怎么都要给他们留块地方,幸而兄弟们都是老实人,父亲走了,这块祖产小屋就一直为他闲着。
  山东已经被日军占领,国军正面的交锋占不到太大便宜,所以面对面的对峙不常出现,逐渐涌现出些游击部队,神出鬼没的袭击日军。
  在黄河以北的平原地带,冲突一旦发起躲也没处躲逃也没处逃,闹不好全村人都要跟着遭殃,这样的情况下人都学得聪明,不如憋着这口气多蒸几个馒头,多烙几块大饼辗转送到游击队去。而每每听到日军铁道被毁,物资被截,后门被掏的消息,不免奔走相告拍案叫绝,除此之外也只能憋着等着按奈着。
  
  晋子祖上生活的小村落就是这种情况,不远便是山区,若真打起来,不到村民跑到就已经被扫射干净了。
  这种表面的安定,对于卢约理和钟来寿来说,再好不过。既没有战火危及生命,也不会有人过于关心他们两人的关系,但这并不能说明就没有人注意他们。
  
  他们拿着晋子的介绍信找到了大伯,大伯是个爽快的老人,立刻就引了他们去。
  房子老旧了一些小了一些,却一点都不破,风格是明末的,想当初他们家还算殷实,檐角和屋瓦比起别家颇有点讲究。
  他们给了大伯些钱,说是对这段时间打扰的补偿。
  
  两天以后,小院子来了三个人。
  这三人穿的破旧,但形色干练,腰一侧的衣服都撅着个角。卢约理上下打量了一下,知道是暗藏在民众当中的游击队派来的,请他们进了屋。
  这三个人进屋并不着忙掏枪,很和气的问了些问题,诸如真名叫什么,哪里人,来干什么的。卢约理当时就笑了,直接了当的说:“我们不是眼线奸细,不过是惹了点麻烦躲来的,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同仇敌忾。汉口有个药草商人姓翁,我想你们就是一起的,在下原姓卢,你们可以去查。”
  
  果然五六天后,那三个人又来了,口气跟上次一样和悦,态度更加热络。领头的一个寒暄了两句,话锋突然一转,说明来意。他们知道翁先生,也晓得了卢约理是什么人物,道是他们的部队在辗转中,一些伤员病情恶化,随队的医疗能力有限,都没了办法,想请他们去一趟。
  
  钟来寿从来未见过那么多包着绷带的人,在野地上搭的帐篷里躺成一片,断手的断腿的,子弹打到眼里去的,皮被蹭掉一大片的,惨不忍睹。
  基本都是些外伤,条件不好,缺少医药,处理的也简单,伤口难免会恶化。卢约理想也没想,把随身带的药箱几乎要翻空了,才勉强保住了其中几个重伤患的性命。
  队里面也有自己的医生,不过多半只是做过护士,还有个把土中医,卢约理和几个人一起研究,倒琢磨出些土办法,多救一个是一个。
  
  后来有人提出要他们两人索性留下来,被卢约理以家事未了结婉拒了,当然这只是个插曲。
  
  在伤员的营区待了有小一个月,阳历的一月一日这天,两人又在那三人的护送下回到住处。
  进屋刚洗了把脸,钟来寿去地窖翻找食物了。虚掩的门被敲了两下,卢约理从毛巾里露出两只眼睛,看到晋子大大咧咧的闪进院子,小心翼翼的唤道:“二少爷!你可回来啦!”
  卢约理把个毛巾随意的搭在个椅背上,“这不是你家么,什么回来不回来的。你不陪着娘,怎么跑这里了?”
  “唉,别提了。”晋子走进院子,抓抓头,“夫人那边有人照应,倒是北京出了点事儿。”
  晋子身后挪出个人影,进了院门一直盯着自己的鞋面,抬头碰到卢约理的目光,慌忙又垂下头,半晌才磕磕绊绊的叫了声:“二,二少爷……”




拾伍 菜窝头

  “唉,别提了。”晋子走进院子,抓抓头,“夫人那边有人照应,倒是北京出了点事儿。”
  晋子身后挪出个人影,进了院门一直盯着自己的鞋面,抬头碰到卢约理的目光,慌忙又垂下头,半晌才磕磕绊绊的叫了声:“二,二少爷……”
  
  “凤儿?”卢约理看了一会儿,认出来,感觉比以前更瘦更高,脱了孩子的稚气,长得越发有女人的风韵了。卢约理心里想,常叔应该将她照顾的很好,为何回跟晋子追到这里来,于是把两人领到更暖些的内屋,转向晋子问道:“出了什么事?”
  晋子留在堂屋边翻找着什么,边嗯了声,回答隔着墙传过来:“常叔先前写信说,你走了,北京沦陷了以后,咱们能请动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回来刚座的壶响了又停了,接着是水汩汩倾倒的声音,一会儿晋子端了个大肚子茶壶和四个杯子进屋,声音也跟着渐渐变大。
  “调了几个愿意跟着咱们的人去重庆打理事务,我就被他叫回去帮着了结那边的事。结果我回北京,还没进城呢,就碰到了凤儿。详细的你问问凤儿?”
  
  赵凤儿接了杯子不喝,握在手里,感觉暖了许多。“小柴告诉我最近要跟常叔搬到重庆去,我就收拾好东西等着他们。结果,结果没两天小柴去找我……”
  卢约理结起眉,“等等,小柴是谁?”
  凤儿缩了下没答上来,晋子紧灌了一口水,替她答道:“常叔新收的一孩子,大概去年冬初,您受伤那会儿他在街上捡的,身世可怜所以留在身边做事。”
  “哦。”卢约理默默的喝了口茶,等着他们继续。
  “小柴他突然传话说,叫我想办法找到您,三少爷在青帮被,被扣下了……”
  
  嗙一声杯子仍在炕桌上,凤儿本能把后面的话一起咽进了肚子里,人马上要缩进墙里面。
  卢约理也不知一时哪来那么大的火,一气儿冲上脑门,牙咯吱响,倏的站起来。
  “够了,我这些年忙里忙外为了谁?我背着这些破罪名又是为了谁,我答应爹的事已经做完了,他的钱我都如数归到他帐下,我不欠他的,他到好,吃好了玩够了自己找上门让人家绑,他要钱让他去找他娘。别时时处处都来找我的麻烦,我受不起!”
  晋子见不对忙拦了作势就要冲出去的卢约理,“二少爷,您把凤丫头吓坏了……您干嘛不听她说完呢?就算您不待见三少爷,常叔帮了您那么多,您总要感念一下嘛。更何况……”
  卢约理一怔,看看晋子,又看看赵凤儿,问道:“你说什么,常叔怎么了?”
  赵凤儿低着头,“常叔把您最后一封信给三少爷看了,知道夫人还活着,他也挺后悔的,这次一起走,三少爷也跟帮了不少忙。没料不知怎么走露了风声,他让人堵了,常叔就去解救他,一直也没回来。小柴觉得不对头,才喊我出来找您。”
  
  卢约理站在原地,试图消化这个消息。他的确不能放着常叔不管,但是北京已然没有他们卢家的一席之地,查理斯也回了国,众人的巴巴的望着他,期望他能想出万全之策,可他除了拿自己去换还能怎样?
  三个人正沉默的时候,破旧的棉帘子刷的下掀起来,钟来寿兴冲冲的声音飘进来。
  “约理,咱们喝粥啃菜窝头好不好?”
  
  他一直在翻找东西,不知道来了人,进屋一愣,看到赵凤儿也在,有些不太自在。赵凤儿却是吓了一跳,盯着钟来寿,跟看见鬼了似的。一会儿又将目光飘向卢约理,才垂头不说话。
  晋子不知他们是曾是邻里,看这架势闹不明白状况。卢约理还未从常庆的事上回过神来,瞧见凤儿的目光不禁觉得隐隐头痛。
  四个人各怀心事,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最后钟来寿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没,没想到有客人,棒子面,好像不太够……”
  
  父母对赵凤儿都疼爱的很,却不是娇贵的大小姐,钟来寿又去翻腾存粮了,她便从柴房收拾些麦秸和柴火出来,大锅里倒了水,呼呼的拉起风箱。
  一会儿钟来寿又带了几个白薯,一罐子豆豉,小布袋黄米、一把干雪菜一把干枣回来,加上刚刚就拿出来的糙米、棒子面、豆面和一点点白面,摆了一灶台。这些一部分是晋子的伯伯给他们存在窖里面的,一部分是营地给他们凑出来的,这种时候,不少人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些已经是相当丰盛。
  两人一直也没说话,倒是很默契,把白薯切块带皮煮透,捞出来掺上棒子面、豆面和白面,把老酵面碾碎了撒进去,和搁在温水上腾。两个钟头以后,面浮浮的发了起来,又加了泡好的雪菜沫,捏成碗形,扣在盖垫上。
  糙米加了好多水倒进锅里,扣上盖垫。黄米也淘好,用笼布包成一小坨,置在空处一起蒸,打算来日打成糕,凉干了放着,又好吃又不容易坏。
  
  大锅上苇子编成的锅盖滋滋的冒着热气,凤儿体力不济,换了来寿拉风箱。
  里屋卢约理和晋子商量着什么,隔着棉帘子听不真切,赵凤儿边拿干布擦着碗,突然说话,声音嘤嘤的。
  “来寿哥……”
  “嗳?”
  “你和二少爷真的是那种……”
  钟来寿手一抖,拉风箱的手陡然停了下来。
  “什么?”
  “两年前,你们父子突然消失,郑老爷把你们住的屋锁了,又安排了个人来管。去年夏天,有传闻说,说你委身给富家少爷在外地享福呢,还说,还说乌龟养王八,太监养的儿子也是给人插的……”
  钟来寿噌的站了起来,他比凤儿高出一个头去,赵凤儿顿时一缩,碗也差点掷在地上。
  “我本来不信,没想到……没想到你跟的是二少爷……”她顿了顿,见钟来寿没再有什么动作,又接着说:“去年过年的时候,郑老爷特意请了几个道士在你们住过的地方做法,说太监死了阴气太重,晦气。”
  

  
  钟来寿一肚子火,却不知该怪谁,愤怒的样子支撑了一会儿又软下来,又没有什么可反驳,默默的望向一侧。
  “晋子哥跟我说二少爷在外面一直有人照顾的很好,还救过他的命,帮了不少忙。怪不得他离开之前故意我走,要我在当时,肯定都笨死了。来寿哥,说实话,我刚刚想到的时候心里头挺,挺别扭的,你,你真的喜欢二少爷?”
  钟来寿没答话,又坐下来,继续拉着他的风箱,他有些感激赵凤儿没有用“挺恶心”来形容。
  
  过了很久,赵凤儿觉得那锅里的窝头都要蒸软塌了,钟来寿才突然开口。
  “凤丫头,可以不可以帮我个忙,传言的事……你别跟他说。”
  
  “跟谁说?”赵凤儿脱口而出,待反应过来马上补充:“哦,二少爷啊,我不跟他说……来寿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钟来寿摇摇头,把蒸锅的盖子掀起来,蒸汽哄的下冲出来,汽散了慢慢露出金黄色的窝头。他抄了个盘子捡出来些,递给赵凤儿,示意她送到屋里去。
  赵凤儿接了,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我,我原先听到那些传言,心想若你和钟爹真是那样我就不理你了。不过我现在又想……我是想说,来寿哥你是好人,即使你跟二少爷真的那个了,我,我也不会瞧不起你的……小时候钟爹老给我做好吃的,来寿哥哥给我带冰块,我都忘不了……”
  “我以前很傻,对二少爷还……没事了,我送进去。”赵凤儿说着说着,说得后来脸变得通红,转身撂帘子进了屋。
  留钟来寿站在原地哭笑不是。
  
  入夜,钟来寿帮着把西面堆杂物的小屋收拾了一下,点了香熏过,烧热了炕头,给赵凤儿睡,晋子自己去找大伯拼炕。
  吹了灯,卢约理从背后贴了上来,暖暖的手伸进里衣下面,在耳后哈气。钟来寿下意识的往后蹭了蹭,将头埋在对方的下巴一侧。卢约理的手更放肆,把里衣退到腰以上,在胸口来回磨蹭,痒的钟来寿险些叫出声音来。
  脑子里想到赵凤儿白天说过的话,他忙隔着衣服捉了那只不老实的手掌,悄声说:“约理,凤丫头会听到的。”
  卢约理整个光 裸的臂膀从里面紧紧的环着他。
  “我知道,我就想抱着你,我喜欢擦着皮肤的感觉。你很瘦,可是身上很暖。”
  钟来寿觉得口气不太对劲,艰难的从三层石头一样的棉被里转过身来,努力不带走被子里的热呼气儿。卢约理等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仍旧揽着,隔着头发吻他的前额。
  
  “怎么了?”
  “你说,生在富贵人家有什么好?”
  “吃得饱穿的暖啊,多好,多少人求不得呢!”
  “来寿小时候常常饿肚子么?”
  “也不是常常,我小时候饭量大,有好吃的,爹都留给我。爹老说养我赔本,吃的多也不长肉。后来我能做工了,爹才有饱饭吃。爹做菜可好吃啦,我很小就吵着他教我,我起初做的很难看,爹也都吃的一点不剩……”
  卢约理低下头看着他,在暗里,也能知道眼前的面庞,挂着笑可爱的样子。
  “你很少跟我提你爹呢!”
  钟来寿一顿,挤出两个字:“是吗?”
  
  卢约理长出一口气,“来寿,我是真的想许你一个安定,可我……”
  “我知道,北京那边出事了。约理最有主意的,一定想好了怎么应对。”
  卢约理摇摇头,钟来寿感觉得到,迟疑了一会儿,说:“去吧,反正我们也是要回去,不是么?去看看再说,说不定会意外的顺利呢?”
  他用下巴揉乱了钟来寿的头发,苦笑着说:“哪里来的那么多意外,以往我冒险归冒险,心里都有底的。咱们这一去万一脱不了身,连累你不说,答应你的事也要食言,这回我是真的力不从心……”
  钟来寿心里泛起一阵酸,轻声安慰道:“约理,终归要面对的躲不过,常叔对你有恩,咱们不能不管。要不我们掐着过年的时间回去,那时候人心散,青帮一定忙不迭。我的事,会有机会的,约理一直记得,我已经高兴了。”
  卢约理眼圈一热,扯了扯被子,把角掖严实了。“睡吧,明儿再商量商量,若是年前要过去,这两天要及早准备好。”
  
  次日,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碰了个面。
  决定卢约理带着钟来寿往北京走,晋子带着赵凤儿往战事稍缓的地方跑,逢大些的城市便发电报给常庆原先接收的地址,混淆青帮的消息,多争取些时间,顺便找个安定的地方或者去重庆把凤儿安顿了,再折回来照应。
  四个人正商量着,来找过卢约理的那三人出现在外头,表情十分为难,说是有个重要的人受了伤,想请卢约理再跑一趟。
  卢约理看了看晋子和凤儿,想到什么似的,说:“去也无妨,不过我也有个小小请求。各位能否派个人帮我把这位姑娘,在两个月内安全送到重庆,沿途由着她发几个电报?”
  带头的点点头,“这事儿不难,我做的了主。”
  卢约理又面对赵凤儿:“北京那边缺人手,所以最好晋子跟我们一路,你一个人去重庆,能行么?”
  赵凤儿沉默了一会儿,坚定的点了点头。“凤儿能照顾自己。”
  “夫人在重庆,你到了重庆就安心落脚,等我们的消息。”
  
  当夜,卢约理带着赵凤儿跟着那三人去了游击队的营地,让钟来寿和晋子准备路上用度。
  几天以后,卢约理交代了些注意的事,和赵凤儿在营地分了手,独自回到村里。又跟晋子的大伯道了别,谢了照顾,三人便悄悄的离开了。




拾陆 苋菜饺子

  这年的一月底二月初,他们辗转来到了河北,在南苑比较偏远的地方暂时落下脚。
  越接近北京,日军的控制便越强,被委员会管理的地方,表面看起来还算安定,冲突的火星被掩埋的很深,不易察觉。
  
  远离了战火,他们反而更加紧张,因为随时都要应对无止境的排查和盘问。担心一个不留神被拆穿了身份,便前功尽弃。
  好在附近原还有卢家的宅子,房契上挂着别人的名字,周围住家也不多,他们逗留了几天,都没出什么意外。
  就这样三个人暂时有了栖身之地,晋子进城打探常庆和卢约朋被关的情况,卢约理把过去交好的朋友前辈列了个单子出来,十分谨慎的观察了两天,挑了两家暗暗拜访了一下,而钟来寿依旧留在住处,负责三个人的饮食起居。
  
  结果并不如人意。
  因为快过年的缘故,青帮的确也散漫了许多,但常庆和卢约朋关押在青帮地盘上比较核心的地带,章堂主亲自看管着,并未因赵凤儿发的那些假消息而有所动作,也没有特别的派人出动搜寻他们。
  卢约理访问的两家朋友对他的事深表同情,但却爱莫能助,好在都是人品较为端正的,婉拒了求助,却没有一个人多事告发他们。
  
  绝了请人帮忙的念想,卢约理决定直接找青帮谈判,舍了卢家的家财也要把两个人及早救出来。即便舍了产业,也要先发制人,打算进城后潜伏在旧日藏身的小屋里小憩,择日去扰青帮个措手不及。
  进城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十一日,农历的小年这天。
  听了这个决定,晋子显得十分沮丧,但也知道顺利的话,已是最好的结局。
  
  那日前一夜,和平时一样,晋子白天就进了城打探消息,卢约理莫名感觉很累,天还没就早早的歇下了。这一觉睡的十分的沉,醒来时头还晕沉沉的,一睁眼就看见钟来寿一张大脸浮在面前,眼睛微微的肿着。
  
  “好啊,趁我睡着偷袭我。”他嘻笑着,半坐起身,“眼怎么肿了?”
  钟来寿爬上床,整个人压在被子上,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狼吻。“没事,就是昨夜里没睡好,早上又起猛了。约理,我在后院荒地上发现了一片没冻坏的马苋菜,正好还剩些白菜和五花,咱们今天包饺子吧?”
  “因为今天是小年?”
  “过了今天还不知道今后如何,索性除夕咱们也提前过了。”
  钟来寿说着又解了棉衣的扣子,钻到被窝里面,搂住被窝里暖暖的身子。
  
  卢约理手捧着冰凉的脸蛋,用唇一点一点捂暖了。脸暖了身上的凉气也差不多散去,钟来寿在被窝里脱去里衣裤,趴在卢约理身上,双腿跨在腰间,又要伸手去扯他的秋裤。
  知道这意味着想做什么,卢约理面上不急,下面却已经绷的直挺挺的,出神的看着钟来寿一个人忙活,红扑扑的小脸满是认真的表情。见他晃着身子要往上坐,忙拉着手腕拦下。
  “别,会象上次一样伤到的。”
  钟来寿脸又泛出层红色,象胭脂一样铺在脸颊上,别有一种光彩。那光彩象刻上的一般,深深印在卢约理的眼睛里心里,那是唯有在他身上才能找到的形色,羞却又暗含着如火的热情。
  手腕轻轻一转,钟来寿挣开他的手,反握住,与那长而有力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我,我做过准备……”钟来寿小声解释,“我还特意洗干净的……”
  “我从没嫌过你,你知道。”
  “我知道……”钟来寿找准了位置,顶着那竖立膨胀的部分,缓缓的下移。这个姿势不比躺着等对方进入,微微蹙眉的表情就可以看出那一刻的痛楚,他闭了眼,狠狠心坐到了底,喉管里发出啊的一声,再挣开眼时,双目都蕴满了水光,睫毛也是湿的。
  卢约理看得心疼,伸手替他拭了。
  钟来寿乖巧的晃着脑袋在掌心里蹭了蹭,“约理说过喜欢这姿势,我想让约理记得这次。”
  “傻瓜,我哪次都记得。”
  
  有人在外面敲的窗户玻璃梆梆响,钟来寿忙缩到卢约理胸口,把被子蒙过头顶。
  卢约理环着他,头冲外头喊道:“晋子,回来了?”
  “嗯是,都还顺利!”
  “好,咱们都多休息休息,傍晚再进城,晚上好有精神应付。来寿说今儿个吃饺子,弄好了我去叫你。”
  “嗳!”
  
  等晋子的脚步声没了,卢约理掀了被子,看钟来寿还一动不动的趴在那儿。
  “不会这次你也睡着了吧?”
  钟来寿摇摇头,挣着直起身子,“有点痛……约理的那么大,这么多次还是不能习惯。”
  “不要勉强……这个姿势不太容易放松。”
  钟来寿又摇摇头,伸着脖子,亲到了对方的嘴唇。
  “不,每次都是约理为了我,这次我想为约理。”
  “你今天怎么了?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想开,这种时候,他们要钱,就给他们好了。我想爹也会明白我。”
  卢约理轻轻扭了下他的脸,手顺着脸颊划过脖子,在冻得微凉的肩膀上来回摩擦。忽地摸起脖子上的红线绳,绳只剩一根,下面坠着那个变形的子弹。
  
  “咿?你的玉坠子呢?”
  钟来寿微微一顿,“好像,好像丢了,昨个儿就没找见。好在这个没一起丢掉,我换了新线。”他说着话捉过那只手,将手指含在嘴里噙着,舌尖紧紧勾着吮吸,这动作让卢约理有些失神。
  钟来寿开始扭动,臀慢慢的抬起,又落下来。
  “约理,答应我……”
  “哈?”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想办法活着,舍掉啥都好,最重要的是你活着……”
  “不,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来寿……”
  钟来寿却完全没听见似的,摇摇头,上下的动作越来越快,嘴里反复念着“答应我,约理”。
  
  仿佛那是他的咒语,反复悼念可以祛除邪灵,诚心的让神听到他的祈愿,保佑渡过这个劫难,只为他一个人,他心爱的人。
  

  象是又累坏了,事后,钟来寿倒头睡过去。卢约理帮他清理了,又掖好被子,穿了衣服出了屋。
  太阳昏昏的升在半空,风一阵一阵的卷过惨黄一片的大地,带的空气也有些浊。
  
  清早就做了那么剧烈的活动,肚子有些饿。他刷了牙,洗了脸手,拐进厨房,早点被碗扣着,隔水放在锅里,用灶里的余火煨蒸着。
  旁边调好的饺子馅儿和面用笼布盖着,卢约理好奇的掀开,馅子红白相染,面却粉嘟嘟的,十分可爱,伸手戳了戳,象捏在某个人的脸蛋上一样,脸上不禁漾开会心的笑。
  
  晋子进屋,见卢约理对着一坨面傻笑,吃了一惊。卢约理转身对着他点了点头,顺便把笼布又盖回去。
  “你忙活了一天一夜,不多睡会儿了?”
  晋子表情变得有些焦急,“我睡不太着,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二少爷。”
  卢约理笑笑,“你跟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昨儿个夜里,我在青帮的地盘上看,看见了个人……”
  “还能看见个什么人,让你紧张成这样?谁啊?”
  “那人……那人横看竖看,都很象来寿,连衣服也一样,跟他们进了青帮的场子……”晋子抬眼看了看卢约理的神色,补充:“夜里,我离得又远,不是很确定,不过我心里头慌慌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二少爷,您确定昨夜来寿没出去过?”
  
  卢约理一滞,他睡得早,醒得晚,沉的连个梦都没有,回想起来真有点邪情。
  “我是不太相信。”晋子口气很肯定,“不过,倘若这万一是真的,咱们,咱们此行岂不就是自投罗网?”
  “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了,来寿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你是累的看花了眼,安心歇着吧,即便出卖,咱们也不会损失更多了。照计划傍晚出发。”
  晋子犹豫了一下,诺了声回了自己屋。卢约理独自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钟来寿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进厨房撞见他。
  
  卢约理定然是只字没提刚刚晋子说过的话,就象害怕打碎什么珍贵的物品一样,细心维护着热络的气氛。跟来的人并排站一起,撸了袖子动手包饺子。
  钟来寿也心有灵犀,跟着他说说笑笑,拣着旁的事情讲。
  
  “好久没回了,想么?”卢约理抓了面皮,有点笨拙的往里面填馅子。
  “有一年多了呢,想,想原来和爹住的小屋,冰窖做工的张顺子,还有护国寺的豆汁儿焦圈,小肠陈的卤煮火烧……”钟来寿一样一样数着,卢约理挑了挑眉。
  “等等,后面几样,那都是什么?”
  “约理在北京待的时间不长,可小时候也没吃过么?”
  卢约理摇摇头,“等没了这些事,你带我去吧?”
  “好啊!约理有什么想念的东西呢?”
  “麦芽糖。”卢约理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抹上一摸白色,“哦,还有,我惯用来藏身的那个屋子,那是咱们俩第一次相处的地方,好在晚上就可以见到了。”
  钟来寿差点噗的一下笑出来,听了后半句,想起头一次自己狼狈相,生生憋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伸手想替他把那抹面粉擦掉,忘了自己手上也有,结果越擦越花,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卢约理知道脸沦陷在面粉里了,胡乱在肩上蹭了蹭,冷不防伸手捏住钟来寿的脸。
  “都是你弄的,你还笑,看招吧。”
  从两只指头中挣出来,钟来寿笑得蹲下告饶,“我不是故意的……好啦好啦,白生生的面粉都让你给浪费掉了。”
  
  卢约理得意的哼了声,停下来,又去揉面。
  “面是怎么弄成这个颜色的?”
  “马苋菜要过水,焯过水会掉色,用那水和面,当然就变成粉色的咯!”
  “一点儿不浪费。”故意无视某人气得跳脚,卢约理调笑道:“真是持家的好媳妇儿。”
  
  可惜粉色的饺子煮出来变成了茶色,咬开来才能见到馅子和皮之间香艳的红色,汁水顺着截面流出来滴在同样是茶色的面汤里面,沉寂消融。
  不知怎么,卢约理忽看着那象血滴在碗里,一个个可爱的饺子,咬下去都是有生命似的。又觉得不太吉利,那念头没说出口。
  
  三个人吃过饺子,随身带了些行李和乔装用的衣物,在城门关之前进了北京。
  
  没有遇到盘查和阻碍,四周平静的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看不到战争,看不到恐惧,看不到丧权辱国的痛。
  也是啊,活着其实便是这么回事,如果无力反抗,麻醉着自己比较舒服。
  
  物景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晋子把他们送到胡同口,照原计划观察情况去了。
  小屋的钥匙还在砖缝里面,卢约理和钟来寿摸卸下行李。
  里面没什么变化,里面平日见不到阳光,阴冷阴冷的,隐隐有点霉味。他们没有点灯,暗中看不见彼此,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除此之外,是安静……
  
  直到那一刻。
  
  就着朦胧的月光和晃动的油灯,几个宽大的人影从外面向屋门靠近,没有呼喝,只有辨不清数量和方向的脚步声。
  卢约理惊觉不好,拉起钟来寿的手欲要从后门冲出去。
  
  没想那手向后轻轻一扯,挣开了他。他吃惊的回望,一杆枪就这么指上了后心。
  
  门被踹开,瞬间几盏油灯的光都挤了进来,映清楚了屋内的状况。
  章堂主带着三五个彪形大汉从前后两个门涌进屋子,卢约理却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还站在屋子中央的钟来寿。




拾柒

  门被踹开,瞬间几盏油灯的光都挤了进来,映清楚了屋内的状况。
  章堂主带着三五个彪形大汉从前后两个门涌进屋子,卢约理却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还站在屋子中央的钟来寿。
  
  钟来寿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大气都不出。
  卢约理被人用枪抵住后背,恍惚的按照指示举起双手,抵住他的枪口森森的冒着寒意,让他从后心一直冻到脚底。他仍死死的瞪着钟来寿,目光无声的询问。
  
  为什么背叛?
  
  有什么事隐瞒?
  
  自然没有回答,连句抱歉也没有。
  他觉得胃里一片翻腾,有东西几欲从喉咙里面喷涌出。
  
  被目光灼的难过,钟来寿垂下头。调转身体,面向那些不速之客。
  “章堂主,说话要算话。”
  章堂主从下属手里抓过个陶罐子,干脆的递给钟来寿,“哼哼,早知道你能这么顺利,当初真不该费那些个周折。”
  钟来寿迫不及待的抱过陶罐子,奉若神明的检查了一番,确认了什么才放下心来,什么没说,欲要从众人缝里面挤出去。
  
  “钟来寿,你站住!”
  不能相信最终还是最信任的人出了问题,卢约理低声喝道。
  钟来寿顿了下,轻轻扭过头,只留了一点侧脸,小心的扔下了一句,“你……你是答应过我的。”
  
  答应?答应什么?
  答应什么也不问,只要跟着回一趟北京?
  然后呢,就是这种后果么?
  
  钟来寿人影已经从屋子里面消失。
  
  卢约理想追出去问个究竟,身后的枪管即刻紧顶了一下,要把他的心肺从后面顶出来一样,他停下乖乖的站住。
  章堂主环顾的四周,把卢约理注目的焦点带回面前更为紧要的事情上来。
  “真是好地方啊。”章堂主勾起一抹得意的邪笑,“隐蔽的狠,前门一条道儿,后门另一条道儿,上了二楼周遭看的一清二楚,在外面偏偏还看不见。啧啧,眼光真还不错,怪不得每回卢二少爷都跟蒸发了似的。”
  
  卢约理没有发话,直直的看着门的方向,眼睛眯成一条缝。
  
  “别看啦,这单交易我们在重庆就谈妥的。”章堂主背着手走到他身边,“怪只怪你卢二少爷色迷了心窍,哈哈,花街柳巷的小唱戏子们哪个都是心怀不甘,何况好端端的男孩。”
  卢约理斜眼瞄了他一下,仍旧不说话。
  章堂主独自说着没人应答,有些丢面儿,自己咳了一声换了话题。
  “咱们这样费劲周章的请您来的目的,就不用解释了吧……”
  
  话音未落,砰的声爆竹响生,在不远处炸开。屋里的人都紧绷着神经,有几个惊得哆嗦了下,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年还没到呢,花闲钱放爆仗。爷哪天有工夫了,扒光丫的拴上挂五百响的拉丫游街,叫丫穷显摆……”
  章堂主听了不入耳,回头瞪了骂的人一眼,那伙计立刻垂下头,不敢吭气。
  
  这一炮倒让卢约理从刚刚的突然变故中定下神来,即便钟来寿不唱这一出,青帮不来,也要去找的。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对着走到身侧的章堂主,不卑不亢:“章堂主,咱们谈谈条件吧!”
  
  晋子一路朝着青帮的地盘上溜达,夜沉了,路上人不多,太招摇或是刻意躲避都容易惹人注目。
  他扮成个工人,袖子上还沾的点滴的色油渍,走在路上,一般情况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不一会儿他来到个更僻静的街道上,不远处有个漆漆的宅院,那就是青帮关押卢约朋和常庆的地方。
  按照道理说,绑了人多半会安排在荒芜人烟的郊外,不容易被发现,或是明目张胆的关在个车水马龙的地方,叫营救的人下不去手。姓章的把人锁在这里,只安排了几个动作利落的亲信守着,两边都不靠,让人觉得很是奇怪。许是他吃定了卢约理他们找不到人手帮忙。
  
  晋子琢磨着,有几个人醉醺醺的从街角拐进来,跟他面对面走来。晋子怕惹人怀疑,蹲下来装作系那双快要裂口的旧皮鞋的鞋带。
  几个人只是路过,晃晃荡荡又从别的路离开了。晋子松了口气直起身子。
  
  忽地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姓名,晋子一顿想回头看,说话的语气里稍稍带了那么点疑问,他立刻感觉不该,后悔已经晚了。
  一辆色的汽车停在他身边,夜很,但能看见里面坐满了人。边上的一个下了车,小声对他说话:“你果然是王晋。”语气十分肯定。
  
  说话的人带着个旧毡帽,用一块帕子蒙着脸,晋子狐疑的看着他,“您认错人了,我不叫王晋。”
  “您先别着急否认,王先生,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总之我们跟您的目的一样,您方便上车说话吧!”
  此地是青帮的地盘,他若甩了这些人逃跑惊动了周遭,必然也捞不到什么好处。晋子强装安定,从容不迫的问道,“各位叫我怎么相信?”
  车里的人动了动,从车窗伸出个枪孔来,站在外面蒙面人轻轻一笑:“如此一来,大局着想,我们只好用点不地道的手段,让王先生先由我们安排,免得错过了时机。”
  

  有一时间,卢约理眼眸闪动,好像看见对面狭窄的楼梯处有丝异动,又好像洞洞的角落只是爬过一只甲虫。
  他几乎十分确定楼上埋伏着人,惊异这小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埋伏了那么多人,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
  来人是敌是友未可知,但肯定不和姓章的一伙。他想了想,紧挪了目光,没让别人的人发觉。
  
  谈妥了条件,章堂主得意的转过身,示意几个下属准备车马。
  见了人才肯一点一点的往外吐钱,这是他早料到的,只要人在北京,他就想怎么着怎么着,直到摇剩下最后一块铜板。
  动用的是青帮的人,钱一样可以塞到自己口袋里,到时候他就不用被那些老顽固们束手束脚,也不怕那些不知天高地后的副堂主窥伺他的座位。他盘算着,心里美到了极点。
  
  然而,美妙的心情只保持了那么一瞬间。
  局势变化,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卢约理身后的大汉,喉间突然多出了一把飞刀,连个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愣愣的倒在地上。几乎是那同时,通往二楼的楼梯处翻出个人影,毫不犹豫的向章堂主扑过去。只听见两边门外,也纷纷发出闷哼,但凡谁也都明白此刻中了别人的埋伏。
  新来的这波人出手利索,来历不明,还具用帕蒙着面,迅速跟青帮无声的打作一团。卢约理心下有些庆幸,又担心丢了约朋跟常叔的线索,一时也拿捏不准。
  
  章堂主是何等狡猾,立即作出反应,知道人质在手,卢二少爷跑不到哪里去,等回头一并把这次的帐也算清。
  他出手拨开从楼梯上冲上来的蒙面人,趁后门一人还在跟他余的手下纠缠,欲要夺门而出,眼见就要得逞,却见门外横生出一掌,直冲章堂主的面门袭来。
  从气度上看起来这才是领头人,擒贼擒王,章堂主避过这一掌立即握了拳下了狠手,向那人的心窝掏去,那人右手一勾握住他手腕,左手突然抽出来,竟然多了把手枪,直接抵上了他后脑。章堂主不敢造次,软了下来。
  那人才发话,说话的声音浑厚,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章堂主若想活命就老实些吧,咱们可是恭候你好多年了。”
  章堂主白了他一眼,带头的那人掏了个精巧的铁铐出来将章堂主的手剪在背后锁死,推给了旁人,章堂主根本没来得及抗议,怒目而视,“你们他妈的什么人?!”
  卢约理上前作一揖,“多谢英雄相助,不过在下跟青帮……”
  
  领头人没答理姓章的茬,而是转身面向卢约理,抢道:“卢先生莫要着急,青帮叛国求荣,北京分堂的堂主章友贵今日勒索阁下家财,忌讳旁人窥伺所以行事隐蔽带的人也少,终于让咱们逮到了机会。咱们利用了的卢先生,也没知会过一声,自然也有愧。他人带回去还有些事要问,至于卢先生想见的人不多一会儿就能到,不要担心,在下陪您一起等。”
  原来他们都直到,卢约理将信将疑,还是放心不下。但对方人多,即便不同意也未必讨得了便宜,不如静观其变。于是微微欠身,说道:“如此,有劳各位。”
  
  章堂主一辈子没吃过这样的亏,本没搞明白状况,保住命要紧,而刚刚从这些人对话里面听出了些道道,想到此番自怕是有去无回,后悔当初没拼上性命赌上一赌,无奈当下手脚已经被缚,气得翻滚耍泼骂爹骂娘。
  蒙面的其中一个个子不算高,举手投足中带了点稚气的,不停的掏耳朵,实在耐不住想了个有趣的主意。把姓章的鞋子扯掉,两只手指头拎着剥下臭袜子,随便一卷,塞到那满口喷沫的嘴里,还嘻嘻笑着在后面补了一脚。
  周遭的人也只是由着他弄,看着发笑。
  好歹也在北京曾经翻云覆雨的章堂主,谁想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几个人收拾残局,带走了章堂主,也清走了青帮的几个死伤的下属。小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只留下卢约理、带头的蒙面人,和那个想坏点子的蒙面少年。
  
  从回到这个藏身之所,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时光。同样的炮竹声,在空中再次炸响,瞬间暴出微弱的光线,那光似乎能透过贴过纸的玻璃窗钻到屋里来。
  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发生了不少事,卢约理站在窗旁攥紧了拳,理了下思路,转向领头的那蒙面人,开口询问:“您认识钟来寿?”
  蒙面人笑了笑,虽然隔着布帕,但仍旧能看的出来他在笑。
  旁边的少年唯恐被冷落似的,也凑过来,“钟来寿,认得,我还帮他爹弄过一件碎羊皮的坎肩……”
  “多嘴!”领头人喝道,声音不大,也没有真的生气。
  卢约理继续追问:“来寿请你们来的?刚就觉得阁下身手气度十分相熟,没想到……”
  那人伸手制止他,“卢先生,有些事猜不得。虽然您一脑门子官司,泄了密不过徒个诬陷官警的罪名。不过咱们做事尤其要小心谨慎,若是您知道了什么,我们也少不得得也要封了您的口。别试图打听咱们的事儿,这是为您着想,也免得辜负了有人特意瞒着你保护你的一番心意。”
  
  这一番话,说的前后矛盾,卢约理一怔,心里念及钟来寿,不禁觉得刺痛,“哼,瞒着我保护我?那我倒要问问,卢某人何何能,值得你们特意安插个人在我身边?”
  “卢先生误会了。钟来寿本来是朋友所托,让他在危难的时候可以求助于我。与青帮为敌这等大事,若不是活捉那章友贵的机会难得,原也是不可能答应他的。”
  不远处传来些零碎的脚步声,领头的蒙面人抱了下拳,说道:“人到,咱们不妨碍卢先生兄弟朋友团聚,告辞了!”
  他走出了几步,又转回头,从怀里掏出个什么物什,放在卢约理手心里。“对了,这是他找我时的信物,我留着没有什么用处,你替我还他吧。”
  
  卢约理摊开手掌,是钟来寿说不见的那个玉坠,玉坠很小,但成色和雕工都不太一般,在手心里冰冰凉,大冬天里直透骨髓。
  蒙面的少年见领头人干脆的走了,又凑到卢约理身边,悄声说道:“喂!有件事你肯定想知道。”
  卢约理皱眉,那少年嬉皮笑脸接着道:“钟来寿的爹埋在天津城外西面的一个小荒村里面,他从来都忌讳别人议论他爹,肯定没跟你说过。”
  话说完人也蹦蹦跳跳的消失在夜里面,卢约理攥着那玉坠子,有种说不出的愤懑油然而生。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近了,狭窄的巷子里多出三个人。他冲出门,迎上去。




拾捌 西红柿鸡蛋面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近了,狭窄的巷子里多出三个人来。他冲出门,迎上去。
  
  两年前亲自送他出城的人,两鬓已染满白发。就象父亲一样宽容,卢约理给了常庆满满一个拥抱。
  “常叔,你头发都白了。”
  常庆笑笑,“你小子在外面,也没见瘦,倒是越发壮实了。”
  卢约朋在后面跟着,低着头,声音发颤,“哥,对不起……”
  心里憋了许多责问的话,看着眼圈发红的弟弟,卢约理做了个深呼吸,手掌重重的拍在朋肩膀上,“算了,我的苦心你明白就好。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有其他的地产么?”
  常庆答道:“有,不过也不安全。怪我糊涂了,收了姓柴的那个孩子,他一早就是青帮的奸细,好些个事情他都知道。”
  “怪不得,我早先就奇怪,为什么单凤儿能逃出去给我们报信,原来是故意安排的。”卢约理说。
  “要逃的话,城门清晨才开。”常庆摸了摸自己白相间的胡茬。
  卢约理点点头,“章堂主被人劫走,恐怕会有人找上来。”
  “我有个地方。”沉默的卢约朋突然发话,“哥你还没走的时候我弄的,本来是想自己落脚用的,后来也没来得及用上。没敢让你们发现,青帮更没人知道。”
  晋子惊呼,“那好啊,隐秘的话咱们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
  卢约理和常庆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冲卢约朋说了声“带路”,就要动身。
  
  晋子垫后,左右看了看,唤住众人问:“噫?怎么不见来寿?”
  卢约理和卢约朋并肩走在头里,听了这话猛地回过头。暗中,脸色白的吓人,双腮的骨骼微微错动,晋子也不禁肩膀一缩。
  过了好一会儿,他目光垂地,才说:“他走了,不用管他!”
  
  卢约朋说的房子离原来卢家的宅子不近,离青帮的地盘也很远。十分合意的是,地处城内,闹中取静,门开的地方甚奇特,适宜躲避。屋内没藏什么家当,只是存了辆旧车,几件衣物和乔装用的发套。
  即便青帮能闹腾着搜城,想找到他们也难。因此,四个人决定后半夜好好休息,少冒些险,稍微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一大清早,常庆留在住处调试那辆旧汽车,晋子出门探查消息。
  午间回来的时候跟卢约理汇报情况:“章堂主失踪以后,青帮并未有太大的动作,只是派了几个小组搜查咱们的下落。还说堂主被奸人设计惨死,誓将凶手追缉到案,替堂主复仇。我细打听了一下,原是那个副堂主跟姓章的不和,这些年涨了势力,一直也斗不过,巴不得他出事儿,现下正整顿旧部呢。他们猜出了蒙面那伙人的来历,所谓报仇怕也只是嚷嚷,想借由此事搜集线索,跟鬼子邀功倒是真的。”
  卢约理点点头,“那姓章的跟咱们的纠葛,他们也不可能一点风也没听到,咱们得小心行事了,免得让青帮抓了把柄,回头害人害己。”
  晋子诺了声,却没离开的意思。卢约理看了他一眼,他才又说道:“我也顺便打听了下,城里到处都没来寿的消息,昨儿个的小屋,还有他以前住的地方,我都去过,就是……”
  没待话说完,卢约理扶着桌子噌的站起来。“我说过,不用管他!”
  “二少爷!是,我根本也就没看错,那夜去青帮的人肯定是他,可蒙面那些人也是他请来的吧?这事本来是死结,现在的结果比咱们当初打算的要好,说什么他也没有要害咱们的心思不是?”
  “我看他演戏看够了!”卢约理瞪着虚肿发红的眸子,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么长时间,瞒我骗我就是为了他那个……”
  卢约理从未跟晋子发过这样大的脾气,晋子也不知哪里上来的劲儿,顶了上去:“那么久了您都不知道他为的是什么东西?!”
  “是!那么久我一直等他告诉我,他就是不说。现在我不想知道了,他愿意就这么消失了,他愿意不跟我商量,他愿意怎样,就让他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爱谁谁!”
  “来寿他要是有苦衷呢?您也真的就打心眼儿里这么想?”
  “你有完没完!主子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晋子住了口,屋里的气温降到了极点,炉子烧再旺也暖不过来。
  卢约理背身站着,手抵着额头,好一会儿缓缓走到门前,扭头露出半边脸颊,“一夜半天,想你们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晋子仍旧没出一声,想起昨夜出发前吃的饺子,感觉还噎在喉咙里出不来。卢约理也没想他回答,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进了厨房,他觉得空荡荡的,脑袋顶上脚底下都是虚浮,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了他一个人。静的只剩下自己不稳当的呼吸声,就连炉子里火烧着浸过雪的木柴,只见火星四溅,却也都没点声音。
  他恍惚了一会儿,自己动手泡了黄花菜,倒了油爆葱花炒了鸡蛋,添了农家自治的番茄罐头,倒水下了菜,开锅后下了四人份面,煮熟了,撒盐、葱末和香油,便出锅。
  做的顺利,味道也不赖,常庆和约朋都大吃一惊。
  一年以前他并不会这些个,就像某个人写他的名字,三个字里面会错三个一样。
  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学会的,耳闻目染,顺理成章。
  
  饭后,晋子什么话也不说,帮着收拾了餐桌,又出了门。卢约朋翻弄原来放在屋内的些旧玩意儿,竟翻出张五六年前的地图。
  卢约理没有事做,逛荡到了伪装的很好的小车库,见到常庆一个人在驾驶座上抽烟,拉开副座旁的门,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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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手,“给我支。”
  常庆吸了口烟,饶有兴趣的看着旁边的人,从衣襟里掏出半包香烟和火柴递出去。
  卢约理点了,放在嘴里吸了一口,立刻被那烟呛的使劲咳嗽,差点把肺,把心都咳出来。
  
  “你说过,吸烟对肺不好的。”常庆笑着说,“不过凡事要试过才知道,即使不好,它若是你的一部分,割舍这种事做了也没啥意义。”
  卢约理冲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掐灭那烟,只是看着它夹在指尖抽出一条淡青色的柔丝。常庆深深吸了口,挪动了下换了姿势,等卢约理说话。
  
  “我以为你会苦口婆心的劝诫。”
  常庆耸耸肩,“你娘是个很随心的人,有次我跟她吵,我问她,当时跟着你爸--那样一个洋人没给名没给份的,被人骂作不要脸的贱女人很舒服吗。她跟我说,爱了就爱了,爱又没什么错,为什么要管别人说啥。你这孩子看起来温顺,其实骨子里倔的很,跟你娘一模一样。我说了有用?”
  卢约理摇摇头。
  “真喜欢他,就拿出喜欢的样子来吧,就算是他利用你,你也再问问清楚,别给自己找后悔。”
  卢约理没有说话,看着手里的香烟慢慢的燃尽,然后又点燃一根。把香烟当香使,常庆觉得心疼,啧了声,终究归于沉默。
  
  夕阳西斜,晋子没回来,卢约朋似是翻旧东西翻上了瘾,一直未出屋。
  阳光从车库打开的门里面映进来,正好和照在两个人的面孔上。
  常庆扭头避开,长出了口气,冲着卢约理缓缓的说了句不搭调的话:“又是一天,再过会儿要关城门了。”
  
  话说回那天夜里,钟来寿抱着陶罐跑出了巷子,拐过了两个路口,果真在路边的一堆大葱里面找见了预先说的爆竹,砖缝里藏着火柴。
  嗖的声拿爆竹窜到天上,嘭的下炸响,寂静的夜里似乎因为这声炮响瞬间变得沸腾起来。
  他观望了一会儿,快步离开,到了那个约定到路口,默默的等待。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连呼吸都是一抽一抽的。
  
  相同的爆竹声终于又响了,他伸长了脖子,望着爆竹炸响的那个方向,心落下了一半。所幸,他盼望的另外一个人也到了,悬着的心才完全放下来。
  那人跑到他面前,摘了帽子和帕,暗里面显出一张很普通,但钟来寿很熟悉的脸。
  “都成了!”那人说。
  钟来寿揉了揉酸麻的膝盖,站起来迎上去,“大师兄……谢谢你。”
  “你还说什么谢,事儿是头儿应下来的,若不是这样,我都们还不知道你还好端端活着,你跟郑家合力演的苦肉计,把我们也骗过去了。”
  “你也帮我谢谢乔……呃,你们头儿,人和爹的东西都好端端的,我就满足了,你们多保重。”钟来寿转身要走。
  “嗳,等下,去过你爹的坟,你还回来吗?不如跟我们一起得了,反正我们的秘密你也都知道,人都熟悉,你腿脚最利索的,跑消息再合适不过。别看我们这样,打鬼子打汉奸的事绝对光明磊落。”
  钟来寿摇摇头,“不了。发生了那么些跟事儿,我名声在外,留下来明面儿上说不过去,反而让你们惹人怀疑。我会偷偷去跟郑老爷道谢,还有些东西在他那里寄放,都了结以后,我就离北京远远的,不再回来了。”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被唤作大师兄的人琢磨了下,突然问。
  “啊?”钟来寿脸色发白,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你和卢家的那个少爷……你是想还跟他走?”
  钟来寿垂着头,快把头伸进怀抱着的罐子里了。
  “我,我不知道……经过今天,他有可能不会再信任我了……不过这样我也不会把你们的事儿给别人说,你们放心……”
  “呃……”那人犹豫了下,“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们也不勉强你。咱们后会有期!”
  
  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暗里,钟来寿又垂下头,咬着嘴唇,说不上的滋味从心底涌出来。
  他看着陶罐愣了会儿神,唯恐再出什么变数,跑到城门口,窝在个风吹不到的旮旯,简单的打了个盹,着城门开放的时候,头一个出了城,向当年那荒村奔去。
  
  他紧跑慢跑,中间又搭了个运货的汽车,到了地方天都又了。
  乌云腾腾的盖了整个天穹,单从有月亮的那一处破了个厚薄不均的大洞,看起来像一只眼睛在从上往下窥伺着什么。村子里除了干草和残瓦,什么也没,北风呼呼的刮着,更显得这个荒废的村落阴森诡异。
  钟来寿一连两天没睡过什么觉,东西吃的也不多,到了地方体力接济不上,脚也有些发软,忍不住口渴,晃晃荡荡的寻着记忆去找村子中央那口井。
  
  冰凉的水下肚,一点也不舒服,浑身上下跟进了冰窖似的。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抱起陶罐四下张望,辨别方位。
  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转过身冲那草丛喝了一声:“谁?”
  果然动静更大,先是一支枪从一人高的草丛里伸了出来,接着就是个人,就着月光,他终于辨认清楚来的人,一张盆大的脸,许多坑点明暗相间,更显得狰狞。
  “可让我找到你了。”麻子脸说。
  
  钟来寿一怔恨的牙痒,却忌惮他手里的枪,转身就要逃,没跑出两步,自己膝盖一软先绊了一跤,陶罐跟着滚了出去。他又爬起来去捡,不想被麻子脸抢了先,一脚飞出去,陶罐跳出了个弧线,咣的声碎在乱石堆里面。
  见状,他眼里冒出火星,像疯了一样大叫,冲着就扑过去。麻子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向后仰了过去,地上的石子硌的背生疼,他拿着枪托的手一甩,打在钟来寿脸上。
  钟来寿侧身滚到一边,哇的下吐出口血来,麻子脸也急了,爬起照他小腹又是一脚。
  
  “奶奶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来找你是为了咱们新堂主,只要你说出绑了咱们章堂主的那伙人,干什么的,老窝在哪儿,他老人家答应不为难你!”
  钟来寿痛得缩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瞅准时机又扑到麻子脸腿上,不顾脏净,隔着裤子冲那小腿肚子咬了下去。
  
  这一咬连吃奶的劲都使上了,麻子脸吃痛,嗷嗷乱叫蹲坐在地上,挣了几挣才把钟来寿踹飞出去。
  钟来寿跳起来,却出乎意料的转身扑向了那堆碎陶片。
  麻子脸气得急了,抓起了块拳头大的石块,随手就掷了出去,不偏不倚的砸在钟来寿的后脑上,人哼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
  
  怕有诈,过了好一会儿,麻子脸才爬起身走过来,踢了两脚,人还是没动静,于是俯下身,用两根手指去探鼻息。
  还活着,他松了口气儿,自言自语道:“真他妈的悖运,吓死我了,你死倒不要紧,我拿什么去跟新堂主邀功啊。哼,每回都是我出头矮个儿占便宜,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麻子脸解了腰里的布腰带,将钟来寿的手剪在身后绑结实,自个儿提着裤子站起来。
  “你不说,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姓章的去那就给按了,不是你搬的人能是谁?”
  他说着对地上的人又是一脚,很满足的看着他在昏迷中痛苦颤抖。
  “你还真是让人插上瘾了啊,拼了命的倒腾,叫你丫使诈,叫你丫逞能,叫你丫……”
  他边骂边踢,累的停下来,突然萌生了一解恨的主意,伸手去扯钟来寿的后腰,露出白嫩嫩的后臀。
  “你那么喜欢让人插,今天让你看看爷的厉害!让爷尝了你的滋味,再带你去见新堂主。”
  
  麻子脸把裤腰退到膝盖,就要往钟来寿的身上扑。
  身后有动静,他紧提了裤子去摸枪,才想起掷石头的时候丢一边了。不用想,此刻顶在后脑勺上的肯定就是那支。
  手一举裤子就滑,他又狼狈的去抓。
  “不用提。”身后的人显得很不耐烦,声音又冰又冷,命令道:“脱掉,立刻!”




拾玖

  麻子脸把裤腰退到膝盖,就要往钟来寿的身上扑。
  身后有动静,他紧提了裤子去摸枪,才想起掷石头的时候丢一边了。不用想,此刻顶在后脑勺上的肯定就是那支。
  手一举裤子就滑,他又狼狈的去抓。
  “不用提。”身后的人显得很不耐烦,声音又冰又冷,命令道:“脱掉,立刻!”
  
  麻子脸自叹前途多难,斜眼瞄了眼身后的卢约理,不知道要他干什么,一双手紧攥着裤腰,就是不肯脱下来。
  “我的射击可比搏击好,何况离这么近,信不信我一枪可以让你做太监。”
  麻子脸身子一颤,乖乖的把棉裤退下来,拎在手里,下身赤条条的,连同腿上都长满了毛,脸不咋样,屁股倒是光光白白,嫩的象水豆腐似的,让人看了更觉恶心。
  他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卢约理一抬下巴,指的是水井的方向,然后恶狠狠的说:“扔进去,然后快滚!我不想杀人,不过你给我记住,今后你胆敢碰他一下,我就要你知道什么叫做求死不能。”
  麻子脸乖乖照做,捂着屁股跑开。扎到草丛中又停下来,还打算埋伏着,等没防备的时候搞偷袭。
  没想突然一颗子弹擦着脚趾,给他的大棉鞋侧面穿了个窟窿,吓得他跳起一尺高,心想逃命要紧。紧拔了堆草,围在腰上,窜的比猴子还快,两步一丈的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卢约理估计他不敢再回来,将枪也扔到井里,在晕了的人旁边蹲下,帮他拉好衣服,解了捆绑。转脸,看见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碎陶堆里那个某人心心念的东西。
  就差那么一点,在一伸胳膊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掏出丝帕拾起来,对着月光细细的看,纵使长年的阴干,以他的经验多少也猜出了那是什么。
  忖思之间,忽觉得小腿一紧。
  钟来寿转醒,迷糊中见卢约理手里拿着爹的宝贝,面色冰冷。吓得扑上去抱着他的腿,哀求不断:“约理……求你,那是我爹的,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骗了你,卢少爷……你怎样都行,求你,求你放过我爹……”
  跌倒时脸上被碎石碎陶片划出好些个口子,唇上还挂着血,钟来寿就这样像个乞丐似的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放,拼命的哭着央求。
  那模样看在眼里,卢约理感觉心被重重的捶了一下。他动了动,想抽出腿,抱得那么紧,他完全动弹不得,只好撇过脸把目光落到远方。
  良久,才问:“你去找我,又跟了我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钟来寿渐渐止了哭,也撇过头看向旁边的地面,手仍不肯放开,“是……他们抢走,用来威胁我……”
  卢约理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块绢帕子把手里的东西裹成小包裹,轻声说:“坟,不远吧?”
  
  钟来寿顿了下,象是明白了什么,忙不迭的爬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脸上糊成一团的血和泪水,跑在头里,边跑边向后看,唯恐卢约理会拿着东西逃掉似的。
  
  寻着记忆,没走多远两人便到了一排坟地面前,一个个鼓起高高低低的坟头十分不起眼,坟前长满了枯草,歪歪斜斜的木牌子插在前面,仔细看上面的字迹原先应该很工整,可也都辨认不清了。
  钟来寿在最边上一个坟头扑通的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开始用手去扒土。
  
  冬天土地冻的结实,钟来寿挖劈了好几根指甲只拨开了浅浅的一层。卢约理上前掣住他胳膊,将一柄匕首送上来。钟来寿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那张没有看向自己的脸,颤颤的接了。
  能容下宝贝的坑很快挖好,卢约理把绢帕包裹放在里面,钟来寿培了土,动作慌忙,象是怕晚了它会从里面飞出来一样。
  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终于尽完最后一点孝道,让爹的尸首完整的埋在一起。
  
  “没有什么要说的?”看他培了最后一捧土,卢约理发问,音调平缓。
  钟来寿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开口说话,“十三年前,爹就从这里把我捡回家的……爹养我疼我,待我比亲爹还好,他,他的……”
  “跟传言说的一样,你爹真的是太监?”
  听了这话钟来寿猛地抬头,瞪着卢约理,眼神里的是倔强,是温顺掩盖的骄傲,还有隐隐的怒火,就跟卢约理在武昌的时候,说让他留在那里时的眼神一样。
  卢约理有些吃惊,眼神有点飘忽。
  “传言?你听说过什么?”钟来寿问。
  “关于你爹,还说了你……去年大概这个时候就有了。我原以为,只是青帮几个喽啰不满你几次给他们难堪,故意撒下的,话说的很难听,我不想你听到。”
  钟来寿收回那目光,又低下头看着地面。
  
  “没错,爹是太监,十多年前那场逼宫,之前逃出来的。”他闷闷的说:“可在我心里,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爹辛苦一辈子,为人温和待人也好,别人求他帮忙,他从来都不忍拒绝……活着的时候不完整,爹死了,我发誓一定要他囫囵的走!”
  “为这你不肯告诉我?我等了整整一年,原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小度量?”
  “不是!虽然我的确是害怕过,怕被你瞧不起。”钟来寿跪在坟前,声音猛然大起来,停了会儿又小声沉吟:“不过开头我想过要告诉你,可是你中弹负伤那次,让我怕的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周大哥告诉我有个人可以帮我,条件是我不能告诉别人他真实的身份。你从来计划的圆满才肯做事,我怕你不肯,所以……”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自己也没有勇气说完了。
  “周闻?”卢约理再也抑制不怒火,嚷起来:“你什么事都告诉他?他给你出了主意,所以那晚你跟他……?你还跟谁有过交易,你还有多少事骗了我?”
  “卢约理!”钟来寿踉踉跄跄的爬起来,用尽了力气大吼。
  “根本不是,就算我爹是太监让人看不起,我为你做的事见不得人,可我不贱!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也不会拿那种事去做交易!”
  “你没有对不起我?那汉口他们收到的第三封线报是谁给的?青帮怎么会一步一步紧跟着咱们的行程?在王老爷子那里的最后一次,你去过哪儿,见过谁?咱们出发前在南苑那夜,你给我下的什么药,半夜又去过哪儿?好,就算你有口难言,你拿到了东西,又为什么不回来给我个解释?最初是我强了你,我一直心怀愧疚,我不逼你,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给我说实话!我到底算什么?”
  
  钟来寿退了一步,霎时间感觉心跳都停了,只剩呼吸,茫然的呼吸,再用力也没有用,冰冷的空气吸入身体,又冰冷的呼出来。嘴唇不停的颤,一个“我”字在嘴里吐不出咽不下,连不成句子。
  
  卢约理嗤笑一声:“是啊,谁能想到北京堂堂的警界新秀,曰本人眼里最听话的一条狗,是地下党埋设的线。也万万没有人会想到,暗地里收编打理照映平和形象的体操会,一群不谙世事的小鬼,竟然一到晚上,也能做不少让他们瞠目结舌咬牙切齿的事儿。”
  钟来寿惊得瞪大眼睛,把刚刚呼出的凉气尽数都吸回到肺里。
  “你在那学过几天的吧,怎样,师兄弟也都见到了?”
  望着僵住不动的人,卢约理痛苦的皱起眉,声音却干脆有力,“你忍辱负重这一年多不就为了这一刻么。乔探长,不,世事变换,应该叫做乔局长了吧?尽管他蒙着面,我也认得出,他也知道我认得出,只是我通缉在身说出去也没人信。我还知道,你和姓郑的根本也没有反目,你醉酒那天不小心提过他们,多好一场苦肉计!”
  
  “原来……”钟来寿垂了头,象断了线的风筝,清晰而平静的说:“我不过是个小丑……你都知道,你也从来没有真的相信我……没错,是我骗了你,所以我心怀愧疚,顺便请他们救了常叔,也了了你的心愿,你也是这么猜的吧?”
  卢约理没有吭声,怔怔的看着他,他接着又说:“你猜对了,事实就是这样,你有钱,吃好的住好的,跟着你也不会吃那么多苦。现在我被拆穿了,那咱们散了吧,这样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当个正常的人!”
  
  卢约理身体一抖,心脏象被猛然插了一刀,一个“好”字半天才吐出来,背过身,又转回来,口气温和,象两人刚刚没有吵过那些话一般,“我……我最后再问你,倘若,倘若当初没有青帮拿这个逼你,你还会去找我么?”
  钟来寿抬眼看他,目光有些恍惚。
  “我要实话!”卢约理一字一句都敲在钟来寿的心上,他身体抖了一会儿,咬着唇,转过身子对着坟,背对着卢约理缓缓的摇了头,“爹留给我的家好好的,我去找你干什么?”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碎裂。
  
  他听得到,还有那个人的叹息,忍着啜泣的呼吸声,决绝的脚步声,然后灌到耳朵里只剩风的声音,冰冷的风。天地碎了,只剩一堆残片和暗,连月亮都不肯再施舍一丝一毫光亮。
  好象所有的力气顷刻间被抽干净,膝盖一软,钟来寿又跪下来,索性整个上半身都倒在坟包上。
  
  坟包上长满了枯草,还没来得及修理,他伸出满是泥血的手,一棵一棵的揪,动作很慢——心愿完成了,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用来做这件事。
  近处的拔光了,他象蠕虫一般挪动了下去够远的,膝盖被什么东西咯着,坐起发现是卢约理刚刚递给他的匕首,磨得精光的手柄似乎还留着一点温度,他记得在武昌的巷子里,他用它挟制一个恶徒,在郊野的时候,他用它刨开土地挖出香面的番薯。
  
  每个藏着灰的缝隙里都是回忆。
  
  心痛的厉害,他忘记了拔草的事,把匕首揣在怀里侧躺着绻在地上。
  有白色的浮点飘下,轻轻的落在脸上,落在手上,没有一点感觉,他冻麻木了。
  
  地面还是的,形成一个凸凹不平的剪影。剪影有处高些的,那是爹临死前坐过的砖台。
  爹曾坐在那里,笑着跟他说:“……只要你中意的,啥样我都喜欢……”
  眼泪终于溃堤,流出来便再也止不住。
  “爹,真的是我中意你都喜欢么?可是我都搞砸了啊,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爹,你老说我没心没肺,可有了好难过……爹你从来都不说,可我知道,你喜欢崔伯伯是吧?崔伯伯是爹的朋友兄长亲人,是爹最喜欢的人。”
  “都是因为我,爹你为什么不怪我呢?为什么呢?”
  “爹当初把我扔了多好,我这么没用,扔了你就不会死了,说不定还会长寿呢!我现在也,也不用那么难受了……”
  
  他絮絮叨叨自言自语,雪渐渐大了,在身上覆了一层白色,又被风吹走,他也不在意,缩了缩手脚躺在坟头上闭了眼。
  
  不知道风一会儿会不会停,战事会不会歇,城里还会不会热闹如往常,那些个认识的旧友会不会还记得有他这么个人,爹,还有田中他们又在九泉之下过着怎样的日子。
  好些个记忆中的场景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飞过,而他只想安安静静的睡着。
  
  更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推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动。一只手被猛的扯起来,有些痛,他哼了一下,仍旧没有睁开眼。
  推他的人从他怀里掏走了那支匕首,他突然着了魔似的跳起来,扑上去就抢,紧抓匕首不松,发了狠的大嚷:“啊,滚开,滚!谁也不能拿走……”冰凉的手指抠的死死的,简直要把拿走匕首的那只手也一同戳出十个窟窿。
  
  眼里蓄了好多泪,这样一动,一股脑顺着脸颊流出来,卢约理那张节奏分明的脸渐渐清晰,一双眼明亮而深邃,诉说着主人不愿表露出的疼惜。
  钟来寿惊慌的松了手,象见了鬼似的狼狈的滚坐在地上,卢约理还握着那柄匕首,手背上满是月牙形的凹痕。
  
  “对不起……”他扭着头看地面,“那本来就是你的,还给你……”
  卢约理蹙眉,“我以前不让你坐在地上,你竟然还能这么躺着睡着,感觉不到冷么?”
  钟来寿嘟起嘴,一动不动,警的看向对方,“为什么回来……东西都还给你了,干嘛还不走?”




廿 豆浆,油条,麻油拌咸菜

  “对不起……”他扭着头看地面,“那本来就是你的,还给你……”
  卢约理蹙眉,“我以前不让你坐在地上,你竟然还能这么躺着睡着,感觉不到冷么?”
  钟来寿嘟起嘴,一动不动,警的看向对方,“为什么回来……东西都还给你了,干嘛还不走?”
  
  卢约理看看抓痕累累的手背,哑然失笑。他当然不是为这个来的,只是想知道他那么用力抱着的是什么。
  “你先起来,坐在地上会生病。”他去拉他。
  钟来寿打飞了那拉他的手,“不,不要你管!”
  卢约理不依不挠,执意要上去拉他,两个人争来争去,一同摔倒在地上。卢约理根本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将钟来寿钉在地上。
  
  “姓卢的,你干什么?!我现在又不欠你的。”
  “谁说你不欠?这一年你吃我的穿我的,难道都是白来的吗?”
  “是我救的你们,保住了你家的家产,你还跟我讨这些?你没良心!混蛋!”
  “一码归一码,你救了我们,保住爹的遗产,我不跟你抵,这人情我单还你。”
  “你!”钟来寿急了,拼命挣也挣不开,自己哭号起来,“你没理就耍赖,你不用还,我才不要!他们本来只答应保住你,我跪了很久他们才答应救常叔他们,我到底为了什么费那么大劲。我不敢说不能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怕你也担心索性瞒着你,你倒好,看穿了还偷偷嘲笑我,怪我骗你。没错,我是没全告诉你,我是一直为了我爹,把你直接出卖给那些王八蛋多简单,我干嘛拐那么大的弯子。我为谁担惊受怕?我为谁绞尽脑汁去想办法?你还的起么,混蛋,你还得起吗?”
  卢约理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都知道,所以我刚刚冷静了下,做了个决定。”
  “混蛋混蛋!对不起顶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决定,你做什么都不管我的事,你放开我,别再来烦我,咱们都散了,没关系了,从今往后,我不认识你,你爱找谁找谁,爱去哪去哪,爱干什么我都……呜……”
  小身子骨仍不停的乱挣,卢约理用最有效的方法堵了他的嘴。一双温唇,钟来寿想躲扭不动头,很干脆的咬了上去,直到嘴里染满了猩甜的味道,才松下来,任由对方死死的吻着。
  
  卢约理撑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下下唇,问:“解恨了?”
  钟来寿不答。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情非得已才找上我,我决定了,今后走哪都拉着你。反正我的钱在翁先生那赔光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禁得起骗,怎样都由你。以前你是被逼的,以后不会勉强你,你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我就看着你过,你喜欢谁,我陪着你喜欢。”
  
  他低头看着钟来寿到处是划痕灰土的脸,拉他起来,“我觉得我是真的爱你,否则也不会耐着性子等你主动说。我刚刚气疯了,真的是疯了,要爆炸了,我抱歉我说了重话。若你……你还有一点爱我,那再好不过,就算你伤心了不愿理我,我也会等你点头。”
  钟来寿嘴动了动,没说出话。卢约理笑笑,从怀里掏出个钢制的酒瓶和一块干净的手帕。
  “以后别这么拼命,这当间你独自乱跑,真落到青帮手里头,他们会往死里折磨你……闭上眼,脸上伤口要处理,忍一下。”
  
  钟来寿撇了撇嘴,闭上眼,小声埋怨:“约理真啰嗦。”
  “这世道那么乱,咱们谁也都不晓得明天会怎样,我想说,想让你知道。”
  卢约理用蘸了酒的手帕,就是雪映的天光,小心的擦拭伤口,处理过脸上的,又弄了手。
  把每个伤口都简单消过了毒,他又把人拉着站起来,钟来寿体力用尽了没站稳,膝盖一软,险些又倒下,卢约理扶住他,把他圈在怀里,顺手把匕首别到了他腰里。
  “匕首你喜欢,我送你。你的玉坠子就送我吧?我想保存起来,留个纪念。”
  钟来寿顿了下,点点头。
  
  “你的手还没这么冰过呢。”卢约理握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贴着腰塞到自己的衣服里,腰间的肌肉结实而温暖。
  冰冷的手搭上去的时候,他只轻微的抖了下,反倒是钟来寿触电一样想抽回来。对上满眼期待的目光时,最终还是犹豫了,隔出点距离,卷起衣服下摆,紧紧扣着裤腰,防止冷风灌进去。
  
  “约理……”
  “不叫我混蛋了?”
  “嗯……爹走的时候我是没想去找你,想安生过普通的日子,不过……在小屋那次,是我最庆幸的一件事,不管怎么样我一辈子不会忘……”
  “……约理,我瞒过你,喜欢你这点,却从来没有掺假。我……我也是真爱你的……”
  他只觉得肩膀一紧,被一双臂膀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过那都无关,被揉碎也无所谓,感觉仿佛自己等的就是这一刻,刚刚流的泪,吃的苦,顷刻间就找回了补偿,补的满满的,缓缓的溢出来。
  
  风好似停了,雪花茸茸的结成一团落下,不知不觉大地也都染白,覆盖了原貌。
  白色的精灵在身边飞舞,是天树洒下的花瓣,是星辰飞入凡间。
  他听到了哭泣声,轻轻的,甜美的,层层叠叠的涌上耳膜,温柔的如模糊回忆中母亲的摇篮曲。
  
  “咳咳。”
  两人还忘情的拥着,不知什么时候有个人出现在不远处。
  夜里头看不清,只见一个宽大健硕的身影,胡发花白,还故意的咳了两声。钟来寿一惊,慌忙跳开,立刻就被拉了回去。
  卢约理环着他抬起脸,也不擦脸上的水迹,唤了声“常叔”。钟来寿才知来的人是谁,满面晕红,也叫了声“常叔”。
  
  常庆笑笑,点了点头,说:“天都快亮了,还下着雪。吵够了闹够了,咱们该动身了吧。你们俩想在这儿冻成雪人供后人瞻仰,我这把老骨头可陪不起。”
  “让常叔受累了。”卢约理接道:“一会儿开了城门,我想咱们干脆去天津,离得近,吃口热乎饭,稍微休息下,来寿熬了一天两夜,怕是也没怎么吃东西。中午我回去把约朋和晋子接过来,咱们从天津出发回重庆。”
  “嗯,跟我想的一样。”常庆点点头。
  
  卢约理又转向钟来寿,“还有什么未做完的事么?”
  钟来寿摇摇头,猛地啊了声,“麻子脸呢,他刚刚来过……”
  “逃了,放心,他今后不会再找你麻烦。”
  “可他知道这里,爹的坟怎么办?”
  “姓章的事发,他脱不了干系,肯定不敢回青帮高密的,而且我看他也不识得路。等咱们稳定了,就回来帮他们把墓都迁走,迁到咱们照顾得到的地方。”
  “……好!”
  
  “约理,我可以不可以去喝点水再出发?”
  “口渴?那水井已经不能用了,忍忍吧,很快就会到。”
  “不能用?为什么?”
  想到了麻子脸狼狈的样子,卢约理噗的笑了,“走吧,我慢慢告诉你。”
  
  “想吃些什么?”
  “豆浆,油条,麻油拌咸菜。”
  “还有么?”
  “有,狗不理包子,还有,西安的蜡汁肉,广东的盐焗鸡,单县羊肉汤,周村的烧饼,杭州的醋鱼,嘉兴的粽子,开封第一楼的灌汤包,逍遥镇羊肉胡辣汤,绍兴的臭豆腐,南京的小公鸡炖毛豆,扬州的烧麦,还有……”
  “等等,这些都是你爹讲给你听的?”
  “爹没见过这些,是我路上听来的。”
  “好,等我自己赚了钱,等这世道太平了,咱们一起去吃。”
  
  “约理……”
  “嗯?”
  “其实,我也有钱。”
  “哦?”
  “崔伯伯留下来的些珠宝,爹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让我用。”
  “傻瓜,我还没到一文不名的时候,你留着吧。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找到落脚的地方,开一个卤肉店,那是爹曾经的心愿。”
  “常叔呢?”
  “啊,我?卤肉店后院给我留小块地吧,养几只鸡鸭,种点青菜。自打十三岁我出道,干绑票的买卖认识了你娘和阿勋,一转眼几十年了。现在老了,出去拼杀我是不行咯。”
  “常叔答应过讲我娘的故事。”
  
  ……
  “约理的娘,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我见过最出色的女人。”
  “约理和娘很象么?”
  “象,长得象,性格也象。”
  “常叔,我也想听……”
  ……
  
  

  不知不觉,码了20w+字了,对我这样一个新手来讲,委实是一大壮举。咳,不是壮士,是壮举。
  这篇小说的情节是怎么萌生的,已经记不得了,最早只是想写对cp,可爱滑稽的穷孩子,加上冷峻闷骚的富家子弟,中间有时代的冲突,有传统和新科技之间的冲突,有家庭的冲突,有不同国家人之间的冲突,孩子们又如何在大的波动当中找到爱,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其中不想写成歌功颂的爱国主义教育故事,也不想写成民族主义的英雄传记,只是一些普通的,一心想躲避战火,寻求一席安身之地的普通民众。
  但至于这个故事在写作的当中,被我扭曲成啥样,我还真不敢回顾,摊手,我只能抢一句医生常说的台词:我已经尽力。尤其角色逃脱不开那个时代背景下的立场,状态和思维,让它总在民国故事那种黄绿军服的基调中游荡,注定了这个故事只有一小部分人会喜欢。
  那就让我来对曾经借用的一个真实人物的后代表达我的歉意,让我来缅怀一下故事当中死掉的人们,以及最初我想表达的制冰技术冲突中,一直都未出现的冰箱道具,道以最真挚的怀念。
  并在这个过程中,我终于发现,对于我这样一个历史常年挂红灯的人来说,原来,架空才是王道!
  
  顺便透露一下,今后的一段时间,会一边继续这个小说的番外,继续周闻和田中的一些事,还有个bg科幻旧坑的填土工作,虽然那故事有点雷,但我想写完它。
  番外的正剧会在这个坑继续填。
  **番外: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97246
  bg科幻旧坑: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30543
  




茄丁面-壹

  慈世堂的老板是个好人,众人叫惯了翁先生,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名字。
  
  他叫做翁之运。
  
  杭州人氏,祖上在个不冷不热的街巷开了这个不大不小的药铺慈世堂。家里下面有个妹妹,就他一个男孩,不消说自然由他继承家业。
  
  1922年。
  翁之运到西北收药,途经山西,正遇到干旱,大地一片皲裂,农田颗粒无收,许多重灾的村落都变成弃村,没粮吃的穷人纷纷涌到附近的城市做工,没本事没门路的就讨饭。
  入了河北境,他租的个车进保定前遇到了状况,只好停下来维修,他便下了车舒展腿脚。看到野地里有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蹲在地上掏田鼠洞。大些的十一、二岁,小的也就五六岁,看起来像是兄弟。
  
  哥哥掏了很久,掏出个干瘪的红薯,一头已经被啃的坑坑呀呀。他用袖口搓了搓,啃掉了皱皱巴巴的外皮,露出粉白色的瓤递给弟弟。
  弟弟看了看嘟起嘴,一把把那红薯打飞出去,哇哇大哭,话含在嘴里听不清楚,翁之运大致听到几个词,大概是要吃面鱼儿啥的。哥哥忙从枯草里寻回来,打了他一耳光,煞有其事的训了两句。
  翁之运看了不忍,于是掏出布包,里面还有两小块馕,想了想,都给他们递上去。
  
  弟弟看见,立刻止住了哭,那架势恨不得扑上来一口把翁之运的手也咬下去,却被哥哥揪住衣裳。
  “君子不吃嗟来之食,我们不是乞丐。”哥哥一挺胸,稚嫩的声音透着倔劲儿。
  翁之运笑笑,“吃吧,遇到旱灾又不是你们的错。”
  哥哥犹豫了一下,垂着头接了,说了句谢谢,全数都给了弟弟,自己手里还捏着那缩的没汁水的红薯。
  翁之运看了看马夫,还在车底忙活,又扭过头来,问哥哥:“读过书?”
  哥哥脸一红,点点头:“一点点,后来家里穷了,读不起了。”
  “怎么不进城里,认字的能找到赚钱多的活。”
  “找过。”哥哥的声音更小了,“爹娘去世以后我们就来了,他们嫌我小,找不到。”
  
  翁之运看了看狼吞虎咽的弟弟,突发了个念想,问道:“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哥哥摇摇头。
  “那跟我走,好不好?”
  哥哥一愣,忙把一脸茫然的弟弟拦在身后,厉声道:“你是人贩子!你肯定要逼我们上街骗人,见得多了,我才不上当!”
  翁之运苦笑,“人贩子哪还会问你,我开了间药铺,想收个识字的学徒。不信你可以去车上看,都是购来的药材。”
  
  哥哥绷起脸,很认真的想了想,“你的药铺在哪里?”
  “不在保定城。”
  “那是哪儿?”
  “南方……”
  “具体!”
  “杭州,你知道?”
  “嗯,杭州,有西湖。”
  “哦?你去过?”
  哥哥摇摇头,绷着脸不说话。翁之运有点尴尬,按了按头,觉得这样耗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于是起身往马车的方向走。走出两步,发现哥哥拉着满嘴都是馕,还在舔手指头的弟弟跟了上来。
  翁之运哭笑不得,问道:“不怕我骗你?”
  “你看起来是个好人。”
  “哦?车好像修好了,上车吧!”
  “可是我,我有个条件。”
  “哈哈,还有条件,好哇,说来听听?”
  “我要弟弟跟我一块儿去!”
  翁之运拍了拍那孩子的头,“嗯,懂得照顾弟弟,好孩子。”
  
  看着兄弟俩爬上车,跟他运的货挤在一个小角落,自己也跳上车。
  “你们叫什么?”
  “我叫周闻,弟弟叫周起,闻鸡起舞的闻,闻鸡起舞的起。”
  翁之运笑着点点头,“好名字啊。你们的父母一定是不错的人,可惜我没机会认识了。”
  周闻没回话,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周起隐隐的鼾声均的发出来,随着路段的颠簸,时而高时而低。
  
  翁之运在药铺后堂收拾了一件小屋供兄弟俩住。
  周闻也是手脚勤力的人,脑子又好学东西也快,翁之运极其喜欢这个学徒,识药制药和简单的诊病。他时常在外购药,遇到难得的不放心让别人运,便自己带货,有身祖传的腿脚功夫用来防身,也对周闻教的格外多些。
  转眼过了两三年,翁之运不在的时候,周闻几乎能独自掌柜了,大小事务处理的妥妥帖帖,虽然年纪不大,但铺里的活计短工,都很服他管,帮衬的也多。
  
  有次翁之运购药归来,到后堂休息,周闻也跟了进屋,没人的时候扑通的就在他面前跪下了。说了一番再生父母,恩比天高,今生无以回报之类的话。
  翁之运听了按了按头,笑道:“又跟我绕弯子,说吧,你又想做什么了?”
  周闻涩涩的垂下头,说话声音很小。
  “我知道翁老师对我们兄弟俩恩重如山,我不该提更多要求了,可是……我想,我想让翁老师给我加工钱……”
  翁之运皱眉不语,端起杯茶。
  周闻紧说道:“再不行那算翁老师借我的,我一定还,您给我每天做工的时间加也行,我可以日夜不息的干活……”
  “你们俩吃喝不够吗?要钱干什么?”
  “我想……我想让小起上学……”他抬头,看到翁之运一脸好奇,接着说,“我做工也没时间管教他,在铺子里他也帮不上多大忙,我想送他去上学,爹说过,这个年代,什么都不会就注定一辈子没出息。爹娘走了,长兄为父,我得管教好他。我发誓,等回头小起出头了,我们一定一起孝敬您老人家。”
  最后一句,翁之运差点没把那口茶噗出来,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弄的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求您了翁老师,您,您要是不答应,我就跪在这儿等您答应。”
  翁之运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说道:“起来吧,改天我去打听下,哪所学校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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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翁之运并没给周闻涨一分工钱,却全额支付了周起的学杂费用。
  时光如梭,周起一直上到了中学。周闻的脑子灵光,他也一点不差,成绩好,在学校人员广,活跃异常,倒一点也没辜负翁之运的栽培和周闻的全力支撑。
  让周闻唯一感到不满意的是,适逢学生运动的盛行,周起常常上学归来,就满口的工人运动和布尔什维克,一副志气满满的样子。周闻却觉得参加那些社会活动不实在,尽早学了出来找个工薪高的工作是正经,也能及早还了翁老师这个人情。
  而翁之运别的事关心的紧,在这件事上从来不多加评断,默许着他做。
  
  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就在周起即将毕业的那年,学生**和警察发生了冲突,**当中警棍击中了他的后脑,当场毙命。
  这条人命自然无从申诉,把这个弟弟奉为掌上明珠的周闻一下子崩溃了,待在和弟弟同住的屋子不肯出门,不吃不喝也不睡,刚过半日便发起高烧,送进屋的药也不喝,只盯着周起的遗物发呆。
  翁之运不忍责怪,劝药也劝不下,却也每天都把药煎好了送到屋里。
  
  三天以后,周闻不治而喻,一大早出了屋,去找人将周起的尸首烧了,旧衣裳都捐给了比他还穷的人家,留了个未来得及送给弟弟的记事本随身带着。
  
  没两个月,翁之运照例去西北购药,周闻跟着去了,两人把周起的骨灰葬在保定城外,当年翁之运遇见他们的地方。周闻说,那里虽跨了省,却离家不远,翁老师收留他们是他们新生的开始,所以要葬在那里。
  
  那是个清晨,下着蒙蒙的细雨,骨灰入了土,翁之运还有事,先行离开,留周闻一个人站在坟前不言不语。
  
  傍晚,当翁之运处理完事回来时,见周闻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不禁皱了皱眉,想上去劝慰,人死不能复生,但没想话未到嘴边周闻先开口。
  “翁老师,您认识他们吧?”
  翁之运诧异,“谁们?”
  周闻扭过头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凝重,“就是宣扬那些思想,组织学生和工人抗议的人。”
  翁之运一惊,没有接话。
  “我知道您认识,所以小起那么热心参与时,您才不去阻止。”
  “小闻……”
  “您每隔几个月,甚至有时每隔几天就会有不少的药材运出去。”周闻象是完全没听到似的,仍旧自顾自的说话,“所以铺子总是入不敷出,那是送给他们军队的吧?”
  “小起的事我也很伤心,但……”翁之运有些着急了。
  周闻却笑了笑,说了句让翁之运大吃一惊的话:“老师您果然也是相信他们的,小起也相信他们。我想,加入他们,小起想做的事,我帮他完成。”
  他最后几个字说的肯定,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翁之运沉默了许久,应下了他。
  
  凭借周闻的身世,周起的口碑,有了翁先生的推介,加入的事很顺利。
  他头脑冷静,手脚也利落,被分到了情报部门。继续在翁之运的铺子里做活,边做些消息的传递工作。
  
  这样维系了不到一年,翁先生逐渐发现中药成效慢,对许多外伤感染效果治疗不足,并不适宜战时的需求,很多伤员在转移中就白白牺牲了。
  于是他毅然决然的盘掉了慈世堂,卖了几处地产,跟亲戚断绝了来往,搬到武昌,租了个小屋。改通过各种途经走私西药,有时会有些回报,有时就算是捐赠,基本都在消耗祖上遗留的家财,仅靠向熟客倒手些人参、雪莲之类的罕物回收些资金维持家用。
  
  而周闻工作做的好,很快得到了重用,并委以更加重要的任务。
  话可以说的简单,但这两年几乎每天都是惊心动魄,每每都是擦着牛头马面的衣襟走过来的,死过三个搭档,自己也有两次被捕,严刑拷打之下,丝毫没有屈服,两次险中得救,幸运的捡回条命。
  周闻觉得自己配不上“铁铮铮”三个字,但生活如此反复着,他逐渐活得麻木,愈来愈象块铁了,心底唯一柔软的那块,伤口结了痂,痂没有脱落,反而越长越厚,最终被包裹的结结实实,连他也都忘记了那份执着的感觉。
  
  这年他因公到了北平。
  有张笑颜刺穿了那层痂,一个第一次见面,就晕倒在他怀里的少年。
  他没上过学,不似周起有学识有抱负,只是个普通的穷人家的孩子。
  周起走的那年,跟他正好是差不多的年纪,都有张会说话的笑脸,干净无邪。
  那孩子身上总有股安静温暖的味道,象小时候母亲的怀抱。
  他爹总说他身上去不掉的奶腥子味儿,一辈子注定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说话的时候满是溺爱,周闻很慕,即使后来知道这对父子,一个是早就去势的太监,一个是野地里捡回来的孤儿。
  
  周闻从心底萌生了一种异样的感情,对这个叫做钟来寿的少年,格外照应。
  不是兄弟,也非朋友,更像是亲人般的依赖,恋人般的心系。
  恋人……他每每想到这个词便不敢再想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禁忌而又猥琐的念头。几番挣扎,他暗暗决定把他当作周起一样,看他长大,平安一辈子。
  
  珍藏的记事本第一次被写上了字,那是他在武昌的地址。
  离开北平时十分郑重的送给了钟来寿,从此让他也带着自己对周起的期待活下去。
  
  一年多以后,在与卢约理--一个逃亡中的烟草富商的会面时,再次相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使世人世人斜目不屑,那两个人已经心心念念的成为一对情侣。
  
  堪比慈父的翁之运怎会看不出来,周闻目光中极力克制的波动。他适时的提点了他,让他知道他背负的是怎样的命运,他代替周起去选择的又是怎样的责任。
  翁之运当然是对的,一旦因此有什么变故,他们可能失去卢约理手中大量的资源,也可能会让周闻自己的事业万劫不复。
  而更多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未来的热切期盼。
  
  在翁之运心里,也一直忘不了,那个站在弟弟坟前,沉静的少年的身影。
  列列的风吹起整齐的衣襟。
  干涸的泪水。
  苍凉的大地。
  整整一天的时光。




茄丁面-贰

  没想到翁之运下葬的时候,周闻已经不能再站那么长时间了。
  跪也跪不住,只好坐下来。
  
  伤是旧伤,不过导致他现在走路也不十分便利的是最后那次,他一脚踢在一根挥过来的铁管子上。
  托这个伤的福,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么亲密的接近那个人,看他流着泪,跟自己说,“周大哥,对不起……”
  
  周闻止住了回忆,用力拍开了酒坛的泥,抬手一扬,把半坛子酒都撒在翁之运和周起的坟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
  灌的那么猛,以至于几乎全部的酒都扑到了脸上,顺着脖根浸透了里衣。一坛子酒就这么没了,他前半生的拘谨温和,此刻也仿佛都跟着消磨殆尽。
  
  作为一个资源的提供者,敌对方早就想撬了这颗石子,但翁之运的走,纯粹是个意外。单单只是运货的时候遇了一帮一无所知的劫匪,在他的右腹打了个窟窿。虽然被人救了,但周闻到时,还是只见了他弥留的那短短一刻。
  翁之运死前拉着他,心里惦念的那点事一口气说完,算是交代了后事。
  “我败光了家里的钱,没脸见列祖列宗,所以不想回乡,想葬在小起旁边。账上的那点钱,一部分理应还给卢先生,当初他不肯要,但咱们不能不给。剩下的,我也没一儿半女,身边只有你了,多了也没有,你都拿去。爱捐就捐了,想花就自个儿留着。”
  
  说完他合了眼,从此不用再奔波劳顿。
  
  连翁老师,父亲一般的亲人也走了,周闻便真真正正孤身一人。
  
  1943年夏。
  听闻军在斯大林格勒战败,所有的消息都表明着,局势在向自己的一方倾斜。周闻周遭的人无不感到振奋,仿佛明天立即就能走上幸福的康庄大道一般。
  周闻也不是不高兴,胜利当然是好事,他也恨不得第二天就可以一睁眼便不用再紧绷着那跟弦,满世界的笑脸,不用出生入死。他可以去小起面前,跟他说,盼望的日子就在眼前。
  
  只是明知不能,难免会感到沮丧。
  
  小暑这天是翁之运的忌日,清明顺道拜祭过的。因追一道情报,周闻没时间回乡,一直在苏浙一带往复。
  刚好这天到了杭州,打理好事务,忽得了一小日闲,于是想到了去慈世堂看看。
  
  慈世堂周遭不算繁华,过了那么些年,也不见怎么改变。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在背阳的树下砖缝里面长出不少青苔,午间不少人都打盹睡觉,树上的知了吵的盖住了零星人的声音,恍然感觉到了世外。
  再拐个弯就能看到慈世堂了,那个承载了他太多回忆的地方。周闻忽觉得紧张,屏住呼吸,停下脚步,掸了掸短袖衬衫上的浮灰,深深吸了口气迈出了脚步。
  
  没想街角拐出个人,几乎是倒退着晃出来,与周闻撞了个满怀。
  那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穿着件麻短褂,皮肤晒得黝,身形细长却还算结实。一身土,像是刚滚在地上爬起来,胳膊肘上还留着磕伤的瘀青。他边向后看边跑着,根本没留意前路。
  那少年长相周闻并未看清,恍惚只觉得皮肤棕红,撞在一起的时候看到耳廓里藏着个黄豆大小的胎记。
  他见是个孩子,并没多加注意,反倒向对方说了句抱歉的话,径直拐出了巷口,向那魂牵的所在奔去。
  
  慈世堂门脸不大,被其他铺子挤在中间,宛若初见一样。在这里周闻度过少年青年的时光,曾想过安身立命的处所。
  走的近了,他才发现慈世堂高悬的牌匾已经更名--“万芝堂”。
  周闻心里失望,怔在铺子门口。新的牌匾仿印刷的书宋写的,远没有原先的浑厚结实让人信服,运笔间都诉说着屋檐下每一个值得回忆的故事。
  “先生,您要点什么?”他仰头怔愣之际,掌柜的从个昏暗的堂内探出头来,问道。
  柜上的人圆头圆脑,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两撇小胡子,穿着身很不和他长相的衬衫。
  “咱们这里中西草药成药,什么都有,天这么热,本店还有熬好的降暑汤,保证您一个夏天都不会中暑。”
  周闻走进店里,里面原来三面通天的大药柜给拆了一面,架上了开通的货架,墙面还贴了玻璃镜子,摆的都是满玻璃瓶的西药。
  
  “我记得这里原来叫做慈世堂来的。”周闻攀谈。
  “慈世,辞世,叫起来多晦气,难怪换了几个老板都养不长,上个老板盘下来的时候就更名了。您是多年没回来过了吧,真的不要点儿什么?”
  “哦……”周闻看了看旁边一满满一缸色的汤药,隐隐透着凉茶的草药味,“给我来点降暑汤药吧。”
  “您自个儿没带汤罐,瓶子是收取押金的。”
  
  “嗯。”周闻去掏裤袋,才猛然发现是空的,心里一惊,明明出门带着钱夹的,细细回想一天也未碰到什么人,只有刚刚那个少年。
  莫不是个小偷?幸亏自己习惯好,没有夹什么重要的物件。想来也追不回了,损失钱财在所难免,心底萌生了几分恼怒。
  
  那掌柜看见他摸着明显空空的裤袋,撇了撇嘴,白了周闻一眼,把手里一瓶子汤药紧紧按在柜台上。
  周闻看穿了那心思,不慌不忙从上衣常放零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足够的数目推到桌上,又问:“原来慈世堂那块匾呢?”
  掌柜的还没从刚刚略带鄙视的表情中转变过来,又惊异的张开嘴,样子十分滑稽:“怎么老有人问那块匾,那匾上嵌了金子不成?不过看在您是客人的份上,只给您透露一下,那匾去哪儿我是不知道,不过城西有个爱收废旧木料的木匠,姓张,这店在前个老板手里的时候,这条巷子好多店都在装点,兴许是当时一起给收去了,您可以到那儿碰碰运气。”
  周闻皱眉,想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更多的线索,说了声谢谢,拎着玻璃瓶出了门。
  店门前碰到个拉货的苦力工,在大太阳下面摘了草帽擦汗,周闻顺手把那玻璃瓶塞了给他,一句未说即刻便消失的无踪。
  
  

  
  兜里的钱不够叫车的,以他现在的脚力走到城西也不知何时了,何况那匾未必就在那里。周闻边走边合计,天热的让人觉得懒洋洋的,正逢路过个山西面馆,于是走了进去。
  在这里开这样个面馆实属罕见,江南人不喜欢拿面做主食,即使吃也都是鸡汤飘上一两片小葱花和青菜叶子,当个点心作为加餐,更加不惯酱料卤子或牛羊肉汤做汤料的膻气。
  很自然的,生意一般,但店面不大,桌椅拥挤,来坐的也都是或逃荒,或跑生活至此的北方人,客人不多却还算热闹。
  周闻一个人,捡了墙角的桌子坐了,背对着门口,跟小二要了麻酱凉面。
  面上了桌,他自己抽了双筷子,小二又去别的桌忙活了。
  
  店内几个北方汉子声音洪亮,喧闹的厉害。忽的有个清晰的声音飘进周闻的耳朵,吴语本就软绵,却从一个清脆有力的喉中发出来,别样的好听。他没听清话的内容,只是心里头跟着一瞬间清亮了许多,也没有特意回头去看。
  紧接着小二迎了过去,热络的招呼道:“呦,茄丁面,怎么,老样子,大碗的?”看样子是熟客。
  “嗯。”那声音答道,“今天特别不顺当,心里头堵得慌,再给我加个老醋花生米。”
  小二嬉笑着声应了,又说:“等等,今天满座,我给你拾掇个位置。”
  话说着,周闻便听到小二在后面带起一阵风,大大咧咧的冲他说话:“这位爷,店小您担待些,给拼个桌可以不?”
  
  小二问话,却没等周闻答应,已然把旁边的凳子撤了出来,请后面的客人坐下了。
  客人屁股还没挨着座位,一小碟子老醋花生米啪的跟着上了桌。
  旁边有人远远的招呼:“呀,茄丁面啊,今儿个早晨怎么没上工?莫不是天天茄丁面,吃顺了肠子?”
  那客人哈哈一笑,回应道:“哥哥我今天有事,茄丁面怎么啦?我还就好上这口了。”
  
  周闻本来闷头吃着凉面,听了对话,忍不住抬头想看看,对方刚刚坐稳,恰巧也看向了他。两道目光一对在一起,不禁都啊了一声。
  
  “你是……”
  “你是……那个小偷。”
  
  巧不巧,就是早些时候,街角撞他的那少年。
  小偷两个字周闻脱口而出,对方一怔,嚯的站了起来。
  “你说谁是小偷?”
  这一喊不要紧,周遭刚刚跟他招呼的几个人也都望向周闻。
  这时小二端着碗面刚好走到跟前,看到架势不对,忙上前劝解:“这位爷是外地来的吧,肯定有什么误会,茄丁面他虽然没什么钱,可从来不偷不抢。咱们都是老老实实靠力气吃饭的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周闻看出他们俩交好,周围也有同伴,心道不管怎样,都不该言语,失财是小,回头让人堵在这儿,耽误了任务是大。于是闭了口,不再发话。
  那外号唤作茄丁面的少年却更加不依不饶:“哼!我是小偷,没有咽了的肉再吐出来的道理,那皮夹子我不还了。”
  小二放下面碗,捅了捅茄丁面,小声劝道:“别啊,你是真的捡到就还给这位先生,人家出门在外丢了东西多揪心。瞅你这脾气,吃的亏背的锅还少么?”
  茄丁面却冲周闻白了个眼,抽出筷子拌了拌,呼噜噜的吃起面,边吃边挤出句话来。
  “捡到了,不过现在没了,丢湖里喂狗了。”
  
  周闻哼了声,往桌上拍了面钱,起身出了店门。小二抓抓头,用一只手把一堆钢镚扫到另一只手里,无奈的看了看茄丁面,回身到柜上结钱去了。
  
  第三日,周闻又抽了些时间,换了个布囊装钱,又跟本地人打听仔细,没多费力找到了那姓张的人开的店。
  
  那是个木匠的店,兼收些家具旧货,城郊一片菜地农田中建出了个小院,门口简单的立了个浮刻的招牌,门外拾掇的干干净净。周闻敲了敲门,没人应,就自己推门进去。
  院子里面堆满了各式的旧木料,收购的各式老家具门窗和房梁,还将些带着精致门窗雕檐单挑出来,摞在架子上,显得整个院子满满当当,十分凌乱。
  周闻又喊了声“有人吗”,仍旧没人回应,一会儿似乎有人说着话走近。
  
  “你说那次那街面的翻修啊,我是收了不少,都放前院了,你去找找吧。话说,店都更名了,你要那个干什么?”
  “那店是我娘家里的祖产啊,后来给盘了出去,不过字是外祖父的爷爷亲笔写的。我娘怪她哥哥败家,临走前还念叨着。我就想啊,虽然娘她不在了,她哥也不知跑去了哪里,店我没本事买回来,那个搁在家里还算是个安慰不是。”
  “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孝子,你娘也没白疼你。”暗处走出来两个人,年纪大的带着一个少年走到一排木板跟前,“所有的都在这里了,我记得好像是没有,你找找看,说不定也是我记错了。”
  
  年纪大些应当是那姓张的木匠,另外一个,声音清亮干脆,周闻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也没想起来,当下并未在意,就远远的就向那木匠问道:“麻烦问一下,您姓张,是店主?”
  那人点点头:“是,这位爷想要点什么,建屋还是打家具?”
  “都不是,我是想找一块匾,若是在您这里,差不多应该是个把月前收的。匾上三个字是‘慈世堂’,梨花木,上的漆,在下愿意出高价买回来,不知……”
  那姓张的木匠一怔,暗处埋头找东西的少年也猛地抬起头,手下的木板嗙嗙的倒成一片,木板正面翻露出来,正是各异的店面牌匾。
  
  周闻放眼看去,什么叫做不是冤家不聚头,对面站的分明就是那个外号叫做茄丁面的“小偷”。




茄丁面 叁

  周闻放眼看去,什么叫做不是冤家不聚头,对面站的分明就是那个外号叫做茄丁面的“小偷”。
  
  如所说,姓张的这个木匠没有收藏过那块匾,兴许那块木匾也许已经被哪家人劈了当木柴,亦或削平当了门板也未可知。
  
  两个人失望的出了院子,谁也没多言语。
  茄丁面少年一路走在前面,周闻有些因走多了路,稍稍有点跛,同路走在后面,心下烦乱。
  谁也料不到,他们两人找的竟然是同样一件东西。这样推断,那这个少年便是翁之运的外甥,母亲翁之香,婆家姓丁,他取单名一个“冕”字。
  想来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闻起兄弟到杭州没多久,丁冕就出生。每年夏初,外公的忌日,母亲就会带他来翁之运这里,并留他在铺子里和舅舅住两日再接走。
  在周闻的印象里,丁冕还是穿着开裆裤,胖胖的,流着鼻涕跟在他们兄弟身后,缠着他们要糖吃,翻弄周起的书本,霸占他们午间休息的地方。
  
  就在小起事发前两年,翁之运的动作手笔愈发的大,甚至因货物去向不明被拘禁盘问过两三日。为了不连累亲友,自此与他们断绝了来往。
  
  一晃十几年,当年的鼻涕虫已然长成了英气勃发的少年。
  经历过太多,周闻不太确定丁冕的出现,是故人相逢,是儿时噩梦的延续,或者只是某个对手安排的一个局,意在接近他,引他出头。
  他心里计较着,丁冕忽的转过身,手里皮夹子送到他面前,正是他丢失的那个。
  “那天撞在一起的时候你掉的,我捡到去追你,怎么都找不见。我不是小偷,还给你。”
  周闻停下脚步,并不伸手接。丁冕又说:“你是周闻吧?怪不得老看你面熟。怎么一个人,小起哥哥还有……你那翁老师呢?”
  他说的是“你那翁老师”,却不是舅舅,说不尽的疏离感。
  
  “小起很早就去世,你舅舅他也牺牲了。”
  丁冕一怔,掩饰着心里的失落,低头用脚搓揉着地上的石子。
  “嘁,我没那样的舅舅,我娘最难的时候,他做哥哥的消失的无踪无影。”
  “你娘怎么了?”
  “爹的小老婆诬陷我偷了他的金簪子,娘为了维护我,被出家,前些年就靠针线活养活我俩。”
  
  原来这样,叫他小偷时,反应才会那么大。周闻长出了口气,态度也软了很多。
  “那皮夹你留着,翁老师还留了些钱,你住哪儿?改天给你送去。”
  茄丁面一脚把石子踢到了不远的水塘里,“不用,娘得痨病半年前走了,我自己做工能养活自己,只是想问问而已。”他停了下,又问:“尸首呢?”
  周闻怔了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翁之运,回答说:“按照翁老师的遗愿,葬在保定附近,和小起在一起。你若想去看看,我给你地址。”
  “哦……”茄丁面没继续问他具体的情况,两人并肩走着。
  
  “丁冕。”
  “周大哥。”
  
  “不要叫我周大哥!”
  “我不叫丁冕!”
  
  两人同时发话,互相望了一会儿,不禁失笑。
  茄丁面先开口:“我才不要那个唯利是图,连儿子都不认的家伙给起的名字,叫我小冕,或者你跟他们一样,叫我外号吧。”
  “茄丁面?为什么这么叫?”
  “因为我喜欢吃啊,顿顿吃也不腻。娘生前也喜欢吃,老做。你说,为什么不能叫你周大哥?”
  周闻脸拉了下来,表情像刚咽了一坨黄连。“……没有为什么,小时候怎么叫就还继续叫。说你刚刚想说的。”
  小冕又将那皮夹扬起来。“喏,还是还你,一分也没少。”
  “我是冤枉了你,当罚的吧。”
  小冕撇撇嘴,“我不要,我想你补偿别的。”
  “嗯?”
  “我要你带我去看舅舅和小起!”
  
  周闻顿住脚步,皱眉说:“不行,我不方便。”
  “你果然跟舅舅一样,小闻哥哥,我又不过问你做事。”
  “不行,很危险。”
  “嘁,小气鬼!”小冕做了个鬼脸,转身头也不回的顺着大路跑,一会儿没了影。
  周闻冷着脸,看那身影灵活的像只猴子一般越跑越远,由他去了。
  一声“周大哥”,那些个故人往事不经意浮上记忆,爬虫一般在麻木的心壁上抓挠,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站在无人的田埂上停了很久,心底才算宁静些许。
  
  那匾的下落始终没有眉目,周闻也不想强求。他腿伤以后,上面给的任务也都不重,无非是些教导交接的事务,再往后便真的要退居二线了。
  两天以后,理清了诸事,准备离开杭州。
  临行前有了些时间,想去找丁冕道个别,却没问过住址。于是百无聊赖的在城内瞎逛,鬼使神差又进了那家面馆。
  
  面馆的小二依旧热情,把他请到了老座位上,问他吃点什么。周闻看着牌子想了想,要了碗茄丁面。
  座位还没满,后厨的动作却比上回慢了许多,等到面上桌的时候,周闻的肚子已经饿得实在。
  小二放下面,又殷勤的端来碟子带壳的煮花生,笑着道歉:“这位爷久等,刚刚火烧得不够旺,耽搁了点时间,您海涵!”说完又小声补充道:“新下的花生,是小店送的,慢用!”
  
  周闻暗自笑了笑,慢条斯理的吃完面,开始剥花生。等花生也吃完,午间的高峰已经过了。他又要了一碟子煮花生外带,一起结了帐。小二不紧不慢的用油纸卷成斗形,塞好花生递给他。
  周闻揣了油纸包,刚出了店门,就有个人影嗖的迎上来--不是丁冕还会是谁?怀里抱着个小包裹,直比刚见时还了一圈,见了周闻咧嘴嘿嘿一笑,腻了过去。
  
  周闻一抬眼,装作吃惊的样子,问道:“站了多久才晒的那么很?”
  “还不是你吃碗面吃那么久。”丁冕也不在意,亮的皮肤衬的一嘴牙白闪闪的。
  “不是你关照那小二拖住我的么,你的地头儿,为什么不直接进去?”
  “我不想让熟人知道,就悄么声的走。”
  “走?去哪?”
  “你去哪我就跟去哪,要么你现在就带我去给舅舅和小起哥哥上坟。”
  
  

  
  周闻不答,抬腿就走。丁冕笑嘻嘻的,小碎步跟上来,眼睛殷切的冲着他眨啊眨的。周闻瞟了他一眼,说:“都那么大了,你有脚有腿自己不会去?”
  “我没钱。”
  “我把翁老师留的钱都给你。”
  “我还没出过远门,不够胆。”
  “人做什么都有第一次。”
  “世道那么乱,我被人骗了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干嘛那么无情……”丁冕停了脚步,落寞的站在原地,小声嘟囔:“人家为了上你,回家收拾东西,连饭都没吃……况且,一个人出那么远门多无聊。”
  
  最后一句似乎是让周闻动了心,在一丈远的地方也驻了足,停半刻却没做任何表示,一转身进了旁边旅社。
  耍赖无望,丁冕沮丧的就地蹲了下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不多会儿,周闻拎了两只皮箱,又从旅社里面走了出来,往街边一放,瞥向丁冕。
  丁冕还蹲在地上,嘟着嘴动也不动,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周闻咳了声,“喂!”
  “我不叫喂。”翁勉只晃了下屁股,两手垂在地上。
  “我腿伤过,你愿不愿意帮我搬下行李?”
  “啊!”丁冕瞪着眼睛,反应还算伶俐,立刻就扑上去抱着皮箱飞也似的往前冲。“你终于改主意啦?”
  
  周闻苦笑一下,拉他停住,塞给他那包卤花生和两只青团,拎着另外一只皮箱,走在前面,“往保定去一路上情况复杂,你落得个山匪也就罢了,要被拉去做了伪军,我还真怕没法跟翁老师交代。”
  “嘁。”丁冕吐吐舌头,只觉得怀里的冷食小吃也都带着暖暖的气息,得意的哼起小调跟了上去。
  
  周闻先是带着丁冕先到了上海,头天就独自外出,找到接头的人,告了两仨月的假,又弄了前往北方一路需要的文件。
  制作证件的时候,丁冕死活不肯用自己的名字,周闻无奈,依了他的性子,随母姓把姓名改成了“翁勉”。
  除此之外,这个翁勉果然不曾过问周闻一件事,连行程也从不多嘴。
  
  还没入秋,他们先到了翁之运在武昌的住处。
  老公寓门前,看门的还是那个戴着眼镜,喜欢看报纸的老者。
  周闻又整理了一遍翁之运的遗物,拣了值得纪念又好携带的,装在翁勉的行李里。他们在公寓住了一夜,又在乡下找了处不起眼的农舍住下,以作休憩。
  几天里,周闻时常消失半天一天,归来有时空着手,有时会带些吃的。翁勉问也不问,给便高高兴兴的接受,不给也从来不多嘴。他一个人天气不好,就随便看点闲书,上好天,就一个人在野地里爬山游水,也说不上的自在。
  这天周闻没有出门,翁勉就拉着他跑到长江边上看江景。
  
  那一带没什么人出没,江水滚滚一路向东流,日升日落,鸟兽倚水而生,一切遵循自然,仿佛几千年来都没什么大的变化。
  天气爽朗,难得周闻会陪他,翁勉心情大好,伸了个懒腰,冲着江面高吭一声。
  “小闻哥哥,我们去游泳吧!”
  半天没有回应,他一转头,见周闻已经解了衣扣,迅速脱得干净,扑通一下跃入江中。翁勉大笑,也不含糊,同样速速脱了衣服,跟着跃了进去。
  
  两人游到差不多过了江心,又逆着水流折回来,爬上岸时明月东升,周遭已经漆漆的了。
  翁勉似是游的高兴,甩了甩头发,哈哈笑着去拿衣服。
  “你腿有伤,嘿嘿,我还是险些输你。”他套上短褂,轻松的说。
  周闻没应,在江边找了片干净的沙地,干脆的躺了下来。翁勉探头,暗中也看不清脸,只是胸口和腿上的疤痕在月下显得有点骇人,仿佛错综的根从皮肤下面穿过,紧紧把那具身体捆绑住,要拖入地下一样。
  
  他随便抹了把脸,走到周闻身边。
  “喂,你没事吧?”
  刚游过水,只听有粗重的呼吸,没有回答。
  这段时间的接触,翁勉习惯了他这种沉默,也没再说,身上只挂着个短褂,凑过去在他身边仰面躺下,拔了根草含在嘴里。
  
  “你说……”良久,周闻终于发话,声音空洞,象是天边发出来的一样:“我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克得身边的人,不是死了便是走了。翁老师一生济世救人,散了家财,却挽回那么多条性命,他会那么多还教会了我,关键时候偏偏唯独自己救不了,只留我一个人活着。”
  翁勉一愣,不小心咬断了那跟草,草的汁水有点涩,忙呸呸的吐出来。
  周闻转头,木然的看着他,然后坐起身,说道:“抱歉,我说了无聊的话。”
  翁勉用手背抹掉唇上的碎草沫,“不是,多难得说你自己的事。我是不知道舅舅脑袋里都想啥啦,不过当年他肯收留你俩,我想他还挺喜欢你们的。”
  他翘起二郎腿,接着说:“你有什么不知足的,从小没了爹还有人把你当儿子疼,我爹还没死呢,就连孤儿还不如了。更何况舅舅遭遇山匪也许是命中注定,又不是你的错。”
  
  周闻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自嘲似的轻笑了声--这场景似曾相识,只是位置颠错,同样是在江边,他曾用差不多的话来劝慰那个人,想想也是三四年的事情了。
  见状,翁勉十分不满的嘟起嘴,“我说错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周闻拍拍沾在后背上的零星沙粒,想要起身,却被翁勉一下揪住了胳臂。
  
  “喂喂!你还没有说完!”翁勉扯着他,大声嚷嚷。
  “还说什么?”
  翁勉气鼓鼓的说:“你这个人真是的,什么都憋在心里,说说不是会舒服些吗?”
  周闻心烦意躁,皱起眉,嗓门也放开:“我没什么憋在心里,别招惹我!”
  “你说谎!天天一张臭脸,我都看不过去啦。”
  “看不过去就不要看,不高兴就自己去,缠着我算什么?”
  “我就缠着你啦!今天就非得把你这张臭脸给扳过来,把你一肚子烂屁都踹出来。”
  
  周闻不想纠缠扭头回避,翁勉却不屈不饶,猛地扯过他的胳膊,脸伏在耳朵边唤了句“周大哥”,满意的瞧那身体触电似的震了一下,然后捧着肚子大笑。
  “哈哈,还说你没有,你看你的反应,为什么不能叫周大哥,嗯?是哪家的小妹那么有福气,能独自霸占这么个称谓……啊哇呀呀!”
  
  周闻眼神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掌一翻手指抵住翁勉的虎口,瞬间制住了双手。翁勉根本没有看清动作,就被死死的按在地上,四肢扭着使不上力,只顾得上哇哇叫痛。
  周闻居高临下狠狠的瞪着他。
  “我说过,别招惹我。即使是翁老师的亲戚,我也不会姑息。”
  “好……好痛啊……不就是问问嘛,啊……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你不放我偏叫,周大哥周大哥周大哥周大哥……”
  周闻被那声音吵的头疼,肘就卡在那喉咙上,自己反倒筛糠似的抖,手上顿时卸了几分力,一声喝止:“够了!”
  “不是哪家的小妹,我告诉你他就是个男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你满意啦?”




茄丁面-肆

  周闻眼神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掌一翻手指抵住翁勉的虎口,瞬间制住了双手。翁勉根本没有看清动作,就被死死的按在地上,四肢扭着使不上力,只顾得上哇哇叫痛。
  周闻居高临下狠狠的瞪着他。
  “我说过,别招惹我。即使是翁老师的亲戚,我也不会姑息。”
  “好……好痛啊……不就是问问嘛,啊……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你不放我偏叫,周大哥周大哥周大哥周大哥……”
  周闻被那声音吵的头疼,肘就卡在那喉咙上,自己反倒筛糠似的抖,手上顿时卸了几分力,一声喝止:“够了!”
  “不是哪家的小妹,我告诉你他就是个男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你满意啦?”
  
  感觉松了劲,翁勉稍稍顿了下,大笑道:“你开什么玩笑,玩小男孩那是有钱人的好儿,你糊弄我,我才不相信!”
  “信不信都由你,我管不得。”
  翁勉扭动着身子,又强调一遍:“人家好好的为你开解,你却糊弄我!这回见你,你都没正经笑过,人活着哪有那么多好愁的,我就是看不过去,以前发生啥我不知道,不过啥都不值得用你后半辈子去陪葬。”
  
  本来怒火烧到了脑门,听了这话,周闻心中竟真觉得有一肚子委屈没得排解,放开了翁勉:“你不懂。”
  “嘁,谁懂得谁,这世上谁又知道谁。不过是搭个伴过活,一起找乐子,一起吃好吃的。退一万步,就算你喜欢和男人一起过,这世上的男人也不只剩那一个,哪有你说的那么复杂?”
  怎么会有这么简单?
  周闻苦笑一声,没有答话,听在翁勉耳朵里却像是讽刺,“怎么?我又说错了?”
  “没,说的很是!”周闻低声赞同,倒象是个重病昏迷的病人在梦中呻吟的声音。
  翁勉没在意,颇自豪的拍拍胸,说:“那是,娘走的那段日子,我天天琢磨,才想出来的道理。”
  
  周闻目光落下来,认真的看着他,煤球一样的脸上两只眼细而长,即使在暗中,也精光闪亮。
  他看的出了神 ,仿佛从中看出另外一个人来,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没心没肺的乐观样子。
  如出一辙,却不尽然相同。
  象冬日里一道暖阳,照在身上,渗透到心里,浑然不觉。又似一汪清泉,沁人心田。
  
  恍然间,他俯下脸,舌尖触到草汁苦涩的清气,不规则的颤抖象过电一般,从对方的唇间传递到他的唇上。
  翁勉瞪着的眉眼有两分象翁之运,他的老师,他的再生父母。
  周闻跳起来,退了两步,踉跄的差点跌倒,抄起衣服匆匆穿在身上,然后不知所措的粘在那里。
  
  “对,对不起……”他慌张的解释,“我……失了礼数……”
  撇过头又继续说:“你放心……扫墓的事,过两天,我会请个可靠的人,带着你去……”
  
  直到月亮耀的眼睛发酸,翁勉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刚刚的感觉还有点不真实。
  也不清楚过了多久,周闻已经不知去向,他猛然爬起来,也匆匆套上衣服就往住处跑。
  
  屋里没灯点,也没人。
  翁勉气哼哼的绕到院后的空地上,见一人影坐在半人高的草垛上,双手抱着一只膝,将头埋在自我围护的方寸之间。
  “喂!”
  周闻抬头看了看他,柔声说:“刚刚的事忘了吧,累了就去休息。”
  “你这算是什么?”翁勉不领情,高声嚷。
  周闻心里一阵莫名难过,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低声音:“什么算什么?”
  “你你你,你拿我当替身……”
  翁勉卯了牛劲,冲上前去把个整齐的草垛撞得七荤八素,周闻没留神,象个坡地上的南瓜翻了几翻才落地。
  居高临下的看着翻倒在地的草人,翁勉掐腰,得意的哼了两声:“还想半路甩了我,门都没有。回头告诉舅父,让他做鬼都不饶你。”
  
  周闻皱着眉从干草堆里面坐起身:“你多大了,还拿这个做要挟?”
  翁勉吐了吐舌头,向他做了个鬼脸。周闻哭不得笑不得,暗恨的自己一时心软,带了这么的让人头疼的孩子在身边。
  说话间,翁勉得意忘形又走近了一步,周闻伸出脚腕勾住了腿轻轻一带,瞬间草沫横飞,翁勉啊的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周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欲要离开。翁勉不依,耍赖似的跳起扑上去搂住他的腰,两个人又翻倒成一团糟乱,刚掸的干净的衣服,刺猬似的沾满了草。
  
  周闻被彻底的惹火了,掰开橡皮糖样粘在腰上的手,翻身制住他,怒吼道:“你……你有完没完,究竟想干什么!”
  正闹得开心,被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翁勉颇带委屈的吼回去:“你凶什么凶,我从来没见你对小起哥哥那么凶,就对我凶!”
  “小起他是我弟弟!”
  “小时候你什么都让着他,什么都听他的,他生病还那么体贴的照顾他。我去找你们玩,你们嫌弃我,故意甩开我。这么多年没见,还是凶我,还是要甩开我,我有那么惹人讨厌吗?”
  “他当然不一样,是我唯一亲人,我不对他好对谁好?”
  “你看看你现在多颓废,亲人没了,你就应该活成这个样子吗?舅舅和小起哥哥泉下有知,得多伤心。”
  “你又不是我什么人,这些事你管得着嘛?”
  
  翁勉一下愣住,表情僵硬。
  想想翁勉这番也是关心他,话一出口,周闻立即有些后悔。
  正想解释,只听翁勉嘴里挤出“好吧”两个字,猛然翻身。这一翻使了全力,周闻一个没留意被他压倒在地,一只微凉的手象蛇一样,趁机钻进了裤子里。
  周闻惊呼一声:“你!”
  多年的坚守哪受过这样的刺激,竟然被攥在那手里,瞬间硬了起来。
  
  “我不是你什么人,就让我变成什么人,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周闻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伸手去推他,“傻瓜,放手。做这样的事,你,你会后悔!”
  “我不会!”翁勉倔强的避过力道,冲他笑着说:“我把没节制的爹的床板锯了个缺口,把那个臭女人的金簪子扔到粪坑里……为这些事我挨过多少顿毒打,但我做事从来就没后悔过。”
  
  那只手在里面灵巧的翻动,几乎将他整个淹没,周闻努力从脑中寻得一丝清明,一把抓住那手,强制让他停下来。
  “够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就不放!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可……”
  
  虽不曾纵情声色,年过而立,不会没有自渎过。任何一次自我的释放,都不及此刻的一分。
  周闻眯起眼,反复的告诫自己不能,却又本能的放纵。沉重的喘息从喉中冲出,面前的身影笼罩在淡淡的月光下,染上了几分妩媚。
  那手的动作时快时慢,时左时右,但次次都点在恰当的位置。怎样挑起他不堪的快乐,仿佛比自己还了解,他挣扎着闭上眼,几乎完全陷落在快 感中。
  翁勉露出欢喜的表情,咬咬牙扯开了自己的衣服,生涩的将身体凑了上去。
  等周闻察觉到,想要阻止已经太迟。
  两人同时“啊”的惊呼一声,一个不惜伤害自己终于得逞还洋洋得意,一个只觉得一时糊涂却难再回头。
  
  可毕竟是没有任何辅助,这样直直进了去,翁勉停在一半的地方,边哈哈笑着,身体边颤的厉害。周闻一仰头,仿佛咽下了一口呛辣的烈酒,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在交 合的地方流出,直灼的无处躲避。
  周闻抓过薄薄的肩膀,将看似要软倒的身体搂在怀里,目光却避开不敢正视。
  
  翁勉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发话:“真……疼……怪不得爹的房里都鬼哭狼嚎。”
  “你流血了,别做傻事,起来吧。”
  翁勉哼的笑了声,没有起来的意思,反而挣开托着身体的手,身体慢慢的下沉。
  “为什么做这样的事?”
  “很小的时候嗯……你不知道我多慕周起,他一生下来就,就有你这样的哥哥……比那败类老爹强太多了……只为,只为我一个人……多好,啊嗯……”
  翁勉一滑到底,身体一颤,竟自己先溢出来,弄的周闻的小腹和衣襟上都是,于是一撇头,讪讪的说:“啊,太丢人啦……小闻哥哥,我,我腿酸了,使不上力……”
  
  周闻没说话,抓了捧软草垫在翁勉腰下,扶着他躺着,轻轻捧着他的臀,小心的往外撤。
  翁勉发觉,猛地抓住他的袖口,喊:“你干什么?”
  “你该上下药。”
  “喂!我牺牲那么多,你竟然不尽兴就走,你,你你对得起我吗?”
  周闻叹息:“你何苦……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少废话!你那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闻感觉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已然溃不成军,轻叹了一声,颤抖的手指抹去翁勉脸上的水痕,擦过耳廓上一颗浅浅的胎记,指尖一路滑到锁骨,撩过胸口,又轻轻的顺着小腹握到再次挺立的下身,换来一阵阵的沉吟,也不知是难受还是兴奋。
  那身体色泽虽深,手感却滑润无瑕,在月下幽幽生光。
  虽然痛惜多过爱恋,周闻努力吸气,俯下身,唇贴上了颈侧,哑声说:“我不知道这样……”
  翁勉闭着眼,不满哼了声:“罗罗嗦嗦,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周闻身子一颤,随着一声低吼,又挺身送了进去,癫狂往复。
  
  翁勉从昏迷中醒来,夕照已跳进院墙。
  周闻隔着薄毯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脸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平凡的脸上,毫无掩饰的透出疲惫和沮丧,沉重又压抑。很少有人见得到这样的周闻,翁勉却坚决的相信,这才是他更真实的一面。
  他动了下,他转过脸看着他。
  
  “你醒了?”
  翁勉用了力,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粥热过很多遍,已经成糊了。”周闻咧嘴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起身到外屋端了个碗进来,“还有哪儿不舒服?”
  清了好几下,翁勉才勉强挤出让自己辨认清的话:“浑身疼,头沉……下面也……”
  “抱歉。”周闻欲言又止,舀了勺粥糊,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翁勉一点也都没有推辞,笑嘻嘻的张嘴吞下肚子,说话利索多了。
  “我才不要你道歉。”
  “我没太有经验。”
  又一勺,翁勉吃惊,险些呛到。
  “你不是说……呃,你们都没……?”
  周闻的眼光又飘到窗外,缓缓的说:“其实,我没想过跟他怎样……只是后来他有了喜欢的人……”
  “他娶了媳妇儿?”
  “我倒情愿是这样……”周闻摇摇头,目光又不自觉的瞟向窗外,全然忘记了手里的碗勺。
  翁勉望着他看了会,不满道:“窗外有什么吗?”
  “哦没。”周闻低头又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