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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似有恨 by 晏好古

文案
一个是形影相吊的孤单琴者,一个是情深意浓的少年帝王,他为报儿时之恩不惜掩盖性别,却终不能果;他则相守身边不计情诱之嫌,终赢得芳心。(本文有生子情节~慎入!)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生子 年下

主角:李炎祁,余恩泉


零壹
纷纷扬扬落了三日的大雪及至黄昏方才停定。
此时,肃王府宅内灯火通明,宴乐靡靡。一曲歌舞做罢,四座不免一阵痛赞,六王爷李瓀略略应酬一番,见大家酒兴高涨,起身向旁边的小厮做了些指示。不一会儿,一名家仆搬了一把红木藤花的椅子置于厅中,随后一个袅娜身影缓缓移上前来。厅内顿时一片安静,只见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身着玉色夹袄,手里抱着紫檀琵琶,低眉颔首,徐步上前。一头青丝松而不乱,发间也不戴花,只插一根白玉簪珥,白雪似的鹅蛋小脸上一双秋波凤眼,两片樱桃薄唇,虽是淡妆素饰却宛若一缕暗香清风,所过之处沁人心脾。席间之人多半已然看得痴痴如醉。
“这莫不是宝珠楼上的那位琴仙吧?”突然,一位老人抖着嗓子叫了一声。
“哈哈,邬大人真真好眼力。正是如假包换涌泉阁上的余恩泉。在下也是费了许多周折方才请到了这尊真神啊!”李瓀大笑,随后转向那琵琶女道,“恩泉,今日万不可再懈怠了,在座都是当朝的尊贵人物,快把你最最得意的曲子弹来大家尽兴。”
那女子向众人行了个礼,坐在椅上,凝眉想了片刻,十根削葱玉指活动起来,顿时间乐声鸣动而起,竟似个涛飞浪涌、石崩谷裂,而间隙之中又如杜鹃啼春,思妇泣别,愈烈愈浓,愈浓愈艳,让人一颗心生生地碎成了几瓣,又淌出些血泪来。
一曲奏罢,竟无半点声息。
还是李瓀身边的少年呜咽开口,赞道:“好一个冰泉冷涩,银瓶咋破。让人听得肝肠俱断,好不痛心!”席上顿时叫好连连。李瓀又站起身来,笑道:“这都是恩泉不对,好好一个宴会夜,偏要人落下泪来,实在是该罚、该罚哈哈,来来,这杯酒是一定要饮的。”说着便叫人把酒杯递过去。余恩泉亦不作态,抬首便饮了,又引来周边一片笑声。李瓀又强他弹两了支轻快曲子,珠玉之声淋淅而至,恰似个荷上蜻蜓,微雨燕子,让人不由心旷神怡。
宾客又吃了一会儿酒,都散了。
李瓀送去了宾客,缓缓回到院中,皓月清冷,照得院中几树梅花影影绰绰,斑驳中那修长的身影更显单薄,轻轻唤道:“馀儿”
“王爷”虽然并未更换衣装,但发髻已被放下,脸上本就清淡的薄饰也早已抹去,月下之人愈加明朗俊彩,听见叫他连忙转过身,笑问道,“我弹得可好?他可听着?”
“弹得极好!”李瓀慈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又叹了口气,“只怕他一介武夫未必能够听懂。”
那人微微一笑:“无妨,能与他弹上一曲已了我心中夙愿。”
“我只怕你不值!”
那人只笑而不答。
“你要为他弹曲,我已替你如了愿,但今后你又做何打算?”
“……”两弯淡眉骤然隆起,“并无打算,也许……回去……”
“莫非你还要回宝珠楼!?”李瓀失声问道,随后又黯然地拉了那人的手,“馀儿,这几年我看你长大,自然知道你是个清高的人,何必还要回那污秽地方?不如来我府上……我年世已高又无子嗣,不如认你做义子,你有个正经身份,我也可老有所养。你看可好?”
“……”月影疏斜,夜风微冷,那人蹙着眉头沉默良久,忽而跪下身来,“王爷,今生能遇见您是恩泉前生修来的福分,但此刻若不回去终有放不下的心事,求王爷再给我两年时间,若两年后仍然不能如愿,恩泉变当自己于今日已经死了,从此一心一意服侍您老。”
李瓀被他这一跪,不由心痛万分,连忙搀他起来,长长吁了一口气:“你又何必用情如此!也罢,快快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已当你为己出,日后再不要这样随便跪下了!”
又是飘雪季节,余恩泉轻抚着那把泛着清光的琵琶,少时梦中那颀长的背影恍惚又在眼前,不敢伸手碰那斑斓的梦,亦不敢偷偷瞧一眼他的神情,纤唇若有似无慢慢开阖:“我已会弹琴了啊……”
情未至,梦勿醒……

相逢似有恨(零贰)

外面大雪刚停了半刻,屋里倒很暖和,只是路滑难走宝珠楼也难得的冷清起来,几个姑娘摇著丝帕蝴蝶儿一样的来来回回。只有角落里一桌赌局闹得正欢,一个衣著不鲜的少年“哗啦啦”地摇著手里的骰子。
忽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继而像被大风吹进来似的跳出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披镶著金丝的大红斗蓬,边缘一圈银鼠毛,也说话只自顾自弯著腰咯咯的笑。後头跟著的大概是个贴身小厮,虽不及主子半分,倒是干干净净,十分称头,不知为了什麽,也一边咧著嘴跟著笑,一边拍著主子身上附著的雪花。
“我当是谁?原来是苏侯爷家的小公子。”别人却还没反应得及,一个人影已经迎了上去,跟著拍了拍斗蓬,解了带子。
那人胡乱拽下帽子,露出两只水葡萄般的大眼睛,冻得红扑扑的脸蛋,褪下斗蓬,里面一身依旧一件石榴红的长袄,嗦了嗦鼻子,连声道:“妈妈好,妈妈今个生意可好麽?” 真像是红香云裹了块白灵玉,那模样实在招人疼。
“托少爷福,好得很呢。”宝珠楼的妈妈姓郭,人称郭飘香,当年也是个红人,如今四十来岁却还有些风韵,又认得几个字外加一张巧嘴,把个不景气的宝珠楼开得倒像芝麻开了花。话说这来的正是镇国侯苏建承的独子,名叫红亿,刚满十六,因平日里总穿红色衣裳,又与名字谐音,得了个红衣公子的雅号,今日见了自然分外热络,“少爷今天怎麽得空?不用跟先生念书麽?”
少年和他的小厮对看了一眼,一时又扶著肚子哈哈笑起来。那小厮机灵,憋著笑道:“妈妈不知,我们先生现在恐怕正抱著小娘子春梦呢,哈哈。”
郭飘香一时不解,又红了脸:“怎麽李先生也爱好这一口,平日里尽看不出来?”
那少年一时笑得气也喘乱了,抓了她的手,两只眼睛眯成了细线:“妈妈不记得了,上次可给了我些好东西。”
“哎呀小祖宗,你可当真使了!!”郭飘香一时唬得反手拍了少年一击,上个月软磨硬泡从她手里讨去了一钱的“海棠春睡”,不想倒用在教书先生身上了,幸好量不大倒也成不了什麽事,只是早些打发了不要让人知道,以後再不敢给这小魔物什麽东西了,便道:“你们先生也是正经人,这要被人缠上了岂不脏了名声,快快回去把那小娘子打发了吧,否则给你爹知道了,又要揍你!”
苏红亿一听更是笑得乱颤起来:“妈妈真逗,哪有什麽小,小娘子!”
“没有小娘子,没有小娘子,我们先生抱的呀……”名叫茴生的小厮用手比了个枕头大小,“可是这麽大个……老倭瓜!”
这一说把个郭飘香也笑得闪了腰伸了手要来打他。近处几个吃茶喝酒的竟齐齐地喷将出来,乱了一桌子,众人又是一阵乱笑。
好容易让到房间,倒了茶水:“难为你这麽费心出来,馀儿却不在。早上肃王府来人给请去了。”
“嗯,我知道,六王爷作宴,我爹爹也去了,本来只想街上晃晃又没意思,便上妈妈这儿来了。”
“好好,那少爷先歇歇吧。”说罢退了出来。
苏红亿也并不觉得无聊,教茴生出去探著消息,自己在房里调弄起琵琶。忽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却不认得,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著打扮并不惹人注意,歪著头细细打量,却见那消瘦脸上剑眉星目,英气十足,嘴角勾著一抹笑,倒分外耐看,手里拿著一个漆木小桶,摇了两下,凑到耳边轻声问道:“要玩玩吗?”
竟与个生人靠得如此之近,苏红亿连忙退了两步:“不要,你们做庄的大多有些把戏,我猜大你便开小,我猜小你又开大,横竖都是骗人。”
那人笑了一声,又凑过来:“那你来掷,我来猜,如何?”
又退了一步,摇摇头。
“输了也不要你钱,只当看你无趣陪你玩玩。”那人见他闪躲便不再上前,自己坐到桌子边上倒了杯茶,又挑眉看了看他。十来岁的孩子本就好奇心重,一经挑动便也坐了过去:“先试一把再说。”於是拿起罐子晃起来,那人也不急,只顾喝著茶。
晃了几下,放在桌上:“猜吧。”
“我也不说大小,只告诉你点数,是两个一一个六,八点。”苏红亿打开一看,分毫不差,一双杏眼顿时瞪得圆溜溜的。不信邪有猜了两次毫厘不爽。
那人也颇是得意,抬起了下巴,又加进三个骰子,仍是百猜百中。
“定是这罐子做了手脚。”苏红亿翻来倒去看那罐子却看不出一点名堂,两弯细眉愁得打结,淡红的嘴唇微微翘起。
那少年这才踱步靠过去,夺过罐子,又在他耳边摇了摇,慢慢道:“这叫猜声法。”
“什麽猜声法?!”
“便是听声猜物之法。”
苏红亿从未听说过这个,正要细问,只见茴生冲了进来:“少爷,那边散了!”连忙转身要走,有转头问:“等我回去问先生,若你真的会那法术,我还来找你,请你教我。”
那少年笑著点了点头,又忙叫住他:“徒儿姓名?”
“还没认你呢”巧笑微嗔一句,“小弟苏红亿,兄台大名?”
那人仍不过瘾,翘起腿,虚做了一个拈须摇扇的动作:“为师阚云霄。”
苏红亿不禁笑出声来,鞠了鞠手,跟著茴生急急地了出去。
夜已深沈,马车在静谧的街道上碾过,发出清晰的声响,苏建承皱紧了眉头靠在车上,往事浮沈,恍惚间那人犹站在回廊之上,月光如练浸透那白色的长衫,牵过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腹上,里面突兀跃动了两下。苏建承一惊,却被那人拉住,明亮的眼睛微微露著温柔,轻声说道:“将军也不是无所牵挂的人呀。”声音水波一般,和著微风,飘进耳朵,又是那首浮云般的歌儿……
莫失我约,君且珍重……莫失我约,君且珍重……
江雪……!

相逢似有恨(零叁)

“咳咳……咳咳……咳……” 还未进到帐子里便听到一阵咳嗽。
苏建承端著药碗立了一下还是弯腰走了进去,毯子上一个十四五的少年,盖著厚被缩在那里,本就微微发黄的脸上病容难掩,听见有动静连忙撑起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摇摇晃晃一阵急咳。苏建承皱了皱眉头,走上去一把扶住放在怀里。
干瘦的身子轻微颤了一下。
“晚饭吃过了?”
“吃过了。”
“把药喝了,明早还要路。”
少年稍微坐正了身子,扶起药碗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
苏建承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仍然有些发烫。少年自称江雪,父亲名叫江渺秋,是皇上派来的通关使节,原以为年期一满自会有人接他回去,岂料大漠荒芜书信难通,渐渐就将他忘了,这一等便是三十年,足足等到了寿终作古,却还是念念不忘,把那回归故里的遗愿留给了自己的儿子。想起这孩子冲到自己面前,险些被马一脚踏死的情景,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免有些余悸。如若不是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就凭他一股不怕死的劲头,自己也会毫无犹豫地把他收进军队。
正想著,帐子外边推推搡搡挤进来个小兵,背著手扭扭捏捏走过来:“将军,小兄弟吃过晚饭没有,我们几个省出了个饼,给他吃吧。”说罢从背後掏出来个饼伸过来。
这几个孩子自己不过十八九岁,跟著他东征西伐也有一两年了,本来征战数月,每人所剩口粮就不多,他们居然还能想著别人。苏建承心里一暖,脸上却深沈几分:“他吃我的,你们自己吃去。”
“那将军不是短了!!”屋外另两个孩子一听这话冲了进来。
“我带上的人自然是吃我的,你们各自吃各自的,不要废话!”
三个孩子想说又不敢,心底知道是怕他们吃不饱,又是感激又心疼将军,一个个耷拉著脑袋走出去。
“恩公,实在对不起,害您……”江雪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自己硬是求苏建承带他回京,却没想过多一个人多一层拖累,何况自己又这样病病怏怏,手无缚鸡之力,想到这里更觉得愧疚。
偏生苏建承最见不得这些,不等他说完自己先恼起来:“你怎麽也婆婆妈妈的!”望见江雪一怔又有些懊悔,瘪了瘪嘴望向一边,“你就那麽猫大点儿个胃,能吃的了多少。我一个七尺丈夫,短一口还,还能饿死了!”
蜡黄著脸的少年不由笑出声来,苏建承回过头来正对上他望著自己的眼,竟然是碧空一般浅浅的蓝色……
往事悠悠禁不起触碰,苏建承在马车停下的瞬间从迷蒙之中惊醒过来,下了马车,脚步仍有些凌乱,在下人搀扶之下走进宅子,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身边花丛里有些息嗦响动,便大喝一声:“出来!”
不一会儿,果然见那暗里走出来两个人影,正是刚刚回来的苏红亿和茴生,两人低头看著鞋尖,叫了声:
“爹……”
“老爷……”
“大冷的天,又跑到哪儿去撒野!”苏建承醉意犹盛,口不择言。
“放了课,见雪那麽大,便,便多玩了一会儿。”
“就知道玩!”
“好了,既然回来了,还骂他做什麽!”一听这句,苏红亿顿时将“阿弥陀佛”在心中念上了好几遍,救星可算来了。原来是苏夫人在房里听见苏建承骂人匆匆出来,又见红亿冻得哆嗦,忙把手里个暖炉递给他,拍拍头上的雪,“你也是,怎麽不看个时辰,冻出个好歹,明天又该喘了。”一面说一面又吩咐人送苏建承回房。
苏红亿远远瞄著下人将歪歪斜斜的苏建承扶进卧房,偷笑一声:“娘,爹爹吃醉了。”
苏夫人凝神片刻,叫人送了红亿去睡,自己却披了件棉袄坐在回廊上,远处苏建承的房里还亮著烛光,忽明忽灭,她叹了口气。
公子,自你去後他再没这般醉过!

相逢似有恨(零肆)

余恩泉收拾好衣服乐器,自那日王爷宴客之後已经过了两天,李瓀盛情挽留不好推辞,只是他心里多少有些希冀,希望著那人兴许会想起他,会去寻他,想到这一层更加坐不住,急急地去向王爷辞行。
刚穿过庭院,一个人影突然从身後窜了出来。余恩泉一惊向後让了一步。谁知那人更加慌张,欲要扶他又不敢向前,嘴里直道:“不是,我不是。”两个人让了半天。
“那,那天我见你弹琴,弹得真好!”对面的少年看脸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却长得很高,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穿著一件宝蓝色的锦袍,扎著金丝腰带,别著蟠龙玉佩,天庭俊阔,鼻翼饱满,一身袭人的贵族之气,见了他却些羞赧。余恩泉细细回想了一下,竟是当日李瓀身边坐著的那个少年。
“你什麽时候开始弹琴的,弹了多长时间?”少年见他不说话,怕他要走又忙著问道。
“我八岁开始弹琴,已经弹了十六年了。”
“!!!那,那你不是已经二十四岁了!!”少年一顿惊呼道,又料想自己突兀连忙掩上嘴,小声嘀咕,“一点儿看不出来。”
余恩泉不是个爱笑的人,只不过身在是非之地,总要作些应酬,何况眼前的孩子确有几分讨人喜欢,於是微微一笑,问:“你和六王爷有些连系麽?”
那少年痴痴看著他那一笑,愣了半天,答道:“我是他侄儿,呃,远房的侄儿。”
原来是王爷的亲戚,再远也算是个皇亲,难怪身上有些珠光宝气,点了点头仍去找李瓀辞行。
少年见他要走,又连忙拦住,急急道:“我也不能常出来,啊也不是……我听人说你现在宝珠楼上,等我得了空出来,能去看你麽?”
“来的便是客,有什麽不能。”
“我听说你不大见人,我们又不熟识。”
“你即使六王爷的侄儿,便是贵客,哪有不见之礼。”
笑容顿时在少年脸上绽放开来,有些激动的抓了恩泉的手:“嗯嗯,你叫恩泉是吗,我定去的,一定要去的。”
余恩泉也不恼,缓缓把手抽了回来:“公子说个名号吧,将来也好记著。”
“嗯嗯,我叫,李祁。”说罢又送上一个笑脸。余恩泉与他别过,又去见了李瓀,坐了马车回宝珠楼去了。
“馀儿,你可算回来了。”郭飘香接过东西,笑著看著自己的摇钱树。
“有人找我吗?”余恩泉强压下心中的期待。
“呵呵,这话问的,哪天没有几个人吵吵著要找你!”
“妈妈你知道我问谁!”
郭飘香的脸刷的暗下来,摇了摇头:“他没来,倒是那红衣公子前两天来过。”见余恩泉一脸失落,又劝了一会,退了出来。
屋子外面一如既往的吵闹不停,屋子里面也与往常一般的静寂。余恩泉望著墙上挂著的那把破旧琵琶凝神半晌,苦苦笑了一声……
难道我……终究是等不到你了吗……
“妈妈!呜……妈妈别打我……再不敢了……啊妈妈!”
郭飘香停下手看著爬在地上低声呜咽的孩子,火气仍旧未消。一朝入了青楼就不要再动什麽情思,哪有人会对个烟花女子真心,她是个明白人却偏偏有人糊涂,你侬我浓最後还不是一场虚空,留下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连自己该姓什麽都不清楚,又笨手笨脚搬个青瓷花瓶还给砸了,想起来又是一阵肝火,“真多余这麽个人!快把他给我出去,别再让我看见!”说完一个夥计一把抓起,提了就向外走。
那孩子挣扎不过被扔在门外,想往里爬又被一脚踹出来,只能拽著那人的裤脚哭喊著哀求:“妈妈别我……别……妈妈别我出去……妈妈妈妈!”
夥计听他哭著就烦,抡起拳头就要揍他,眼看著要砸在孩子脸上,却被人截住,夥计一抬头,一个满脸酒气的官爷睁著一双豹眼瞪著他,顿时喊了声“老爷”,软了下来。
郭飘香听外面动静不对匆忙迎来出来,谁知外面站的竟是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苏建承大将军,此刻正扛著那孩子走进来,大声问:“做什麽呢?!”分明已醉得不成样子。
笑脸迎将过去:“苏大人见笑,原是小夥计手笨砸了东西,叫人教训教训,并无他意。”
苏建承望了一眼地上零落的瓷片,含含糊糊道:“破瓶子值几个钱。”说罢拍下一张票子,足有二三十倍不止。
郭飘香一看更是高兴,紧地上来伺候,又招呼人送他上楼上歇息。苏建承本已大醉,也就跟著人走,肩膀上还扛著个孩子竟完全不记得,进到屋里把红红绿绿几个女人轰走,方觉得肩上还有个东西,放下来喝道:“你怎麽还不出去!”
那孩子不敢出门又害怕他,只得缩到墙角里不敢言语。苏建承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便盯著窗边的桌子看。小孩稀奇也望向桌子,见上面摆著一把花梨木的琵琶再无他物。沈默了好一会儿,那个人突然转低了声调,用柔和而略微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
“江雪,你再弹首曲子给我听罢……”
那孩子连忙磕了个头:“老爷饶我,小的不会……”一抬头却看见那人的眼睛,顿时心里一阵揪痛,那眼里满满的蓄著哀愁,“弹……琴……”
只见那人迷茫地看了看自己,又环视了一周屋子,想要起身却摇摇晃晃最後倒在榻上,粗大的右手扶在胸口,坚毅的眉毛深深纠结,干裂的嘴唇微微抽动,两声几乎细不可闻的轻呼……
江雪……江雪……
一滴眼泪已经游过眼角浅浅的沟壑坠进发间……
爬上床榻,窝在那人身边狭窄的床板上,背脊紧紧地贴著他的手臂,孩子不明所以轻轻的抽泣,泪水小溪一般淌了一夜……
再醒来时,眼睛肿成了核桃,那人却已经不在了,只有枕头边上几张红色的银票。
“馀儿,苏老爷已经帮你赎了身了,你可以走了。”
那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跪下:“妈妈,我不走,求求你让我留下”说著掏出那人留下的银票,哭道,“我把这些都给你,求你让我留下!!”
让我留下……
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怎麽去找他……
只能在这等……等他想起曾在这里遇见过一个孩子……
那一年那孩子刚刚八岁……十年後宝珠楼上出了个远近闻名的琴仙……
江雪……再给我弹首曲子罢……
再给我弹首曲子罢……
救赎之恩……涌泉相报……
我已会弹曲子了呀……可……
“我叫苏红亿。”
“你既姓苏,可认得有个叫苏建臣的人。”
“怎麽不认得,他是我爹爹……”
“……”
可是我终究等不到你……

相逢似有恨(零伍)

“大娘,我走了。等我在京城里找到差使挣了钱就回来给您治眼睛。”江雪拉著一个瞎了眼的老太,轻柔地说。
那老人抖著手抚摸著他的手背,恋恋不舍:“好孩子,这眼瞎了许多年再治不好了,你一个人上京,或过得不顺或受了委屈,记著这还有个家,你来的日子虽不长,对我却比你那个不中用的兄弟要上心得多,只是大娘没给你一天好日子过!”
“大娘别这麽说,孝敬您是应该的。爹在世的时候常嘱咐我,说欠你们母子太多,对不住你们!”说著伏到老人肩上抱了抱她,又侧身对一个无赖似的人说,“大哥,家里的事烦你多惦记著,我得了钱会马上寄回来”又顿了一顿,“可不要再去赌了。”
那人刚得了些钱脸上还有点笑容,听说不让他再赌又狠狠地啐了一口,要不是江雪身後站了个苏建承,大概又要上来打他。江雪见他这样,也不出声,偷偷将方才藏下的一锭银子放进老人袖口里,要她藏好以备不时之需,然後便上了马车,随著苏建承去了。
其实江雪也万万没有想到相隔一年,他还能见著这个人。回到京城,将父亲当年授任时的御牌和多年的记录呈交之後,他便别了苏建承到边郊寻找父亲的遗孀,却没想到这个父亲心心念念的家居然已破败至此。大娘以为父亲死了早已哭瞎双眼,有个哥哥比自己大上许多,却是个好吃懒做的赌徒,常常对他呼来喝去,动辄便拳脚相加,父亲积省下来的少许钱财不出两天就被他输了个精光。今天要不是苏建承经过,自己也许真的要被堵到家门口的债主给打死了吧。莫非这便是缘分,想起之前也是苏建承救他来京,不知为何嘴角已飞起了笑容。
苏建承坐在车子对面,今天要不是他恰好从那村子经过,说不定江雪就真要被人打死,就算不死,那样的日子这麽瘦小的身子如何支撑的下来。看他脖子上那道三寸来长的口子,不晓得身上还有多少,正皱眉忽听他竟然笑了一声,莫名地有些愤怒,低声骂了一句:“还笑!这种日子你也过得下来!”
江雪一怔,异样地动了动眉毛:“只是清贫了些,总是自己家。”
“被人虐待了,你却想得开!”
“有什麽想不开的,我爹常说人各有命,不过是找些借口让自己接受罢了。就像他等了大半辈子,却从未埋怨过什麽人,那便是他的命了。”说著不由望向窗外。
苏建承微微觉得有些道理又不甚明白,看著江雪的侧脸,心里一阵不解,都说京城水土不养人,但终归比塞外好,江雪回来一年有余,皮肤变得白皙,头发也柔顺了许多,身上衣服虽然粗糙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今天若不是他一声“恩公”,苏建承怎麽也不会想到这个清秀俊美的少年就是当时自己带回来的干瘪孩子。
“恩公。”^-^
“说了几次了,不要恩公恩公的。”
“那我叫您将军,这样到像您的小兵了。”说著又笑了。苏建承想说本来就想收他做自己的部下,又看他一眼,暗暗想著:哪有如此标准的小兵,再想到要江雪扛著长枪跟他外去打仗更加觉得不可思议,连忙摇了摇头。
“将军今天怎麽会去那麽偏脊的地方?”
“还不是那几个酸文人,说什麽踏青非要我跟他们去郊游,结果却是要作诗。作什麽诗,无非是想看我笑话罢!”
“将军不会作诗吗?”
“大字不认得几个,谈什麽作诗。”苏建承是穷苦出身,对此他从不遮掩,也不觉得丢人,他本就是靠刀剑讨生活的人,凭自己本事吃饭,不同文墨又如何。
“要会做也不难,将军想作我可以帮您。”^-^
“……那你便到我府上做个教书先生吧,总比做应门要好些。”苏建承原还想著把江雪带回去做个什麽差事,想了半天只想到个应门,觉得比车夫,马夫省力,突经江雪这麽一点想到了个先生的差事,不料一急把个应门也顺口说了出来。
倒是江雪吃了一惊以为他是玩笑,又问了一遍:“将军当真要学?”
“先做著再说罢,得了好的再给你换。”
聪明如江雪,立刻明白过来,苏建承不过是想把他从那个破烂的地方解救出来,并没有所谓的闲职在等著他,只是单纯地……带他离开……
眼里顿时一阵酸楚:“多谢将军,我若不能帮您,给您做应门,做车夫也心甘情愿。”
苏建承一时无言,此时的江雪,像一片蓄满了眼泪的云彩,仿佛伸手可及却不敢触碰,只能看著它慢慢地被风吹离,划过眼前,带著一支忧郁的残歌……

相逢似有恨(零陆)

苏建承将自己最机灵的丫头,名叫芸香的给了江雪,其他事情便不再多问,平时他公务繁多,难得清闲了便窝在自己房里睡觉,因此江雪到将军府两个月之久,除了第二天激他翻了两页书,苏建承就再没踏进过这别院半步。倒是江雪如鱼得水一般,府上的下人们大多是些粗朴憨厚之人,如今来了个认得字的且又脾气温柔,有些什么大小事便都来找他,江雪自然很乐意尽力,和他们慢慢熟络起来,尽是人见人爱,又凭借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平时帮别人抄书代文也算有个职业,挣得些钱好往家里寄去,晃又过去大半年。
一天夜里,江雪无事坐在中庭看月亮,忽见苏建承略带醉意地走进来像是动了老大的气,也不起身,笑问道:“将军怎么了?又去作诗了?”
苏建承瞪了一眼刚破口想骂,却见那人巧笑盈盈一时又忍了回去,叹了一口粗气,低了头坐到江雪旁边:“北边兵乱你可知道?”
“这……我不大清楚。”
“北方边境上叛乱,这仗很难打。”
“将军要去打仗吗?”听说打仗不知为何心里紧张起来。
“若是我去倒好了。偏偏要派李志、韩硕去。”
“他们去有什么不好……难道,将军您有制胜的把握?”
“没有”苏建承摇了摇头,“但我去总比他们去强些。”
“将军何出此言?”
“他们拖家带口的,这一仗又非同小可,假使有个好歹,孤儿寡母如何安排?”
江雪一惊,没想到身边这个粗实的汉子居然心思如此细腻,微微一笑问道:“将军,今年多大了?为什么还不娶亲?”
苏建承突然放声大笑了两声,站起身来醉眼稀松地望着月下清绢的面孔道:“娶亲几多麻烦,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帮子累赘。我现在不是很好,出去打仗便挑了枪冲在最前面,杀他个片甲不留,倘若吃了败仗,横竖给自己一刀,也用不着别人给我收尸吊丧,我自无牵无挂,死得干净!百年过后又能杀将回来!”说着甩了甩袖子,仿佛真又提了刀剑立在战场上一般,只可惜醉意正浓,站也站不稳当。
江雪连忙扶他坐下,看他一幅迷糊的样子,觉得好笑又禁不住眼眶里一酸,虽然总是满口打打杀杀,与他讲道理也讲不通,可就是这个看上去有些凶狠的男人总是不经意地用他那笨拙的温柔触动自己的心,总是如此轻而易举地让自己想笑又忍不住落泪,总是有些不忍只着他想要追随他,只是自己的心意他又能明了几分,也许一点也不明白吧。轻轻地靠上那结实的臂膀,挽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些,微风中忽而想起死去的爹爹,总是在日落的时候,独自一人坐在宁静的小河边上,哼着歌儿等待什么。
草儿长 牛羊壮 仍有我/不改旧颜装……
去年雁儿/又来了 太匆忙……
却教我/莫要去他方……诺 诺
勿失我约呀……勿失我约啊……君且珍重呀……君且珍重……
“唱的什么?”醉梦中的人喃喃开口。
“爹爹教我的山歌”
“听……不明白……”
江雪合目而笑,却没有想到两个月后前方传来了战败的噩耗……
激战两月有余,两败俱伤,李、韩两位将军一死一伤,损失惨烈。下葬当日,全京城一片哀恸,直到天才安静下来。江雪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虽然私心里多少有些庆幸苏建承逃过一劫,却仍是忍不住伤心,便抱了琵琶对着凄冷的月光遥寄哀思,一曲弹罢他呵了一口气暖手便要起身回房,转过来面前却堵了个影,只见苏建承低着头呆呆地站在他的身后。
“将军……”苏建承的身上酒气十足,更有一股骇人杀气,让人不由地害怕,愣了半晌才颤抖地唤了一声,那人却不答应,只得放下琵琶扶了他的手臂,“将军,外面天凉到我屋里坐坐。”仍旧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进了房间。江雪吩咐芸香去煮醒酒汤,又倒了杯热茶递给苏建承暖手,那人只是不接。江雪知道他与李志是生死之交,见他这副光景也明白他心里难受,便不去烦恼他,忽又想起刚才落在回廊上的琵琶,忙出去抱进屋来。
谁知苏建承见了琵琶猛得站起身来,狠狠抓住江雪的肩膀,力气之大让江雪不由痛呼出声,却听见苏建承沙哑着嗓子不断对他说:“再弹一遍……再弹一遍……再弹一遍……”
江雪坐在苏建承的对面,一曲碎寒月弹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拨得又红又痛,最细的琴弦也有些力竭发出尖锐的声音,桌上的醒酒汤早已凉透,床上坐着的人却始终不说话,看得人愁眉更紧,终于一根细弦支撑不住“砰”的一声断开,沉默的两人同时一惊。半晌苏建承恍惚念了一句:“本该我去的。”
江雪猛得扑上前去,抱住那男人哭道:“将军不要这么说,事已至此您又何苦为难自己。”苏建承见他哭泣,眼角也略略有些湿润,掉下泪来。江雪一时情动伸手抹去他的泪水,凑过去吻他的脸庞。
玉色的衣裳,雪白的皮肤,墨的长发,精细的脸上两弯水蓝,莹光闪动,眼前的这人纯净得仿佛透明,苏建承胸口一阵钝痛,强烈的欲望让他绷断了神经,一个翻身将江雪压在身下,疯狂地掠夺起来。鲜明的痛楚让江雪几乎想要呼救,但又强行忍住,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不敢叫出声音,只能咬住嘴唇闷闷哼着。像是作战一般,两个脆弱的人坚强地承受着生命给予的痛苦,身体的也是心灵的。
苏建承羞愧地逃避着那样的夜晚,虽然江雪几次暗示自己并不介意,但他仍旧无法接受事实,在面对这件事的时候,他甚至比自己鄙视的那些士大夫更加的世俗和固执,他痛恶自己的虚伪和兽欲却每每在失意的时刻强烈地渴望得到江雪的抚慰。纠结了将近半年,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一次比一次残酷无情,他甚至有些怨恨江雪为什么不阻止自己,即便他知道江雪的反抗是毫无用处的。
“将军”江雪意外地发现今天的苏建承异常的清醒,有些不好的预感蔓延开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说着给他让了坐倒了茶。
苏建承也不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芸香怎么样?”
“……”江雪不明白他的意思,想了一会儿笑答道:“芸香姑娘俊俏伶俐质兰心,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那我把她许配给你,如何!”
“!!!……”

相逢似有恨(零柒)

零柒
“那我把她许配与你,如何!”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误会。”
“我误会什么?”
苏建承本就心虚,见江雪这般步步紧逼,便觉得他是明知故问,脸上一道:“你来京城也快两年了,难道要靠我一辈子吗?!”见江雪一时无言以对,又道:“我看芸香对你十分上心,你们若是成了亲她必然对你好。对了,我在近郊还有个小院,给了你们作新房,这样你们也算有了个自己的家,不是很好吗?”
江雪失神地看着眼前面有喜色的男人,什么时候这个人也开始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了。原本就对两人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忐忑不安,他不是不知道苏建承的顾忌,自己又何尝能够泰然,只是远远地避开那道脆弱的隔膜不去触碰,一味地开脱甚至让他觉得自己下作,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维系吗,难道终究是自己在掩耳盗铃,一厢情愿,可是……淡淡地苦笑:“将军……你是在我走吗?”
“!……”并非吃惊,只是自己的意图如此直白地被说了出来,让他哑然。
“将军是在我吗?”
“不是!”苏建承近乎吼叫,他退后几步,拉远和江雪的距离,“我是为你好,不要不识抬举!”
“可是我们……”不知道如何说出口,只有我们,没有以后……
沉默像旋转的石磨,笨重而缓慢地反复碾磨着不同的人同样的心碎。江雪不知道苏建承几时离开,只是隐约地听见一个下人说皇上召见他,北方似有动静,随后是苏建承头也不回的匆匆背影。又要打仗了吗?细长的眉毛藤蔓一般纠缠在一起,疼痛的感觉从心口一直蔓延到腹部,痴痴地望着那里,泪涓涓两行:“可是我……已经……”
苏建承回到府邸已是傍晚,北方边境又有轻微的动作,明天他便要出征讨伐。一脚踏进房间却又退了出去,环视了一轮分明是自己的内房,但是眼前却坐着另一个人。见他回来,缓缓起身迎了出来,朱唇带笑,眉目藏情,平日披散的发高高束起,少了一丝清婉却多了几分俊美,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衣,腰上系一根群青细带,本就修长的身形愈显单薄,借着摇动的烛光竟若非人:“将军回来了”那声音缥缈悠远却似耳边,“我有话对您说。”说罢伸出玉腕上来拉他,只有那手,一如往常的清凉轻柔,正是江雪。
江雪把帕子浸了水递给苏建承擦汗,又倒了一杯凉茶,不过是些日常的工作,在苏建承看来这一串漫不经心的动作却满是媚态,三伏的天气本就燥热无比,他干涩地吞咽了一下,看着手中的茶杯不动。
心中又揪痛一下,难道是怕我在茶里下药吗?江雪无暇多想,坐到桌边正与苏建承对着,也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慢慢地说出自己思量了一个下午的话:“将军若是要我走我马上就可以走”顿了一顿,更加直接地对上苏建承的眼睛,略有所思的淡淡笑着,“只不过……我若现在走,只能将将军的骨肉也一并带走了,将军愿意吗?”
“!”苏建承如当头一棒惊得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腹中已经有了将军的血脉。”
“不可能!你莫要诳我,你是男人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我是爹爹在西域与当地鲜族生的孩子,我小的时候就曾经见……”
“啪!!”苏建承恨不得封上自己的耳朵,一个巴掌几乎将江雪打翻在地。幸而江雪手快抓住了桌子,只是还没扶稳双臂便被人擒住,身体似乎要被提起来,嘴角的血腥渗进口腔让他忍不住想吐,而苏建承只是失心了一般疯狂地摇晃着他:“你故意的!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要毁了我!!你要逼死我!!!你明知道自己会怀孕,为什么还要跟我做!为什么不阻止我!!你……!!”一时语塞,狠狠地把江雪甩在地上,颓然地瘫在椅子上,他明知道更可恨的是自己,可是到如今却只有逃避,把罪过都推给眼前这个瘦弱的人儿。
“咳咳……嗯……咳……”头上的晕眩,腹间的刺痛,江雪倒在地上闭着双眼不住地咳嗽,右手紧紧地按着下腹,但是最痛的地方却没有办法安抚,虽然做足了准备依旧无法接下这无情的一击,但这……是他随后的一博了,“咳……唔……”,颤抖地撑起身子,艰难地爬向那个抱着头的男人,似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将军咳……若是不想要,要这个孩子,我可以马上带他离开……”
“……”苏建承惊慌地看着脚边虚弱的人,“我的孩子,我当然要。”
“……”痛苦的脸上飘起一个绝美的笑容,能有这样一句话也已经足够了:“那就好,那就好……”
“孩子我自然要,可我,我……总不能娶一个男人!”
江雪奋力地撑起身体,攀在那人腿上,无力地摇着头:“没有,将军……江雪从来嗯,没有,这样想过,从来没有……”伸手去摸那人面颊上的胡须,“唔……怀孕一事也出乎我的意料……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走,真的!绝不会,污了将军的……名声。”
“你要去哪儿?”
江雪皱眉顿了一会儿:“我现在,还不知道,总之……我不会再来打扰您了。我唔……啊……”刚才还能忍耐的疼痛突然拉扯着加深起来,将近四个月的肚腹剧烈地抽动着。江雪双手抱紧腹部身体却从苏建承的腿上滑落了下来,亏是习武之人动作灵快一把将他揽在怀里:“你怎么了?”
“桌上,桌上有,药……”苏建承抬头便望见江雪的茶杯边上有个小小的瓶子大概便是药物,看来他早已料到今日一见必有状况,连忙伸手取过药瓶喂江雪吃下,只是药效未必有那么快,怀中的人依旧疼得发抖,额头上凝着汗珠,面色惨白嘴唇却被咬得更加鲜红,而自己,居然在那人痛不欲生的时候觉得他近乎诡异的美。将人抱上床榻,坐在床沿上呆呆地望着他的肚子,那里真的会有一个孩子吗?在一个男人的肚子里……
腹中的疼痛慢慢缓和,睁开眼看见苏建承迷虑的双眼,给对方一个自己已无大碍的微笑,声音幽若浮云:“将军,几时出征?”
“明天一早。”
“这么快……”说罢摸到那只粗糙的大手拉到自己的腹上,沉默了一会,那手似有些不耐烦想要收回去被他紧紧拉住,低着声音像是在自语:“他还太小,要有耐心……”苏建承素来知道江雪腰围纤细,之前只是看也没觉得什么不妥,现在亲手摸到刚发现那原本平滑的小腹的确有些微微地鼓起,正在出神手下的皮肤忽然突兀地跳动了两下,吓得他缩了缩手,又忍不住摸上去,抬起头正对上江雪温柔清冽的双眼,纯粹得像要撕裂你一般的蓝色,他说:
将军也不是无所牵挂的人呀……
我会信守承诺的……
也请将军你要……
后面的话已经记不清了,时光碎片一帧一帧的划过,历历犹新……苏建承举着杯酒靠在身后的岩石上,闭着眼哼着歌,他从小不会唱歌……却只在这里唱……
草儿长 牛羊壮 仍有我/不改旧颜装……
去年雁儿/又来了 太匆忙……

相逢似有恨(零捌)

“爹爹呢?”苏红亿给母亲请了安坐下吃早饭,不见苏建承便问道。
“回少爷话,老爷一早出门去了。”身边一个伶俐的丫头抢着回答。苏红亿一听把小嘴一翘,埋怨道:“怎么每次我过生日,爹爹总是不在。”
苏夫人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他不知还不好,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平日里他管你你躲他不及,怎么,一天不骂你你又皮痒痒了!”几个丫头憋不住在一边偷笑。
苏红亿冲他们耸了耸鼻子,反身赖到苏夫人怀里撒娇道:“还是娘亲对我好,总是陪着我,不像那个无情无义的爹。”苏夫人心里喜欢伸手摸了一把红亿圆圆的脸蛋:“你也十六了,几时才能长大呀。”
“嘻嘻,我永远长不大,永远作娘的乖儿子,不好吗?”苏红亿眼睛圆润水灵,天生闪着灰蓝的颜色,越是长大就越有些那人的影子,重重迭迭,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娘,不好吗?”见苏夫人痴痴地不回答,晃着她的胳膊又问了一遍。
那中年女子恍然清醒,拍拍她视若珍宝的孩子:“好,好!快些吃吧一会儿凉了。”
苏红亿哦了一声,外间茴生在门口一会儿探进来看看一会儿又使个眼色,看得他心里着急,胡乱吞了两口粥,别了一声,两人风风火火地快步出去。
“少爷,看过了,今儿余相公在呢。”
“楼里人多么?”
“怎么不多,不碍咱的事儿,咱从后面进去。”
“今儿走正门。”
“诶,啊?!!”
“今儿我作生日,难不成要走后门吗?”
“诶哟!”茴生装样拍了下脑门,“我这猪脑子!”
“猪脑子真该打!”
“是是,该打!”知道自家主子不过与他玩笑,嘻皮赖脸地混笑了一回,跟在身后走进宝珠楼。
只是一进门苏红亿就立刻后悔起来,这宝珠楼哪里是一般的热闹,怕是知道今天恩泉在楼里都来解“耳”馋了罢,可是人挤人人挨人,竟生生插不进一只脚更别说进去。正准备回后门,却被一人拉住了手,苏红亿回过脸去,是个俊眼修唇的年轻人,穿一身靛蓝色袍子外面套了件羊皮小夹袄,像是认得他一般朝他微笑。苏红亿就这么突然被人拉住,脸上一烫,抽回手喝了一句:“什么人?”茴生也连忙凑上来他。只见那人“呵呵”笑了一声,突然大声叫起来:“世道反了反了,徒弟居然不认得师傅了。”叫得一圈的人都转过来看。
苏红亿心下一急连忙拽了那人出来,绕到后院,颇有些怨气地转过身去,却见那人正挑了眉毛坏笑着看他,那眉目口鼻正是当天猜骰子的阚云霄,而且更比当日俊朗英挺一些,不觉脸上一阵飞红:“你嚷什么?”
那人不答话,弯腰凑到耳边才问:“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苏红亿一躲:“你怎么穿成这样?”
“不好看?!”
“也不是……挺,好看的。”
“那是想问我哪来的钱?”苏红亿点点头,实在不明白当日破衣残裤的人怎么两三天不见竟变得如此体面。阚云霄甚是得意,背着手道:“为师要挣钱还不容易吗?”
“就用你那隔物猜声的方法?”
“呀!徒儿果然聪慧得很居然记得清楚。”说着便伸手过来搭在红亿肩上。
苏红亿余光一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手反扣过来,见那只大手虎口之间满是老茧,轻轻哼了一声,“你想骗我到几时,我虽然不会武功,身边也有不少高手,我听说练武之人善用真气,若火候到位,巧而化之,便可随心所用,什么隔物猜声,只是没遇见高手来戳穿你的把戏!”
原要煞煞他的锐气,谁知阚云霄不怒反笑:“呵呵,好个认真的徒儿,还当真回去问了?”一语既出气得苏红亿转身要走,连忙拦住道:“那我教你功夫不好吗?”
还未等红亿回答,那贴身的小厮茴生已经冲了过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少爷天生有喘症,练不得功夫。”阚云霄立刻恍然而悟,难怪他看苏红亿总觉得他气脉虚浮,跑上几步便红了脸像似喘不过气一般。
“要你多嘴,到外面去”苏红亿恨得牙痒痒,好个茴生成事不足居然来揭自己的老底,连忙轰了他出去,强作镇定之态道:“我若想学功夫哪里轮得到你,纵使你是个武林奇才怎能比得过我爹镇国大将军!”
阚云霄见他仰着脑袋努着嘴唇,一脸得意的样子,更觉得分外可爱。其实那日,只第一眼就已经喜欢上这个冰雪攒出来的红衣少年,之后又不轨跟了他两日,更觉得他倔强娇憨,一时情动,上前朝那雪白的脸上亲了一口。
“做什么!!!”意料之中得到一声大叫。阚云霄扬着嘴角:“你不是过生日吗?”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哼!那你凭什么……我!”
“凭什么什么你??嗯?”
“……凭什么亲我!!!”这一大声可是连墙外的茴生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阚云霄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我听说很远很远有个地方表示祝贺的时候就要亲人,你生日我自然要祝贺你,所以就亲你了。”
“……”苏红亿涨红了脸,知道他骗他又无从反驳,“你骗人!”
“真的!”阚云霄作出一副诚恳模样,却把脸伸了过去道,“现在,该你回礼啦。”
这一句让个别人眼里温文尔雅纤细若玉的苏家少爷彻底炸开了,“嗷”的一声叫,冲着阚云霄一脚飞踹过来,却被那人轻易地闪过。一个不留神已被紧紧锁在怀里,苏红亿扭(第四声~)了半天把自己累了个半死,那人却似个牛皮糖一样粘在了背上。
“放手!”
“放开!!”
“放开!!!”
突然紧抱着他的人松开了怀抱,却一个不稳又倒在那人怀里,感觉到他似又要接近连忙想要起身,只听见对方几乎耳语的声音:“生辰快乐……红亿……”
一时间只剩下还半跪在地上的阚云霄和院子外面偷窥的茴生。
看着从阚云霄怀里挣脱出来飞一样上了二楼的苏红亿,茴生再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连自家聪敏阴险(?)的少爷都拜下阵来的这个人……绝非善类啊!

相逢似有恨(零玖)

不知为何越来越向往春天却转眼又是冬季,世事无常只有这四季交替不会改变,冬天似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横在愿望与现实之间。那年初冬的第一场大雪,就这般纷纷扬扬地飘了一夜,白得像是要为谁落下了帷幕……
“公子,怎么又开了窗户,外面风大,一会儿着了凉又不舒服。”
“我只是想看看雪景”江雪苦笑着应了一声,好容易熬过了头几个月的不适肚子便吹气一般地胀了起来,虽然日子过得很慢可不知不觉的苏建承已经走了四个多月了。回过头来见芸香抱了个包袱走进来,听见他这么说嘴里仍是念个不停:“那也应该多注意些,如今不比从前怎么经得住这样的大风,总得披点东西”说着拿过一条羊皮毛毯盖在身上,也朝外面望了望,“白乎乎的,有什么好看!”又要关窗。
“别”江雪叫住她,指着对面一座小山头说,“你看那边。”
“那边……什么都没有啊!”
“现在是没什么,可你不记得了?那山上有一大片红梅花,正对着咱们府,今天还没开,等它开了便是一层红,在雪里星星点点该多漂亮!”
“呵,公子倒活得比人家快些,明明还没开却说的好像真看见了似的。”
“只是想想也觉着美不胜收。”
“好~好”窦芸香哄孩子一样应了应江雪,又对着他鼓起的肚子说:“好孩子你可听见了,你爹爹天天只想着梅花根本不管你,将来啊你也生个雪一样的白,花一样的艳,看他再不把天天你捧在手心里!”
孩子像是听见了一般,轻轻动了一下,江雪宠溺地摸着它笑了笑:“我刚还给他想了个名字,你说叫红亿好听么,红香延绵,清芬千亿……”
“我哪懂得这些,我娘说起名顺口就行,将来好养活”说着又把那名字嚼在嘴里念了几遍,“倒很秀气,像个女孩名字,只是万一是个小少爷可怎么办?”
“这也不打紧的,梅花本就是有骨气的。”
“那便叫红亿吧,红亿红亿……呵呵,这倒巧了”说罢转身拿了方才的包裹打开,里面竟是些小小的衣服鞋帽,拿起一套,竟是红艳艳的小棉袄,“先前我让我娘多做些小衣服,今早送来了,我原还怪她颜色选得不好。她说冬天生也没什么不好,只怕生在冬至,红的压邪可以镇镇,可巧这孩子名字就叫红,不是正对上了么。”
江雪看着桌上的小衣服小裤子,一时酸了眼睛。他男子之身却能怀孕生子,他说不怕便是自欺欺人,天天躲在自己屋子里不敢见人,只是他躲天躲地却躲不过那强烈的妊娠反应,也躲不过这个天天照料他衣食起居的窦芸香,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天大的秘密不是由他说出来的,而是这个十来岁的姑娘自己捅破的。那日,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扶着他虚脱的身体问:“公子你告诉我真话,您并不是病了?您是有孩子了对不对?是和我家老爷的孩子对不对?”那眼里竟似一潭静止的湖水,没有一点的闪烁,镇定得让江雪都不敢相信,却只能承认。谁知那少女竟释重负一般长舒了一口气,因笑道:“公子,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今后您可不许在胡闹了!!”
“芸香……谢谢你!从来不把我当怪人。”说着冰凉的液体已经止不住溢出来,这温暖的宽容是连自己最深爱的人都无法做到的,而这个仅仅十五岁的小姑娘却给予了他。
“公子,您怎么这么说,您别哭啊”芸香跪下身,伸手去摸江雪的泪痕,却不知自己脸上已被浸湿。这是她爱的人啊,即使无法得到他的爱恋,他温柔的笑脸,他细微的怜惜都让自己深深地奋不顾身地跳下去,而他的哀伤,他那得不到回报的爱只有自己能够明白,却远比自己的更加令她锥心的痛,她不是不恨苏建承,她怎么能不恨,用力甩了甩头,哭着却也笑着,“这两年能照顾公子是芸香最高兴的事,将来,将来我还有帮公子照顾小少爷呢,您可不能嫌我手笨。”
静静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这是他表示温柔的方法,也是她今后最爱的动作,江雪定了定思绪,他向来是认命的,虽然很多人认为这是懦弱的表现而人始终不能对抗命运,但是此刻他想做些什么,即使只是推波助澜却有种不得不做的冲动:“芸香,帮我把柜子里那个漆木的盒子拿来吧。”
窦芸香抹了抹眼泪照做。江雪拉芸香坐在自己身边,打开盒子,把里面一个一个的小瓶子拿出来摆成了一排,对她说:“现在我对你说的你要都记住了,将来就能帮我大忙了。”女孩点点头。
然而之后长长的一个时辰,窦芸香甚至渴望老天刺穿她的耳膜,她听见那个轻柔的声音平静地说:“这瓶是引产用的,若是到了产期还不见生产就可以用来催产;这瓶是催生用的,如果产口开得太慢就用它;这瓶是强心的,如果我气力不足可以给我吃些……这根针你别怕伤不到我,如果过了很久羊膜还不破的话就帮我刺穿它……还有如果到时胎位不正或者孩子下不来你就这样……”
“不……!!不!”嗓子几乎被扯裂开来,窦芸香紧紧捂着耳朵大叫起来,“不我不要,我做不到,公子为什么这样对我,不!不!我会杀了您的,会杀了您的!!!!!!”
江雪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多么的残酷,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可他再没有别的选择,苏建承不在,以他现在的身体无法独自生下孩子,努力地撑起身子,抱住那个发狂的少女:“芸香对不起芸香,我知道,我知道这对你太残忍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相信你。我求求你,我错了可我求求你,我没有办法生下这个孩子,我知道的”他扶起她低垂的头看她无神的眼睛,听她沙哑的声音低声说着“不不”一遍又一遍,“我不行……我见过的……就只有一次……那个男人……他生不出来,整整三天……他的孩子憋死在产道里,他……他就死在我的眼前……他就在那个破庙里……他……呕……呕……”少年时那噩梦一般的场景刺激着敏感的神经,那人灰色的面孔,大张的双腿下暗红色的污秽,血腥的味道……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上,不住地干呕,眼泪冲刷进紧捂着嘴的指缝,一阵阵咸腥的味道,虚弱的人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地步,“呕呕……呜……呕……”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您清醒些……公子”窦芸香从惊慌中清醒,她不能不清醒,她在江雪倒下的一刹那知道了那人的痛苦,丝毫不少于自己,他是在哀求她,求她救救他的孩子,求上天能怜悯自己,哪怕就这一次……“公子,芸香帮你,我帮你!!!公子芸香帮你……芸香帮你……”

相逢似有恨(壹拾)

“芸香帮你……芸香帮你……”窦芸香紧紧抱着怀里不停干呕的人,安抚着他的脊背,轻声在他的耳边低唤,一声一声,“芸香会帮你……芸香帮你……”直到那人缓缓地平静下来,带着低低的呜咽伏在她的肩头颤抖,最后像没有了气象一般地昏厥过去,只有抓着她的那双手,依旧紧紧地篡着。
十五岁的少女,抹去满脸的泪水,像一位英勇作战的战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更怀着孩子的男人扶起来,然后几乎是拖拽着,一步一顿,艰难地将他挪到床上,迅速地从刚才的一排药瓶中找到了安胎的药水,调好了喂江雪服下。不再流泪,现在的她有比哭哭啼啼更重要的事情,帮昏迷中的人揶了揶被子,少女坚定异常地转身走出房去。
时间慢慢渗透而过,染红了对面山上的一大片梅花,日子也挨进了腊月。战场上传来了胜利的消息,苏建承的队伍已经踏上了回归的旅程。
“公子,公子,回来啦!公子回来啦!老爷回来啦!”芸香还没来得及踏进房门便难以抑制地大声喊道,“公子老爷回来啦!已经进了城门了。”
床上的白衣人笨拙地支起上半身,声音微弱却充满急切:“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老爷一点儿伤都没有,骑着大马走在最前头,威风得很呢!”说着已经快步走过了来,“城里人都挤在路边,听说皇上都亲自出宫来为他们接风,要不是您身子重了我就扶您出去看,真是比过新年还要……”话还未说完却生生地卡住,“公子……!”
榻上的江雪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凝满了汗珠,额前几缕色的长发已被汗水打湿零乱地贴在脸上。
“公子您……”
江雪摸了摸骚动的肚子,勉力扯起一个笑容:“我恐怕……是真的去不了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叫我?”窦芸香一听,脸上的笑意立刻被深深的恐惧和担忧取代,扶着江雪慢慢躺下,给他搭脉。
“不碍事……刚刚才开始痛的”其实从昨天夜里开始腹中便一阵一阵地抽痛,起初还无迹可寻且是转瞬而过,他知道没有那么快便咬牙挺过去,可到了现在那疼痛已经越来越浓越来越密了,江雪躲开窦芸香的眼睛,说了个谎。只是这样的谎言如何瞒得过现在的窦芸香,近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熟练的掌握了接生的所有细节,江雪的脉象显然已是疼了很久。
“都这时候了公子却还要瞒我!!”狠狠地丢下一句,匆忙去准备接生的用具,回来却发现江雪本来柔和的五官又纠结到了一起,连忙抚上他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绷得紧紧的,正随着疼痛的降临剧烈地收缩着,皱了皱眉头,“我去把老爷找回来。”
“别……”江雪在疼痛中恍惚听到了芸香的话,连忙抓住她的手,“别去!他,刚刚回来,一定有……很多事务何况……何况他来了也没有用,只能是……干……着急”的确,苏建承能驰骋沙场能力克群雄,却无法助他忍受这生养之痛,但再多的理由都只是借口,虽然自己无时无刻都在思念着那个人,却不敢亦不忍相见,他甚至希望自己在他战胜回来之前能生下孩子,然后天各一方再无干系,只是……似乎上天连这样的恩惠也不想给他,“别……去了!”
知道他是在害怕,窦芸香应了一声,绞湿了毛巾给他擦汗,帮他侧过身子,每当阵痛来临便用力帮他按摩后腰,缓解疼痛。江雪异常的平静,背对着窦芸香的姿势让他少了许多的尴尬,他深深呼吸抵抗着越来越剧烈的宫缩,扣紧牙齿不让自己发出示弱的喊声,痛到极处便咬紧早就准备好的手帕,前一个晚上他就是这么熬过来的。一个上午很快便过去了,窦芸香却只能根据江雪无声的身体反应来判断他的情况。
“嗯……”一阵急促的呼吸中一声低低的呻吟不慎漏了出来,江雪连忙将它咽回去紧紧咬住嘴里的手帕。窦芸香手上的力度又加了几分,虽然一个上午已经让她十分疲惫:“公子,疼得厉害就别忍了,叫出来会好受些。”
摇摇头身体又软了下来,一轮镇痛缓和下去,但肚子却依然胀闷不已十分难受,江雪把脸更朝里靠靠,细若蚊蝇地说:“芸香,你帮我看看吧。”
窦芸香煞是红了脸,本以为了解了生产的知识便无所畏惧,却忘记了要生产的是个男人,而且是自己心爱的人,那她岂不是要□裸的面对他的□?!未经人事的少女顿时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相逢似有恨(拾壹)

紧张的气氛顿时静止下来,屋里的两个人同时为自己之前的幼稚的异想天开后悔和害怕——太难了!太勉强了!脆弱的自信如此轻易地被那简单的一句话轰然炸碎,留下的是难以抑制的恐惧和无措。
“啊……”可是孩子好像并不能理解场面的尴尬,他更急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奋力地一击冲顶让无所防备的江雪蓦地大叫一声,竟抱着肚子翻转过身来。
“公子!”窦芸香被叫声惊醒,看他突然难耐地搂着腹部在床上辗转,才恍过神来,心下大叹不妙,“公子,怎么了?公子……”回答她的却只有更加凄厉和持久的叫声。
“啊……啊……”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窦芸香有些惊慌却迅速地掀开江雪身上的棉被,果然见他两腿之间一片湿漉,单薄的衬裤已经被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羞涩的想法刚要复苏却被她坚定地打消回去——羊水已经破了,那就是说,马上就要生了?!
凑到紧闭着双目的江雪耳边:“公子,芸香现在要帮您检查了,您放松些。”说罢麻利地除去下裤,忽略掉一切非礼之物,弯下腰低头去看江雪的□,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里的确是裂开了一个口子,不断有透明的液体从里面汩汩地涌出,但是只开了两指,这……江雪是男人身,盆骨过窄压力便大于正常产妇,羊水早破的问题她也不是没考虑过,只是现在,也太早了!!芸香试图将江雪的下半身垫高以缓解羊水流失的速度,“公子,你抬一抬身子,我给您垫点东西。”
江雪恍惚中能够感觉到芸香正在帮他,收起痛呼笨拙地挺起下身,一个柔软的枕垫被塞了进来,他力竭地瘫了上去,喘着气问:“怎……怎么样了?”
“公子放心,羊水破了,小少爷就要出来了。”
“不,不是”身体是自己的,虽然他不是医生但却能隐隐地从疼痛中分辨出一丝不祥的感觉,“开了……嗯……多少?”
“公子,已经开了三指多了,就快了就快了!”
摇摇头,虽然芸香已经有所保留却依然不能让他满意,顿了几秒:“芸香,给我……给我些药吃。”
虽然不情愿,但是如今尽快产下孩子才是上策,芸香拿来催产药喂江雪服下,她无法想象药力会给这个虚弱的人带来多大疼痛。倒是江雪格外的镇定,握着手里的帕子安静地等待着,剧痛蔓延开来的同时闭上眼睛,猛力地咬住,喉腔里发出轻不可闻的吼声,只有藏在被子里的双手,不停地抓挠着床单上纹理,像一只濒死的猫。
时间缓慢地挪着不走,一分一秒都被拖得很漫长。又吃了两次催产药,江雪就在这几乎静止的世界里忍耐着碾磨般的痛苦,屋里生着炉子,一盆一盆的热水从透明变成深红,最后被泼在屋外的雪地里。窦芸香浑身是汗,丝毫不比床上忍受痛苦的人轻松一点,擦了擦江雪头上的汗水,趁他阵痛稍稍缓解,为他吃上几口粥,江雪很听话,这让她更加难受,那具残破的身体里隐藏着强大的求生欲——他不想死!他还不想死!
“呃……啊……啊……”
疼痛来袭,江雪纯净的声音变沙哑难听。芸香连忙放下碗,跑到床尾:“公子,开了!公子开全了,您用力小少爷就出来了。”江雪闻言用力推了推,孩子丝毫没有回应,随后便在这次宫缩的尾声不堪疲惫地睡了过去。
“公子!公子……您醒醒!小少爷还没出来呢!”之前孩子急着想出来宫口却迟迟不开,现在穴口开得差不多了孩子却又赖皮不肯出来,芸香委屈地得直想哭,却发现江雪失焦的蓝色眼睛慢慢地阂了起来,“公子!!”
温热的药水被缓缓喂下,从胸腔里流过,思绪又渐渐拉扯回来,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格外的想要见到他,“公子,公子……”有人在叫,是的,他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他们的孩子……
“呃……”
“公子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
“已经子时了。”
“将军……”只是念了一声便再说不下去了。
“老爷还没回,说是庆功宴后又被韩大人请到府里去了,不知今夜能不能回了。公子,要不我去请他回来。”
“……别去……”伸手牵了芸香的袖口,“别误了……正事……再……等等……再等……嗯……”江雪一声闷哼,双腿被迫撑开,有了药物的作用像是睡着了一般的孩子又运动了起来,“呃……”

相逢似有恨(拾贰)

当苏建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卯时,尽管醉意犹存他却格外得清醒,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一份朦胧的昏醉让他此刻的心更加忐忑不安,他曾经多少次期望过,这场战争能持续个一两年时间,等他回来时江雪已经生下了孩子默默地离开,但事情往往不如人愿,战争不到半年便宣告结束,他就在这个最最尴尬的当口回来了,无法断定孩子是否已经出生,离开的时候他还那么的小,如果没有耐心几乎感觉不到,而现在呢也许已经乖乖地躺在襁褓里,也许……如果是这样,他又该如何去面对,那双,一百多个夜里,总在梦中萦绕不去的……蓝色眼睛……还来不及多想,踏进后院的一刹那,一声生不若死的痛呼惊散了他全部的思绪,那声音干哑苦涩,不是江雪,但不是他又会是谁,苏建承多想从那声音中发现些什么,来证明不是那个人,却做不到,那惨烈的叫声在他还不及触摸的时刻,戛然而止。四周一片寂静。醉意已经不足以掩盖沸腾的恐惧,苏建承“砰”的一声砸开了门。
没有温柔的迎接,没有体贴的问候,只有窦芸香红肿的眼睛,挂着血丝的脸庞。
“他,怎么样?”
“痛昏过去了,已经第三次了”芸香没有向苏建承行礼,只是轻轻放下怀中那人的头背对着他说,“已经按了人中,也喂过药了,过一会儿就会醒来”说着冷笑出一声,“醒了也是继续受苦……过来看看他吧,他想见你,刚才起就一直在喊你。”
苏建承一怔,随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榻前。床上的人脸色灰白中已经发青,眼眶深凹陷,全身上下都已湿透,只有那双嘴唇干得裂开血都已经凝固,冬天的厚被子盖在身上依然能看见腹部微微的隆起,而那伸在被子外的两条腿细得吓人,支在床上仿佛随时会倒下,脚边的床单被血水浸透,细流缓缓落到床边。苏建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丑陋的临死之人,居然会是那个美得让他动摇的,江雪,“他,要生了?”
“你看不出来吗?!前天晚上就开始疼,却还是生不下来……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老爷你请个大夫来吧……再不请就来不及了……老爷……”
“……芸……香……”床上的人若有似无地唤了一声,不是清醒过来而是本能地求助。
“公子,我在这儿,您醒醒,看看谁回来了,您快醒醒!”
费力地睁开眼睛,闭上,又睁开,灰白的脸上撕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将军……您……回来……了……我……就要……生了……”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请大夫”知道床上的人已不能再拖,苏建承转身要走。
“别去,别去……嗯……”无力的声音,此刻却能格外有力地牵绊住别人,“大夫也……帮……不了我……将……别费心……了……”
“那就去找太医。”
“……”想要叫住他却只是动了动嘴形,“将军……江雪有个……请求呃……您……能不能……答应我……”苏建承没有回答算是默许,他继续道,“……我若死了……”
“什么死了!动不动就死啊死的!”
“……”无力地笑了一下,“只是说……如果……我,死了……求将军把……我烧了,埋在……埋在对面山……山上……的梅花下……我绝对……不会打嗯……打扰你们的生活……我只……想……远远的,远远的……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真的……唔……我绝对不会呃……”药效明显起来,腹中的疼痛又翻江倒海地袭来,能清楚地感觉到孩子急切地俯冲,已经非常靠下,将他的双腿顶得更大地分开,现在没有人能帮他,如果他用尽全力应该可以生下孩子,可他舍不得,整整九个月的陪伴和期望,融汇着他与苏建承的血脉,足以证明自己曾经深切地爱过也寄托着自己残留的全部的爱,“将军……啊……求您……”
“只要你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我都答应。”
“嗯嗯……我会的……孩子……一定,一定……能生……下来……我会用力……嗯……将军,将军,您……您到外面去……等我……等我的消息……我一定可以……真的……”苏建承避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刚刚转过身便听见他焦急无助的喊声,“啊啊!!芸香帮帮我……啊芸香……帮我……要来了……啊呃……啊……”
窦芸香连忙冲过去按住他扭动的腰腹。
江雪在她的钳制之下,颤抖地张大双腿,伸手抓住头上的床板 ,猛然向下用力,一口气还未结束便急急又续上一口。
“啊……呃……哈哈……啊……”
“公子!!您歇歇……您!”
“嗯……嗯啊……啊……”
“公子,停下!公子别这样!”
“嗯呃……嗯……嗯!!”
“公子!求您停下!”
江雪一刻也不想耽搁,如果此刻问他还有什么遗憾的话,他绝对会满足地摇摇头,就像他曾经对苏建承说的,他会信守承诺,他会离开,把孩子留下……他的孩子一定要活下去,代替他,活在那个人的身边,他的孩子一定要出生!
“公子!我看见头了!”
“嗯!!!!!!”
“再用些力!”
当江雪的□在他近乎自残的推挤之下涌出汩汩的鲜血时,窦芸香已经明白了,虽然他并不爱她,但她总是能比别人更快地理解他的用意。擦一把眼角的湿意,无用的泪水已经不想再流,他的愿望她都会帮他实现,一遍一遍喊着用力,不是在指导那人如何去做而是一种声援——不论你做什么我都帮你,不论你做什么都帮你完成。
“嗯……啊!!”
“公子,头出来了!”
“啊……啊嗯……”
“再用些力!快!”
“嗯呃……啊……嗯嗯……啊!!!!!!!!”
孩子的肩膀被艰难地推出产穴,气力却就这样突然地从那个人身上消失了,甚至无法将剩余的部分产出,窦芸香托住孩子的肩膀轻轻一拽,整个身子便滑了出来。
江雪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天蓝色眼睛却睁着。
窦芸香凑过他的耳边:“是个小少爷,公子!”抹一把孩子的口鼻,随后是一声响亮的哭喊。
缓缓的,闭上眼睛。
苏建承也推开了门,屋里漂浮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血,从床的那边弯弯延延,一直流到自己的脚边,一个人居然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
窦芸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浑身是血,蹒跚地走过来,到苏建承面前突然跪下,在血泊之中朝他磕了三个头,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恭喜老爷,是个小少爷。也请老爷遵守承诺。” 说完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出房间。
初生的孩子皱皱的像一只剥了皮的小猫,张着嘴不停地哭,身上的白色襁褓上,芸香的血手印像是秋季红透了的枫叶。不懂得如何安抚手中的婴儿,苏建承沿着血路走近床头,那个人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惨白着面孔,仿佛没有重量一样漂浮在视野之中,身下的血水就如拖着长长的一条红绸。
“江雪……”这是第一次,这样去叫他的名字,才发现连他的手,都长得如此摄人心魄。
“江雪……”
“老爷!芸香姑娘上吊了!!!!”

相逢似有恨(拾叁)

拾叁
转眼十六年过去,苏建承遵守了自己的承诺,窦芸香也没有死成,江雪离开后的第二个月她便成了苏夫人。对面山上的梅花年年艳红如旧,而正对着它的那个小院里住着渐渐长大的苏红亿,雪一样白皙,梅花一般楚楚,每一次弯起眼睛微笑的时候都像极了那个人。
“真的那么好吃?”涌泉阁里,余恩泉看着苏红亿大口大口咬着酥糕,一脸幸福的样子。知道他要来便随便叫人出去买了几块,没想到居然正合了他的胃口。
“好吃好吃!”
“将军家的小少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几块破糕就把你打发了?”虽然是嗔他,话语里却掩不住一些宠溺。
“真的真的,怎么你给的就这么好吃?”两腮吃得鼓鼓的,水汪汪的眼睛像只看见了猎物的猫咪,一口糕还没咽下又急着说,“这就叫,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余恩泉无奈地笑笑,因苏红亿长得俊秀可爱,嘴又极甜,见过他的人没有不喜欢的,更何况他是那人的孩子,自己对他的喜爱又多少有些望梅之意:“小心呛着……我是没读过书的,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懂。”
“不,不,话可不能这么说”放下手里的糕点,一本正经地拉过余恩泉的手,“这跟读书没关系,有人读了一辈子却满肚子腐臭,有人虽不精文墨却能遗人芬芳,这要看那人的根性如何。就像你,虽然出身凄苦却极重情意,一心图报。恩泉我真佩服你,你给我什么我都觉得清香扑鼻。我说真的!”
“好,好”伸手擦掉那孩子嘴角上的糕渣滓,“你愿意信我,不把我当轻浮之人就算我们有缘,大家彼此心里明了其他的也就不用多说了。说多了反倒矫情。”
“嗯嗯,我也喜欢你爽快,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绝不趋炎。对了,我可跟你说过,你尽像是我梦里见过的一个人。”
余恩泉摇摇头,也觉得好奇:“什么人?你没说过。”
“我不认得,小时候经常梦见现在却不大见了,脸也记不清了,就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冲我笑。”
“这算什么,不记得样子却还要说像我。”
“嘿嘿,真的!我总见他抱着琵琶呢。”
“他会弹琵琶!”余恩泉心中暗暗有些思量。
“不知道,也只是看他抱着,就像是我爹房里挂着的那把,开始我还想莫不是我爹拿了人家的琵琶,那人回来讨了。后来见他笑得实在好看,也就不怕了。我第一次听见你弹琵琶,觉得分明就是他在弹似的……”
余恩泉听着他说,越听越觉得蹊跷,除了暗中关注苏建承,也曾费力地寻找过他口中的那个人,却一丝消息也没打听到,他甚至怀疑过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也想过问红亿又不知从何说起,可现在……难道苏红亿口中的这个梦魂便是!:“你可认得他,他是不是叫江雪?”
苏红亿一下被问住了,不解地看着有些激动的余恩泉:“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不叫江雪。”
“你家里亲戚或是来往朋友就没有个叫江雪的?”
“没有。”
“姓江的也没有么?”
“也没有。”第一次看到恩泉有些紧张的样子,苏红亿不得其解,“嗯,江雪是谁?”
余恩泉恍过神来,不由觉得自己的言行有点可笑,连当年在苏府做差的几个老人都不知道江雪其人,何况是苏红亿,十六年前他应该还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他又怎么会知道,因道:“哦,也是我听说的一个人,当年还曾想过拜他为师。”这两句话倒句句是真。
“哦,这样啊,那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了。不过我爹向来不喜欢音乐,我来跟你学琴也万万不敢对他说的。”
余恩泉凝着眉半晌没有搭话,忽听外面有人报:“城东六王爷请姑娘速速过去,有事商量。”应了一声就去,回身便看见苏红亿一脸的不乐意,他本就朱唇微丰,又偏偏喜欢翘嘴,鼓着圆润的脸蛋,模样可爱得紧:“六王爷真坏,都快把你给独占了,今儿还没教琴呢!”
“今天有事不能不去,过两天你再来,先叫茴生通个信,我还给你准备糕点,好不好?”既然是六王爷请,不好也只能说好,可心里又不甘,愤愤道:“下次,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恩泉捏捏他的脸蛋,惹得他直叫,又纠缠了一会儿才脱了身,坐上车快马向城东王府去。

相逢似有恨(拾肆)

拾肆
余恩泉在路上颠簸一近一个时辰终于到来肃王府,李瓀已经在厅堂侯他。
“你来的路上可曾看见什么奇怪的人么?”李瓀将余恩泉让到内室,关了门,轻声问道。
“没有,出什么事了嘛,王爷这般小心。”
李瓀舒了口气,坐在桌边:“说大也不算大,只是听到些风声,可说小亦真是不小……”说着凑近一下,压低了几分说,“你说这易主篡位可能算是小。”
“!!此话怎讲。”余恩泉虽只是个庙堂之外的平民,身边达官显宦却也不少,自然明白其中厉害。
“你可知道当今太子是谁?”
“皇上的七子。”
“正是,只不过那是现在,之前可不是七皇子。”
“的确奇怪。”向来皇位继承先择嫡出长子,怎会轮到七皇子。
“诶,说来话长,皇上原有四个儿子,太子也早早地封给了大皇子炎睿,可皇上却不大喜欢他尖滑恃傲,因而早已起来换太子之心。剩下三个孩儿各有优缺,三皇子炎玮骁勇正直却少些谋断,四皇子炎旸仙骨道肠又无心继位,只有七皇子炎祁文韬武略,颇有些帝王霸相,只是年龄太小。之后的事,你可知道?”余恩泉也不作声,虽然街头巷尾诸多传说只怕大多不真。李瓀点点头继续道:“炎睿心思细密耳目众多,皇上的意象他以有所把握于是暗中手脚,将炎玮杀害。”
“!”余恩泉一惊,道:“我只知道三皇子战死沙场,四皇子遁入空门。”
“不错!对外正是这么说的。可事实上是炎睿收买了炎玮部下在他酒中下毒将其杀害,而炎旸自幼与炎玮交好,意欲揭穿真相反被炎睿捕获,关在清机寺内。皇上盛怒之下将大皇子势力打压下去,储君也随之换了人,这已是五年前的事了。炎睿天资聪明却做过了火反丢了自己的位置,我们都料想他不甘心定是背后又有新的打算,却一直探不出虚实……如今”李瓀叹了口气,“如今皇上身染恶疾,恐怕命不久矣……看来他也快坐不住了……”
“!!”余恩泉睁大眼睛,这消息竟然丝毫没有走漏出来,可如此机密的事情为什么又要告诉他:“王爷,今天找恩泉究竟为了什么,如此严重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我??”
“馀儿你莫慌,我既然告诉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一来你是聪明人,事情奥妙自然有自己的思量,但终究你是局外人,与其要你自己猜,不如我来告诉你,以后行动出语一定要你自己小心斟酌,你与我走得过近,定会有人去打探你。”
“难道王爷您会有危险吗?!”余恩泉不禁有些害怕,手心里沁出细汗。
“这便是我找你第二个原因,今日一别我们暂时不便再见”李瓀拍了拍面色清冷的恩泉,“先听我说,当年打击炎睿我是参与者之一,他心胸狭窄必要报复。不过你放心我是皇帝的亲弟弟,就是他的亲叔叔,他不敢拿我怎样,只怕牵连到你。这第三嘛……”李瓀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第三便是有人要我保你。”
“要您保我??是什么人?”余恩泉完全没有头绪,是什么人?一直以来都以为六王爷是最关心他的人,而这个人不但要保他更能够唤得动王爷?
“这人你也见过,只是你当时心有所想怕是早把他忘了,他却惦记你,只不过他现在亦是自身难保,若是真的出了乱子,他倒更应该关心一下他自己。”
“王爷,这人是谁?您这不是故意要我着急吗?”
“呵呵,你可还记得上回我宴客众宾时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少年么?”
“那个李祁??”
李瓀放肆地笑了一声:“哈哈,他是这么和你说的?那他可是骗了你了。他不叫李祁,而叫李炎祁,正是当今太子,七皇子殿下。”
“!!”虽然当日便觉得那人有些非凡之气,却不想居然是当今太子,而他对自己的心意,也绝非是普通过客。
我也不能常出来……我听人说你现在宝珠楼上……能去看你么?
你叫恩泉是吗……我定去的,一定要去的……
“王爷,恩泉能做什么吗?能帮到你们吗?”
李瓀连忙上前来扶起将要跪下的余恩泉:“馀儿,这是朝廷内乱你帮不上忙,我看祁儿对你并非假意,你若掺和进来只能变成他的担忧。你放心我会帮他,你只要保住自己,这样我们也就没有后顾了。”
余恩泉点点头,李瓀说的没错,他最多不过是个琴师,即不能筹谋划策也不能出阵杀敌,不成为他们的负担便是最大的帮助:“王爷,馀儿明白。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能有什么馀儿能够效力的,请一定告诉我……还有,请您转告太子殿下,千万小心,切勿惦念。相信他定能平复内乱,一统江山。”
“好,我一定对他说。”
“谢义父,那馀儿就此别过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

相逢似有恨(拾伍)

拾伍
余恩泉回到宝珠楼,表面上作出一副与六王爷有些破裂的样子。虽说待人接客仍是清傲却比往日收敛许多,尤其是些显贵高官也都有所应酬,希望从他们那里听到些风声能够帮助李瓀和太子。其实自从上次从李瓀处回来,他便一直担心,不知苏建承是不是也有危险,昨日与韩硕饮酒,知道当时苏建承正在江南平乱,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忽而想起六王爷和小太子身陷萧墙不由烦忧,于是一会儿悄笑出神,一会儿又愁眉不展,把客人们弄得摸不着头脑。
“恩泉姑娘!恩泉姑娘!!!”
正出神时却被人叫醒,身边一个长着对鼠眼的官人正摇着他的胳膊,忙道“对不住,老爷,原是今儿身上有些不妥,扫了您的兴,实在不该。”
见恩泉先来道歉,那人不怒反笑,说:“不碍事不碍事,姑娘身上不好就该歇着,我也该回来。但这次终究不尽兴,下次来,姑娘与我多聊聊便好了。”说着便抓了恩泉的手揉摸起来。
“那是自然”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极厌恶,慢慢抽回手来。
那人也知道些他的脾气亦不强求,只道他现在刚失了靠山还想强扮些姿态,早晚要落的与其他女子无异,到时再等他来求自己,于是窃笑着离开。一开门正看见苏红亿一阵小跑上三楼来,连忙作揖道:“苏公子也来消遣,令尊进来可好?”
苏红亿见他一副奴才嘴脸气便不打一处来,看也不看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直接从他身边过去,见了余恩泉更是放大了声音:“怎么这样败类你也要见!!”
余恩泉连忙捂了他的嘴,塞进门里,自己探出身来对那人笑道:“老爷海量,别和小孩子计较。”
那人口下应着,心里却狠得痒痒,见余恩泉也进了屋,啐了一口气乎乎地朝下走,走到拐角,不知被谁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跳起来刚要发作,却见是个青年正和姑娘甜蜜,又看他衣着光华似是贵人,只能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
“这段日子是怎么了?怎么什么样的人都往你屋里领!你看方才那个,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苏红亿坐着桌边气得耳根发红。
余恩泉心里倒很高兴他为自己不平,只是现在形势不能说真话与他,只能说:“这也没有办法,我现在和六王爷不要好,他们自然都来找我,妈妈也是要钱的,我也……”
苏红亿连忙上前抱他,安慰道:“你别伤心,你是好的大家都知道……只是,你和六王爷向来互为知己,怎么突然翻脸了?”
余恩泉想了一秒,推开红亿的怀抱,轻声说:“也不能怪他,他已经知道了我是男儿之身。”
“什么!!他如何知道”苏红亿眼睛瞪得浑圆,漂亮的眉毛气得挤出小山,“难道是他强迫于你!他!……没想到堂堂肃王爷居然是这种人!”
余恩泉见他这样骂自然想为王爷解释,可李瓀再三吩咐小心耳目,只得作罢,心想将来内乱平复,再帮王爷洗去这不白之冤。于是只是不说话。
苏红亿见他这般光景,心里更是伤心,拉了他的手说:“恩泉,你既然不愿受这般屈辱,不如恢复了自己的男儿身。你要是没有地方去,就住在我家。我爹是大义之人,我对他说是你是我的朋友他一定不会反对,怎样?”
余恩泉顿时不知如何应答,的确住进苏家便能接近苏建承,对自己来说这是想也不曾想过的事情,但是想到要天天面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期待之余更多的,是深深的害怕和犹豫。正在踌躇之际,忽听见外面有人通报,“姑娘,南府杨老爷问你得不得空,过去宴客?”
“好,我就去。”
“怎么又要出去。我不要你去,那杨家就没一个好人,你去要吃亏的!!”苏红亿一听恩泉又要涉险连忙拉住。
余恩泉欣慰地摸了摸他的俏脸,抽出手,低声念了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转身抱起琵琶便走了出去。
苏红亿拉他不住,只能坐在屋里,为自己委屈更替恩泉难受,不觉掉下泪来,又看见正面墙上写着八个字“飞雪无声,喑泉有情”,忍不住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相逢似有恨(拾陆)

拾陆
苏红亿心里委屈趴在桌上大哭,正哭得紧忽然感觉有只大手正抚着自己的背,一回头正看见阚云霄一张笑得灿烂的脸,躲开他的手口气不佳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阚云霄依旧笑脸迎人:“这话问的,我自然是从门进来的。难道还飞进来的?”
“这是恩泉的屋子,进来怎么也不敲门?”平时自己进门还要规规矩矩敲门呢。
“我又不知道是他的屋子,我只看你在里面就进来了。”
“见我就不用敲门了吗??”
阚云霄头疼地苦笑了一下:“小少爷,我怎么没敲,您哭得惊天动地的哪里听得到。”
苏红亿这才想起刚刚自己放声大哭,想是自己的丑态皆被这人听去看去了,又不好说,憋了半天把脸憋红了半边,冒出一句:“你,强词夺理!”
“好好”阚云霄也不跟他辨,见他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心里也微微颤着,“我就算强词夺理不也是为了跟你说句话嘛。你小情人走了就哭成这样,听得我心都疼了。”
“什么小情人?!!你不要信口开河!”苏红亿向来将恩泉视为良师益友,如今见有人这般诋毁他们的情谊自然火气更盛,“我是来向恩泉学琴的。”
阚云霄心中暗暗高兴,一个多月来他虽不常看见苏红亿来,却每次必找余恩泉,而这个向来寡欢的恩泉也似格外喜欢红亿,两人聚到一起便要有说有笑闹上好一阵子。虽然他身边也是不乏女人,但是看到苏红亿与余恩泉如此亲近还是有些吃味。原来竟是师徒关系,一下子释然了许多。正有些喜形于色,却看见苏红亿正撑着下巴看他,眼里似笑非笑,一排珍珠小碎牙轻轻咬着下唇,那样子竟有几分媚惑。猜他心里定是又有了些小计谋,便假装诧异地问道:“怎么这般看我?”
“我看阚少侠闲得很,次次过来都能看见,竟像在这里安了家似的。”话中夹针。
“呵呵,江湖中人四海为家,这里有钱有酒有女人,就算住上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好!”
“哼”苏红亿眼角一挑,“本以为阚少侠是个英雄,没想到竟是个沉迷烟花的无情之人。”
“你怎知我无情?”
“那么且问少侠,这宝珠楼里姑娘个个漂亮,你于哪位有情,对哪位有爱?”
“我即不对她们有情也不对她们有爱!”
“果然还是无情之人。”
“非也非也”阚云霄难得正经站起身来,“我自然有心爱之人,这人若明月晧雪,似骏马飞鸿,桃面嫣然,红衣翩翩,时而乖巧古灵,时而倔强顽劣,时而敏感多情……”说着更一步一步挨过身来。苏红亿也知道说的是他,却以为是拿他玩笑,挥起拳头,却被一把抓住拎到身后,只见阚云霄俯下腰来,轻语,“可要我告诉你他的名字,他叫苏……红……”
“你竟把我比女人!!!!!!!!!”
如果说阚云霄对自己心仪之人的那番描述有所缺失的话,至少应该加上声若洪钟,这一声,竟喊得他耳朵里一片“嗡嗡”,手上一颤,把个苏红亿的手向后掰了些许,又惹来他一声痛呼。连忙松了手,见那人一脸委屈,忙道:“我并非将你比作女人,就是知道你是男的,却还是喜欢你。在宝珠楼住了一个多月,将这里几十个姑娘仔细看了个遍仍是觉得不及你半点漂亮。”
苏红亿早被他说得涨红脸颊,不知该做何反应,忽又听见他说自己“漂亮”,便小声嘟囔:“还是将我比女人。”
“不是的!”阚云霄虽是放浪惯得,终究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遇见自己心爱的人难免有些紧张。
“那是什么!我就没听说过男人喜欢男……唔!!”话还没说完,阚云霄却突然抱起他的脸吻了上来。苏红亿平时家教严紧完全没有经验,阚云霄却已是磨砺出来的。这一吻下去,竟觉得比女人的唇更加绵软又韧性,不禁轻咬在口中,把朦胧之中的人儿咬得微微颤栗起来。
一吻过后,苏红亿只有靠在他身上脸红喘气的份了。看着怀中人眼神还略有迷离,不禁又轻啄了一下脸颊:“讨厌吗?我吻你,讨厌吗?”
苏红亿心里仍在怦怦乱跳,听见阚云霄这么问发现自己居然也不讨厌,可这样的话如何说得出口,因别过脸道:“奇怪得很。”
阚云霄顿时心花怒放:“是吧,你不讨厌吧,我就知道,你也定会喜欢我的。红亿!”说完又将苏红亿搂在怀里。
苏红亿这才明白自己这是吃了亏了,急急推开他,喊道:“谁喜欢你!!!”说完飞冲出去。
阚云霄看着他一点一点跑远,恨不得心也跟着他跑了,却稍做镇定,收起一张笑得快要裂的嘴,坐下身来说:“进来吧。”说话间一个衣人从后窗跳进来,跪在他的面前。

相逢似有恨(拾柒)

拾柒
余恩泉从杨府出来坐上回宝珠楼的马车,已经是人定时分。他平时与杨家就无所牵连,又因他们素来与六王爷有些敌意,彼此也就敬而远之。今天突然想起来请他,想必是听说自己与李瓀关系有变,因而想从他嘴里套出些东西。这也不是他多想,今天过去有大半天的时间,却只弹了三首曲子,大半时间是在闲谈。虽然问题问得十分隐晦,但聪明如他,怎么会听不出他们句句所指。为了不露出马脚,自己也审时度量,把关大体的事情深深藏起,把些无妨小事一个不剩抖落出来,倒也让那兄弟俩和在坐的一个生人面有几分喜色。说起来,自己与杨氏兄弟虽然不熟,倒也打过照面,而那个陌生人,心里颇有些在意。那人身形修长单薄,远远看去像是一阵风遍能吹倒的,白衫青发很有些仙人之像,只是近看时那一对狭长眼睛,相距甚短分明像个狐狸,也不问话只在一边拈着胡须听,更让余恩泉感到紧张。
车子拐进一条小道,车外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已是三更了。余恩泉把方才的事情又细细想了一遍,似没有什么差池,便思量着如何与李瓀通个信才好,正闭着眼睛凝神,忽听见车窗外有些息嗦动静,轻声问了一句:“什么人?”
只见一个衣蒙面人从窗外蹿进车厢里了,一手封了他的嘴,一手将一把尖刀抵住自己的喉咙。余恩泉心下大叹不妙,难道要被人虏了去不成,却见那人眼神警戒,不是掀开窗帘的一角偷偷向车后瞄,像是在防什么人。
马车继续向前走,余恩泉被衣人控制着坐在地上,脚都有些发麻,正想趁那人不注意动弹一下,车子一个晃动停下来。外面不知是谁说了句话也听不清楚,衣人立刻松开了他,转身跳出车外。余恩泉连忙跟到窗边,只见两个色的人影纵身一跃已跳上了房顶,而眼前这幢灯火通明的尖顶小楼正是自己要回的宝珠楼,跳下车来走到车前,只见那车夫仍旧握着缰绳打抖,牙齿咯得直响,轻轻拍他一下立刻吓得叫出声来:“方才是那个衣人让你来着的??”
“不是,那人只拿个东西抵着我的脊梁,也不说去哪,小的当时就只记得宝珠楼了就直往这边来了……啊!姑娘您没事吧,没伤着您?”
“我没事,你也别怕了,没事的,早些回去吧。”说着又给了他几文钱要他买些酒压压惊。那人又喜又怕,连忙谢了驾车去了。
余恩泉站在楼前思量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去,果然见对面街角去一个人影迅速地缩了回去。看来定是有人暗中监视他了,日后行动更要小心,又忽然想起方才那衣人钳制于他,下手却很轻,难道是为了保护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回到自己屋里。
此时护城河边一前一后立着两个影,后面一个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低声说:“庄主,几时动手?不如先杀了那狗贼。”
前面的人冷笑两声:“不急,你先做好眼下的事情,那个女人才是关键!”
“可是……现在不动手只怕日后他勾结了朝廷更难应付。”
“杀了他还有他身边的亲信,况且如今有人愿意替我们出手,何不静观其变,待到合当的时机,斩草除根!!”
“是!”

相逢似有恨(拾捌)

拾捌
翌日天还没亮,余恩泉便差人将信送至王府,过了三四个时辰那人便捧了个包裹送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些衣服首饰,金银玉器,却不见回信——难道是王爷没有看出自己的意思。
原来恩泉昨晚从杨府回来,觉得所遇之事应该告知李瓀,又怕有人截信,于是信上只写了些分手恶语,用淀粉水在空白处写了当日见闻——难道是他没有发现信里的机关?恩泉一时有些懊恼,将几件衣服顺手扔在地上。这一扔倒扔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看又是四个小包,里面各四味药材,恩泉认出其中一种是熟地,楼里许多人都用过,其他三种就不晓得了,于是又各包了一点让人去问,回来告知分别是太子参、王不留行、熟地、防己。余恩泉一听便已明了,王爷定是看到了他的暗语,呈见过了太子,并提醒他不要到处走动自己小心,而这王不留行,是要告诉他当今圣上怕是……
果然不到十日,皇帝驾崩,全国上下哀声一片。只是多数哀痛中的人们并不知道,有些事情正悄然揭开序幕。
国丧期间严禁一切娱乐,宝珠楼也因此清冷异常,每天只有一群姑娘堆在厅里瞎晃。余恩泉心里虽然惦记却也不想干涉前方形势,只是他越是不想参与便越是有人要将他搅和进来,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三四个次意图加害,只是每次都有衣人出现帮他化险为夷,所以余恩泉几乎不出自己的房间,楼里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女流,不要祸及她们才好。闲来无事他也时常琢磨,既然不能弹琴便只能猜猜这衣人是谁,见他每次出手都如此及时,想必离他不会很远,也许就在这宝珠楼也未可知。
“恩泉……”正想着忽听外面有人叫他,声音像是苏红亿。最近苏建承职务繁忙,没有人管着他,他几乎天天往这里来,打开门却空空如也。无奈地笑笑,难道自己也会无聊到幻听?
其实却不是他幻听,只是苏红亿话刚叫到一半就被别人拉进屋子。
“拉我做什么,我找恩泉呢。”不满地看着一直抱着他不放手的阚云霄,明明心里有些喜欢却别过头。
“你怎么总找他,国丧之日不许弹琴,你还找他做什么?”说着便在红亿脸上又是蹭又是亲。苏红亿纵然青涩任性,也抵不过阚云霄这脸皮极厚的,一段时间下来,已被他牢牢捏在手心里,虽然每次见他都几乎是吵着回去,但是几日不见又会有些想那张贼笑的脸。
“你既知道国丧日,还做这种事!”
“哪~种事?”
“啊嗯!……你”苏红亿嘴强,身子却不及嘴巴十分之一,轻轻一碰就会红起脸呻吟出声。阚云霄自然爱看他那娇喘连连的样子,但既然看了就难免有反应,自己正是热血年纪,只是担心苏红亿不能接受强忍着,实在动情了便隔着衣物用自己的□去摩擦那人的,不消几下,苏红亿的脑袋便不听使唤了。
“哈……嗯……”
“红亿你真漂亮……”
“嗯……”
苏红亿衣带半解,露一段粉白色肌肤,脸上红霞愈浓,嘴却死死咬着不肯大声。阚云霄一时气血沸腾,将其横抱到床上,一只手早已等不及伸进他衣服里。
虽然苏红亿不在门外,可自从刚刚一声之后总觉得门外不太安定,好像有些细微的声音,出门看来两次都不见有人。余恩泉坐在桌边摒住呼吸,房间里也突然安静下来,原来是自己吓自己。刚想到这儿街上突然一阵喧哗,起身想去开窗看看究竟,一个人影闪电一般冲进房来。狐眼鲶须,正是那日杨府见到的白衣人。
见人来者不善,余恩泉连忙向后躲闪,那人似也认出他来,奸笑一声便要来抓。余恩泉虽不懂武功身子倒很灵活,看那人也不像要伤他,便抵死相抗,心里多少还有些期待衣人会出现,连着闪过两三次,抱起桌上的琵琶朝白衣人打去。
“啪!!”的一声,一个琵琶顿时被劈炸开来,碎片和白灰溅得满屋都是,恩泉来不及躲闪被几块木头砸在背后,生疼无比,脚也不当心扭了一下,一时竟站不起来,眼看那人就要抓住自己,窗外突然又跳进一个人,挡在自己的前面,一掌将那白衣人打退好几步。随后便开始你一拳我一掌打起来,因为屋内空间狭小两人都未尽全力,说是在较量更像是在打闹。
只是余恩泉却无暇看那打闹,他从惊慌中缓过神来才发现刚刚挡在自己面前,现在又奋力厮杀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苏建承!顿时一颗放下的心又高高悬起,虽然苏建承的功夫远远在白衣人之上,只是碍于楼中之人不敢发力,可在余恩泉眼里每招每式都让他担忧不已。助人心切的他,连忙抓起桌上一座玉石假山,对准那人腿上关节用力一砸,白衣人不备“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苏建承楞了一下,连忙将他的手一拎背在身后,扭转之间,只见那人袖中“铛铛”落下几枚飞镖。若不是余恩泉自己也许已被暗器所伤,又思及他一个弱女子,不禁佩服起他的胆识,因道:“多谢姑娘!”
“不敢,大将军不认得我了吗?”紧张又期待。
“……”
见苏建承皱着眉头却苦苦想不起来的神情,失落的笑了一声:“将军真是贵人多往事啊……”
苏建承顿时扭紧了眉毛,那失神的笑容和缥缈的声音竟如一根钢针一般戳进心里,手上一松,白衣人马上挣扎起来,苏建承用力制住他,粗声对恩泉道:“我不记得了,告辞了!”说着提起那人就走,出了门口官兵已经冲进了楼,苏建承将白衣人扔到楼下,一群官兵连忙上来将那人扣上带走。
苏建承正要走忽见不远处有扇门开了,探出个头来便叫了一声“没事”,谁知话还没说完那人一见他连忙把门关上。苏建承觉得不对,跑过去一脚把门踹开,只见屋里衣冠不整两个人,一个是方才看他的少年,另一个则披散着头发,背对着他坐在床上,一身玫瑰红的衣服!!烧作灰也不会不认得,竟正是自己的儿子:“不肖的东西!!!!”大吼一声,一把抓过来就是一个巴掌。另一个少年忙过来阻止,被他一拳挥得飞了出去。
余恩泉听见苏建承大吼,忽想起刚才那声叫,怕是红亿真的来了。说来苏红亿和阚云霄打打闹闹、甜甜蜜蜜,都看在他的眼里,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明白,只料他们两个孩子也不会有什么作为,就不去戳破。现在却被苏建承抓了个正着,不由替红亿湿了一身冷汗。正着急着,苏建承已抱了被他一掌打昏的红亿走了出来。刚要开口相劝,苏建承已怒瞪过来,那眼里除了愤怒竟满满的都是轻蔑,似乎是在怪自己带坏了他的孩子,是在鄙视自己。
背影已经远去,楼上的人却痴痴地不能动弹……
可以不被记得,可以不被爱……但你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呢……
身在这种地方……想来是不可能得到他的尊重的吧……
也好……是该离开这里了……在这是为了等你……等的太久了我去找你好了……
傍晚时分,一位绝美男子走出享誉京城的宝珠楼,若不是天色黯淡行人渐少,一定会引来一群人驻足围观,不会有人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美色,面若芙蓉照水,行如蛟龙穿云。

相逢似有恨(拾玖)

拾玖
“哐——”书房大门在不断的冲击下被撞开来,只是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苏建承瘫坐在椅子上,脚边横着一尺来长一根木棒,屋子中间一张长凳上苏红亿趴在上面早已没了声音,玫红色的衣服上一条条深色的血印,有一两处竟被打生生打烂,露出斑斑血肉来。
“亿儿——!”苏夫人几乎就要晕厥,幸而被丫头扶住急急地扑过去,把已经那昏迷的红亿抱下来,伤口上的触碰让他不由呻吟出口。苏夫人顿时泪水涌了出来,颤抖着抚摸着儿子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带着血迹的嘴角,听他朦胧中哭喊了一声娘便又昏死过去,满胸的伤心竟变成了汹汹的怒气,朝苏建承大叫道:“你要打死他吗!!!!!!”
“你问他做了什么好事!!!”苏建承见孩子那般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也疼得很,又恨他不争气,大骂道,“他居然跑到宝珠楼去!!还和个男人……!!!诶……不成器的东西我打不死他!!”
“好!你打死他吧!打死了你便高兴了!都被你害死就天下太平了!你简直就是个屠夫!!”苏夫人便是当年的窦芸香,她忍恨活下来嫁给苏建承,不是为了享受富贵而是为了替江雪照顾他的孩子,她一刻也不曾忘记过,江雪撕心裂肺的呼叫,惨不忍睹的身体,如今听苏建承扬言要打死红亿,多年的积恨充斥而起。
苏建承知道她是在说江雪,心里的伤疤又被锐器割开:“我是个屠夫我就是不懂!!他们倒是读书的,满口道理是非却偏偏做出这种最最无耻的勾当!!!!!!”
“老爷也没少做!!”
“你!!”窦芸香轻轻的一句让盛怒之中的苏建承像一只掉进陷阱了的恶虎,大吼一声又咽回去。是啊,如果不是自己对江雪近乎□的行为,怎么会有后来的事,怎么会有这个孩子,明明是自己经不住诱惑,对,是江雪诱惑他的,是江雪先来诱惑他的,但是为了什么?那样的江雪,足以赢得所有人的心,为什么却偏偏……失神地低下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
望着对面人失落的样子,却你能如自己想象中一般感到兴奋——那两个人之间的最大悲哀,就在于其中的一方永远无法明白,永远不敢承认。环视这间书房,如今是苏建承的,而这里所有的书都曾是江雪的,苏建承看过,也许全看过,只是看过又如何……吩咐下人们把苏红亿抱回房间,窦芸香走在最后,门就要合上时,她在门外看椅子上的苏建承,一丝莫名的笑容浮上脸庞:“就算看完他所有的书……您也不会明白,他要的是什么……”
瘫坐着的人,用手掌遮住眼睛,手指不停地揉着太阳穴,“我不明白……不明白……”那里像被收紧一般的疼,多少年了逃也逃不掉,“我不明白……”
太阳渐渐西沉,阚云霄蹑手蹑脚地抬起窗格。这房子虽不是第一次来,但是如此强烈地想要进去却还是第一次,他总是躲在窗外或趴在房顶上从窗门砖瓦的缝隙中寻找那个可爱的身影,也不为了看什么,只要知道他一切都好自己也就能安心睡上一觉。可今天,刚打开窗户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鼻而来,跳进之后更是浓得让人皱眉,慢慢走进内室,那人正侧卧在粉色的帐子里,微微曲着身子,脸上没有了往常的红晕,苍白如纸,大大的眼睛闭起长睫毛轻细抖动,像是睡得并不安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竟烧得烫人,心里顿时被狠狠揪紧。
原来苏建承心里气手上便没了分寸,把红亿的背上臀上打得红肿开裂,惨烈异常,敷了药本该趴着,可这苏红亿平时精贵惯的,如何经得住这样毒打,当场高烧气喘起来,趴着就呼吸不顺,只能侧躺,前后都不舒服。
觉得好像有人在身边便强睁开眼,朦胧中却看见阚云霄哭丧着脸,弱笑一下无力地说:“真……晦气……”
阚云霄一看他醒来,连忙收起愁云,嬉皮笑脸道:“我特意来看你的,怎么见了我就晦气?”
“!”苏红亿张大眼睛,仔细看了看,“真的是你?”
“当然是真的,难道你在梦里还常能梦见假的我??”
“谁梦你!”要不是身子疼得没法动弹,定要上去撕烂他那张破嘴,又问,“你怎么进来的?”
“嘿嘿,我从窗户爬进来的。”
知道他是特意来看自己心里一阵柔软,身上竟也不那么疼了,轻声嗔道:“你也不怕撞见我爹……”又忽而紧张起来,咳了一阵忙问道,“刚才我爹打你了没?要不要紧?”
“打了!好疼!”阚云霄忙装可怜,见红亿眉头微蹙,呼吸也紧了些,连忙改口,“没有没有,他本不意伤我,我躲得又快,打是没打着,却撞在了桌角上,好疼啊~”说着又去捂自己的腰。
苏红亿烧得正厉害,见他没事心里就放了心,昏昏沉沉地就要睡去,听他这么贫嘴,笑话了一句“活该……”,便又闭上了眼睛。
“嗯……”见那人闭了眼嘴上还有些笑,心里更是一阵酸楚,悄悄执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都是我不好,害你这样……”

相逢似有恨(二十)

贰拾
天色早已暗了下去,倦鸟归巢,人迹稀落。走在昏黄灯光的下人儿却不知所适,一时兴起离开了那个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却发现阻止他走进那人生活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自己。苏府的大门就在眼前,脚步却缓慢彳亍,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思念了十六年之久的面孔,更不知道如何去告诉他自己的感情……余恩泉第三次将要走到门前,又折转回来,只是这一次,他再也逃避不了了,只见远方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影,而就是这个人影,曾经无数次穿越时间和空间来到自己的梦中。
“苏将军!”迎上前去一把扶住醉得人事不清的苏建承,浓重的酒味冲袭过来,别人也许会因那气味皱眉,但那却是自己最怀念不过的,那坚毅男人心碎的眼泪、呜咽的叫喊与这辛辣刺鼻的味觉伴随了自己整整十六年。
苏建承醉眼朦胧分不清扶着他的是谁,他太久没这样醉过了,太久没有人这样对他细语了——“将军您又喝醉了”——他痛快地大笑了两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左边纤瘦的肩膀上,到家了,他这样对自己说。
余恩泉使出全身的力气,将苏建承巨石一般的身体向上抬了抬,一手抓紧架在肩上的臂膀,一手环到他的背后用力扶起他的脊背,艰难地向大门走去。原本不过几步的距离却让他气喘吁吁,大冬天里额上竟冒出细细的汗珠。好容易到了门口,一个不稳双双跌在门框上,把看门的下人吓了一跳跑上来。
“老爷您怎么醉成这样?!!”说着两人合力将苏建承扶起,看门老头正想把自家老爷接过来,却发现苏建承竟死死地抓着余恩泉的衣服,扯也扯不开,惹得余恩泉不好意思起来,因说道:“苏大人的房间在哪,我扶他进去吧!”
老人趁着灯光仔细把余恩泉瞧了瞧,只见他粉面雪颈,月眉凤目,竟像是天上掉下来一般,又看了看苏建承,有些会意地点点头,道:“想必相公也是老人的熟人,那么就麻烦您了。老爷房间就在前头,过了庭院向左便是。”
“多谢老伯。”看那老人神色便晓得,他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小倌,只是自己也无所辩驳,忙道了谢继续架着苏建承往里屋走。跌跌碰碰好一会儿,终于到了房间,才发现苏建承居然不和妻子住在一起,心中更是诧异。难道是与夫人吵架了,所以才一个人出去喝闷酒,以致醉倒而归吗?来不及多想,苏建承已经几乎站不住了,连抱带拖地把他移到床上,除去外衣和鞋子,用被子盖了腿,转身要去给他倒茶,却被拉住袖子。好容易拽出来发现上面已经打了好几道褶子,不由感慨那人好大的蛮力。
既然老人将自己看成了小倌,估计也不会有人过来伺候,只能倒些茶水先给他润润心肺,余恩泉端了茶杯,苏建承正半坐在帐子里:“苏大人,先喝口茶水吧。”
苏建承歪着头看看他,虽然眼里看不真切心里却有些思量,傻乎乎地说了声好,接过茶杯喝了。余恩泉接了空杯去放,却被他一把抓回抱在了怀里,心里顿时一片空白,苏建承的拥抱炙热而宽厚,让人不由升出一股想要被他拥着不放的冲动,自己也不止一次次幻想过被他这般爱恋地抱着……用力地挣脱出来,定定地站在床边看他,身上衣服已被扯开了一些。
苏建承却不生气,坐在床头呆呆笑:“江雪,你可回来了。”
心疼,说不上,不知为何被抱住的那一瞬间就能感觉得到,他怀中那份贪恋与不舍不是属于自己的——原来是将我当作江雪了——想到这里心里反比刚才更舒畅一些,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苏建承旁边扶他躺下,轻声对他说:“我不是江雪,大人您认错了。”
苏建承痴痴发笑,眼睛却不离开他:“我知道你气了,我打红亿你生气了。”
只当是说在宝珠楼上那个巴掌,因笑道:“我气什么?”
“呵呵,你就是气了”苏建承一把抓过他的手,放在脸上摸索,“我打了我们的孩子,你定要心疼的,你不说我也清楚。其实……我也心疼,刚打就后悔了,你别气我,真后悔了。”
“我们的孩子”——短短五个字竟像一声惊雷,真想不到苏红亿居然是他和江雪的孩子,红亿已是如此俊秀,江雪必然是个少有的美人,难怪苏建承对他念念不忘,也难怪他要与现在的夫人分居。苏建承就那样拉着他的手对他说自己后悔了,样子竟像是个认错的孩子。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让你痴情如此……
余恩泉心里的涟漪徐徐,一波接着一波,恍得他眼里一片片的酸涩。
“江雪,你还弹曲子吗?琴我还给你留着呢……”余恩泉顺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墙上挂着一把琵琶,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取下,说不出缘由的,竟对它几分敬畏。花梨木的琵琶不算上乘,却看得出收藏之人对它的呵护,背板被擦拭得十分干净,但也许是清洁得过于频繁,上面的雕花已磨掉了许多。余恩泉用小指勾了一击琴弦,立刻发出一声闷哑奇怪音节,不行,弦太旧了,几乎一弹就要断了,于是又走回床边。
“不弹吗?”
“弦太旧了,弹不了。”
“那就不弹了,你回来便好了……”苏建承失落了一秒,又把余恩泉拉到床上坐在自己边上,“江雪,我想你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是江雪!”
“你是江雪!”苏建承眼前已经清醒一些,或多或少也看出眼前这个人,虽然样貌并不比江雪差一点,但却好像真的并非江雪其人,只是他早已顾不得那许多,心里觉得就是江雪回到了这里,而他绝对,绝对不能让他离开,“不,你就是江雪!!!!你就是!!!!”
一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没有了方才的缠绵与眷恋,充满了那个男人强烈的独占欲,紧得似要把人的骨头拧断,紧得似乎要把对方压进自己的身体,而就是那股急迫的力却带着不可描摹的颤动,像一座正在震动的山脉,看似坚毅实则脆弱。
余恩泉被抱得生疼,却挣脱不开,在那人的环抱里自己仿佛一只出生不久的幼雏,抬起头,那人却不敢看自己。
“我们……像吗?”
我,和那个江雪,像吗?我们像吗?如果是那么像的话,我可以给你什么?
“我们像吗?!!!”
“想!!我想你江雪,我想你!!”
苏建承的回答,答非所问的回答,但是已经够了。两臂环住那宽实的腰背,双手抓紧他身上的衣服,给予他第一个回应——我是江雪。
“江雪!!”不可思议地望着怀里的人。
野兽一般的力量,身体被恨恨地压在身下,衣服被粗暴的撕裂开,男人的眼中浸满了湿润的哀伤,吻却像是狂风一般炙烈汹涌。手掌里粗糙的纹路,沿着光滑的皮肤不停地摸索。而身下敏感的人儿,不断随着他手上或轻或重的抚摩,躬起后下落,又颤栗着挺起,口腔被肆意地填满,只能不时发出忘情的闷哼声——我不是江雪,不是,但是……但是如果他爱你……
至少……我也爱你……
“嗯……嗯……啊……”凶猛的啃咬
“江雪!”诱人的呻吟
“嗯……!”
“不……别……嗯……”衣服已经所剩无几,余恩泉□之中仅存的一丝理智,奋力地阻止着苏建承不断向下探索的手。他没有忘记,虽然作了十六年的女装,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不……不行啊……啊……别碰啊……啊……”

相逢似有恨(二一)

廿壹
“不……不行……啊……别碰……啊……”努力地想要阻止下探的大手,破碎的声音却充满诱惑,“啊……不!”来不及阻挡,那人却已经掀开最后一层防护,一只滚烫的大手一把握住了令人羞耻的部位,而此刻羞涩的矜持已经完全不负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忽略的恐怖。余恩泉摒住呼吸望着身上那个忘情掠夺的人,等待着被他发现时的愤怒和残暴,一秒、两秒、三秒……却没有,苏建承竟然没有为自己男人的身体感到丝毫的惊奇,甚至,那粗壮的手指已经盘旋到了自己的□。
“啊!!”手指仅仅插入半截变被干涩的甬道卡住,疼痛洪水一般由那一点上迅速地蔓延到全身,可这样的疼痛已经无法匹敌此时的震惊——苏建承对这样的生理构造不但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异常熟悉,手指经过的每一寸肌理似乎都能点起火来,怎么可能……
当手指再一次奋勇冲刺的时候,余恩泉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竟顾不得身上的火辣与刺痛,生生地推开了苏建承爬起身,抓起一条被单将自己□的身体包裹起,却再一次落进苏建承的控制。他抓住自己的脚踝,不费吹灰地一拽,跟上的身体已经从身后将意要逃走的人锁进怀里。
“江雪……”
“不……”疼痛像隐藏在血液之中虫子,啃食着血肉一般要把他掏空,身体因为这残酷的吞噬蜷缩成一团,泪是无声,一滴一滴沉重地打在身下的布料上,“不……”十六年假扮女装的忍辱岁月,十六年强颜欢乐的卖笑生活,而那人爱的人,居然是个,男人——难怪你从来不来找我,从来不来找我……
坚强的外壳被无情打破,里面却连脆弱的实体,也化成了冰凉的水流。
身体被桎梏着,浑身的细胞却不停地打颤。背后的人像是静止了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力圈住他,会不会就这样变成两块没有了生命的石头?夜静得出奇,说一句话就会碎的。
门“吱呦”一声开了,门外站着一个朦胧的身影,白色的衬衣泛着青光,墨色的长发蔓过胸前,他将手里忽明忽暗的烛火抬到脸边,火光下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褪了色的嘴唇突然咧开,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老爷……真好兴致啊……”
顿时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余恩泉几乎僵在那里,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眼角都被撑得发痛。“江雪!!!!”他来了!
下一秒已然昏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另一个房间,不同于苏建承房里的冷淡,处处充满了一种温暖的颜色,同样黯淡的橙色烛光在这里显得柔软馨香。
“你醒了?真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小巧的脸孔上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头发光滑简洁地梳在脑后,身上披一件藕合色冬衣,一看便知道是个聪明精炼之人,。
余恩泉正不知是谁,忽然听到她这么问,便猜她就是那白衣人,只是当时他觉得那人阴郁可怕,此刻又如此明媚动人。想起被发现时的尴尬境遇,脸上顿时烧着了一般:“没,没有。”
“那就好,是我不好,那样子确实有些吓人了”她走到床边,笑着看他。
“不,”对方如此客气反倒让他浑身不适,向内侧挪了挪位置,有些迟疑却还是忍不住问,“您是江雪吗?”
“?”那女人挑了挑弯弯的眉毛,平静异常地笑答:“我不是,江雪已经死了。”
“!!”余恩泉欲言又止。
“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叫窦芸香,就是你们口中苏夫人”窦芸香面对着余恩泉,眼神却极为暧昧,不在看他倒像看着他的身后,让人不禁悚然,“我听你刚才在叫江雪,难道你们认识?”
“并不,认识。”
“那么恕我冒昧,你与我的夫君,是什么关系,如若无妨是否能够告诉与我呢?”
窦芸香的脸上总是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仿佛知道很多事情,仿佛一眼就能将你看穿,甚至在她问出问题的时候,余恩泉就感觉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自己没有回避的余地,这也许就是自己离开宝珠楼那一刻,应该觉悟到的事情。他爱的是一个有家室,有过去的人,可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匆匆而过一段不足为忆的插曲,除了一个名字——江雪。
“夫人”深深颔首行礼,余恩泉淡定地直视窦芸香,朱唇轻启:“将军与小民并无关系,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往事今情,娓娓而谈,他没有什么可顾及,也不怕别人的鄙视,用自己的一段情去交换苏建承记忆里那一页难以释怀的过去……应该,是值得的。
故事不长,短得只有几个照面,然而却足以让一个人消耗了十六年的青春。
“老天爷真是残忍,居然让两个最最多情的人爱上了一个最最无情的人。”听完余恩泉的回忆,自己的眼角已微微润湿。
“不是的,大人不是无情之人!”不是的!那人怎会是无情之人?自己从小便生长在烟花之地,看惯了背信弃义,水性杨花的□。自己的娘亲拿出了全部的积蓄供爱人读书,但那人却一去不回,自己就在那无尽的思念和解不开的哀伤中出生,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幼年的回忆中母亲总是苍白消瘦泪水不绝,好几次快要死的时候又唤着那人的小名活过来。她始终相信,那人一定会回来,所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不肯就这样闭上眼睛。那时的他,不相信有男人会坚守爱情。只有那个人,那个勇猛得如同高山一样的男人,像他娘一样流着泪喊着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而那颤抖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萦绕了十六年……十六年啊……话还未出口,已经哽咽出声——他怎么会是无情的人!
如同明白了他心中的痛苦,窦芸香慈爱地抚摸他的头发和脸,声音柔若清风:“当年公子爱他胜于生命,他不明白,是对公子无情;如今你爱他舍去尊严,他也不珍惜,是对你无情。等人死了才追悔一生,白白浪费了别人青春,难道还不是最最无情之人吗?”
“江雪……他是怎样的人?”
“公子是我见过最美的人……”窦芸香脸上漾起淡淡的幸福,所有人看见那表情都会慕她思念的那个人。

相逢似有恨(二二)

廿贰
“公子是我见过最美的人”窦芸香的表情柔和得像正在融化的积雪,她低沉着声音像浅滩上久久不肯退去的波痕,娓娓地说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讲他美丽的眼睛,他温柔的笑容,他慈爱的抚摸和他深沉无望的爱,他凄切勇敢的诀别……
“蓝色的眼睛让很多人害怕,他很少出门……”
“将近三年的时间,诺大的京城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苏府……”
“每当孩子不老实的时候,他总是温柔地抚摸它,对他微笑,给他哼歌……”
“看见老爷平安回来了,就放心了……”
江雪死前挣扎的样子仿佛就飘摇在眼前,余恩泉紧紧拽着身上的被子。曾经是多么的不甘心,甚至有些怨恨江雪,自己用十几年的苦守也等不到苏建承的一个回眸,他却丢弃苏建承对他的思念,留给他们无尽的痛苦。然而此刻泪水已经毫无知觉的流下,他有什么理由去责备他,那个为了爱情消耗掉自己一生的人……
“苏夫人……”掀开身上的被子,余恩泉低语着对窦芸香说:“我……都明白了。”这里不会有他的位置,那人的心里也再装不下别人。离开是唯一的选择,不知道如何面对酒醒后的苏建承,也不知道怎样收拾自己支离破碎的心情,即使他依旧那么的执着,但他必须离开了……相见不若怀念,也许就是这样……
窦芸香没有挽留,她想时间总会磨蚀掉一些年少时的天真和固执,来让人生看上去不是那么残酷,尽管她自己做不到。抚摸着对面人儿的额头,这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的动作:“如果公子见过你,一定会非常疼惜你的……”
温柔的力度在额头上慢慢漾开,他知道那就是江雪,面前的这个女人变成江雪也已经十六年了。他曾经觉得世间的真情太少太少,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世上唯一一个傻瓜,却原来,时间变化,物换境迁,只有那种心酸的感觉恒古不会改变——好久好久,没有被人这样安慰过了。
离开苏府,在近郊的一处小屋里住下已经快一个月了。余恩泉没有回宝珠楼,也没有去找六王爷,尽管在那之后不久,大皇子的密谋就被完全镇压下去,四皇子被迎回皇宫。就在十天前,小太子李炎祁已经成为了万人之上的皇帝,甚至有些想象不出,那个说起话来孩子气十足的少年如今正庄严地坐在金黄色的龙椅上。余恩泉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归宿,他只带了一把琵琶,每天闲暇的时候就轻轻地弹拨,每到这时那个人影就会出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冲他微笑,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生死分割了他们的空间,他们会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现在的他虽然无以为生,好歹身上还有些银两。乡下民风朴实,不必像在宝珠楼里那样趋炎附势,之前几个邻居好心说要教他种田,几天下来就累倒了。于是他决定开间小店,卖些农民们平时需要的生活用品,不为赚钱只想为他们提供些方便,免得他们为了一两样小东西跑一趟城里。今天他就是来为小店开张做准备的。
“走开走开走开!!!!!!!!”突然一队官兵横冲出来。余恩泉连忙退到路边一个小茶铺边。
“嚯,这不知又是要抓谁啦?”一个茶客低声对自己的朋友说。
茶铺小老板一听连忙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八成该轮着韩将军了吧,昨儿半夜我看见他家有人坐着马车出去,估计是逃命去了。”
“这皇上是怎么了?把些个功臣大将都抓起来了。”
“何止啊,家都抄了,老老小小上上下下都给抓了,听说要……”茶铺小老板没说出来,用手掌在自己脖子上一比划。两个茶客不由吸了一口冷气:“不会吧,为了什么这是?”
“你们还不知道呢?”小二瞥了瞥两边,遮了嘴小声说:“听说二皇子当年可不是战死的,是给人下了药毒死的,还有人说……皇上死得那么急,八九不离十也是给人害死的。”
“啊!??”两人惊叫一声连忙捂了嘴。其中一个道:“不是真的吧,别人也就算了,苏将军可不像。”
另一个也跟着:“就是就是,他忠得都有些迂了。”
“这年头还谈什么忠心不忠心啊”小老板搓搓手指,“只要有这个,忠心值几个钱,听说他还勾结了江南叛军呢”说着又忙起手里的活儿。
余恩泉见那官兵们气势汹汹,看样子像是出了事,又不小心听到茶铺里这番议论,不禁心里一阵恐慌,功臣大将……韩硕的朋友……苏将军……难不成是苏建承出了事?可是苏建承与二皇子之死有什么关系!与江南叛军又有什么瓜葛!
走进去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小老板连忙上来倒茶,余恩泉叫住他:“小哥,方才听你说苏大人,请问是哪位苏大人?”
那小老板斜着眼将余恩泉横竖打量了一番,见他俊美异常,衣着虽不光鲜却很整齐,倒像城里打扮,便笑着过来说:“客官确像是城里人,怎么连这都不知道,这全京城还有几个苏大人,不就是镇国大将军苏大人呗。”
余恩泉像被雷击里一般,耳朵里嗡嗡直响,抓了那人的手问道:“他出了什么事?”
那小老板被他一抓,吓了一跳,手里茶壶一晃,几滴烫水溅到手上,一声惨叫“哎呦!”余恩泉忙松了手,道了不是,又问道:“求小哥多告诉我些”说着将几个碎银子放到他被烫的手心里。
那小老板塞了钱,甩甩手,笑道:“得了,我看客官有些诚心,想必与苏大人也有点交情,便告诉您吧。两三天前,突然来了一伙官兵来到苏府,把家里所有人,连厨子马夫一个不剩,全都一并抓了起来,这原因嘛我们也不甚清,但这罪肯定是小不了。您若是想投奔他啊,我劝您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现在正抓得紧呢,好死不如赖活着,您说是不是这理儿?”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唬您做什么,不行您自己到苏府去看看,那大门上还贴着封条呢!”
见那人有些不忙,余恩泉谢他:“不不,多谢小哥指点。我这就回去了。”说完交了茶钱,走过这条街拐了个弯,便匆匆忙忙去苏府。
果然如那人所言,绛红色的大门上交叉贴着几张封条,上面的日期正是三日之前。大门紧锁,丝毫看不见里面,这苏府自己只进过一次却觉得简单别致,只是不知现在里面又会是怎样一番破败景象,不知苏夫人怎样?苏红亿怎样?苏建承……又会怎样?用力拍了两下,也没有人应答,转过身,看见一个路过的老头站在路边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抿着掉了牙的嘴含含糊糊地说:“没人了……没人了。”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相逢似有恨(二三)

廿叁
黄铜境里,秀眉淡抹恰如远山,朱唇微合仿佛桃瓣,余恩泉扶了扶鬓角的碎发,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得知了苏家的惨状之后,他便来向李瓀打探消息。李瓀起初闪烁其词,后来见他救人心切,便告诉他苏建承被定罪密通叛贼,谋杀皇子,是诛九族的重罪,劝他不要自投罗网。余恩泉心里明白这是为帮大皇子脱罪,虽然常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空话,苏建承无疑是这场阴谋的代罪者。
当年二皇子带兵出征,护驾的正是苏建承的部队,而被大皇子买通的恰好是又他的手下副官。护驾不利,本是事实。易太子之后,皇上为安慰被困清机寺的四皇子,便派苏建承征讨江南叛军。可是苏建承虽身在官府,身上却许多侠气,据说竟与叛军头领惺惺相惜,而之前在杨府抓到的就是这江南遗祸的重要人物。此外中间还有许多不利,有人密报说苏建承在家里藏过叛军头目。四皇子回宫之后对前事始终耿耿于怀,于是于情于理,这罪名自然就落到了苏建承身上。李瓀也曾为苏建承求情,虽然少年皇帝对几元大将颇有不舍,可四皇子却性格倔强不肯罢休,很多人进谏都被敕回。
余恩泉明白李瓀的尴尬,也知道少年皇帝的为难,毕竟是牵扯着皇室内部关系的事情,只是他怎么能甘心看着苏建承一家就这样含冤死去。
“咚、咚、咚”三击有力的叩门声。
余恩泉站起身子,最后一次瞥了一眼铜黄色镜面里的自己。背水一战,门外的那个人是他全部的希望,这一脚迈出也许是第一步也许就要止步不前,但他现在没有时间迟疑,这个求了六王爷整整一夜才得来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用力拉开雕花木门。
“你是……”门外的李炎祁怔怔地望着一步之遥的余恩泉,却迟迟不敢相认。虽然他已从李瓀口中得知恩泉是男儿身的事情,但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只见眼前的余恩泉穿着一件银白色薄袄,略有些肥长盖过脚背,却在腰间系一段水蓝色腰带,竟把那纤细腰肢更突显出来,青丝微拢绑在脑后,也不带任何装饰,做女装时已经是天然去雕琢得让人过目难忘,如今除去那些秾缛点画,纷繁修饰,真是俊美挺亭,清冽脱俗,恰似月下青石上一脉清泉,随着竹间微风泛起点点鳞光。
余恩泉还在犹豫是否该行个大礼,却已被小皇帝一把抓住了手:“恩泉!你是恩泉!!!”少年的声线有些怪异,像要成熟却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不该变调的地方却突然转了个音调,让人忍俊不禁,“是恩泉!朕找你好久了,那次你送了信之后便消失了,把朕和皇叔吓坏了,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担心死了,你没事吗?有没有受伤?去了什么地方?还走吗?……”
噼里啪啦一连串问题让人应接不暇,本计划寒暄两句便能进入正题,被这一问竟乱了步骤,气氛也有些不对,余恩泉心叹不妙,眉头也锁了起来。
“怎么了?抓疼你了?还是之前受伤了!伤在哪儿了!还疼不疼!朕让太医给你瞧瞧……”
“皇上,您的问题太多,草民实在不知该回答哪一个了。”
“额……呵,朕,太,太久没见到你,太激动了嘿嘿。”抓抓脑袋,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一口一个朕了。余恩泉默默打量了他一番,虽然还有些孩子气,但距初次见面确实是长大了不少。
“皇上里面坐坐吧。”
“好!”李炎祁一脸兴奋,丝毫没有感觉出余恩泉心中的紧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忙活,不知不觉地挂上傻傻的笑容。
余恩泉手上不停,眼角却偷偷瞄着李炎祁,心里暗暗打算,他知道以他们一面之缘,要直接求皇上放过苏建承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皇上对他有些其他的意思的话……
“皇上”/“恩泉”两人几乎同时喊出。
“你先说”李炎祁听余恩泉叫他,心里高兴得紧,恨不得马上知道他想对自己说什么。
余恩泉刚想试着献献殷勤,被他一喊又乱了方寸,本来这想法对他就十分勉强,只是一时性急,如今倒也清醒了,忙道:“不敢,还是皇上您先说吧。”
小皇上也不客气,反正谁说不都一样,便问:“你现在在哪儿住?”
余恩泉稍稍权衡了一下:“之前王爷要我躲避风声,就从宝珠楼出来了,住在乡下。前几天遇见王爷带回来,现在住在这府里。”
“哦,哦”点点头,有些明白也有些妒忌,“那你还弹琴不弹?”
“最近都没怎么弹了,一来从宝珠楼出来时没有带琴,二来……”自嘲地笑笑,“怕也没有人听了。”
“怎么没人听!!”小皇帝顿时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朕听!回去朕就叫人制一把上乘的琵琶给你。朕天天来听你弹!”
余恩泉见他这般紧张的样子,心里又有了点底,笑道:“多谢皇上,皇上赐的自然是好琴,只是您要天天来听我弹,怕是不能的。”
想想也对,自己是太子的时候都不能随便出宫,何况现在做了皇帝,其实自己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能够出入自由了,就连皇宫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随便进的。
“好像也是。”无奈地应了一句,李炎祁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虽然自己不能出来,但不代表余恩泉不能进去。虽然他是个布衣,但他的琴技丝毫不比宫乐司的主琴师差,如果能带他回宫,不就经常能听到他的琴声了吗?也许夜半时分还能凉亭纵酒,对月鸣琴。想着想着口水都快要流下来。
“皇上,您怎么了?”
“恩泉你跟朕回宫吧!!!!!”
余恩泉本来是看他望着天上发呆,觉得奇怪就上去叫他,却不想被他一把抓住,竟吼出这么一句。
“??!!”
“你,你,朕,朕想要你做宫中的乐师,你弹得那么好!没有人欣赏岂不太太可惜了!朕知道你心性高,不会让你和他们一处,也不用你招宴。朕只想经常听见你的琴声……”看见你的人,差点把后面一句也说出了,小皇帝深深舒了一口气,拿眼角偷偷瞄余恩泉有什么反应。本来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多半还会有点生气,谁知余恩泉不过想了一两秒,便道:“好,我现在也是居无定所,又不能自力更生,如果皇上不嫌弃,恩泉愿为陛下弹琴。”
“啊?”有没有听错啊!小皇帝托着几乎快要掉下来的下巴,不可思议地的看著他。
“陛下要反悔吗?”
“怎么会!我都不敢相信,啊不,我太高兴了”小皇帝一下跳起,几乎扑到余恩泉身上,又突然收回来,站在桌边把刚倒给他的茶一口气吞了下去,拉了余恩泉的手就往外走,“我们现在就跟皇叔道别,朕带你回宫,一定好好待你,你要什么朕都满足你。”
“真的?”
“真的真的,一言九鼎。”
“我要见苏建承!!”
“好好!”小皇帝前一刻还喜悦像吃了蜜似的脸,“唰”的一下阴沉下来,“什么!!!”

相逢似有恨(二四)

廿肆
李炎祁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倚在窗边的余恩泉,那人没有看他,正顺着窗帘被掀起的缝隙往外看,余光打在那白玉雕琢的面孔上忽明忽暗,耳边几缕碎发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颤动,像在抚摸他的脸颊,让人看着不由脸也红起来。
虽然想起刚才在皇叔家的那一番对话,李炎祁还是不免有点惊讶。他知道余恩泉男扮女装的原因,也非常欣服他的心意,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苏建承,更没有想到的是,余恩泉居然会如此大胆地向他提出要面见死囚。没能马上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让他觉得有些尴尬,但毕竟是身负重罪的犯人,他甚至有那么一点埋怨一直将自己蒙在鼓里的皇叔李瓀,为什么不事先跟自己通个风,让他想好了对策再和余恩泉见面,也不至于像当时那样焦迫。其实自己心里也明白苏建承多半有些冤枉,但是四哥态度如此坚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急于给大哥减罪,四哥又恨着要为二哥报仇,只能将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历来皆是如此。所谓伴君如伴虎,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了什么,削尖了脑袋都要出仕为官。自己若非出生在皇室之中,一定要远离那些纷纷扰扰,寻一两知己消磨一生,只是不知那样还能不能遇见余恩泉,还能不能像这样邀他留在自己身边。想到这里,又趁人不注意偷偷去看沉默着出神的那人,却不想他却突然也望向了自己。
余恩泉虽然看着外边,但是在风月场待得时间长了,对别人的视线敏感得很,小皇帝躲躲闪闪的看了他好几回,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发现他又偷看自己索性转过身去,问道:“皇上,有什么事吗?”
“啊,没啊,没啊,朕看风景看风景”说完连忙撩起窗帘,只是依旧不一会儿便悄悄斜过来看一下。余恩泉见他这样都不由觉得好笑,这哪里还像个皇帝。
李炎祁倒是很开心。余恩泉到最后还是跟他回皇宫了,只是因为他之前没有干脆地答应,所以看上去好像有些不悦。现在他居然主动和自己说话了,说明他并没有生气,只不过本来对人就有些冷淡吧。不由满脸都是笑容,看窗外什么都美丽得很,拉车的美,卖布的美,小孩打闹也美,讨价还价也美。
虽然苏建承现在身在天牢,但让自己身边的吴公公带着手谕跟着应该不成问题,大不了自己亲自去一趟又何妨,况且恩泉一没有功夫,二又没有内外照应,只不过是情深意重想送他最后一程,四皇兄那里嘛,能瞒着就先瞒着,若瞒不了说清楚他也不会生气,他是潇洒通脱的人,说不定还会格外赏识恩泉。李炎祁这样想着,觉得一切都顺情顺理,心里暗暗替余恩泉高兴。虽然面对国家事务已能分析厉害,一手遮天,但面对自己心仪之人,情窦初开的小皇帝却反常地表现出一如孩童一般的天真。
回到皇宫当晚,让余恩泉住在了自己寝宫边上的小院里,第二天下了旨招他做御用乐师,并
把离自己不远一个临淅斋收拾好了给余恩泉住,当天晚上就把事前说好要送他的琵琶制出来,余恩泉将琵琶抱在手里,紫檀木的板背雕着吐丝菊花,白象牙的山口精致细腻,四根琴弦不知是什么做的也泛着闪闪的光辉,红的颜色加上银白色的微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媚冶,轻拨缠弦,清脆之声叮咚响起,虽是新琴却丝毫不觉得陌生。
“你喜欢吗?”李炎祁像个等待礼物的孩子一般闪着两只眼睛望着余恩泉。
“果真是把好琴”余恩泉爱不释手忙夸奖道,随即坐下身来,弹了一曲汉宫秋月。一时间,两人一个弹得入神,一个听得迷离,最后一高兴干脆跑到外面花园里,席地而坐弹琴对酒。小皇帝醉了酒死活赖在恩泉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余恩泉正合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只披了一件青花斗蓬,看来是这样凑合睡了一夜,不由一阵心痛,刚想把他抱到床上,他却自己醒了,想必是姿势不适睡得也不深沉。李炎祁又是一阵自责,连忙给他道歉。余恩泉摆摆手让他不要在意,劝了一会便他去上朝。李炎祁醉意还未消光,摇摇晃晃上朝去了。
如此懵懵懂懂过了十来天,李炎祁一有空就往临淅斋跑。
“恩泉——”一日,李炎祁下了朝,气也不喘一口便又跑去找余恩泉,开门叫了一声不见回应,走进去一看,余恩泉正坐在床边蹙眉,“怎么了?你不舒服了?”说着便去探他的额头。
余恩泉在宫里有些日子了,李炎祁免去了他一切礼节,要他只把自己当作普通人,这让余恩泉颇有些感动,只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承诺却迟迟没有兑现,虽然知道并没有对苏建承用刑,但是再拖下去只怕他心里也受不住了。自己心里着急,李炎祁那边却丝毫没有音讯,难道是他忘了?挥去他的手:“皇上,您几时带我去见苏将军?”
“这……”李炎祁顿时像吃了苦瓜,他哪里是忘了,他也很是发愁。昨天晚上四王爷李炎旸刚还问他什么时候行刑,今天余恩泉又来问他几时探监,若是告诉他苏建承再过十天便要被处斩,余恩泉非伤心得昏过去不可……也罢也罢,早晚都要知道,行刑前好歹先让他见了,把陈年的心事了却了,等苏建承死后,再好好安慰他。
“皇上该不会是忘了吧?”余恩泉站在床头斜着眼角看他。
“怎么会!明天就带你去。”话刚出口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下,怎么也该推后几天。余恩泉本来心思就重,要是知道了行刑的日期,一日一日这样看着苏建承等死……诶!
“真的?”
“……”完全没能力,面对那人难得喜悦的神情,他完全没有改口的能力,瘪瘪嘴道,“真的。”
“谢皇上”
“不谢不谢”小皇帝上前扶住意欲行礼的余恩泉,“这也是朕亲口答应你的,怎能食言。以后再不要行礼了,你我既然是朋友,就不该再有身份区别。”
余恩泉点点头,终于要相见了——苏大人,您再等等,不管要付出怎样代价,我一定救您出去。

相逢似有恨(二五)

廿伍
天牢里阴湿昏暗,狱吏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头,橙色火光忽明忽暗。余恩泉跟着黯淡的光亮前行,身后是尾随而来的皇上的贴身宦臣吴仲立。原本李炎祁打算亲自跟他去,只是如果这样,有许多话就不便出口,因而想了个借口,要李炎祁去缠住四王爷以免被发现又要解释。李炎祁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派吴仲立随同。
拐了一个弯,虎背熊腰的狱吏转过来:“到了,前面直走就是了。”
余恩泉深吸了口气,转过来对身后的吴仲立说:“公公,在这儿等我吧。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还是奴才陪先生一起进去吧。”
知道他必不肯,余恩泉故意暗下脸色,道:“公公信不过我吗?我不过是个弹琴的,难道公公还怕我劫狱不成?”
吴仲立借着火光看了看余恩泉阴沉的表情,心里也有些害怕,自己从小看着小皇帝长大,对他也算十二分的了解,能被他这么从心里宠爱的人,眼前这人还是第一个,不敢造次忙笑脸道:“奴才不敢,奴才是怕里头犯人伤着先生。”
“公公不必担心,我又不进去,只在门外看看就出来了。”
“是,那奴才就在这儿侯着您。”
余恩泉点点头,从狱吏手中接过火把,弯腰走进被挂起的那扇千斤铁门里。天牢果然不同于普通监狱,一扇铁门里只有一间屋子,里面也只关一个犯人。把火把举高一些,朝屋子里照了照,余恩泉不敢高声:“苏大人——”
屋内没有回答。
“苏大人——您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应该是关押苏建承的牢房不错,这么严谨的管理,怎么会带错路呢,难道是生病了?或者受了大刑?余恩泉心里更加着急,趴在铁栏杆上往里望:“苏大人——您在里面吗?”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苏大人?苏大人是你吗?”顺着火光尽可能地向深处寻觅,终于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坐在床边的人影,蓬头垢面,破败不堪,丝毫看不出是当年雄振一时的镇国将军,只有那表情坚毅刚硬一如平常,正是苏建承。“苏大人——”余恩泉不禁喜极而泣,含着泪叫出声来。
“苏大人,您还好吧?我是恩泉,宝珠楼的余恩泉,您还记得吗?当年您在宝珠楼救过一个小孩,我在六王爷府上给您弹过琵琶,对了,前一个月您还从白衣人手里救过我”我还将酒醉的您扶回家里,您还……后面一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如果苏建承不肯回忆,那将成为自己一个永远不能提及的秘密,“您……还记得吗?”
火光黯淡,苏建承的眼睛似乎动了动,却看不真切。余恩泉自嘲地笑了笑:“没事,您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不忘就足够了。
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漆漆一片,应该没有人跟来,放低些声音道,“大人,我知道您听得见,我也知道您是被冤枉的,您再忍耐一阵,我一定会救您出去的。所以在这之前,您千万不可有轻生的念头啊……”
“那,我先走了。如果有机会我再来看您。”等待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答他,看来苏建承受了不小的打击,无奈站起身,向暗深处走了两步。
突然一个黯哑地声音叫住了他:“先生……”
本就缓慢的脚步一下子被牵制住了,扭转过身子不敢相信一般问道:“大人,是您在叫我吗?”
“是”苏建承依旧坐在角落里,感觉火光又回来了,才慢慢转过脸来。
“大人——”
“先生,先生对苏建承有恩有义,几次出手相助,怎么会不认得”苏建承可能有些迂笨,但并不蠢钝,这样一个人物经常在自己身边出现又怎么会没有觉察,只是不愿去想去解释,也无法去面对,“你总是惦记着当年的小惠,其实……你我之间早已两清了,若当真算起来,反是我欠先生多些。”
“不是的,大人,我……”
“如今苏某身陷囹圄,是死是活都已命中注定,先生也不要再为我去冒风险了。之前有人对我说过,人各有命,给自己些理由去接受便是想得开,现在我也很想得开了。只是有一件事苏某放心不下……”
“苏大人您说……只要恩泉能够做到……”
“天降横祸,一家老小恐怕都难免一死”苏建承突然压低声音,“但苏某还有个儿子……有幸逃脱此难。”
“红亿?!!”
“正是!先生若能找到他,看看他过得可好,若是不好就请担待一些,这个世上他也再无亲人了;要是好就随他去吧,烦请先生烧支香告诉我一声。大恩大,无以为报,来生……”
“不,大人,我会救您出去,您不会死的……”苏建承神色坚定淡然,仿佛在说临终遗言。余恩泉不忍再听。
“苏某并不怕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苏建承也许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笑得如此淡然。
我怕,可是我怕……
余恩泉紧紧捂住耳朵,心里仿佛插进一把锯子,来回割磨,尖锐的刀齿生生撕开里面的血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建承已经成为他生存下去的一种依靠,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这个人存在的世界。如果没有他,自己的梦,就会碎了……
“恩泉……”李炎祁推开嵌红纱的雕花木门,天然散发出的熟悉清香,让他忐忑的心安静下来,走到床头,那人正闭着眼睛休息,玉颊微白,细眉长锁,他知道余恩泉心里肯定不好受,这一见是生离也是死别了。再过三日,苏建承就要被处死,现在连他都有点希望这天晚些到来,因为四王爷炎旸要求他将亲自来主持这场处决,而到时他又该如何面对床上的这个人呢。

相逢似有恨(二六)

廿陆
浓密的云头沉沉地压着京城的上空,天色早已暗了下去,阵阵凉风静静穿梭在昏的夜晚里,月亮今夜看来是不会出来了。
余恩泉又敬了李炎祁一杯酒,他还记得少年皇帝并不胜酒量,现在已经有些恍惚了:“皇上,我再给你弹个广陵止息吧。”说罢淡淡一笑。
“好,好”面前笑影憧憧,李炎祁双颊泛红,两眼迷离,耳边弹拨之声若雨打金砖,却深藏着一抹凄凉,恍惚中想起明天要做的事,心里更是一阵阵辛酸幽闷:“朕该回去了!”起身要走,却说什么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酒劲正足,烧得天地都有些颠倒了。
余恩泉放下手中的琵琶,走来扶住摇晃中的李炎祁,轻声在他耳边呢喃:“皇上……您醉了。”
“朕没醉”李炎祁胡乱摆摆手,又扯扯衣领:“朕就是,热得很。”
嘴角不知所谓地勾起一个明艳的笑,伸手握住李炎祁扯着衣襟的手:“那便是醉了。”
初春时节天气还不很暖和,余恩泉的手冷冷的,凉气透过李炎祁炙热的大手,慢慢渗进胸口的皮肤,仿佛注入一股清流。少年皇帝眯着眼睛看身前的这个人,白皙的皮肤,精致的鼻翼,浅褐色的瞳仁清冽明净,直直地望穿他的身体,粉色的薄唇微微开阖,纤细地呼吸却像是阵阵有力的鼓鸣一波一波地撞击到自己心里。
“恩泉……”少年的呼吸被那抚摸打乱。
“什么……皇上……”
“朕……”无法克制地抓住他的手,宛如握着一把玉质的如意:“朕喜欢你……朕……朕想亲亲你……”
一只手被他握在胸口,另一只攀附上他的脸颊:“好啊……”
李炎祁有些不可思议,余恩泉居然会同意他的无礼要求,难道是在做梦吗?可他正真实地抓着那人的手,微微低下头,对准那人仰起的脸,粉色的唇,蜻蜓点水般地一啄,清凉柔软的触觉久久凝结在唇边,“恩泉……”
“嗯?……”那人正温柔地望着自己。
“真的是你吗?”
“那么,皇上您觉得是谁呢?”
“恩泉,我喜欢你……”再次敷上那微凉的唇片,清茗的气味飘逸而起,轻柔地啃咬着,趁他呼吸的间隙已然撬开了扣紧的贝齿,□他的香舌,那人青涩矜持却也有几乎不可察觉的细微回应,越来越浑浊的呼吸打在李炎祁的脸上,一把从背后将人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抱到床上,“恩泉……”
“唔……”一句深情的呼喊之后,少年滚烫的身体压了下来,细密的亲吻带着不敢发力地的啃咬,不同于苏建承的粗暴,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怜惜和眷恋,衣物不知不觉中已被褪下,身上的风光一览无余,少年被眼前的美丽所触动,一阵肆意的轻舔让身下隐忍的人儿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嗯……皇上……”
李炎祁身上像要炸开一般的燥热难耐,他迅速地扯下自己的衣服,贪婪地贴在恩泉微凉的身体上不停地摸索,两具身体贴合纠缠在一起,凌乱呼吸声此起彼伏。
“恩泉……恩泉……”
“嗯……”
“朕……爱你……爱你……”
“嗯、嗯……皇……上……”
亲吻渐渐下滑,最后竟停留在双腿之间,那里早被摩擦得抬起头来,再经不住稍微的刺激,“啊!!”余恩泉紧紧咬住下唇,少年却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被吞吐的地方被口腔的温度烘烤得似要胀开,呻吟已经不受控制:“不……嗯……嗯……不要……”
听见余恩泉的苦吟,少年很是不舍但仍然听话地吐出口中肿胀的部分,那里比方才又强壮了几分,只是比起这个,自己的垮下更加得壮观,不想强迫心爱的人,即便自己已经忍得一身的汗,喘着粗气问道:“不要吗?恩泉,你,不喜欢吗?”
没有酒精的侵蚀也没有药力的感染,不像眼前的少年,自己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下下策但是如今已没有退路了:“皇上……我喜欢的……”
“恩泉!!”少年动情一声,没有经验的指导,只是出于本能地支使,掳起自己的□向那□的□刺进,毫无准备的两人同时因为紧密的桎梏和尖锐的穿透痛得大叫出声。
“啊!!!!!”
“恩,恩泉……痛吗?对不起……”本来是想道歉,但那收缩的力道不温不火实在让他忍不住要爆发出来,“对不起……嗯……我,我忍不住……嗯……忍不住了……哈……”
来不及反应,少年的律动已经开始,刺痛的感觉逐渐淡化,觉得自己大概是出血了,但有了血液的湿润,疼痛的感觉也渐渐稀薄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难以忍受阵阵酥麻。好几次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被紧紧封在齿间。
“恩泉……朕,要听你的声音……嗯……喜欢……”
少年修长的手指撑开自己扣紧的嘴唇,声音泉涌一般地逃散出来,“啊……啊……哈……”
“恩泉,你真美……叫我你叫我……”
“皇……皇……嗯上……”
“不要,叫我的名字……叫我炎祁……叫我……恩泉……”
“嗯……唔……哈、哈……”
“叫我炎祁……”
“啊……炎,祁……嗯炎祁,祁……”
“恩泉我爱你……爱你……啊……我要,要射……嗯……”
“嗯哈……啊……哈……啊!!啊!”
滚烫的液体喷溅在狭窄的甬道里,余恩泉也难耐地泄了出来。李炎祁瘫在他的身上,意犹未尽地含住他的双唇:“恩泉,我爱你……”少年身材健硕,长发微散,眼角眉梢本就英气十足,现在闪着点点汗珠,更加俊美异常。余恩泉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少年并不在意,他依然难以相信,就在刚才,他已经品尝到了自己幻想已久的味道,不,甚至比想象中更加美妙,急于证明自己并非是在梦中,像个孩子一般在余恩泉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不一会儿,两人又渐入幽谜。
当李炎祁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天已经亮了,好像还在下雨,揉揉睡眼,发现余恩泉正躺在自己身下,两人同样□着身体,原来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此刻自己的□还留在那人的身体里,想起昨夜的疯狂他简直开心得要昏厥过去,情不自禁地吻了吻余恩泉眼角残留的泪痕,一定是自己太粗鲁了,暗暗自责的时候,那人幽幽转醒过来。李炎祁傻笑了一声:“你,醒了。昨夜朕……呵呵……”
身体几乎不能动弹,稍稍一动就酸痛难忍。天已经亮了,不知是什么时辰了?自己又是否已经拖住了那人离去的步伐?
“弄疼你了……对不起”轻轻揉开余恩泉紧锁的眉头,连声道歉。
余恩泉淡然一笑:“不关皇上的事,是我把您灌醉的。”
“呵呵,说起昨天,真像做梦一样了,你居然主动找朕喝酒,本以为……”话说到一半,脸色已经大变,李炎祁几乎是大叫着跳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
“嗯……”□里的堵塞顿时被抽空,余恩泉痛得闷哼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听见他的呻吟,李炎祁心头一紧,他大概已经知道事情的缘由了,但却丝毫不能对那人怨恨,甚至不能冷漠他的感受,“朕去给你找太医来,但现在朕必须走了。朕晚上来看……唔……”
就在转身之际,床上的人居然忍着浑身的疼痛坐起来,主动封住了他的唇,扭动的舌尖伸进自己的口腔,潜伏的□居然一下就被点起——恩泉,你为什么!——思维渐渐不受控制,但那人冰凉的泪水却一滴一滴刺痛着他的心。
屋外好像有些混乱的声音,还来不及思考。“咣——”的一声,大门被一脚踹开,一道光夺门而入,拥吻中的两人被这突然的来袭惊散开来。

相逢似有恨(二七)

廿柒
“咣——”
来人一身素,青丝玄服,一张瓜子脸宛如水磨的珍珠,一双凤眼仿佛坠星的深潭,带着一抹讽笑望着床边两人。
“四哥……”李炎祁颤颤叫了一声。从小到大便是如此,他虽然十分喜欢李炎旸,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却有些害怕,“朕忘了时辰,朕这就去……”
“不必了~”李炎旸看也不看皇帝一眼,只是盯着余恩泉走过去,见他脸上因方才的激吻染起的红晕和着细细的泪痕,眼角忽然寒光一凛,声音却婉转糅靡,仿佛是在挑衅,“人~我已经杀了~”
“……”
“没听见吗?苏建承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
“怎么可能!不是说要等皇上……”要等皇上亲自处斩的嘛,余恩泉突然咬紧下唇,自己还在那人的怀里,这样的话怎么说得不出口。
“要皇上什么~”李炎旸眯着双眼,嘴里轻哼一声,“你以为缠住了皇上就没事了~”尖尖的指甲在余恩泉惊愕的表情上慢慢滑过,留下一条淡粉的印迹,“我要他死他就得死,没有皇上也是一样……有本事~你也用你□的身子来勾引勾引我……”
“四哥!”
李炎祁被他说得又气愤又羞耻,面色通红,下意识更用力地搂住怀里的人。只是余恩泉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了,甚至那些尖酸的字眼都没有入耳,在确定苏建承死了的那一瞬间,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眼前是一片灰红色的空蒙,身体就在这无尽的昏暗中旋转,慢慢陷进其中,呼吸戛然而止,世界与自己完全分离,只有洞上方一个含糊的声音:“恩泉——————!”
大雨滂沱,黄豆大的雨点狠狠砸下来,哗啦哗啦的声响炸开了锅一般,街道被冲刷得没有丝毫人迹。
“少主————”郊外一户小院里一个少女行色匆匆跑进一间屋子,“少主,那个苏公子,他……”
正在议事的三五个人中,上首一个年轻人脸色一慌,惊立起来:“他怎么了?”
“不知是谁说漏了嘴他疯了一样往外跑,怎么劝也拦不住,这会儿恐怕是在雨里淋着呢……”
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冲了出去,这个被称作少主的不是别人,正是阚云霄。当日苏府被抄,他慌乱之中带着苏红亿出逃,却不想才走了二三十里就遇上谋反的势力,孤战数轮却难以脱身,幸而手下应援及时到才镇压了叛军。只是,虽然有幸逃脱,苏红亿却早在混战之中挨了一刀,旧患未愈又添新伤,再加上之前的惊吓悲哀,当场昏死过去。大夫用尽方法,依旧时好时坏,整整烧了七八日夜方才转醒过来。而就在当天,却传来了苏建承的死期。阚云霄怕他急血攻心又要出事,只好一面瞒着一面筹划着营救的计划,谁知道竟有人走漏了风声。
红亿……阚云霄脚下几乎腾空,这几天他日日陪伴身旁,那人情况如何最最了解不过,虽说是清醒了,却依旧一副随时随地都可能去了的样子,外伤加上心病,若是别人也罢,偏偏是多情多病的苏红亿。这么大的雨,那样残破的身体……两个小院离得不远,可越是心急这短短的距离竟越是像走不到尽头一样……想着他现在辛苦的样子,却依然在望见的那一刻忍不住一颤。
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苏红亿蜷缩地跪倒在雨水中,身边照顾他的小姑娘没力气将他扶起,只能一边蹲在他身边举着伞为他遮雨一边吓得掉眼泪,可小小的纸伞如何经得起这般飙狂的风雨,背上的刀口显然已经裂开,一大片由深变浅染红了已经湿透的单衣,仅仅是从背脊上激烈的起伏就足以感觉到那人此刻正承受着多么大的痛苦,而那被雨水浸泡到发白的十指却还紧紧扣着地上的砖缝。近乎气绝的人竟一丝一厘地挪动着身体……
红亿……苦涩的呼喊留恋在嘴角,阚云霄箭步冲进大雨之中,搂过那具孱弱无力的身体,雨水冰凉,肌肤却烫得吓人。
“红亿~醒醒……”轻轻拍打苍白的面颊。
空蒙的眼神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却找不到焦点,眼前的人影虽然看不清晰,但雨水润湿的声音却格外得响亮……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苏红亿猛得抓住阚云霄的衣襟:不行了……背后的伤痛已经麻木,身体也渐渐无力到飘渺,刚要开口却被胸口一阵突来的闷痛堵住,这种窒息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是喘症发作了……可是,来不及了……深切的绝望远比心口的窒塞更加令人痛苦,甘甜的气流就在嘴边却怎么也不愿进入他的口中……爹娘,我救不了你们…… 救不了了……胸腔里的最后一丝气息也快消耗殆尽,如回光返照一般眼前的事物却清晰起来,只是他再抓不住了,即便再张大嘴也喊不出一个字的请求,瞪大的眼睛里灌满不属于自己的雨和属于自己的泪,分不清……
“红亿?!红亿……”大雨倾盆,怀中苏红亿的唇色惨白,喉咙深处发出的喘啸,一声一声撕扯着他的耳膜。
“云少主,药!”大夫考虑得终究周全许多,冒雨跑回房里拿来了救命的药。
来不及说个谢字,阚云霄夺过瓶子,将药丸塞进苏红亿唇间。大雨打乱了人们的视线,甚至没有人发现,就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平日天地不惧的男人几乎不能自制,修长的手指剧烈地抖动:“红亿好些了没……”用力拍抚着气息微弱的胸口,在耳边轻柔地唤他,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直接钻进垂危之人纤细的身体。
“呵……”药不能治本,却能立刻缓解窒息的痛苦,那感觉仿佛突然得到神灵的眷顾,重新赏赐给自己一个了却心愿的机会,苏红亿甚至等不及平静混乱的呼吸,喘着粗气艰涩哀求:“求你、求你呵……救……救……呵……”些微的气息从堵塞的地方漏出,甚至不足以将声音送出喉咙就已经殆尽,焦急的苏红亿颓然地侧过脸,冰凉的液体像两条委屈的小河。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救他们出来的,你放心,你的父母我一定会救出来……你要相信我,不要做傻事……”不敢太用力,只能温柔地拥抱着亲吻那光洁的额头,难以想象,就在刚才自己险些就要失去这个人了……“红亿,乖,我先送你回房,让大夫好好给你看看,然后我就去救你父母……”
“不……来、来……不及……”行刑迫在眉睫,如何能拖……如果不是声道被生生堵住,苏红亿几乎要哭出声来……
“好好!我现在就去救他们,现在就去……”试图用语言安抚激动的人,他知道苏红亿吃的不是神药只能压制片刻,若不快治疗只怕熬不过这一劫。
“我……呵、呵……也去……”
“不行,你身体……”现在这样的身体,就算勉强颠簸到刑场,万一救不下来,又怎么能承受那血腥残忍的一幕。
“求你、求……带我、一起……呵去……”
“不行!”阚云霄第一次强硬地拒绝苏红亿的请求。虽然那人涌落的泪珠细针一般扎进自己血肉里,但是这样的风险又如何冒的:“红亿,我会救他们出来的,你相信我啊!”
“不……”苏红亿几乎用尽全力挣出阚云霄的怀抱,抓紧他胸口的衣料,抖动着喉结几乎说不出任何连贯的句子,“求……带……我……”
“红亿……”狠狠咬碎嘴里的名字,阚云霄狠下心,一把将虚弱却固执的苏红亿横抱起来,对他不成气的哀求充耳不闻,径直就向屋里走。
渐渐放弃了挣扎,苏红亿呆滞地望着将自己抱在怀里的人。望得阚云霄有些心疼,吻了吻他发烫的额头,却听见他细若蚊蝇的声音自语一般:“我怕……再呵……见……不到……最、后……一……面了……”大雨瓢泼却冲刷不去他脸颊上的泪痕,婉婉延延泛着凄冷的银光。
阚云霄顿在原地,绝望的声音一字一字撞在心上,酸痛的味道。
我怕……再……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救不了,别说是救他一家,就是只救苏建承一个都不一定能成功,真的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他拿什么向他承诺,有拿什么来兑现……
雨越下越大……
“少主————”
阚云霄惊慌的思绪被一声凄惨的叫声打断,回头一看却是自己事先派去刑场的部下之一,“怎么了?”
“行刑突然提前,王教头等不到你们带人去劫,谁知朝廷早有防备,人、人……”
“怎样!”
“人已经被斩首了……”
残酷的噩耗伴着一声霹雳,让所有人没了声音……终究,还是没能救的了……阚云霄拥紧怀苏红亿,哑着声音求他不要去听。可怀里的人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淌着眼泪,嘴唇难以察觉地动作却听不见声音,直到苍白的嘴角边垂下一丝丝浓红的血迹。
“少主,苏公子不好!!”
“红亿!”

相逢似有恨(二八)

廿捌
漂浮的感觉渐渐变为沉重,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不能动弹,只有尖锐的酸痛锥刺着每一段骨节,余恩泉有些迟疑地睁开一线眼睑,灼目的白光穿透进来。
“恩泉,你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边飘来,余恩泉却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人的脸,冀望的破灭,□的欺骗,无言以辨的背叛,思绪万缕纠缠作一团,不小心触碰一根便全部被收紧仿佛要对自己处以极刑。他并不怕死,现在死去的话,或许还能追上那人的脚步,但他怕面对,那双带着还浅浅稚气的深色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控诉着自己曾经对他利用。
“恩泉,朕知道你醒了”手被人轻轻握住,少年的掌心总是蕴着暖人的温度,“恩泉你可好些了?要是还不舒服,朕去叫太医来……”
“皇上……”无奈地叫住了焦急的皇帝,声音却因心死而显得暧昧无力。此刻他需要的不是太医,最大的恩惠莫过于赐他一死,一了百了,“不必麻烦了。”
难掩愁容的小皇帝重新坐回床边,床上的余恩泉虽然已经清醒,却依旧闭着眼睛不肯见他。身为皇族的人,何曾受过这样的冷淡,李炎祁寂寞地瘪了瘪嘴,不敢说话。
余恩泉性情冷淡他是切身体味到的,别说他从未像别人一样对自己阿谀奉承,就只进宫来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热络,倒是自己天天粘着他,好像一日不见便要添许多惦念。对余恩泉的感情最先只源于他的琴声,再后来知道了他卖艺报恩的事情,更不由的为他倾服;而这几日的朝夕相处,余恩泉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甘为笼中之鸟,愿舍清白之躯,他对苏建承的情意已经远远超出了恩人的概念,甚至让人有些妒忌。
小皇帝有些不甘,十八九岁对于一个君主或许还很年轻,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却早已不是懵懂的年纪,虽未成年但他已经有了两房妃娉,他喜欢她们的活泼聪颖,也曾与之亲密朝暮,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容不得别人介入,想将他藏在自己身后,不让任何人觊觎。自己对他怕早就不是惺惺相惜,是什么,说不清。记得昨夜曾在燥热之中疯狂地喊着爱他,酒后吐真情,或许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爱上了这个清高的人了,可……
深情地望向那张精致的脸,凝固的表情里看不出丝毫生欲。李炎祁扣紧的牙齿咬住口腔的内壁,想开口留住他,或是将他困在自己身边,即使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可苏建承已经死了;即使他们的关系仅仅是互相利用,总好过没有关系……无奈地在心里笑了笑,作为一个一呼百应的帝王,谁能料想到自己的爱情竟然要如此钻营算计,少年心里苍茫一片。
“恩泉,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苏将军已经去了,你还是……想开些……”
话语在这时最最无力,余恩泉不说话,整个人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细密的睫毛苦涩地颤着。李炎祁看在眼里,苦涩滋味习习,伸手摸了摸他柔滑的发丝,痴痴对他低语:“恩泉……朕知道你累了,朕让吴仲立就在门外头侯着,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朕不恼你,朕,明天再来看你……”
明知道这样的温柔也不会得到那人的感激或爱意,却忍不住希冀,哪怕是睁眼看一眼自己,却都等不到……少年皇帝苦笑着放开余恩泉的手落寞地走出去,到门口又突然站住,微微侧过脸,“朕……会对你好的……”
少年脸上带着淡淡的忧愁和坚毅,一瞬之间变得成熟起来,只是始终闭着双眼的人没能看见。
雨小了许多,淅淅沥沥恍若江南。
“路伯伯,怎么样?他怎么还不醒?”天色已经黯淡下来,苏红亿却依旧没有苏醒,拧着眉头的模样苦不堪言。阚云霄坐在一边急得要命。
姓路的老人鹤发童颜,正是妙手可以回春,江湖上无人不知的神医路松年,而今天救人无数的老人却也不免有些愁容:“外伤好治心病难医,这位公子身子骨本就差些,心思又如此之重,就算勉强医活了,不能好生休养,终究难过此劫。”
“这……您想想办法,您是神医啊!”阚云霄站起身,抓着老人的手臂连连哀求。
路松年叹了口气道:“云少主,我是神医,却不是神仙。”
阚云霄顿时像被霜打了一般,如果连这个人都回天乏术,那么今天苏红亿必死无疑,难不成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阚云霄颓然地坐回床上,垂泪喃喃道:“就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路松年也于心不忍,阚云霄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对他亦不输于亲身骨肉,此刻见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想是真的动了情。正想着,一个约摸十来岁的孩子,捧了个捣药的罐子走进来,见阚云霄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眉毛不屑地抖了抖,转向路松年问道:“要死了吗?”
这话也太过不讳场合了,路松年连忙示意他闭嘴,阚云霄却早忍不住跳起来:“你说谁要死!?”
谁知那少年压根不搭理他,径直将罐子放到桌上,问道:“药捣好了,爹爹用是不用?”
“什么药?”阚云霄自小鼻子灵,少年一进门他便闻着一股怪怪的药味,见他问路松年要不要用,便知道苏红亿还有得救,连忙冲上去抱起罐子,“要用,快用!”
少年夺回罐子,白了他一眼:“还没煎呢!”
“那快去煎。”说着便要把少年向外推。
路松年叫住推搡到门口的两人,捋了捋山羊胡,道:“云少主,这药用或不用,我们说了不算,要由你来定夺。”
“我?”阚云霄有点傻眼,自己丝毫不懂得医术,怎么要他决定,难道会有什么风险?拿起药罐子有闻了一闻,奇怪的味道不像寻常药物,“这是什么东西?难道用不得?”
路松年眯着眼笑了笑:“此药名为萍(其实是草字头下一个宾字,打不出来)草,生于昆仑山中,形似葵菜,味若食葱,两年前我与隽儿广游西南有幸得了这一棵。”
“吃了会怎样?”
“人若食之,便能忘却忧愁,是当之无愧的忘忧草”见阚云霄一脸茫然,路松年继续解释道,“如果苏公子吃了这药,就能忘记逝父丧母之痛,心结一去便可对症下药,病自然会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东西我也从未用过,苏公子服下之后忘是必然,不知还能记得多少,也许就全部都忘了也……”
“那怎么行!”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带苏红亿走出忧伤,但这样搜光他的记忆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实在是太卑鄙了。
“那怎么不行!”小小的路隽之在旁边冷冷地插上一句,他人虽还不到阚云霄肩头,但思维处事却很冷静,“人命关天的时候你倒矫情!”
路松年对着少年点点头:“老夫也是此意,苏公子身底很差又易结愁,别说现在难救,就是以后也需善养。如今只有这药能结他心愁,若是还记得,等伤势好了再说与他听,他是识文断字之人,一定能够谅解少主苦心;若真是全部忘了,你我便是他的家人,让他安心渡此一生,总好过含恨终了。事不宜迟,少主您快决定。”
“这……”阚云霄有些迟疑,虽然这样对苏红亿有些残忍,可路松年的话似乎更有道理,咬了咬狠下心道:“路伯伯用药吧,红亿的命就交付于您了。”

相逢似有恨(二九)

廿玖
春日迟迟,冰雪一去便到了飞花季节。余恩泉走在临淅斋后的小花圃里,择一处背阴的石阶坐下,姹紫嫣红的春景在他眼里却如同一团灰朦。苏建承被斩后他也没有了生存的欲望,但李炎祁的存在却让他求死不得。屋里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都被小皇帝悄悄命人换走,吴仲立更是几乎一刻不离地跟在他身旁。余恩泉虽然身形消瘦体质却很好,以前见别人多病多灾,还暗自庆幸,现在却是说不出地慕。
“公子,快日沉了,您都坐了一下午了,该回屋了。”吴仲立约摸着快到去向李炎祁回报的时间了,就像平时一样上来劝他。
余恩泉看来看他,又看了看空中的太阳。冬天过了,白天也变得长了,“今天天气暖我再坐坐,公公有事就先去忙吧。”
“这……”须发间有些银丝的老人有点迟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余恩泉笑笑,依旧坐在原来,道:“公公放心吧,恩泉不会连累您的。”
吴仲立连忙弯下身子:“公子你多虑了,老奴是真心替公子着想。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公子您往后的日子还长呢,凡是且想开些吧。”
“公公进宫多少年了?”余恩泉定定地对着前方一个花丛,声音恍惚。
“回公子,老奴十一岁进宫,在过一旬就整整四十个年头了。”
四十年……余恩泉细细咂着这个数字,一入深宫深似海,再过四十年,真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吴仲立见他不说话,怕他胡思乱想,正要上去相劝,却听余恩泉痴痴问道:“你可恨么?”顿时惊出一身细汗,连忙匍伏在地上:“奴才不敢!今生能伺候先皇和皇上,是奴才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就算要奴才去死,奴才也心甘情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奴才对皇上的心天地可表。何况皇上体恤老奴,再过两个多月,奴才就能回老家去了。公子您千万不要再吓唬老奴了!”
余恩泉呆呆地看着跪趴在地上的老人,皇宫里勾心斗角是是非非,能活到这个岁数太不容易,这四十年里吃过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咬牙挨着就是盼望着能有这出宫的一天,也难怪他对自己这般小心,就像成天抱着个易碎的瓷器,因问道:“公公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回公子,奴才许多年没有家里的音讯了,记得那时还有个比奴才小三岁的弟弟,也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了,还能不能认得了。”
余恩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上来扶起仍旧伏在地上的吴仲立,道:“公公,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吴仲立听他要回去自然高兴,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过来搀住余恩泉的手臂,又惊又喜的样子,竟像个七八岁的小孩。
余恩泉没有躲开他扶着他的手,虽然现在可谓养尊处优,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却比以前四处奔波应酬更累,大概是自己的心太累了,无奈地这样想着,不知自己是否也能盼到离开这里的一天,那时的自己会不会也兴奋得像个孩子,走进屋子之前,留恋地望了一眼远处的层层的高墙……想出去,至少要帮那人找到他的孩子……
那边期艾连绵,这边却和风丽日。
苏红亿如人所愿地把所有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阚云霄编了个谎,说他是从马上跌下来摔了脑袋所以暂时忘了,今后定能医好。苏红亿隐隐觉得蹊跷却什么也回忆不出来,又问自己的父母。阚云霄情急之下只好拉了陆松年作苏红亿的爹。苏红亿虽然没了记忆,但脾气天性却没有变,甜甜叫了一声爹之后,陆松年更是喜欢,照顾得也分外用心,波及到勉强当了弟弟的陆隽之,出人意料地也对他很好。阚云霄谎称北方水土干燥,其实是怕他睹物忆人,于是待苏红亿刚好转一些后,一行人便热热闹闹沿着水路踏上归程。
这日,在路边一个小客栈里随便吃了些中饭,一群人又准备路,阚云霄拉着苏红亿走到马前。正准备上马,忽然听见身后两个站在马车边上的小丫头窃窃笑他们,苏红亿顿时赧红了脸,一路上都是他们两个同乘一骑,阚云霄对他好得简直像只护仔的母鸡,而自己醒来见的第一个就是他,自然的也对他格外依赖,亲亲我我许多天也没觉得什么,现在见有人拿他们开玩笑才觉得有些不好。苏红亿推推阚云霄搂在自己腰上的手,眼神有些闪躲地说:“再找匹马吧,我自己骑。”
阚云霄知道他害羞却偏要逗他:“不行不行,我可不相信你的技术,到时又掉下来,还要我去救你抱你。”
“谁要你救谁要你……”最后一个字差点没说出口,上了当的苏红亿脸憋得红柿子一般,急忙向路松年求助,“我去和爹爹同乘。”
阚云霄又拉他回来,笑眯眯道:“不行不行,你看你爹老成那样了,自己骑还摇摇晃晃的呢,哪有功夫照顾你。”
“我又不要他照顾……”低声嘟囔了一句,又道:“那我去和隽之骑一匹。”
话音还没落,正好陆隽之骑了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叮叮当当走过来,看见苏红亿连忙笑道:“我的马小,载不动。”
阚云霄难得见陆隽之笑,突然见了反倒觉得别扭,忽听他的话大有推波助澜之意,更来了劲,可怜兮兮地看着苏红亿:“之前是我害你受的伤,你好以前自然应该由我照顾你。”
“就是就是”陆隽之悻悻地看着两人在一旁说风凉话,“哥哥你就依了他吧,万一有个闪失,又要哭天抹泪了,闹得大家不得安生。”
“去去,小孩子一边玩去”向来知道陆隽之不待见自己,还以为他突然转性了,谁想到竟在这儿等着,一边轰他一边又可怜兮兮看苏红亿。大病初愈的苏红亿哪里磨得过他,最后还是两人坐了一匹马。
沿路过来依旧的艳日柔风,苏红亿脸上有些不满,心里却倒开心,虽然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可现在大家都对他都那么亲密,以往的事忘了固然有些可惜,但好在大家还都在他的身边,尤其是坐在他身后的这个人,想到阚云霄,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身体,却被那人宽阔的怀抱拥得更紧,无奈又甜蜜地笑了笑,苏红亿不知道自己被何等善意的包裹了起来,更不知道渐行渐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为自己的行踪担心得夜夜辗转,难以入眠。

相逢似有恨(三十)

叁拾
李炎祁走到余恩泉的卧房前,扒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刚刚听吴仲立说余恩泉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好,茶饭也不大用,批完奏折便急匆匆过来看他,见屋里没有灯,怕打搅了他休息,就小声问了一句:“恩泉,你可醒着?”
没人回应,果然是睡下来,小皇帝不知为何有些庆幸,捂嘴笑了两声,轻手推开房门,转身带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走进来,活像个半夜入室的小老鼠,走到床边却发现帐子里面空空如也。人呢!小皇帝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把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的被子、枕头统统抖落开来,仿佛余恩泉就藏在里面一样,一统乱找。
“皇上,您在做什么?”想念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李炎祁回过头,借着月光正看见余恩泉坐在窗边眼神大不解地望着他。
“诶?啊,没什么,朕看你床上有只大虫子,这么大”伸手比划了个面盆大小,又觉得不对,重新比了个药丸大小,“这么大,朕帮你,呵呵……”说罢又伸手在乱作一团的床上弹了弹。
知道他在说谎,但也无心戳穿,余恩泉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来却突然一阵晕眩。李炎祁眼尖连忙冲上来扶住,忧心忡忡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朕宣太医给你瞧瞧。”
余恩泉定了定神就觉得好多了,心想可能是方才起得太猛血气不达。况且他自小就不喜欢看大夫,有点小恙熬一熬就过去了,因笑道:“不碍事,站得太急了。”
李炎祁很久没见着他笑了,一时间眼里尽是柔情:“朕刚听人说你最近歇得不好,吃得也很少,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朕听。”
余恩泉颔首避过头顶上方炙热的温柔,冷冷淡淡地答道:“我身体好得很,皇上不必费心了。”
“哪里好得很?朕这么晚来看你,你却还醒着,眼睛都熬肿了,还说好得很。”小皇帝有些着急。
“皇上不是也没睡吗?”余恩泉有些畏惧皇帝的温柔,拒之千里。
“朕,朕那是因为公事。千古帝王哪个不是执灯彻夜,通宵达旦的。朕是想睡不能睡,你却是能睡却不愿睡……恩泉,你告诉朕,你是为了什么?”李炎祁扯过余恩泉的身子,让他面对着自己,幽蓝的月光打在脸上,少年深色的眼眸里隐隐地全是他的影子。
余恩泉低垂着眼睑,延绵的失意从那双抖动的睫毛间流淌下来,“我……睡不安稳……”他现在身陷宫墙,只能托李瓀四处打听苏红亿的下落,然而过了将近半个月却还没有找到,听说那孩子受了重伤,生死未卜,这教他怎能不担心。每天闭上眼睛就是苏建承暗之中乞求的眼神,还有苏红亿沾满血红的身体和苍白消瘦的脸,夜夜几乎都是被这样的噩梦吓醒,让他不敢去睡。
小皇帝将心爱的人抱进自己温暖的怀中,细细亲吻他的头发,不知道他心里的忧愁,但却见不得他的伤悲,一见连自己也会心碎:“恩泉,有朕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朕会一直陪着你……”少年深情地承诺,虽然诺言时常让人心疼,但更多时候却也能让人深深动容。
月光如练,照进屋子在地上洒下一片银霜,余恩泉安静地躺在床上。
“皇上,我已经没事了,您也去休息吧。”
“朕再等等,等你睡熟了朕才走。”少年皇帝靠在床头,轻轻抚摸床上人额前的碎发,话语有些孩子气,眼神却十分柔和。
余恩泉躲开那弄得他有点痒的手,睡意早已爬上来,“这样怎么睡得着”,喃喃说了一句,却翻了个身渐渐睡去。
李炎祁只笑不答,收回手仍旧坐在床头,他担心余恩泉半夜醒来又睡不着,更何况,他还不想走……
余恩泉缓缓梦醒时,天已经亮了,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深沉,连他自己都不由觉得这一觉睡了好长好长,睁开眼睛,却看见李炎祁正趴在床头,托着腮帮盯着他看,难不成他就这样守了自己一夜,微微蹙眉,余恩泉多少有些感动,却不放在脸上:“皇上怎么还在?”
小皇帝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朕想看看你呀。”
“我有什么可看的”余恩泉顶了一句,慢慢撑起身子。被子里是暖的,还残留着梦中的味道,身体不知不觉也被捂得使不上力气,“恩泉感激皇上对草民如此厚爱,但皇上也应为天下百姓保重身体,不应为草民操心。”
余恩泉口吻甚是冷漠,但李炎祁却听得暖洋洋的:“恩泉,你,是在关心朕吗?”少年睁大了眼睛,一脸期待。
余恩泉拧了一下眉头,扬声道:“天亮了,皇上快去早朝吧。”
话一出口,小皇帝扑哧一声倒在床上笑起来:“恩泉,哈哈,朕都已经下了早朝了,你还没睡醒吗?现在都已经过了巳时了,哈哈……”
余恩泉这才知道,这一觉居然睡了十多个时辰,难怪自己都觉得有些漫长。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坐在床上看着李炎祁,本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见那孩子笑得直捂肚子,不知不觉也跟着浅笑起来。
小皇帝笑了一阵,眼角都湿了,他还从没见过余恩泉出洋相呢,想起来又有些忍不住,径直凑到那人耳边笑声道:“恩泉,朕都不知道呢,你居然这么能睡啊~”
热气擦着耳根,一阵酥痒,余恩泉不由闪到一边。小皇帝见了更是得意,将他拉下床,拥在怀里:“你不要总闷在这里。今天天气好,桃源里的桃花正开得旺,我们看花去。”
余恩泉点点头,换好衣服向御花园去。他与皇帝的关系理不清,说亲密又总有一层不能戳破的隔膜,多半时间只能你耐着性子去适应。
春桃夭夭,粉色的浪海之中,两个人影远远立着,情深于潭,人比花艳。

相逢似有恨(三一)

卅壹
在桃花园里游玩了半日,余恩泉已经满是疲态,坐在一边的石凳上闭目休息,恍惚之间忽然听见李炎祁叫他,睁开眼却发现一只野鸭子仰着脖子正对着自己,一时唬了一跳连忙躲开一些。小皇帝却正在兴头上,又把鸭子抱近点。动物身上总有些气味,又是刚从水里抓起来,腥气的味道更加浓重,李炎祁没有轻重正将鸭子送到他口鼻之前,余恩泉连忙捂住嘴皱了眉歪到一边。
李炎祁看他脸色有变,连忙扔了手里的活物,跑上来关切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余恩泉放下手,推开凑近的李炎祁,连连向他摆手示意他不要靠近。小皇帝见他神情痛苦,又不敢上前,急得在一边直跺脚,嚷嚷着要宣太医。余恩泉缓过胃里的不适,有些无力地制止:“别叫了,我没事。”
“你骗人!刚刚明明……”李炎祁见他病了却还推三阻四不宣太医心里更急,正要上前又被余恩泉堵住,有些难堪地对他说:“皇上,我真的没事,就是,就是闻不得皇上身上那味道。”
“……?!”小皇帝顿时愣在一边,低头一看,自己的前襟上早被水迹浸湿,还沾着许多淤泥和污秽,两只“爪子”更是因为抱过鸭子一股臊臭的味道,连自己闻了都有点恶心,难怪余恩泉不让他靠近,“额,嘿嘿,朕,朕……”
实在拿这人没什么办法,余恩泉不禁有些头大,隔了老远对他说:“我们回去吧,皇上也该好好洗洗换身衣裳。”
小皇帝点点头,跟在余恩泉身后远远的距离,走到一个花圃边上,突然看见李炎旸半倚在一块青石板上睡觉,衣襟微敞,青丝凌乱,身前零零散散倒着两个酒坛子,脸上两团红云,细长的眼睛仿佛舒缓的一笔墨迹,末了又微微上提,细细看来更觉得其人妖魅勾魂。只是这么睡着,肯定要着凉,虽说是他杀了苏建承,自己却恨不起来,余恩泉这样想着,便要上前叫他。
李炎祁忙在身后叫住:“恩泉,别去……四哥醉了,谁也叫不得的。”
“难道就让他这么睡着?”
“……”小皇帝忧郁地摇了摇头,“四哥醉了谁都靠近不了,以前,都是二哥……”
余恩泉心头一紧,看了一眼沉酣之人,不甘道:“可是这样是要得病的呀。”
小皇帝出人意料地展开了笑颜,声音却隐隐哽咽:“病了就对了,他就是想病,病了就不用再想了。”
余恩泉有些怅然,仿佛有点明白自己面对他时的感情,虽然身份悬殊但有些地方他们或许还真有几分相像,只是此刻,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比自己更加孤单……
各执心思的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李炎旸的身边,酒醉的人微微睁开一线眼睛,嘴里不屑地哼笑一声,俯身倒出一杯酒,举在眼前,对着前方摇晃了一下身子,醉人一笑:“呐,玮,人人都觉得我爱你呢……”迷蒙的眼里闪烁着那人特有的暧昧眼光,“……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一口饮尽杯中残酒,一行清泪灌进口中,又咸又苦,李炎旸丢下酒杯瘫倒在石板上,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相逢似有恨(三二)

卅贰
李炎祁一路低着头跟着余恩泉心情好到极致,连看着那人的双脚在青玉色的袍子底下若隐若现,也觉得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临淅斋附近,余恩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指了指对面对他说:“皇上您该调头了,您的寝宫在那边呢。”
李炎祁顺他的手指回头望了一望,自己的寝宫远远地躲在层层树荫后面,想到又要和余恩泉分开,心里别提多舍不得,扭过头来嚷嚷道:“不行不行,朕身上难受得紧,再走不了那么多路了。恩泉,你让朕在你这儿洗洗吧,终究你这里近些。”
“……”余恩泉眉心一蹙没有回答。
李炎祁唯恐他不肯,连忙伸手在脸上抓挠起来:“不行,朕身上痒得很,哎呦痒死了……”
余恩泉一听他喊痒,不由担心,想到他方才地上、河里,又打滚又抱鸭子,别是身上藏了什么虫子,连忙带他回到屋里,让丫头们准备洗澡用的东西,又让吴仲立回去拿换洗的衣裳,上上下下一阵忙活。
李炎祁泡在大木盆里,水温适中,清濯透明,面上飘着杀毒提神的花瓣,好不舒服。翻了个身趴在木盆边缘,小皇帝眯着眼睛,轻声哼着小曲,身处那人的房间,嗅着那人的体香,霸占着那人沐浴时用的浴盆,白烟袅袅之间,仿佛余恩泉就站在自己面前,长发捶胸,穿着单薄的里衣,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水瓢,侧着身为自己调试水温,拨琴弦的手指在水面上打个晃,圆润的水滴从他的指尖坠落掉进胸前的水面上,水光潋滟,荡得人有些迷离,突然脑袋里一热,身上竟跟着起了反应。
自从上次糊里糊涂与余恩泉缠绵一次之后,李炎祁就再没碰过他的身子,两个多月时间,正值血气的少年早有些把持不住了,断断续续发出些让人面红的声音,“嗯……恩泉……”幸好余恩泉回卧室去了,门外只有举着干净衣服的吴仲立,紧闭着绿豆大的小眼睛,一副非礼勿听得样子。
李炎祁清洗干净,又刚泄了欲火,此刻正格外地清醒,跟余恩泉一起用过晚膳,只赖着不肯走。
余恩泉却早已乏得不行,两只眼睛直打架又不好对他不敬,只能懒懒地答着。
“恩泉,你累了么?”李炎祁又玩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的疲倦,凑过来问。
余恩泉点点头:“我的确有些累了,不能再陪皇上了。”
“嗯嗯”李炎祁声声应着,将他扶起催促道,“快,上床去睡吧。”
余恩泉说了声,随即拉开他的手道:“皇上也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朕不想走了,朕就留在这儿陪你。”
余恩泉当他还在为昨夜担心,因道:“我已经没事了,皇上不用再陪我了。”
“不,不,恩泉,朕真不想走了,朕今夜睡这儿好不好”小皇帝可怜兮兮地哀求,“要不然还像昨晚一样,朕呆在你边上就行,好不好?”
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大男孩苦着脸望着他,像这得不到宠爱的小动物,余恩泉不堪地别过脸去,也不说话只是摇头,李炎祁见他有些松动,索性闹起来:“朕不管,朕今夜就睡这里,谁也别想让朕离开!”
以为是皇帝发怒了,谁还敢再拦,余恩泉无奈地躺在床上,侧身向里不去看他。农历三月虽然已经入春,夜里却还是冰凉若水。想到他多少是为了自己,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叹了口气,将身子向里挪了挪腾出大半的空间,对身后的人说:“天太冷,你还是上来吧。”
李炎祁坐在床头,窗外夜风飕飕,正有些后悔就听见余恩泉要他上床,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就知道余恩泉只是嘴里冷淡,其实最容易心软,飞快地脱下外套,钻进被子里,不一会方才冻得微凉的手脚就暖和起来,不由自主地向那人靠近一些,觉得余恩泉身上温温的,好想伸手抱住他,又怕把他惹恼了得不偿失,小皇帝窝在一边人神交战,挣扎了大半宿,直到天快亮了才幽幽睡着。
到是余恩泉,他本来就不习惯跟别人同睡,偏又碰上个不老实的,翻来覆去也是一夜不得消停,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大舒服,怕是着凉了。小皇帝着急他却死活不肯看医生,捂着厚被子睡了一天,到了黄昏时居然就没事了,连李炎祁都不得不暗自佩服余恩泉体质实在是好,但他才不会承认,原本还想借这机会跟余恩泉再亲近一些,谁知扑了空,小皇帝有些不甘,倒情愿他多病几日,不过好在自那以后他又多了一个能经常见到余恩泉的借口。

相逢似有恨(三三)

卅叁
春夜微雨,飘到脸上微微凉意。
今夜难得皇上公事繁多没有来临淅斋,余恩泉匆匆准备了一个香炉、三支香和一些糕点放进一个红漆木盒子里,趁着夜色悄悄出门,吴仲立撑着把纸伞跟在身后。
余恩泉向来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是苏建承的意愿他却始终记得,前两天突然想起在宝珠楼时,有个叫阚云霄的狎客与苏红亿关系非比寻常,便告诉了李瓀,顺藤摸瓜,不出一个月果然在靠近江南的一间客栈里发现了失踪多日的苏红亿,正有说有笑与一伙人吃饭,做在他身旁的据人所述,正是阚云霄。虽然红亿这么快就忘却了丧父之痛让余恩泉有些难受,但转念一想,苏建承将儿子视若珍宝,如果苏红亿不快乐他也死难瞑目,更何况那人只是远看,并未与之交谈,也许苏红亿心中有苦有痛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好在他已无大恙,身边又有了爱人相伴,自己也了却了一桩心事,于是想找个地方,将红亿的情况告知已逝之人,算是为含冤的魂灵们超渡了。
夜路难行,吴仲立一手执着伞柄,一手提着橘红色的灯火,在余恩泉身侧为他领路,雨势微弱却总不见停,虽然有伞,余恩泉和老公公都已湿了半边臂膀。
“公子,前边就到了。”四周寂静,吴仲立不敢高声。
余恩泉点点头,顺着灯光向前方望去,夜色中的小河清涟习习,泛着淡淡的忧伤。突然河边上一团影动了动,余恩泉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又仔细盯住,只见那影慢慢拉长竟直立起来,像是个人。
吴仲立壮了壮胆,从那人影大叫了一声:“什么人?”
那影不回答,却看得出他在移动,好像转过身朝这边走过来,步伐有些踉跄,摇摇晃晃恰似鬼魅。
“什么人!不要过来!”吴仲立在宫里待得时间太长了,这里究竟有多少冤死的亡灵,不甘的鬼魂,只怕数上三年也数不完全,说不定这清明的小河底下早已是累累白骨,难道是遇上了冤鬼索命么?年过半百的老人想着不禁一个冷颤,大声喊着,提高手里的灯笼。
那影亦不怕,竟直直地走进灯火里来。
雨中的人浑身尽湿,几缕散下的青丝滴着水粘在面上,灯火之中细挺的鼻骨有几分魈利,脸色没有血色却一如既往钩着红艳的嘴角,细长的凤目欲开却合,又在醉中,玄色的衣襟里插着一束盛开的火色杜鹃,也是被雨淋湿,凉风中魅惑地抖着泪滴,竟像是与带着它们的人融成了一体。
“四王爷!”年迈的老人惊叫一声,见他淋在雨中,一时不知怎么办好,只有一把伞,给了李炎旸便要淋了余恩泉,遮了余恩泉又怕得罪李炎旸,恨不得扔掉手里的劳什子,索性都淋着。他在一旁伤神,另两个人却丝毫不介意。
李炎旸蹒跚地靠过来,身上的雨水随着他的动作滚落下来,竟说不出的诡异,走到余恩泉面前,动情一笑,伸手就去摸他臂上挎着的木盒。
余恩泉一惊,连忙闪过他的手,将盒子护在身侧。
李炎旸见他行为,又是莫名一笑,拖着慵懒的调子问道:“余公子盒子里装了什么宝贝~?碰都碰不得了~?”
余恩泉知道他是又醉了,不想跟他理会,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余公子~你是,来找我的~”李炎旸醉得不清,站在原地仍有些摇晃。见余恩泉总是不答,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来杀我~”
余恩泉身子一抖,手上的东西险些掉落,忙道:“四王爷误会了,恩泉只不过随便走走。不巧在这儿遇见您。”
“呵呵”李炎旸颤笑一阵,突然眼光一变,带着几分妖媚几分峻利,道:“我杀了你的爱人,你要杀我也是应该的”忽而又转念一笑,“只是你何必亲自动手,是你的话,完全可以叫皇上出手嘛~嗯?”
沈醉之人酒气袭人,余恩泉不禁皱起眉头转到一边:“四王爷多虑了,皇上不是这样的人!”
李炎旸挑着眉梢看了他一眼,因道:“正是了,祁儿自小就是个光明磊落、重情重义的人……不~似~你~我~”
一字一顿,余恩泉心知他是说自己利用李炎祁的事,可他所说“你我”想是将自己与他放在同类,难道他也做过什么错事?欺骗过什么人么?
正思索着,忽见李炎旸一个闪移已站在手中的盒子前,附着身子一手抓着把手,一手拍着盒身,语气挑衅地问道:“让我猜猜这里是什么?是匕首还是毒药?”酒醉的人脸上笑意尽失,深垂着眼睑,分不清里面的颜色,一颗水珠越过眼角淌落下来,眼前的李炎旸不知醉还是醒,伸手将怀里的杜鹃拿出来放在木盒的盖子上,恬静一笑,似是非人。
余恩泉有些恍惚,那人已经擦过他的肩膀走进暗,提了灯照亮那人的去路,问:“四王爷要回去吗?”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角,扬声道:“斜风细雨不须归~”
“那王爷要去哪儿?”
四王爷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莞尔一笑,神秘地将食指放在唇上幽幽道:“去见故人~”说罢走出灯影。
余恩泉不知为什么格外的不安,想叫住他却知道他不会听,只能对着暗喊了一句:“那王爷把伞带上……”
那人却再没有回音。
立了一会儿,仿佛在目送暗中的人,余恩泉转身继续朝河边走,锦盒上的杜鹃花美得灼人,突然脚底下踩到一个硬物,用灯一照,却是一个白瓷的酒杯,再看附近,假山石旁,雨水打着凌乱的酒盏,叮叮咚咚……
借酒浇愁,愁却更愁……

相逢似有恨(三四)

卅肆
摆好准备的东西,余恩泉手持细香跪在淙淙的小河边上,对着无月的夜空拜了三拜,心里默默念道:苏大人,恩泉无能,没能救得了您,实在没有颜面再来见您。只是您临行时的托付恩泉一直铭刻于心不敢忘记,红亿现在与心爱之人一道,正在前往江南的路上。恩泉身陷囹圄虽未能亲见,但听打探的人说,他过得很好。苏大人,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轻烟袅袅,飘近夜色里,据说烟气直上便能与逝者相通,余恩泉望着缥缈的烟纹沉默了片刻,将香插进香炉之中,心中积蓄许久的话语堵在胸口。杜鹃花红艳欲滴,躺在杯中冽酒旁边,不禁想起某人。
苏某不怕死……孤雁哀鸣,声声泣血,是情到了深处。
淡淡的思念随水而逝,苏大人,恩泉注定今生走不进您心里……您可如愿么?奈何桥边,是否已经遇见了那个让您日夜怀恨难眠的痴心人,他必定还在那儿等你,但愿你们不要再彼此错过……
雨后新晴,雨水带走了灰土的沉闷,也似漂去了磨人的忧愁,空气新鲜了许多,每至夜里更加怡人。
“公子,饭菜要凉了。”
身边响起吴公公催促的声音,余恩泉回过神来,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一碟油焖笋,一碟香青菜,一盘清炒虾仁,一小碗香油蒸蛋,已是应了他的口味,做得极简单极清淡了,却依旧勾不起一点食欲,想到下人们为他费心准备了许久,又有些过意不去,勉强吞咽了一口白饭,终还是放下了碗筷。
“公子再用一点儿吧,您都连着好几日没怎么进食了。”吴仲立心里有些埋怨又不免担心,为让余恩泉多吃一点,上上下下没少花费心思,却还是不能合了他的胃口,这也太难伺候了吧?但看他样子的确不太舒服,又偏偏顽固得很不肯看大夫。
余恩泉知道他的心思,也确实有些过意不去,只好又端起碗,拣了一片碧绿的菜叶放进口中。吴仲立看他又吃了,连忙趁热打铁给他夹了几枚晶莹的虾仁,嘴里亦少不了劝道:“这就是了。身子是自己的,公子再有什么心事也不能不吃饭不是,总是这么茶饭不思的,别说您自己盯不住,万一有个好歹,皇上定要心疼,奴才们也少不了要挨罚。公子是个善人,只当可怜可怜我们做奴才的。”说着又夹了些蔬菜。
余恩泉机械地磨着嘴里的青菜,勉力听着吴仲立的唠叨,这才发现李炎祁已经有两三天没有来过临淅斋了。不来也好,余恩泉心里静静念着,嘴里的一口菜已嚼成渣滓,没有一点儿味道,看了一眼身边满面期待的老公公,又不好吐出来,只能勉强咽下。又夹起一只虾仁,只咬了一口,“唔……”
吴仲立看见余恩泉吃东西了,心里正是高兴,突见他丢下筷子,伏在桌上紧紧捂着嘴。这也不是头一次了,连忙拿了个铜盆过来。余恩泉正也撑不住,对着铜盆一阵急呕,刚吃进去的几粒米一下子全给吐了出来。
吐完的余恩泉撑在桌上蜡黄着脸,有些抱歉地喘着气:“对不起公公,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吴仲立五十多岁的人了,没有孩子,别人这个年纪早已做了爷爷,但他却连个家也没有,虽然身边都是和自己遭遇相仿的人,可他依旧向往着平常的日子,枕边有糟糠,膝下有儿女,这样简单的要求几十年来一直缠绕着他,却到底还是一个梦,有些心疼地抚着余恩泉的背脊,老人似乎有了些为人父母的感动,叹了口气,柔声道:“那就不吃吧,不吃罢。”
余恩泉点点头,有些委屈,思量自己这般光景,怕已是时日无多了,之前寻死觅活了那么长时间,都是吴公公相伴左右,费神劝说,刚刚斩断了情结却又得了这样的怪病,举头三尺有神明,兴许就是自己的劫数,盼只盼自己能死在公公归乡之前,好求他能将自己的骨灰带出去寻一个有田有水的地方埋了,也算是为自己漂泊的一生找到了定所。
吴仲立见他样子很是凄楚,拉过他的手道:“公子,还是让太医给您看看吧,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您不是常说自个儿身体好嘛,或许吃些药就治愈了。”
余恩泉听了他的话,心里思量着,自己生来就不明不白的,如今快死了,也应死得明白一些,于是点点头道:“也好,今天晚了,明天再叫吧。”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吴仲立见他起来,想他大概是要睡了,连忙上来扶住,余恩泉还有些难受,走得有些慢。两人正要走进里间,忽听外边应门的丫头跑进来喊道:“皇上来了~!”

相逢似有恨(三五)

卅伍
听说皇帝驾到,余恩泉立刻挣脱了吴仲立的手,自己站在墙边,手臂曲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借着墙壁微微撑着身子。
李炎祁慢慢地走进来,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他与往常不同,低平着眉头一脸愁容,见到余恩泉也不似之前那么开心,想笑却没笑出来,最后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皇上怎么了?”余恩泉站在原地,眼前的景物有些摇晃让他不敢轻易动弹。吴仲立识趣地站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怕他下一刻就会晕倒下来。
小皇帝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是被孤立了,冲上前一把将余恩泉抱进怀里,趴在他肩上,属于余恩泉的味道在鼻尖漂浮,小皇帝安心了些许,却更加地委屈,抽泣着地哭诉道:“恩泉,呜,四哥,四哥,不见了。”
“啊?!”余恩泉心头一颤。
“呜,四哥丢了,失踪了。朕找了他三天了呜……”小皇帝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好像这样便能找到李炎旸一般。
余恩泉本来已几近虚脱,又被李炎祁用力抱住,压得胃部又不适地翻滚起来,好在头脑还算清醒,挣开少年的桎梏问道:“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得?”
小皇帝挂着泪痕,回答道:“好几天了,前几天晚上下雨他没回寝宫,之后就找不见了。”
余恩泉一惊,前几天的雨夜不就是自己与李炎旸照面的那日吗?想起他当时诡异的话语和神秘的样子,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腾起来,来不及顾虑许多,脱口而出:“皇上,那夜我见过四王爷。”
“……!”李炎祁一怔,他原本只是想找余恩泉诉苦,没想到他们居然见过,而且余恩泉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李炎旸的人,“你见过?在哪里?”
小皇帝心里一急手上已然没了分寸,余恩泉被他晃了两下险些又要吐出来,但是事态严峻,如果从那天夜里算起,李炎旸已经失踪了整整四天了,四天能发生多少事,谁也无法预料,忍住不适,余恩泉尽量缓和气息说道:“在临淅斋后面的小河边上,当时下着雨,四王爷像是在河边喝酒。”
“然后呢?他去哪里?”
余恩泉摇摇头道:“不知道,夜里太,只知道没有回去。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见故人。之后就再没见到了。”
“故人?故人……”李炎祁咬着眉头,反复将这两个字嚼在嘴里。
“对了,四王爷走时还给了我一把杜鹃花。不知有何用意。”余恩泉也极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生怕遗漏了哪一点。
“杜鹃花?”小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怀中人淡色的眸子,喃喃自语,“嗯,四哥最爱杜鹃,我们都是知道的……”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瞪圆的瞳孔里恐惧迅速激散开来,“不好!!!他去那了,肯定是去那了!”李炎祁已经顾不得解释,丢下余恩泉夺门而出,嘴里大叫道,“叫禁林军,快叫禁林军!!!”
余恩泉见他神色惊慌地狂奔出去,便知道事态严重,也急忙想要跟去,只是刚迈出一步便软倒下来,幸亏有吴仲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公公!”
“公子别去,看这样子,要出大事!”吴仲立毕竟在宫中呆了四十年了,对这样的情景也已不陌生,李炎祁口口声声说那里,别人不知,他却能猜出几分,直觉告诉他还是隔岸观火为妙,更何况余恩泉现在身体不好,几乎站立都有些困难。老公公用肩膀将怀里的人使劲一顶顺势把他支了起来。
人被扶到床上,心却丝毫安静不下来,听吴仲立说要出大事,可是外面却连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竟静得让人更加心惊。不知道四王爷现在身陷何处,也不知道李炎祁要去哪里营救,又能否顺利?今天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公公,你去外面看看,可有什么消息了?”余恩泉靠在床头,腹底不知何时开始一波一波地抽痛,只是现在哪里还有时间去顾及其他,右手用力抵住下腹隐忍开口道。
吴仲立自然也担心两位皇室的安慰,只是放心不下床上的病人,才一直守在房里。如今听余恩泉要他出去打探,忙接了口道:“公子好好躺着,千万不要乱走。老奴去去就回。”说罢急匆匆地出去。
夜风入户,更漏声点点滴滴空蒙灵动,只是在这般夜色之中却愈加恼人。余恩泉倒在床上焦急地望着门框,吴公公这一去就没了消息,时间约摸已过了凌晨,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不测?想着腹中又是一阵激痛,似比方才更猛,让毫无防备的人顿时招架不住哼出声来。
“嗯……”
“公子……”正不知如何是好,终于盼回了跑得气喘吁吁的老人,跪到床边,此时的余恩泉面色惨白如纸,侧身倒在床上,老人觉得不对劲,忙问,“公子怎么了?这……”
谁知床上之人竟奋力撑起了身子,修长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子,一阵凉气顿时罩住半截手臂,低声喘息道:“公公……外面,怎么样了?”
吴仲立定了定神,道:“嗯,老奴方才见皇上神情就觉得事有蹊跷,出门一看,果然内院里并无动静,于是便朝北面禁宫去,谁知竟真被老奴猜中了……”
“禁宫?公公猜着了什么?”
吴仲立捂了他的嘴,压低了声音说道:“公子可知这禁地里如今住的是谁?”
不解地摇摇头。
吴仲立瞥了一眼外间,“公子千万别说出去,禁宫如今的主人正是当年的太子炎睿,此刻四王爷怕正是被他囚禁在了宫中……”
“什么!”“炎睿”二字如一柄锋利的快剑,不偏不倚正一剑刺穿余恩泉的胸口,苏建承,不,应说是苏氏一家,还有韩硕,炎玮皆因他而死,如今却还要囚禁自己的亲弟弟,想起那个雨夜李炎旸凄绝一笑,心便像要被杵子捣烂一般,酸楚化作清晰的疼痛凝结在肚腹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撞击翻滚,病榻上的人终于忍受不住呻吟出口:“呃……”

相逢似有恨(三六)

卅陆
“呃……”余恩泉一声痛吟倒在床上,双手紧紧勒紧腹部。
“公子,您怎么了?”吴仲立见他突然辗转痛呼,吓了一跳,忙上前制住他的身子,“公子哪里痛?哪里痛?”
“公公……嗯,我,肚子,痛!!”余恩泉疼得言不成句,头上已是冷汗淋漓。
吴仲立猜他所发疾症,这种病来得快死得也快,若不抓紧只怕要,“老奴知道了,公子你忍耐些,老奴给您找太医去,你千万忍着……千万忍着……”
余恩泉攥紧身上的被子,疼痛时轻时重,反反复复,折磨煞人,却无计可施惟有咬牙忍着,捱过腹间碾磨一般的碎痛。
砰!
“公公……?嗯,公公是你吗?”身上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渗湿,外面却突来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木头上,连唤了两声都没有回应,余恩泉实在放心不下,趁着腹中稍有缓解,勉力撑起身子顺着墙面挪出卧室,却意料之外的没有看见吴仲立,门口的人直挺挺地站着,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也不说话,月光之下,竟像一株孤绝的杉树。
“皇……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双腿微微颤抖,走到桌前忽然又是一阵噬磨,余恩泉撑在桌面上,勉强立着身子,眼神幽幽尽是不忍,“皇上……”
呆立的人听见他的轻唤原地晃动了两下,随后慢慢地走到余恩泉身旁,两人就站在一个平面之间,再向前一步便要擦身而过。如此消沉的李炎祁让人有些害怕,余恩泉不由侧过脸去看。月光惨淡,照得窗格变了形状,印在那人脸上就像一张纠结的网,轻轻推了推沉默的人:“皇上,找到四王爷了吗?”
“嗯”少年勉强应了一声,伸手抓住身边的臂膀,温暖的大手热得发烫,透过衣料却能感觉到激烈的颤抖,控制不了,“恩泉……”少年的声音塞在喉咙尽头,“朕……你知道朕是在什么地方找到四哥的吗?”
少年皇帝抖着喉结嘶哑地问着,却不等人回答,自己一个人默默独语:“朕……总觉得兄弟之间应该是相亲相爱的,小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吗?……朕摔倒了走不动,二哥会背朕回宫……朕就趴在他背上睡着了,流了一背的口水……朕喜欢八哥鸟,四哥就亲自教它们说话,说的第一句都是……‘炎祁……小傻瓜’……我读书的时候,也总是将大哥当作自己的榜样……人人都夸他好我也把他当作最好……”
“……可是他呢!!!他将我们看作什么!!!二哥已经被他害死了,现在……现在他又要把四哥也从朕身边抢走……朕好恨他,朕好恨为什么之前不杀死他,为什么不早点想到是他……”
“恩泉你可知道?……要是朕再晚一步的话,晚一步找到四哥的话,他便要将四哥给活活糟践死啊……他杀死了想救四哥的小令,他还……他居然亲手,割断了四哥的脚筋……朕看见四哥身上……全是血……他……”
“他究竟要什么?那么想做皇帝朕让给他就是了,朕全都给他……”
痛哭的少年不停咒骂着自己深爱的兄长,谁都无法想象他在那个冰冷的禁宫里究竟见到了一个多么残忍的炼狱,“恩泉朕还能信谁……?”
“皇上……”
“恩泉你说,你会骗朕吗?你会跟他一样骗朕吗?”李炎祁突然转过身抓住余恩泉的身体,睁大的眼睛强烈地索取着,泪水却像灌满一般充斥地流下来,“你会吗?会骗朕吗?”
余恩泉双臂被捏得生疼,但这丝毫比不上身体内处的那份消磨,心疼地望着那张爬满泪痕的脸,他如何再忍心伤他:“我,不会骗皇上。”
“你会不会骗朕!!!”
“我,不会骗您……”说着伸出手来去碰少年苦楚的脸。
李炎祁哀怨的眼睛闭上几秒,又猛然睁开,啪的一声甩开余恩泉的手,一把将他抵在桌上:“恩泉为什么!你也是个骗子,你也要欺骗朕……”
“嗯……皇上……”疼痛在背脊撞击桌面的一刻翻卷而来。
“朕问你,为什么你会遇见四哥?你们怎么可能遇见的?深更半夜,天下着雨,你一个人去河边做什么?”
“我……”
“说啊!!!”丧失理智的李炎祁大叫着命令。
余恩泉没有办法逃避,在蛮力的桎梏下,艰难地说出真相:“我……去祭奠,苏大人……”
“哼,哈哈哈,苏建承又是苏建承”李炎祁仰天大笑三声,低下头来已经扯开了余恩泉的衣襟,白皙的胸口粉色的点缀,微汗的香味更让人痴迷,“他就那么好吗?好到要你深更半夜冒着雨去给他超渡!好到你愿意用自己的身子来换他一条贱命!!!今天朕就让你看看,朕比他好,朕比他好一百倍!!!”少年此刻已化作凶猛的野兽,疯狂地向身下的人索取。
“皇上……呃……”蚀人经骨的疼痛已经麻木,尖酸的话语也早听习惯了,自己这样的出身本就为世人耻笑,只是自己不甘而已,但人终究拗不过天命,当初诱惑李炎祁是自己的错,现在终于该是报应的时候了,但为何会如此的苦涩……这削肉剔骨般的痛是否就是死神手里的刑具,要一寸一寸割断自己的身体,如果是那样,又何须再忍耐……双腿间的微热缓慢地爬行,待死之人睁着空蒙的双眼,认命一般放纵地随着踏遍全身的疼痛喊出颤音:“啊……呃嗯……”

相逢似有恨(三七)

卅柒
“啊————”
“你做什么!”李炎祁用力拉开余恩泉身边的年轻人。想起刚才自己的兽行,小皇帝悔恨得要命,要不是回来的吴公公奋力拉住他的小腿,声嘶力竭地求他“万万不可!”,真不敢想象现在又会是如何一番情景。余恩泉被抱回床上时,眼神已然失色,嘴里却仍在声声碎吟,惊恐的小皇帝这才发现,那人的浅蓝色的裤子已被染成紫红,刺眼的颜色一直浸透脚上的鞋袜。而眼前这面生的太医居然在余恩泉痛不欲生的时候用力按压他的腹部,让已是强弩之末的人疼得尖声大叫起来。
“回皇上,臣在给这位公子看病。”被拉开的年轻人只是平静地站在边上。
那时吴仲立一路小跑去找太医,却不知但凡有些资质的都已被叫去静零宫为四王爷治疗,只剩下这个刚进宫不久的小太医给留下看门,人命关天,吴仲立连姓名都来不及问清便将他拉来,谁知一进门正碰上李炎祁疯了一般将余恩泉按在桌上,粗暴的手已扯掉他半边衣衫。
“那你看了出什么!他如何叫得这般痛苦!!”
“回皇上,据臣所见所测,这位公子怕是要小产了。”
年轻的太医依旧不慌不乱,但他的诊断却令余怒未平的皇帝暴跳起来:“你说什么!小心你的命!”
“臣自然要命,这位公子的确是有了身孕,而且胎气已经大损。”
李炎祁一惊,大骂道:“岂有此理!太医院居然有你这种滥竽充数的废物!吴仲立,快去找靳太医来,快!”
吴仲立站在一旁,方才的诊断让他令有所想,脑子里转得飞快,小皇上还在大声地催促,把心一狠,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李炎祁脚边:“皇上,请信了这位大人的话吧。”
“什么!你!”
“老奴愿为大人担保,余公子的确像是孕症。”吴仲立趴在地上,鼻子几乎碰到地面,“老奴不敢诳言,皇上,老奴也曾伺候过怀孕的娘娘们,余公子近日来的症状正跟她们如出一辙。”
“……”李炎祁顿时哑然,男人之身居然怀有身孕,这样的事情真的从来都不曾听说,余恩泉呻吟又起,小皇帝已经乱作一团,“你们……真的?”
年轻人点点头:“千真万确,而且,再晚就保不了了。”
再晚就保不了了,一句话将李炎祁从慌乱中惊醒,“快救他,你快救他!朕不要他死,快救活他!!”
一夜云愁风紧,清晓时分,余恩泉已脱离了险境,面色微白地躺在床上。李炎祁坐在他的身边,细细轻抚他依旧平实的腹部,他们居然都如此大意,胎儿就在没有任何抚慰的情况下独自成长了三个多月,小皇帝有些愧疚,对着那里温柔地一笑,他知道那是他的孩子,而且将由他深爱的人带到这个世界:“恩泉,朕……”想说爱他,却说不出口,正是自己害他们父子二人险些丢了性命,他还有什么资格对他们说爱,小皇帝伏在床边,喜极却泣。
随后几日,李炎祁日日陪在病人身侧,太医要他怎么做他必专心做到最好。那日的年轻人姓周名凤池,是原太医院院长周礼的幺子,最近刚刚子承父业进到宫里,周礼曾是先王最信任的太医,李炎祁自然也就对周鸣池放心许多,何况他已经救过余恩泉一命,小皇帝索性封他做了余恩泉的御用医师,专门照料他整个孕程。
余恩泉已经清醒了几天,他对李炎祁并不怨恨,他知道他心里有苦,更何况他对他的指控也句句属实,无可辩驳。自从自己醒来后,更是鞍前马后,躬亲照顾,如果说自己是上辈子亏欠了苏建承这辈子回来还债的话,难道皇上前世也欠了自己,居然要放下天子的身份来照顾他么?苏建承说过,人各有命,看来不服真的不行。至于那个突来的孩子,已然生长在自己身体里,容不得他不相信,只希望他将来能快乐一些,不要再像他们这群人一样了。
“呕……”
李炎祁疼惜地看着趴在床边呕吐的余恩泉,轻拍他的脊背。自从上次胎气大损之后,他的身体亦不若从前,孕吐更是难以避免,时不时就发作一次,吃进去的东西最后还是会统统吐出来。小皇帝手里端着水杯,看他渐渐止住了,轻声问道:“好些了吗?来,喝口水。”
水温度适中且夹着淡淡酸味,余恩泉喝了一口,倒舒畅了很多,便盯着茶杯看。
“嘿嘿”小皇帝笑笑,问:“好喝吗?朕刚问周凤池才知道怀孕的人嗜酸,就放了几片陈皮进去,你喜欢朕还泡给你喝。”
余恩泉点点头,他已经学会不去拒绝皇上的好意,毕竟他是孩子的另一半血亲,毕竟他自己还是个孩子,“皇上……”
“嗯?怎么了?”
“四王爷……可好些了?”这几天里听说了许多,才知道李炎旸被救出时情况是何等惨烈,自己只是听着都心惊,何况是亲眼所见的李炎祁。
“嗯……”李炎祁脸上不免一抹愁云:“好了许多了,身体还要慢慢调理,只是……脚上的伤拖得太久,有一边已经,治不好了……所幸还可以走……”
余恩泉蹙紧眉头,也就是说李炎旸今后只能跛着脚走路了,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接受得了:“我,能去看看他吗?”
小皇帝愣了一下,他却从没想过余恩泉会要求去探望李炎旸,想了片刻道:“这……应该可以,四哥不论何时都是来者不拒的。不过现在不行,你身子也不好,等你养好些,朕便允你去看他……”

相逢似有恨(三八)

卅捌
余恩泉再次见到李炎旸的时候正好上最后一茬杜鹃花,那人依旧独自侧卧在撒着花瓣的青石板上,穿着单薄的玄色丝袍,露出两条白皙纤细的长腿,细致的脚踝上之前的伤口还留着淡色痕迹。
小皇帝轻声唤了一声:“四哥~”
那人似在梦中却很快苏醒,撑起身来,一缕青丝飘到面上,李炎旸对着两人抿齿一笑,一如往日动人心魄,虽未饮酒,却已自醉。
李炎祁见他幽幽转面对着前方一丛杜鹃凝神,不由想起些往事,也是一阵凄凉,喃喃道:“这花种在这儿已有十年了吧……”
李炎旸淡淡回应:“那年我九岁,有十二年了……”说罢一笑,“如今我们长大了,它们却丝毫未有变化……将来我老了,只怕就没有颜面再来看他们了……”
“不会的,四哥怎么会老。人比花娇……”少年顿了一顿,低声开口道,“大哥不是这么说过吗……”
像是被风吹动一般微微一颤,李炎旸细眉轻挑:“你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人总会老的,你,我,或是你身边之人,都要老的……更何况,那人的话,又有几句可信的……”
眼中带着几分莫名神色,探出身子去摸那红艳的花朵,只是临近花末,苍白的手指轻轻一碰竟掉落下来,李炎旸俯下去捡,半边身子悬在空中,仿佛就要掉下来。余恩泉一惊伸手想去帮他,却听见那人缥缈的声音,“本王还不至如此~”
李炎祁将爱人揽在怀中,让他不必担心,自己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拾花之人。杜鹃花娇柔妩媚,执花之人却白艳得更加摄人,将花拿到面前闭目闻了一下,递给对面的人。
余恩泉有几秒木讷却仍伸手接了过来,也闻了闻,香气醉人扑鼻而来,如果不是身体有异余恩泉亦会对他巧笑莞尔,只是他现在闻不得太重的味道,只能有些愧意地掩住口鼻。
李炎旸凤目微合,托腮笑道:“不必忍着,对孩子不好……”
“四哥!你……”李炎祁惊叹一声,余恩泉有孕之事甚为私密,不过几个人知道,并未告诉过李炎旸,他怎么会晓得。
李炎旸望着有些吃惊的二人,转过头去:“我自然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我去……”
小皇帝心底清楚,自己的四哥自小便不是常人,不管什么事情他总能先于别人看透真伪,只是他没想到,如此密不漏风的事情他也能够洞悉,那么自己一直极力瞒着的那件事,岂不也是在做无用功,“那,他……”
四王爷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道:“我已经知道了,谁知他竟会如此下场……”
“多行不益,这便是对他的报应……”小皇帝愤恨地吼了一句,眼底却隐隐忧伤。余恩泉知道他们在说炎睿,禁宫清苦,骄傲的皇子不堪忍受,似乎在强掠炎旸之前便有些疯癫了,现在更是深思混乱痛苦异常。
李炎祁终究念及兄弟情分,对他照料尤佳,只是顾及四王爷情绪,才没有告诉他,现在见他早已知晓,便慰劝道,“四哥,你我终究一父所生。大哥虽然做尽错事,但他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怕也时日无多了……看他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朕不忍再去追究,四哥你也想开一些,事已至此,切莫再与自己过不去了。朕现在身边除了你已没有亲人了。”说着伏在石板边沿,默默垂泪。
李炎旸摸了摸他的鬓角,嫣然一笑:“一国之君,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随后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余恩泉,说,“皇上先请回避,我,有话对他说……”
小皇帝不解,也不便细问,看了一眼李炎旸又望了望身边的余恩泉,有些迟疑:“那,朕就在那边的亭子里等你们。朕,先过去。”
说完一步三回头,二三十米的距离竟也走了很久,到了亭子还一直朝这边厢张望,李炎旸盯他看了一会儿,神色甚是慈祥。这样的神色余恩泉从未见过,不知为何竟觉得今日的四王爷比以前柔和了许多,见那人叫他坐下,便在青石边上坐了。
“孩子多大了?”李炎旸盯着他的肚子片刻,问道。
“已经满四个月了。”
面色苍白的四王爷笑出声来,眯着眼睛说道:“你还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见他面色绯红,又正色起来,“余公子,我且问你,你可爱祁儿么?”
余恩泉不由一怔,说自己丝毫不为皇帝的深情打动是不可能的,但要说爱他,却……总是觉得有些什么阻隔在他们之间:“我……不知道。”
“诶……”李炎旸眼波微动,叹了口气道,“余公子,世间情缘大多不如人愿,你对苏建承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逝者已逝又何必强求……”
余恩泉知道他是在劝自己,“逝者已逝”,四王爷亦是过来之人,想其中苦涩滋味也必是尝尽百千。
李炎旸见他不语,继续道:“你我沉浮于世却命不由己,不如且随他去……我知你惦念苏建承,但对祁儿也并非无意,更何况祁儿对你一往情深,想他一国之君,朝上有百万文武贤臣,后宫有三千粉黛佳丽,却独对你一人如此衷情。你可知道这宫墙内外,有多少人盼极一生,也未必能得他看上一眼,你又何必执念于此。”
余恩泉点点头,如今自己天天与那人混在一起,有时觉得他温柔深敛,有时却天纯顽皮,他不让自己与他计较身份,自己居然就真的忘了,那人,是皇帝啊,有多少青春佳人为他日夜苦守展眼白头,他居然对自己这般低声下气。似有所悟地抬头望向李炎祁的脸,那人凄楚的笑颜中竟有几分温情,艰难地立起身来,若纸的额角上已挣出一丝冷汗:“人生苦短,且行且重,你也是个聪明人,不要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那四王爷你呢?”余恩泉听他言语,苦中带涩,仿佛临行道别,忙问道,“你可明了了自己的心思……”
那人微微侧首却青丝遮住:“我向来明白……只是,他不明白而已……”说罢撑着一条无法治愈的伤腿,一歩一跛地走出花园……
“恩泉——”花香沁人,远处凉亭里的少年已经忍不住跑了过来,温柔地将他拥在怀里,有些担忧地问着:“四哥对你说了什么?”
余恩泉不语,只将手搭在他的上面,小皇帝不明白他的意思,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不得其解,因道:“你不要瞎想,四哥必没有恶意。你也累了,朕搀你回去。”
一人一团流影,拖在身后,相互交集。

相逢似有恨(三九)

卅玖
展眼已是盛夏季节,余恩泉在众人悉心照料之下身体渐渐恢复过来,胎儿也发育良好已经五个多月了,时不时就会发出一些细小的动作,撑得余恩泉原本纤细的腰身微微地凸起。
李炎祁看在眼里甜在心上,直到如今他仍有些似在梦中,自己居然可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莲花池边沉香处静俟一座楼阁,翘檐飞脚,落雨之夜便能听见雨打铜铃的叮咚之声,故名临淅。楼台之上置张藤编躺椅,李炎祁半靠着将有些倦意的碧人揽在身侧,虽然太阳已经西沉,但天气仍有些闷热,那人细腻额角微微沁着香汗,媚态愈生,温柔地将点点星圆以丝帕拭去,小皇帝蜻蜓点水一般吻了吻那人的面,指着正对着的一汪碧澄,道:“恩泉,夜凉了,回去睡吧。”
余恩泉睁开睠涩的双眼,动了动身子想要起来,如今身上越发沉重了,虽然还不能算是大腹便便,却已十分明显,夏日衣衫轻薄,愈显得那里圆隆突起,最近更是经常感到腰间酸痛,行动不便。
李炎祁见状连忙托住他的后腰扶他坐起,阁楼对着镜湖藏在花木之间,择在庇荫之处显得格外清宁舒静,微风拂过莲池留恋发间,乳白色的并蒂王莲婀娜羞怯,颔首弱步,淡香若缕。
余恩泉抚着肚子,袖口间清风摇曳,似有人顽皮地晃他的衣角,如此怡人景象实在不能不让人神怡。感慨间,李炎祁的大手已穿过后背,探至腰间,覆着他的手背,体贴地为他支撑着身体,余恩泉虽然性情疏淡,但是面对这般未曾感受过的温柔,还是有些动容,纤手翻起,十指相交,随后紧紧握合在一起。
面对余恩泉的回应,李炎祁有些受宠若惊,双手一拥将那人圈进怀里,蹭了蹭他微乱的鬓角,任性地抵住他深陷的颈窝:“恩泉……朕……”
余恩泉不语,只是舒适地将自己的重量靠在那人身上。
“恩泉……朕,一直想说……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一直以来,李炎祁都在忏悔,有时睡在梦中也会猛然惊醒。痛恨自己当时所做的一切,更担心得不到那个人的谅解。
余恩泉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李炎旸的忠告还似在耳边,自古帝王多无情,偏偏这个人却对自己情有独钟,能被宠爱已是不易,何况还能对他敬重若宾,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怎么能恨这样的人……
“你,原谅朕了吗?”李炎祁生怯地问。
“皇上,恩泉并没有怨过您……”原来说出这般示弱言语也并不像想象中困难,说出来反倒轻松许多。
李炎祁低沉着脑袋狠狠摇了摇,他从没有想过能这么轻易地得到余恩泉的原谅:“可是,朕害你,和孩子,受尽痛苦……朕还说了,许多混话……”少年眼里满是愧疚。
余恩泉摸摸他的脸,月光清幽,果然太过消沉的颜色不适合这个人:“皇上,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放在心上吧……”
“嗯!”得到救赎的君主用力地点了下头,眼泪已止不住掉下来,他以为他们完了,除了一个如同虚幻一般不真切的孩子,他们的一切都完了,他永远抓不住这个人了,虽然每天都呆在他的身边,却好像日日在倒数着分别的日子一般,“恩泉……之前都是朕不好,你若真的思念苏将军,朕专门辟一处清静的地方,为他超渡。”
“皇上……”余恩泉深情温润地望着天水相接的远景,声音悠远似有回音,“您的美意恩泉心领了……苏大人有自己的夙愿,恩泉也,再不会去绊住他的脚步了……”
李炎祁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可你,不是……”
看花之人微微侧颜,凉风之下青丝微凛:“苏大人,对于恩泉……犹若再生父母。恩泉一生都会将他记在心里……”
“恩泉……”伸手捧住那人微凉的面孔,动情地深吻上去,两人顿时抱作一团,“朕爱你……”缠绵苦涩甜蜜,楼外青莲羞于看见一朵朵垂下眼睑。

相逢似有恨(四十)

肆拾
“恩泉……”松开那人气息紊乱的唇片,李炎祁忘情地唤着他的名字,身体跪里在藤椅上,手肘撑着椅背,十指插进发间,扭动着舌头舔拭那修长的脖颈。两个人的重量压得椅子吱吱作响,“恩泉……嗯……”用力将身体沉重的人向上一抬,俯身靠近他的胸膛,夏季着装简易单薄,怀孕之人又格外怕热,领口微敞,用牙齿轻轻一撕便滑到一边,露出微温的胸口,李炎祁欲火中烧,一口咬住其中一颗粉红。
“哈……”余恩泉再也忍不住,呻吟出口。
“呵,原来恩泉喜欢这里……”李炎祁坏笑着又是一阵轻咬。余恩泉本就羞于情事,算上之前险些被□的经历也不过两三次,现在又有孕在身更是敏感,他知道李炎祁急于发泄,他自己也已经有些抵挡不住,连连呻吟道:“嗯……皇上……别,在这儿嗯……”
虽然□撩人却还有些理智,知道他不愿在这里做,急忙将他横抱起来,如今的余恩泉已是两个人的身子,抱在手上沉甸甸的,李炎祁觉得自己将被幸福充满着,亲了那人的唇,道:“恩泉你变重了。”
余恩泉面上一红,忙别过脸。李炎祁被那羞涩的样子电击了一般,身子顿时烧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回床上,一个俯身将人压在身下。
“嗯啊……”动作有些急躁,肚子里的孩子被颠簸的不满奋力踢了一下。
李炎祁连忙翻下来,隔着皮肤抚摸跳动的胎儿,神色焦急:“怎样?对不起,朕太不小心了!”
余恩泉被闹了一下,眉宇间已挤出些细汗,而李炎祁的温柔抚摸却无意间一波一波攻击着
他的□,□更浓,难耐地扯了扯金色的龙袍:“嗯……皇上……没事……快来吧……”
李炎祁迅雷之势褪下身上的衣物,跪到床上,掀开余恩泉身上的遮盖之物,衣料之下的皮肤更加白皙细致,半月形的肚腹坠在腰间,随着母体的翕动上下起伏,有种难以形容的奇妙,俯身吻上,轻念道:“对不起,方才父王吓着你了……”
亲吻之间,手却已握住了对方的欲望,撩拨几下便射出丝丝白浊。余恩泉向来自恃隐忍,却在这时倾泄出声:“啊……哈……”
李炎祁停下来,舔了舔手上的粘液,玩笑道:“恩泉好有感觉么?”
余恩泉如鲠在喉,只能任有那人欺负。小皇帝见他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火热的□更加按奈不住站立起来。
“恩泉……”怕伤到他们,一边忍着焚情之欲一边将手指伸进孕者的私穴,小心开垦。
“哈嗯……”呻吟缠绵,让听者不禁脸红,连夏夜的吟虫也羞涩地隐去了声息。
“恩泉……等一等……朕,嗯,朕不想伤了你……”李炎祁咬牙忍着,□中的温度热得他的手指都快要融化。
“恩泉……”小皇帝几乎崩溃,低吼了一声,抡起自己的肿胀对准那个进口,慢慢挺身进去,“呼……恩泉,你,你还好吗……”
“嗯,我……好……”
李炎祁为让他适应又顿了一会儿,现听他说好,架起他的双腿缓慢地抽动起来。“恩泉,叫朕的名字……还像上次那样叫朕好吗……”
“呃……炎,祁……”
“朕在……朕爱你……朕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灯火微安,照着床上的两个人,在帐子上打出一个混成的影。李炎祁生怕对孩子不好,濒临发泄时将□抽了出来,温热的□喷在那耸起的肚腹之上,隐隐发亮。
“恩泉~恩泉~”小皇帝留恋的靠在轻闭着双眼的人身边,撒娇的小孩一般叫唤着。余恩泉微微喘息,侧过脸来正望见少年清冽的眼,莞尔一笑:“做什么?”
李炎祁脸上还带着红云,低声问道:“朕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皇叔要叫你馀儿?是因为你姓余吗?”
“馀儿是我的小名……”余恩泉依旧面带微笑,其实他笑起来格外好看,之前却不大肯笑,小皇帝迷醉其中,痴痴地看他,“我就出生在宝珠楼里……娘是个红不起来的歌妓,生下我没几年就死了……爹爹是谁我不知道也从没见过……名字是宝珠楼的妈妈给起的……没爹没娘连个姓氏也没有……明明生在青楼却是个男身……便说:‘就叫馀儿吧……天生便是个多余之人……’”
李炎祁听得心头冰凉,流着泪将他抱在怀里,低头轻轻吻他:“不是的……不是多余的,你是朕的……天生就是朕的……永远都是朕的……恩泉,朕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只有你……”
余恩泉倚在怀里,被他渐渐捂热,那人的泪水一滴一滴沉沉打在肩上,滚烫……自己有多少年没为这些事情落过泪了,又有谁为自己的命运伤魂,也,只有你……淡淡的倦意蔓延开来,相拥的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余恩泉睡去之前望了最后一眼望见那人,鼻梁上还挂着泪滴……

相逢似有恨(四一)

肆壹
“馀儿!”李瓀三月间听说了苏红亿的情况,觉得有些蹊跷,便借口出巡走访江南,来回三四个月的时间,宫中大事已略所闻,尤其是余恩泉怀孕一事,竟有些天方夜谭,虽然做好了准备还是在看见他的一刻还是禁不住惊叹出来。
余恩泉腆着肚子,步伐略显沉重,听见李瓀的惊呼,脸上发起烧来。
李瓀知道他不好意思,毕竟男子怀孕的事情只有传说中记载,谁都未曾见过,上前执了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问了些琐碎之事,知道皇上待他很好便也放了心。于是,将江南所见一一告知。
余恩泉听后顿时惊呆了:“您说红亿他失忆了!”
虽然上次听打探的人说苏红亿的时候,就觉得以他的多情性格,马上就放下家破人亡的悲痛确实奇怪,却从没想过他居然会是失忆了,因问,“王爷,您可见到他人?”
“就是亲眼见了才对你说。我本想约他出来,却没成,便派人将他劫了出来。看他见我有些害怕,就问他可还记得我是谁,他摇头说没见过。我想原是我们见得不多,兴许忘了,便问他还记得你吗?他仍旧摇头。我心知不好,索性问他认不认识苏建承?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反问我苏建承是谁?我晓得红亿天性顽虐,却不至于拿这种事情玩笑。”
余恩泉连忙应道:“嗯,我是知道他的,凡事还有轻重。”
李瓀把头一点,继续道:“我见他那般情况索性编了个谎话,说曾在京城与他交好。他又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说自己回来前不慎从马上摔下来跌了头,之前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又问他家里人可好,他信了我的话,以为我们熟识,便卸了防备,说是家中老父幼弟都很好,自己如今已好了许多,还邀我去家中坐坐。我一听便知他是真的忘了,便说自己只是去江南做生意,路过他家想见见他,还有路回去。他也不留,笑着赔礼说不该把朋友忘了。我本欲将他送回去,正遇上他家里一群人来找,我看为首的一个少年才俊,对他更是紧张得很……”
“是阚云霄!”余恩泉猜道。
“正是此人”李瓀应了一声,“他对我戒备更深。当天夜里居然潜入我的卧房……无奈之下我只好亮明身份,他虽仍有些疑虑,但多半还是信了。我趁机问他红亿如何会变成这样,他迟疑很久,才说是带红亿逃亡时跌下马摔伤了脑子,因没能救下苏建承,怕他伤心,索性就说谎骗他一直都生长在江南。我心里怀疑,只是摔一下怎会忘得如此彻底,但知道他不会说,便于之后几日四处打听,才知道那山庄里居然住着个名震江湖的妙手神医,兴许是他用了什么法子,让红亿忘了家仇也不一定……”
余恩泉面有愁色,独自想了一会儿,对李瓀道:“阚云霄对红亿有意,这么想来也有些可能,只是……王爷,依您所见,红亿现在过得可算好么?”
李瓀笑道:“我派手下暗中监视许多天数,红亿在那儿丝毫不比馀儿你在宫中缺少什么?阚云霄及庄中男女老少待他亦如亲人一般,宠得那孩子倒有些无法无天了。”
余恩泉这才愁眉微展,欣慰地点点头:“看来那阚云霄对红亿果真情深,若是能这般被呵护着渡过一生,却也好过守恨残年。”
李瓀应了一声,笑道:“红亿现下暂无危险,馀儿你也可以放宽些心了。不要再整天愁思哀怨,当心怄坏了我的侄孙儿。”
听向来庄重的李瓀也拿他取笑,脸上难免有些不自在,一时间红了半边,红亿现在倍受疼爱,自己又何尝不是,尽有幸得到这么多人的关心。正感激上天垂青,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似有所感应拱了拱身子,余恩泉莞尔一笑,轻轻在腹侧打着圈儿。
李瓀见他比以前开朗了许多,想起他以前受的苦承的怨,不禁替他高兴,干枯的眼角也有些湿润了。
两人又随便聊了一会儿,李炎祁才忙完了公事,从外间急匆匆地跑进来。
“在聊什么呢?怎么朕来了就不说了?”李炎祁喝了一大口茶,外面天气实在热得难受,他一路跑来后背上已湿了一片。
李瓀笑道:“皇上来得正好,我们恰好正在谈您。”
“谈朕?”李炎祁见两人都只冲着他笑,一时摸不着头脑,“谈朕什么?”
“谈皇上的厉害啊”李瓀自幼喜爱李炎祁,有格外怜惜余恩泉,如今见两人成了眷属自然最最开心,“连馀儿这金石之心的人也被您融化了……呵呵……”
李炎祁脸上一烫竟比余恩泉更红上几分,嚷道:“六叔也会拿人排遣了!”又问他可去见了李炎旸,李瓀说来得匆忙还没顾得上,便要同去。余恩泉因为天气炎热自己又易乏,就没有跟着。
“六叔此去,可发现什么异样?”出来临淅斋,李炎祁并退前后,与李瓀找了个庇荫的地方。
李瓀小心地从袖间抖出一方丝帕,里面深深浅浅勾了山川房屋,呈道皇帝面前道:“皇上暂且放心,我等一路走访,前后用去一月之余,对冥圣山庄的地势风土,人事分工都已掌握了八九分,新任少主虽然行事张扬,却并无与朝廷纷争之意。”
李炎祁看了看丝帕上的地图,原以为江南地势和缓,多平原少险峻,难有地理优势,但此庄却是截水隔流平地起丘,各个区域分布均散却四角角相连状似龟板,可通可断,变法多端,反将不利化为有利,真可谓布局精巧易守难攻,这样的匠心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小皇帝看在眼里心中也十分赏惜:“六叔已会过此处庄主?”
李瓀点头道:“正是,不然亦不敢断言一二,我看他心地开阔,恣意放浪,大有志在江湖之感,暂时并无通敌覆国的心思。”
“那依皇叔看,此人人品如何?”
“颇有大气凛然,侠骨柔情之相。”
“好好好”李炎祁大叹三个好字,“他既不与朝廷为敌,朕也可以睁一只眼必一只眼,且放任他做他的小皇帝”又想了一会儿,道,“……苏红亿的事朕也不再追究,本是我们亏欠苏家,只有他没有反意朕只当没有这么个人!”
李瓀上前一步拜谢道:“谢皇上圣恩,老臣替苏家先世谢过了!”

相逢似有恨(四二)

肆贰
小皇帝见过了李炎旸,又送走了李瓀,便急急忙忙跑回临淅斋。
正巧余恩泉刚刚午睡起来,靠在床头醒觉,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问道:“回来了?见过了吗?”
李炎祁走过去,看他睡意未消,面上还留着淡粉色的簟纹,模样可爱得紧,忍不住在额上吻了一口,笑道:“见过了,四哥尚好,问了你的情况,还催我快些想好孩子的名字,恩泉,你说孩子叫什么好?”小皇帝摸了摸他浑圆的肚子,问道。
余恩泉恬然一笑,道:“我哪里想得出来,还是皇上想吧。”
李炎祁把脸一苦,坐到那人身边,抱怨道:“朕也想不出,方才回来时想了一路,半个好字也没想出了,意思好的太俗意境好的又乏庄重,朕实在想不出了……”说罢仰面倒在床上。
“我倒有个法子”余恩泉看看床上的人,推了推他的胳膊,“不如让肃王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他是长辈又对你我极好……”
“对啊,朕怎么把他忘了”李炎祁苦脸一转,直起身来,“当初要不是皇叔费心,真不知你我还能不能相识相知,这名字最是应该由他来取得,我明天就与他说去……”
“哈……嗯!”正高兴的当头,余恩泉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倒在床边。
“怎么了?孩子踢你吗?”李炎祁知道孩子大了动作也会随之变多,连忙上来安抚,只见那人光滑的肚皮上,竟圆圆地鼓起一个小包,隔着轻衫都能看见,难怪疼得叫出声来。
“嗯……”又是一击,余恩泉靠在床边,慌乱地扶着肚子,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脸上却仍带着笑意。
“又疼了吗?”李炎祁见他疼得很,心里一急索性跪在他床边一边帮他揉抚胎儿,一边喃喃说个不停,“乖孩子,安静些,说要给你起名字你高兴了是不是,都怪父王不好,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父王该罚,等你出生后要什么父王都给你……只是别再和你爹爹负气了,他禁不住你这样折腾……”
连哄带骗的安抚了半天,胎动才慢慢缓解,两人却都已经是一头的汗水。李炎祁帮着擦洗了一下,吃过晚饭,又神神秘秘命人端上一盘晶莹雪白的糕点,拿了一块递给余恩泉,那人推了推,小皇帝知道他是不想被人看见,便不说话,等房里只剩他们两个,又帖上来:“尝尝吧,刚做好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余恩泉孕期过半,胃口也好了许多,却不敢过量,如今孩子慢慢长大了,正压在胃部,稍多吃一点便堵得难受。李炎祁却不知道这些,少年初为人父,浑身上下只有两个字:紧张,见余恩泉每顿只吃一点以为他没有胃口,便每天想尽办法给他换些花样,希望他能再多吃一些。
“刚吃了饭,哪里吃得下。”余恩泉笑着摆摆手只是不接。
“吃一块嘛,特意叫人做的……” 如今的余恩泉面若圆盘,目似垂星,身上也一天渐似一天丰腴,笑起来格外温宛胜水。李炎祁心神一荡,举着糕点在他鼻子前面晃了晃,笑问:“香吗?只吃一块,何况你方才又没怎么吃东西……”
糕点微温还带着热气,淡淡的桂子清香更是诱人,余恩泉有些禁不住诱惑,点点头伸手来接。
谁知李炎祁却突然收回了手,弯着眼睛坏坏地勾着嘴角,坐到他身后凑到耳边小声道:“现在没有外人,朕喂你吃,好不好?”
余恩泉自然不肯,李炎祁立刻哭丧了脸,抱住他的上身,将糕点放到他嘴边,拖着声音一个劲吃嘛,吃嘛地喊,余恩泉敌他不过,只能低头咬了一小口,那糕点香甜松软,入口即化,更有阵阵余香溢满唇齿,不由又咬了一口。
李炎祁见他连吃了两口,知道他喜欢,因笑道:“好吃吗?朕没骗你吧?”余恩泉点点头,道:“跟平时吃的不大一样。”
小皇帝贴近他一些,说:“嗯,朕特意叫六叔从江南带回来两个糕点师傅,这可是正宗的苏式松糕了,你再吃一口,会更喜欢。”
余恩泉将信将疑又咬了一口,果真如他所说,一阵酸酸甜甜的滋味渗进口中,连忙抓住李炎祁的手看,只见那雪白的糕点中间夹着红褐色的馅心:“这里面是什么?”
“这可是朕的主意哦~”李炎祁有些得意地抬着下巴,道,“这里面是新做的山楂糕,朕见你近来食欲不佳,山楂能强心健脾,消食开胃,于是就叫他们夹在中心……你喜欢吗?”
余恩泉笑而不答,只执起他的手一口一口将剩下的糕点都吃了下去。李炎祁明白他是喜欢,那自己也算没白忙活,张开手臂将他拥进怀里:“恩泉~”
“嗯?皇上”
李炎祁撒娇一般在他耳畔蹭蹭:“今后别再叫朕皇上了,好不好?”
“那叫什么?”
“叫炎祁,叫祁儿都好”小皇帝抵着他的肩膀,揉着他的手指细细地看,“以前父王母后,还有兄弟姐妹们都这么叫朕,朕还是想念从前的日子,恩泉,你叫朕名字吧,这样才像是一家人……”
余恩泉转过身子,探了探少年的额头,经历了这一年的是非争斗,似乎长大了不少,恬淡一笑,问道:“想听曲子吗?……炎祁”
少年眼中顿时激起幸福的浪花,点点头又有点迟疑,盯着余恩泉隆起的腹部,怯问道:“你,可以吗?”
余恩泉将手搭在腹上,那里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生长,道:“现在还可以,再过些日子就真的不行了。”李炎祁走上来,搂住他的后腰,慈蔼地抚摸着安静的胎儿,低头含住那人浅笑的双唇,一夜无语……

相逢似有恨(四三)

肆叁
余恩泉半抱着琵琶,十指挑拨,进宫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琴了,难免有些生涩,越弹越觉得不对劲,最后居然拨错了两个音。隽眉微拢,没有弹完便收了手,望着手中上好的乐器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炎祁正望着他出神,突然见他停了下来,愁着脸色叹气,上前问道:“好好的怎么不弹了?”
余恩泉因自己坏了今日大好的情致,心里不免一阵懊悔,摇摇头叹道:“我再弹不好了。”
“怎么这么说?”李炎祁帮忙接过他手中的琵琶,放在桌上,嘴里亦不忘安慰:“怎么弹不好了?朕觉得好听得很。”
余恩泉侧目看了他一眼,悻悻道:“好听?你可认真听我弹了么?!”
“认真听了啊!”
睁着眼睛说瞎话,余恩泉小声哼了一句,猛地站起身来。这一站可吓坏了装傻的小皇帝,他如今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样,连忙冲上来搀他。余恩泉甩甩手,不去睬他,径直走到床边才转过来,对着他说:“皇上既然无心听我弹琴又何必如此敷衍我。”
李炎祁见他面露正色便知道他有些生气了,方才还在为他叫自己炎祁欢心,现在居然又开口闭口皇上了,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小皇帝瘪瘪嘴,满脸委屈地说:“怎么敷衍你了,真的认真听了~”
“我弹错了!”
“啊?!”李炎祁站在原地,看着余恩泉气急败坏地朝他喊了一句,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原来不是跟他生气啊,而是在气自己弹错了。小皇帝如释重负之后,立刻厚着脸皮跑上来:“呵呵,就这么点小事,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当心伤了身子,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
余恩泉推开他,又站得远些,沉着脸道:“皇上且去忙大事吧。”
李炎祁无奈地笑笑,都说怀孕的人脾气怪今天总算是见识了,连余恩泉这样的人也变得斤斤计较起来,只不过在他看来,此刻的爱人反倒诚实得分外可爱,不厌其烦地又黏糊了两次,终于将那人抱在怀里:“不要不要,朕偏偏就喜欢这些小事,就喜欢待在你这儿。”
自己早就停止了生长,但李炎祁却刚刚成年,一年时间里又蹿起了不少,几乎能将他罩住,余恩泉佯装推了推他,没有推动,只好罢休。小皇帝见他投降,手脚已然不安分起来,隔着单薄的夏衣轻轻摸他日渐圆隆的腰腹:“恩泉,朕喜欢看你弹琴的样子,以后你也教咱们的孩子弹,可好?”
余恩泉被他扶的睡眼朦胧,忽听他这么说,歪了歪身子,说;“学它有什么用?即便要学……也应该学个清雅一些的……”
“怎么没有用,琵琶又有什么不好,朕就喜欢琵琶……”李炎祁揉揉他的手指,手指纤长骨节细腻,“恩泉,咱们的孩子将来会一定有双像你一样漂亮的手……”
“你怎么知道?”余恩泉仰头望着他。
“因为朕喜欢……”少年扬着眉宇,分明说着傻话却做出这样一般霸气十足的样子,余恩泉忍不住哼笑了一声,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李炎祁知道他在笑话自己,却不介意,小心地将困倦的余恩泉放到床上,自己熄了灯,也跟着爬上床,像每天夜里一样,摸了摸还未出生的孩子,对他说声晚安,然后躺在外侧。夜里依旧有些闷热,他知道余恩泉如今体温高于常人更加难耐酷暑,便忍着靠近他的欲望尽量向外躺些,睡前总是拿着床头的鹅羽扇轻轻给他扇风,扇着扇着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余恩泉照例靠在床头,吐出些东西。虽然不再像之前吐得那般厉害,但是每天早晨还是会觉得恶心,周凤池说是正常的,两人也就释然许多,只是今天吐得似乎要比平时艰辛些。
周凤池皱了皱眉头立在边上,问:“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李炎祁一面替吐得脱了形的余恩泉顺气,一面回忆昨天的晚膳。
周凤池听罢点点头道:“这就对了,昨晚的饭菜都没有问题,问题就在那块糕上了。”
“啊?!”小皇帝张大了嘴,一脸不可思议:“怎么会?朕也吃了,没事啊!”
“嗯”周凤池沉默了一下考虑好措辞,道,“糕点本身没有问题,只是现在胎儿大压迫大人胃部,运作起来本就困难,那糕又是糯米做成的,不好消化,所以才会这样。公子大概也不是早上才感觉不适的吧?”
余恩泉吐空了胃感觉已经好些,听见周凤池这样问,诚实地点点头道:“夜里也不大舒服,胃里绞得难受。”
李炎祁顿时一阵懊悔,本来想给余恩泉换换口味,没想到反而害他如此辛苦,又责备自己夜里睡得太沉,居然没有发觉那人的不适。小皇帝板着脸,话语里有些怨气,问:“不舒服怎么也不告诉朕,早点叫太医来看看也不至于受这样的罪……”
余恩泉知道他那口气其实是在怪他自己,心里有些不忍,拉了他的手连声道歉:“是我不好,其实也没什么,我现在就已经好了许多了。”
李炎祁听着心里更痛,刚想说什么,只见余恩泉身子一抖,整个人扑倒床边又呕起来,连忙上去扶住他,气势汹汹地对周凤池吼道:“还不快想点办法!”
周凤池也不怕他,懒懒地应了个是,退出房间去煎药去,留下手足无措的小皇帝和呕吐不止的余恩泉。
喝了药又折腾了好一会儿,直到中午才渐渐好转过来,正巧当天吴仲立做满四十年就要告老还乡,一直在外面候着。见了皇帝和余恩泉,一时间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恋恋不舍哭了好久,余恩泉一个上午受尽折磨,脸色已经很不好看,又听说吴仲立要走了,面上又白了一层。
之前老公公也表示过,如果余恩泉需要自己可以拖些时候,等伺候他生下小皇子再走,但皇宫是个是非之地,多待一日便有一日的危险,而且宫人进出都有规定,这一拖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余恩泉心里虽然不舍,却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最终也没有留他。
老公公走的时候真是一步三回头,余恩泉勉强送到临淅斋门口已经有些脚软了,李炎祁派了两个人送他,这才真正分了手,直到吴仲立的身影看不见,两人才默默回到房里。余恩泉坐了一会儿,突然叫道:“不好,他要送给弟弟的那个小金锁还放在我这儿呢,快追他回来,不不,还是快给他送去……”
李炎祁眉头一皱,扶了他的肩头将他按坐下去,沉了沉嗓子,道:“恩泉,别想了,他那弟弟,早死了……那锁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余恩泉呆呆地盯着门口看了一阵,竟掉下一颗泪来。李炎祁吻了吻他的眼睑,将他搂紧怀里。

相逢似有恨(四四)

肆肆
秋雨一阵便又凉过一层,今年的秋季来得格外早些,快到中秋的时候已需添加衣衫了。
余恩泉如今已有七八月的身孕,肚腹的压力日益沉重,压得腰椎胯骨酸疼异常,渐渐不堪承受起来,多半时间只是乏力地靠坐着。
周凤池定期为他检查,胎儿长势很好,倒是余恩泉,胎儿越大日后生产风险也就越大,总是这样坐着躺着终究不行,要他必须适量运动。可他如今的身子,坐着躺着时间久了都会难受,要他挺着肚子起来活动,真是苦不堪言,李炎祁自然也不舍得看他受累。但周凤池是聪明人,几个月时间早就摸透了这两个人的脾气个性,于是对余恩泉说只是有助于胎儿心肺生长,对李炎祁则称是为了减缓余恩泉以后的生养之痛,于是不管多么辛苦疲倦,余恩泉总要站起来走动走动,而多半情况下都是由李炎祁陪着。
月盘莹莹,支挂西角,似盈还缺……
李炎祁扶着余恩泉酸沉的身子,慢步晃到中庭,天色还未尽,墨兰的颜色恍若透明,清风淡月之间还有眷眷归鸟,缈缈浮云。被握着的手紧了紧,余恩泉转过头去,小皇帝看着他,连忙将脸上的细小哀愁收起,拢了拢他的衣领,轻声问道:“冷吗?”
怀中之人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他的眉心:“有什么心事么?”
李炎祁抓住他的手放在心口处,心脏便在那人手底下铮铮地跳动:“没什么,不过是些琐碎心思,是朕不好,让你担心了。”
余恩泉迟疑了片刻,抽回手:“皇上信不过我?”
李炎祁见他微露色,怕他动气伤了自己和孩子,忙解释:“当然不是……朕怎会不信你,朕是怕你听了又要伤神……”
余恩泉方才走了半个时辰,脚下有些无力,靠在那人膀子上,望着天角银月,低声说道:“你不要敷衍我……我自幼生长在烟花之地,即没有文才武略,也不懂治国定邦,因而,常常恨自己不能替你分忧国事,只是依仗着你对我的深情,才得以在这皇宫之中过活……但如果,你连自己的心情也不愿意与我分享,将我视作旁人,那我真的是有愧你对我的这般爱护了……”
余恩泉向来不会蜜言软语,但这短短几句却似缕缕软流注入心间,小皇帝眼框湿红,执了他的手置于唇边。身为一国君王,不乏文臣武将,不匮娇姝美眷,但是满朝忠臣,内宫佳丽,可以日日臣服脚下,可以夜夜缠绵枕边,却又有几个能够真正体味他身在高处的无尽凄寒。皇帝虽是天子,却亦非圣人,亦懂儿女情长,亦有家仇亲怨,亦需要软语抚慰。天地之间自己也不过一个凡人,最最珍贵的只是一份愿与自己相知相守,分担一生的情意:“恩泉,朕真害怕,有一天你也要离朕而去……”
“傻瓜,你怎么这么说?”余恩泉星眼迷离,李炎祁似醉其中。
“早上,朕见到了照料大哥的太医,说大哥他积怨成疾,神智恍惚,已是病入膏肓,不知能否拖过这个月去……”少年哽咽了一阵,继续道,“下午又去看望四哥,见他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但人却不知为何更加憔悴……朕担心他不堪承受,不敢将大哥病危的消息告之,谁知他早已知晓,竟笑着问我,大哥的后事可曾准备妥当了……朕远远看他,觉得那床上躺着的,竟仿佛只是一个影子,越来越淡,就像要消失了一般……朕这才觉得,人命不过是风中残烛,一不当心便熄灭了,什么也没有了,仿佛从来不曾来过……恩泉,朕怕,朕抱着你就怕得要命,不见你又急得发狂……朕……”
余恩泉听说睿王英年濒亡,四王爷情难自拔,也觉得人世恍惚,将来的事谁也琢磨不定,一眨眼工夫便要灰飞烟灭了,又见李炎祁如此钟情自己,心里不知是感动还是疼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跟着那人默默垂泪。
小皇帝伏在深爱之人单薄的颈窝里,听他暧昧连绵的抽泣声,更加悲从中来,紧紧将他嵌入怀里:“恩泉,你答应朕,你会和朕一起看着孩子长大,你会永远和朕在一起……”
余恩泉重重点了点头,抓住他的双手覆在腹间,圆鼓的地方微微跃动,一个小生命就在其中,虽然人间疾苦,恩怨难料,但依旧勇敢地生长着,期盼着。总有些人消失,却终有些人会代替他们继续活下去,子子孙孙生生不息,生命便是如此周而复始。不知自己的生命是否也会在某个瞬息戛然而止,但至少还有腹中的婴儿,余恩泉忽然想起了从未谋面的那个人,当年他也是如此带着深深的留恋期待新生命降生的吧。
越近团圆才越觉得分离的苦楚如此难当……孩子,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你一定要和你父王相互依靠着生活下去……

相逢似有恨(四五)

肆伍
过了几日,时至仲秋,傍晚时分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余恩泉靠在窗边望了望阴郁的天际,今夜怕是无缘见到月亮了。
“主子,睡吧。”新换来的小公公叫长贵,因为李炎祁说等孩子出生便封余恩泉做昭宁侯,于是机灵点的都开始改口叫他主子。余恩泉开始时听不惯别扭了好几天,但这一点上李炎祁倒不向着他说话,还劝他慢慢适应,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
“皇上呢?”余恩泉撑着后腰在长贵扶下往里间走,现在他被沉沉的腹部拉坠着,只能被迫时时挺着腰背,起坐行走也非常困难,没有人帮忙就很难完成。
好容易走到床边,长贵帮着除了鞋袜,端了盆热水给他洗洗,嘴上也不闲着应道:“早间的时候,听那边宫里有人来找,说是睿王爷不大好,皇上跟着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余恩泉皱了皱眉头,李炎睿情况总不见好转,难道是真的拖不过去了吗?近来孩子迅速长大,他身上又多出许多病症,晚上尤其睡不安稳,反倒是快要天亮的时候睡得最深,早上李炎祁走得时候心里必定不好受,自己却睡得人事不清,连句安慰的话都能没说上。想了想,又问道:“有没有说哪里不好?”
长贵低着头,手上也不停,回答道:“嗯,听那人说近来一直有些癔症,前天夜里还呕了血,后来就一直高烧不退,今天早起突然醒了,哭着喊着要找人。”
“找谁?”
“没说,大概是要找皇上吧,不然怎么来请了呢。”长贵年纪不大,手脚却很伶俐,清洗完毕,又将他扶上床,问他还不要睡,便贴心地给他后背上垫了个软垫。
约摸时间已经过了戌时还不见李炎祁回来,余恩泉心神不宁睡不下去,依在床头翻琴谱,长贵立在旁边已经有了倦意,靠着门框上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的。余恩泉叫他去睡,少年揉揉眼睛不肯,说自己还不困。余恩泉知道是皇帝特意嘱咐过他了,便让他去外间椅子上坐着,长贵又推脱了一番,最后还是去了。
余恩泉等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也阖上了眼睛,睡到半夜,突然腿上一紧,里面的经脉顿时搅扭在一起,拉扯得他忍受不住疼得动了动身子,想去按摩抽筋的小腿,却被高耸的肚子挡住,忍又忍不住,碰又碰不到,只能无奈地哼出声来。
正无措之际,背后伸来一双大手,扶住他的腿轻重适宜地揉起来。余恩泉睁开眼,发现灯已熄了,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躺了下来,回头一看,李炎祁正坐在腿边替他按摩。
“好些没有?”
余恩泉心口一热,点了点头,问道:“你几时回的?王爷他怎么样了?”
李炎祁见他好了,知道这次并不太严重,便放下他的腿,靠过来:“朕回了好一会儿了,看你睡得正熟就没叫你”又停了片刻,道,“大哥,算不得好,只是刚才服了药,勉强压制下去了。”
余恩泉摸摸他的脸,知道他又在伤心,安慰道:“没事的,宫里这么多太医,都是世间顶好的,一定能医好他。”
小皇帝知道这是在安慰他,也坐到床头,将他搂在怀里,哑声道:“朕也不清楚,只是看他那样子,倒觉得还不如索性死了的好,活着也只是受罪……”
余恩泉眉目微动,李炎祁向来看重兄弟情缘,如今居然这么说,李炎睿的情况亦可想而知了,沉思几秒,又问道:“我听说他嚷着要见你?”
“见朕?”李炎祁稀奇地看了看他,苦笑道:“他怎么会要见朕,他要见的是四哥。”
“四王爷?!”余恩泉有些惊奇地叹了一声。
“嗯”李炎祁点点头,“大哥自小就与我们很疏淡,偏偏喜欢四哥,你不见宫里随处都种着杜鹃吗,就是因为四哥喜欢,大哥也跟着喜欢起来,那时他还是太子,每年春末花开之时,都要亲自剪下一簇开得最好的给四哥送去。”
“他是喜欢四王爷么?!”
李炎祁听他这么问,突然皱了眉道:“这……朕还真没想过”又转念一想,道,“不会,他之前对四哥那般……糟践,若是喜欢又如何恨得下心下得了手。”
“我之前听人说,四王爷与已经去了的亚王爷关系很好。”
“这倒是真的”李炎祁应道,“二哥对四哥是再好没有的了……四哥是庶出,且来路不正,宫中本就有许多人排挤他们母子,闵妃死后四哥孤傲的性子更成了别人眼中的肉刺……朕记得小时候,一次有人进言污毁于他,父王盛怒将四哥关进大牢,是二哥在雨中整整跪了三日求父王将他放了出来……还有那次,本来要出征前线的是四哥,因他刚害过病,且剿匪艰难,二哥才主动请缨替他带兵,不想却惨遭毒手,现在想来若那次去的四哥,兴许现在……”
小皇帝叹了口气,再说不出话来。余恩泉心里酸涩难耐,道:“难怪四王爷对逝者念念不忘,那人对他竟是如此深情……”
李炎祁伤感地点点头:“四哥是洞察天地之人,二哥因何而死他大概是第一个猜到的,消息刚一传来,他便提了宝剑杀了两个侍卫冲进大哥的卧房,直指着他的胸口问他为何如此无情……也因此才被关在清机寺思静了整整两年。”
余恩泉不知如何安慰,靠着身边的小皇帝,叹道:“为何天下有情之人总要忍受这般情苦?”
“有情却被无情恼”小皇帝感慨一声,俯身抱住余恩泉,掌心覆在他圆鼓的肚腹之上,里面的孩子微微脉动,喃喃道:“恩泉,我们不要分开好吗,我们永远也别分开。”
余恩泉摸摸他的略显憔悴的面孔,应了一声,两人紧紧拥在一起才慢慢睡去。

相逢似有恨(四六)

肆陆
李炎祁焦急地站在床边,榻上之人形同槁枯,眼眶深陷,里面的瞳仁已有几分散淡,见靳太医诊察完毕,忙问:“怎么样?”
老太医须眉惨蹙,无力地摇了摇头。
李炎祁脚下一软倒退了一步,问道:“还能,撑多久?”
太医深深弯下腰,直言道:“怕是拖不过今夜了。”
自从那日李炎睿发作之后,又强撑了十来天,李炎祁日日守在身边,希望能有奇迹发生,可人命终究抵不过天命,小皇帝凄楚地摇摇头,冷声吩咐道:“朕明白了,请太医想些法子,让他临走之前少受些病痛之苦……”
靳太医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去开方子。李炎祁屏退下人,缓步走床边,坐在将死之人腿旁,见他已经失去知觉,还在微微抽搐,想起这人当年意气风发的神武样貌,不禁惨然,叫了一声:“大哥……”
床上的人听见,微微动了动枯枝般的手指,李炎祁知道他是想说什么却又无力说出,顿时落下泪来,抓着病人的手哭道:“大哥……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么?”
李炎睿已经失控,说不出话亦动弹不得,只将灰蒙的眼珠动了动,望着窗外。李炎祁抹了抹眼泪,随即听见外面传了些异动的声音,仿佛是在打斗,连忙跑了出去。
只见庭院里头,一群侍卫正将一人团团围住,那人大喝一声逼近一步,侍卫们亦退后一些,一个持着青背阔刀略长一些的冲那人喊了一句,声音居然瑟瑟发抖:“禁宫要地,不得擅入,请四王爷自重!!”
随即只听人群之中传出一个声音,不粗不细却凉气逼人,道:“放肆!竟轮得到你来管我!今日谁敢拦本王的道,莫要怪刀剑无眼!”
李炎祁一听便知是李炎旸来了,连忙退散卫士。
人群渐渐分开两路,只留下道中一个削立身影,身穿一件青灰色的及地长衫,腰间扎着一条石榴红蚕丝绫带,左手持一柄紫光宝剑,右手居然抱着一个的牌位。秋风之中裙袂浮动,艳红的腰带更似天边云霞,李炎旸面色白中透红,眼角斜飞,唇若丹朱,与几日前惨淡模样几乎判若两人。李炎祁险些认他不出,迟疑了半响,方才顿顿地喊了一声:“四哥——”
临淅斋里,余恩泉从方才起便一直心慌意乱,此刻正侧卧在床上任周凤池为他检查,突然胸口处仿佛电击一般一击重痛,余恩泉闷哼一声几乎惊坐起来。周凤池连忙上前将他按住,扶他坐稳。
“嗯,嗯……”慌乱未消,腹中的胎儿又开始剧烈地挣动,显是被刚才突然的动作伤到了,余恩泉扣着牙齿,按着跳动不已的腹部,周凤池也帮忙在他腹侧安抚。
过来好一会儿,才终于平复了一些,余恩泉面上冷汗淋淋,长贵连忙搅湿了块帕子替他擦汗。周凤池亦不敢怠慢,为他搭脉,发现他虽然胎息躁动,脉象却还好,抬起头正看见余恩泉有些担心地望着自己,柔声道:“公子莫怕,孩子很好。”
余恩泉听他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但不到半刻又皱起眉头。
李炎睿性命垂危,小皇帝也是整天愁云惨雾,忙得不可开交,如今余恩泉孕期将满,临盆在即,可他却无暇顾及,只能命周凤池寸步不离地贴身照料。李炎祁心里放不下,余恩泉也对他十分挂念,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暗中祈祷,不要再出什么乱子才好。
周凤池站在床头探了探他的脸色,徒添几分担心,余恩泉如今已是近九个月的身子,胎儿也渐渐向下走入盆骨,怀孕晚期最忌忧虑,而余恩泉却终日心神不安,愁思难却,长久下去极易引发早产。他虽然自诩医术高明,但男人产子还是第一次遇见,本就底气欠足,若真的再出现什么异况,不知自己能否应付得来,因劝道:“公子,您不要多想,人各有命强求不来。现在保重身子才最要紧。”
余恩泉扶着日渐沉甸的圆腹,他又何尝不知道应该息事宁神,可却总会不由自主地烦闷,只要一静下来就似有千百只蚂蚁在胸口上爬一般,叫他坐力不安,道:“周太医说得我也知道,只是不知为何始终放不下心来。”
“公子还是心中有事,沉郁在胸。”
余恩泉点点头应道:“如今宫中上下都在为睿王挂心,我虽不曾与他谋面,但总也去不掉这份焦虑,”腹中孩子突然向下顶了顶,余恩泉扶着腰忍了一会儿,又道,“尤其是方才那一阵心悸,我实在有些担心,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
周凤池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没来由地多出一些忧心。常听人说有些人怀孕之后,会变得格外敏锐,难道真的要出事。心里纵然百千担心,但脸上却不能表现出了,如果大夫都无法镇定心绪又如何安抚自己的病人。
周凤池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情,笑道:“公子必然是多虑了,您怀孕已近末期,胎儿长大压迫心肺,会气短胸闷是正常的现象,且现在胎儿动作幅度也大了,方才也许是小皇子不小心踢重了。您若还是觉得很不舒服,臣可以替您想想办法。”
听他说得这么平常,余恩泉亦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不好意思地笑笑,摇头道:“既然这样就不劳太医费心了。”
周凤池怕他又多想,劝他躺下休息一会儿。余恩泉坐了半天,腰背也已经酸软无力,便听话地躺下,不过一会儿,眼前竟朦胧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忽见床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服,宽袖窄腰,两襟上绣着龙凤图案,仿佛是件嫁衣,手中握一支淡粉文心兰,面上似笑非笑正抵着下巴望着自己。
收整视线,定睛之下来的竟是许久不见的李炎旸,余恩泉坐起身问他从哪儿来。李炎旸浅笑一声道:“不知从何处来,只知往哪里去。”
余恩泉心里奇怪,又问他去哪里,李炎旸又笑了一阵答道:“从哪里来便哪里去。”
余恩泉心里不解,四王爷难道是在和自己打哑谜。正想着,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道:“旸儿,快些,晚了我再不等你!”李炎旸说了声:“我该去了”,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将手中兰草放在他身前。
那花粉嫩晶莹,正要去拿,却忽地一下钻进自己的肚子。余恩泉心里大惊,抬头看向李炎旸,只见他撑着一只跛脚走起来却极快,竟像是飞起来一样。刚走到门口,却不知被谁被一掌打了回来。余恩泉连忙跑过去扶他,却发现躺在地上的已经不是其人,而是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李炎祁,右肩上一个碗底大小的洞,正汩汩地朝外冒着鲜血,已将他身上的金色衣袍染成一片血红……
余恩泉惊叫一声猛得从梦中惊醒,正见外间匆匆跑进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大喊道:“主子不好!皇上被四王爷刺伤了!!”

相逢似有恨(四七)

肆陆
李炎祁焦急地站在床边,榻上之人形同槁枯,眼眶深陷,里面的瞳仁已有几分散淡,见靳太医诊察完毕,忙问:“怎么样?”
老太医须眉惨蹙,无力地摇了摇头。
李炎祁脚下一软倒退了一步,问道:“还能,撑多久?”
太医深深弯下腰,直言道:“怕是拖不过今夜了。”
自从那日李炎睿发作之后,又强撑了十来天,李炎祁日日守在身边,希望能有奇迹发生,可人命终究抵不过天命,小皇帝凄楚地摇摇头,冷声吩咐道:“朕明白了,请太医想些法子,让他临走之前少受些病痛之苦……”
靳太医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去开方子。李炎祁屏退下人,缓步走床边,坐在将死之人腿旁,见他已经失去知觉,还在微微抽搐,想起这人当年意气风发的神武样貌,不禁惨然,叫了一声:“大哥……”
床上的人听见,微微动了动枯枝般的手指,李炎祁知道他是想说什么却又无力说出,顿时落下泪来,抓着病人的手哭道:“大哥……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么?”
李炎睿已经失控,说不出话亦动弹不得,只将灰蒙的眼珠动了动,望着窗外。李炎祁抹了抹眼泪,随即听见外面传了些异动的声音,仿佛是在打斗,连忙跑了出去。
只见庭院里头,一群侍卫正将一人团团围住,那人大喝一声逼近一步,侍卫们亦退后一些,一个持着青背阔刀略长一些的冲那人喊了一句,声音居然瑟瑟发抖:“禁宫要地,不得擅入,请四王爷自重!!”
随即只听人群之中传出一个声音,不粗不细却凉气逼人,道:“放肆!竟轮得到你来管我!今日谁敢拦本王的道,莫要怪刀剑无眼!”
李炎祁一听便知是李炎旸来了,连忙退散卫士。
人群渐渐分开两路,只留下道中一个削立身影,身穿一件青灰色的及地长衫,腰间扎着一条石榴红蚕丝绫带,左手持一柄紫光宝剑,右手居然抱着一个的牌位。秋风之中裙袂浮动,艳红的腰带更似天边云霞,李炎旸面色白中透红,眼角斜飞,唇若丹朱,与几日前惨淡模样几乎判若两人。李炎祁险些认他不出,迟疑了半响,方才顿顿地喊了一声:“四哥——”
临淅斋里,余恩泉从方才起便一直心慌意乱,此刻正侧卧在床上任周凤池为他检查,突然胸口处仿佛电击一般一击重痛,余恩泉闷哼一声几乎惊坐起来。周凤池连忙上前将他按住,扶他坐稳。
“嗯,嗯……”慌乱未消,腹中的胎儿又开始剧烈地挣动,显是被刚才突然的动作伤到了,余恩泉扣着牙齿,按着跳动不已的腹部,周凤池也帮忙在他腹侧安抚。
过来好一会儿,才终于平复了一些,余恩泉面上冷汗淋淋,长贵连忙搅湿了块帕子替他擦汗。周凤池亦不敢怠慢,为他搭脉,发现他虽然胎息躁动,脉象却还好,抬起头正看见余恩泉有些担心地望着自己,柔声道:“公子莫怕,孩子很好。”
余恩泉听他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但不到半刻又皱起眉头。
李炎睿性命垂危,小皇帝也是整天愁云惨雾,忙得不可开交,如今余恩泉孕期将满,临盆在即,可他却无暇顾及,只能命周凤池寸步不离地贴身照料。李炎祁心里放不下,余恩泉也对他十分挂念,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暗中祈祷,不要再出什么乱子才好。
周凤池站在床头探了探他的脸色,徒添几分担心,余恩泉如今已是近九个月的身子,胎儿也渐渐向下走入盆骨,怀孕晚期最忌忧虑,而余恩泉却终日心神不安,愁思难却,长久下去极易引发早产。他虽然自诩医术高明,但男人产子还是第一次遇见,本就底气欠足,若真的再出现什么异况,不知自己能否应付得来,因劝道:“公子,您不要多想,人各有命强求不来。现在保重身子才最要紧。”
余恩泉扶着日渐沉甸的圆腹,他又何尝不知道应该息事宁神,可却总会不由自主地烦闷,只要一静下来就似有千百只蚂蚁在胸口上爬一般,叫他坐力不安,道:“周太医说得我也知道,只是不知为何始终放不下心来。”
“公子还是心中有事,沉郁在胸。”
余恩泉点点头应道:“如今宫中上下都在为睿王挂心,我虽不曾与他谋面,但总也去不掉这份焦虑,”腹中孩子突然向下顶了顶,余恩泉扶着腰忍了一会儿,又道,“尤其是方才那一阵心悸,我实在有些担心,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
周凤池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没来由地多出一些忧心。常听人说有些人怀孕之后,会变得格外敏锐,难道真的要出事。心里纵然百千担心,但脸上却不能表现出了,如果大夫都无法镇定心绪又如何安抚自己的病人。
周凤池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情,笑道:“公子必然是多虑了,您怀孕已近末期,胎儿长大压迫心肺,会气短胸闷是正常的现象,且现在胎儿动作幅度也大了,方才也许是小皇子不小心踢重了。您若还是觉得很不舒服,臣可以替您想想办法。”
听他说得这么平常,余恩泉亦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不好意思地笑笑,摇头道:“既然这样就不劳太医费心了。”
周凤池怕他又多想,劝他躺下休息一会儿。余恩泉坐了半天,腰背也已经酸软无力,便听话地躺下,不过一会儿,眼前竟朦胧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忽见床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服,宽袖窄腰,两襟上绣着龙凤图案,仿佛是件嫁衣,手中握一支淡粉文心兰,面上似笑非笑正抵着下巴望着自己。
收整视线,定睛之下来的竟是许久不见的李炎旸,余恩泉坐起身问他从哪儿来。李炎旸浅笑一声道:“不知从何处来,只知往哪里去。”
余恩泉心里奇怪,又问他去哪里,李炎旸又笑了一阵答道:“从哪里来便哪里去。”
余恩泉心里不解,四王爷难道是在和自己打哑谜。正想着,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道:“旸儿,快些,晚了我再不等你!”李炎旸说了声:“我该去了”,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将手中兰草放在他身前。
那花粉嫩晶莹,正要去拿,却忽地一下钻进自己的肚子。余恩泉心里大惊,抬头看向李炎旸,只见他撑着一只跛脚走起来却极快,竟像是飞起来一样。刚走到门口,却不知被谁被一掌打了回来。余恩泉连忙跑过去扶他,却发现躺在地上的已经不是其人,而是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李炎祁,右肩上一个碗底大小的洞,正汩汩地朝外冒着鲜血,已将他身上的金色衣袍染成一片血红……
余恩泉惊叫一声猛得从梦中惊醒,正见外间匆匆跑进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大喊道:“主子不好!皇上被四王爷刺伤了!!”

相逢似有恨(四八)

肆捌
周凤池一声惊呼,李炎祁已经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腾得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搂过还微微有些发怔的余恩泉,大声问道:“恩泉!你怎样?是不是很疼?”
余恩泉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难受地摇摇头。小皇帝见他皱眉,心里更加着急,恨不得立刻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可他现在胸口有伤,疼倒是不怕,关键是根本使不上力气。周凤池已经出去吩咐事宜,留下屋里年过半百的靳老太医,和还不到十三岁的长贵,没有人能抱得动如今两个身子的余恩泉,无奈之下,只能和长贵一左一右架着临产之人慢慢往床边走,只不过短短的几步路程,余恩泉已开始阵痛,却拧紧眉头,喘气强忍着,李炎祁看他吃痛的样子,心也跟着疼起来。
周凤池现在也是一肚子懊恼没有时间发泄,他千防万防,最后还是要早产,好在胎儿基本成熟,现在生下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匆匆跑出去吩咐了下人们准备生产的工具,待他回到屋里,余恩泉已经开始疼得厉害起来。
“嗯啊……”
“恩泉,你忍一忍。你们快过来给他看看。”小皇帝坐在床边紧握那人的手喊道。
两个太医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人手多了反倒是个麻烦,周凤池让靳太医先看,老太医忙摇摇手让他先看。
两人有功夫客气,那边却没时间等了。小皇帝心里又急又痛,一手忙着帮产夫拭汗一手安抚着即将出世的孩子,突然手下的皮肤一紧,原本安静地喘气的余恩泉疼得攥紧了衣角仰起头来。
“恩泉!”小皇帝心疼不已却手足无措,想起旁边两个互相推脱的太医,大吼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谦让什么,还不过来给他看看,他若有个好歹,今天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周凤池等的就是这句,老太医胆小不敢出手,他便可以按自己的方法行事,上前摸了摸余恩泉的肚子,回道:“皇上不必担心,胎位是正的,应该可以安产。”
余恩泉听他的意思是自己要生了,可是分明还没到日子,连忙忍痛抓住他的袖子问道:“孩子,没事吗?”
周凤池点点头,安慰道:“公子放心,小皇子虽未足月却无大碍,不过生下来稍弱一些,日后好好调养便能补救回来。”
余恩泉知道此事也由不得人,撑不住又跌回床上喘气。李炎祁看着他不过一刻的光景,额角上已经有大颗的汗珠滚落,心疼得能绞出血来,急切地问:“那大人呢?大人怎么样?”
“早产之人,胎位偏上,可能要多费些时间。”周凤池直言不讳,李炎祁的脸上顿时积上了云。年轻太医自己已为人父,这份焦急难耐的心情自然也非常明白,于是也稍稍宽慰了皇帝一番道,“皇上放心,大人也不会有事。”
小皇帝仍旧难以释怀,惨着脸紧紧握着余恩泉的手,一面心疼他痛苦产子,一面恨自己帮不上忙。
周凤池几次劝他出去,他都执意不肯,太医无奈只能望着余恩泉求救。余恩泉强忍过一轮产痛,正对上周凤池示意的眼神,摇了摇小皇帝的手臂,虚弱道:“炎祁,你出去吧。”
“朕不要,朕陪着你不好吗?”李炎祁先前负了伤,刚才又一番忙碌,此时脸色亦好不到哪里去。
余恩泉看着有点心疼,摇摇头,无力地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劝道:“你在这儿,我反倒没办法专心……去吧,我看你脸色不好,去让太医给你瞧瞧。”
周凤池就知道如今余恩泉的话最有分量,见皇帝有所松动,紧趁热打铁道:“是啊,皇上你现在这样子,不是又让公子凭添一份担心。”
李炎祁想来也有道理,站起身来看了看皱着眉骨的余恩泉,又说:“朕还是再待一会儿吧……”余恩泉正在忍耐新一波的阵痛,周凤池忙着为其按摩腰腹,没有人理睬他。小皇帝觉得自己留着也只是碍事,瘪瘪嘴说,“恩泉,朕就在门外等你,你随时都可以叫朕……”
他听见余恩泉沉沉地嗯了一声,不知是在答应他还是太疼了。
“旸~”李炎旸侧坐在床头,听见床上传来一个僵老的声音,竟觉得有些陌生,印象中的那个人声若洪钟,如绝响山谷,如今却与他的样貌一样的干倔削索。勉强遮去心头的忧思,人人敬而远之的四王爷展颜笑道:“不是说皇兄已经什么人都不认得了吗?难为您居然还认得我?”
“旸……”又是惨淡一声,李炎旸鼻腔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却倔强吞进肚子里,惨笑道:“皇兄,你还想要杀我吗?”
病榻上的人闻言突然发起力来,抓着身下的床单奋身想要坐起来,苍白的脸憋得有了些血色,脖颈上已然爬满青筋,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竟生生抬高了几分。
李炎旸心头一颤,忍不住想去扶他,可还没碰到,那人却已力竭撞回床上,气息微弱,只出不进,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里面的蒙渐渐扩大竟似布满星汉一般,那种眼神他见过……
第一次是个流火飞萤的傍晚,那人双手捧着他的脸,对他说:旸儿,以后等我做了皇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那一次他幸福地点着头,羞涩地攀上那人的肩膀,亲吻了那张圆圆的笑脸……
第二次的时候,春花绚烂,红杜鹃旁他们相拥躺在一起,那人吻了他的嘴唇,带着些醉意说:旸,只要你听话,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那一次他偷偷落了一滴眼泪,他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可那人却甩开他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次白雪弥漫了所有的回忆,静寂的屋子里那人又要离开,临行前冷冷地看了一眼床上还□着的自己,留下一句:李炎旸,你知道的太多了……那一次他没有说话,拽着身上的被子,病了整整两个多月……
第四次的时候是他踩着一击响雷冲进了那人的卧室,流着泪对他大喊,剑头甚至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那人残忍地笑了笑说:怎么死的不是你……那一次他的剑掉在地上,他的心死了……
第五次那个人没说一句话,在那个阴暗晦气的密室里,只留给他彻骨的冰凉和残暴的欢爱……那一次他终于明白了,被自己所爱的人恨着,是什么滋味……
“皇兄~”李炎旸咽声唤了一句,胸口一团热气冲涌上来,再也撑不住咳了一声,嘴角竟淌下一丝血来,“你,就这么恨我吗?”
床上的李炎睿突然爆发地笑了两声,瘦得凹陷进去的面孔费力地张开嘴,眼睛里黯淡无光,却又两条清冽的液体滑落下来,李炎睿枯朽的面孔对着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我恨,当初为何不……杀了你……恨为何……从未想过,要杀了你……!第一个就应该,杀了你!!旸儿……”

相逢似有恨(四九)

肆玖
“怎么那么久!!”李炎祁站在门外急得来回打转,太阳早已落山,天色混暗如墨,却仍不见孩子出世,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余恩泉隐忍的痛呼声,听得人身上阵阵发冷,他几次想破门而入都被靳太医拦了下来,小皇帝实在有些呆不住了:“怎么还没生出来啊!恩泉要痛死了,该,该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
靳太医被他摇得站都站不稳,一个劲地劝他:“皇上稍安毋躁,小心伤口,生孩子都是这样的,更何况头胎难养,您再耐心等等,再等等。”
“朕等不得了,你让朕进去吧,就看看也好!”李炎祁脸色灰白,一是重伤未愈,更重要的是他快被这磨人的等待逼疯了。
“皇上不能进去,产房污秽,小心冲撞了龙体。”
老太医极力相劝,可李炎祁现在哪里还听得进去,刚想说什么,只听门吱呦一声开了,长贵正端了盆污水从产房里出来。李炎祁看了一眼那水,已经被染成红色,连忙抓了他的手问道:“怎么样?生了没有?”
长贵才十三岁,从没见过人生孩子,端着盆子早就吓白了脸,听见皇上问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说:“还没有。”
忽然房里传出一声凄厉的痛叫。
“恩泉!”李炎祁一个激灵,甩开长贵便要往里面冲。小公公虽然之前吓得有些呆滞了,却没忘记太医的嘱咐,跑上去挡在门口,道:“皇上,太医正在为主子压胎,特意吩咐了千万不能让皇上进去。”
李炎祁被那一声喊得肝肠寸断,早就听不到别的声音,大喊一声:“滚开!”扒开堵在门口的长贵冲进产房里。
只见余恩泉仰面躺在床上,头上青丝散乱,湿嗒嗒地粘在脸上额前,几乎能拧出水来,口里咬着软木塞,双目紧闭,随着周凤池撑在他肚腹上的胳膊一下下的按压,发出一声声嘶吼般的呻吟。
“恩泉~”李炎祁被眼前的情景刺痛,一步上前拉开近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余恩泉腹上的周凤池,大吼道:“你做什么!”
周凤池也早已是满脸汗水,余恩泉本就早产,又盆腔狭小,孩子下不来也出不去,而羊水早破,如今已经不能再耽搁,只能借助外力分娩,刚刚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却被冲进来的皇上生生打断。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急忙道:“皇上,公子胯骨狭窄,胎儿偏上,若不压腹助产,只怕公子和小皇子都有性命危险。”
余恩泉阵痛之余听见了周凤池的话,连忙松了口中的软木,颤声道:“周太医,若我不行……且,且保住孩子……”
小皇帝一听这话,哇地一声哭倒在他床边,喊道:“不要,朕不要孩子了,恩泉,你说过不会和朕分开的,我们说好永远不分开的啊,朕不要你死朕不要呀……”
“啊……”余恩泉此刻就算想安慰他一下也没有办法,只张了张嘴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感觉胎儿向下一个冲击,已经撞进他狭小的尺骨间,竟像是要生生将他撕裂一般:“啊……嗯……”
周凤池看他大喊一声,然后张大双腿,奋力挺起腰身向下用力,便猜想是时候到了,连忙跑上去检查,发现胎头果然已经降至很低,马上就能露出来,难掩激动地大声对他说:“公子,快了快了,只要您配合,臣定保证您和小皇子都可平安。”
“嗯……多谢,啊……”虚弱地点点头,余恩泉侧过脸看看趴在床头哭成泪人的李炎祁,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随后一阵强劲的宫缩袭来,他听着周凤池的指导和李炎祁的鼓励,连续用力地向下推挤了两次。
“能看见头了,公子,就快了,再用些力气。”
“呼……嗯……”余恩泉稍稍吐出一口气,又随着胎儿的坠势摒息发力。李炎祁始终贴在他的身侧,每当疼痛来袭的时候叫得比自己还响,若不是此刻要集中精力对付腹中急不可待的小生命,余恩泉几乎就要笑出声来。
终于在一个多钟头奋力的分娩之后,一声响亮的哭声结束了这场彻骨的疼痛。
周凤池将孩子清理干净,包了个烛包,笑道:“恭喜皇上,恭喜昭宁侯,是个健康的小皇子。”
李炎祁心里激动,咧着嘴笑着连说了两声好,想去抱孩子又有些害怕不敢去接,那样子和所有第一次做父亲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周凤池勉强忍住笑,将孩子放在余恩泉枕边。
李炎祁立刻趴上来:“恩泉,快看,我们的儿子多可爱……额,他怎么这么红得像个虾米一样啊?”襁褓中的小婴儿通身泛着红光,李炎祁心里觉得奇怪,嘴上就直接说了出来。
周凤池笑了笑,皇上兴奋到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哪有说自己的孩子像虾米的,连忙解释道:“初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依臣的经验,小皇子将来一定皮肤白皙。”
李炎祁听了心里得意更加得意,点点头道:“嗯,恩泉,我们的孩子多漂亮。”
余恩泉刚刚生产完毕,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勉强看了孩子一眼,见他四肢健全,五官分明就放下心来,又对着亢奋中的小皇帝笑了一下,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边厢,李炎睿抻着脖子喊了一声旸儿之后就重重地倒回床上。李炎旸依旧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静视着那人吐出最后一口气息,然后渐渐瘫软下来,最后变成一具名副其实的尸体。
“睿~”直到这时,过分安静的四王爷才缓缓叫出这个许久不曾出口的名字,只不过僵躺着的爱人却已经听不见了。
屋外突然一阵的婴儿哭声,虽然传到这里时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李炎旸的嘴角却在那一刻微微地勾了起来,俯身跪到那人的床头,将头凑向他消瘦突兀的胸口,看着那人临死都不愿闭上的眼睛,柔声道:“呐,炎祁有孩子了哦,我早说过我们中间他最有福……你看,皇位是他的,天下是他的,现在他有孩子了,是他心爱的人为他生的……我没说错吧,早说让你不要再争了,我早就说过的……你就是不愿意听我的,炎睿,你这个傻瓜,我杀了那么多人,只希望最后能保你一条命……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我什么都不要啊……”颤着手指将那人狰狞的眼睛阖上,仿佛他还是儿时的模样,圆润着脸庞,星光熠熠的双目……
秋风萧索,沿路撒下一层枯黄,铺在地上,人们说这叫做落叶知归根,人也天生就该有个去处。
那夜之后再没有人见过四王爷,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回到清机寺独守寒灯,有人说他飘洋过海去了传说中的十洲仙岛,却终是,有人说……只有李炎睿胸前留下的一段青丝,红线系紧。
李炎祁将它与睿王葬在了一起,因为当他发现时,睿王的手正死死攥着那缕发,不论怎么掰都掰不开,不知是李炎旸所为,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至于它意味着什么,余恩泉觉得自己或许明白,但他不会说……

相逢似有恨(五十)

伍拾
展眼已经过去好几个月,秋去冬来一连下了好几天大雪,银白色的一片。李炎祁把门开了小小的一条细缝,迅速地躲进屋里。打着旋的鹅毛雪片也趁机从即将关闭的门缝里钻了进来。
余恩泉听见声音从里间迎了出来,上前帮忙脱去他身上的斗篷,小心地拍了拍肩头附着的残雪。
“外面好大的雪,好冷”小皇帝也跟着弹了弹,转过身来,看见余恩泉将自己怀间的暖炉递到他跟前,柔声对他说:“还是热的,暖暖手。”心里不由一阵感动,虽然还未接过身体好像就已经暖和起来,笑着将他拥进怀里,说:“朕不冷,你抱着吧。”
余恩泉摸摸他的手,里里外外都是冰凉的,也不与他推让,直接拉着他走到里间。屋里生着火盆,比外间暖和得多,且四处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奶香,一进门竟让人有些迷醉。
李炎祁搓搓手笑眯眯地跑到床头,床上的小婴儿已经快要半岁了,长得白白胖胖,圆嘟嘟的小脸上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正睁着两只水葡萄似的大眼睛不知在看什么地方,就像是刚从年画里跳出来一样:“盈儿~”李炎祁宠爱地唤了一声,将穿得圆滚滚的小婴儿抱进怀里。
李瓀给孩子取名叫知盈,因为他恰好生在睿王西去的同一天,所以希望他能吸取前车之鉴,盈量知返,自足一生。
“你吃过晚饭了没有?” 余恩泉走过去接过他怀里的孩子,推了推玩得正高兴的小皇帝问道。李炎祁摇摇头,依旧摸着孩子的小手逗他,忽然发觉余恩泉不说话了,抬起头一看,那人正有些不不恼地盯着他看。近来恩泉越发会管着他了,而且还是用这种闷声不响的方式。
小皇帝投降似地吐了一口气,谁让他喜欢呢,道:“你不要生气了,朕现在就吃,快传上来吧。”
不出半刻已经摆满了一桌,李炎祁夹了一筷子青菜,刚要放进嘴里。余恩泉怀里的小家伙便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伸着肉乎乎的小手要上来抓。李炎祁索性夹着放到他面前,笑道:“盈儿也想吃吗?青菜好香哦~”说着还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婴儿喜欢鲜艳的颜色,眼睛随着那团青绿来回转动,嘴里发出呜呜地不知在说什么。
李炎祁玩性大起,转着筷子逗他:“盈儿乖,说你要吃父王便给你吃,说,要~要~”
“唔~”如今盈儿眼中只有那根青菜了,兴奋地蹬着小腿,一个劲发出怪声:“哦~唔……”
“呵呵”李炎祁笑得眼睛眯成一线,递过筷子来,道:“好孩子,给你吃。”
余恩泉一掌拍掉他的手,笑嗔道:“你又胡闹,他才多大,哪能吃得了这个。”
李炎祁又逗了盈儿一会儿,道:“你爹爹说了,不给你吃。”说罢将那根已经凉透了的青菜一口塞进自己嘴里。盈儿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不满地呜了一声,竟模仿着将自己的小拇指也放进了嘴里。李炎祁连忙将他的手拿出来,笑道:“这个可不能吃。”
可那么小的孩子哪里听得懂他的话,没过一会儿又放到嘴里。小皇帝又拔了一次还是被重新塞进嘴里:“他怎么老是咬手指?难道上面有蜜吗?”无奈下只好向天天跟孩子腻在一处的余恩泉求解。
余恩泉托起宝宝的胳膊,让他立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晃了晃他软软的身子,盈儿立刻又咯咯笑起来,余恩泉眯着笑眼宠溺无比地说:“看,我们盈儿在长牙了呀,所以特别想咬东西,对不对?”
李炎祁一听,连忙凑上来,只见宝宝张开的小嘴里,肉肉粉粉的下牙床上已经冒出碎米粒那么大两个小小的牙尖,顿时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抱过孩子举在半空中,笑道:“呵呵,我儿子长牙了,咱们盈儿长牙喽~”
余恩泉坐在一边,弯着眼睛看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那儿兴奋得直转圈,又无奈又甜蜜,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怕是真的要将自己耗老了才行呢^-^。
当年新春的时候,不满周岁的李知盈即被封为太子,李炎祁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不畏人言,随即将其生父昭宁侯余恩泉册封为后,引来朝下一片非议。
三年后
啪——!
“胡闹!”李炎祁重重地拍了一击桌案,大声喊道:“不必再说了,朕不允许。”
余恩泉与李瓀对视一眼,笑着劝道:“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他们说的也没有什么错。”
“什么叫没错!朕看他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李炎祁狠狠骂了一句,移上前握住余恩泉的手说道:“你不要听他们的,千万不要去。”
余恩泉揉了揉他的眉心,匆匆三载,当年意气飞扬的少年皇帝,如今又沉稳不少俨然一个王者,只不过遇见与他相关的事情,多少还有些孩子气,因而劝解道:“江南连年水患,民生疾苦,我也觉得应该早加治理防患未然,如今他们主动提议让我去,又何乐而不为。”
“他们自己为什么不去!恩泉,你听朕一句,防汛重任并非三朝五夕,若不在洪水之前,一旦泛滥起来,你在治理前线必然凶多吉少。你又没有防身之力,朕是不想让你涉险啊。”李炎祁见游说不成,心里更加着急。自从将余恩泉册封为后,朝上百官便一直对他心存诡念,如今让他着潮汛前夕奔赴江南,明显是个陷阱,而且怕是早有蓄谋。余恩泉若真的去了,便等同于去送死。
“我倒觉得昭宁侯此次事在必行,不得推脱。”坐在一边的李瓀适时地插上一句。
“皇叔,怎么你也……”
“非但必行,还必须成功”李瓀拈了拈下巴上的山羊胡须,道:“皇上,如今朝中大臣莫不对昭宁侯冷眼相待,皆谓他不过是因子而贵,连升三级。如今若能将治水之功揽入怀中,将来再有人与你们争议,也好有些底气。”
李炎祁点点头,却依旧不肯苟同:“皇叔说的朕自然明白,但……这也实在危险,且不说洪水无情。恩泉在皇宫之内尚且几次遇险,如今出了皇城,免不了他们又使出什么阴险招术,朕真正怕的是这个啊。”
余恩泉自然明白皇帝是为他的安危着想,心里也十分感动,但自己终不能一生躲在那人身后承其恩露,即便艰难险阻也应是他们两人共同经受,李瓀说的正贴了他的心意,他倒不为功名利禄,只求能与斯人相知相守,因道:“皇上若不放心,派几个侍卫便是,我自己也会小心行事,况且还有肃王同行。”
李瓀在一旁点头称是,见皇帝仍有疑虑,劝道:“皇上若不放心可以多加些侍卫随从,昭宁侯毕竟是本朝国母,谅他们亦不敢冒然行事。更何况……皇上,若您舍得下龙颜,切不要忘记在江南还有一个绝好的帮手!”
李炎祁眼睛微微一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李瓀,见他拈须深笑仿佛成竹在胸,冥想片刻道:“也只好如此了,朕这就修书求援,此去路程遥远,归期茫茫,还请皇叔对恩泉多加照顾。”
是夜,皇帝抱着怀中伊人,恋恋不舍:“恩泉,你当真要去吗?”
余恩泉坐起身子,问道:“皇上想要反悔?”
李炎祁连忙又将他抱住,下巴在其颈窝处蹭了两下:“朕是舍不得你,你怎么就忍心离开朕和盈儿。以后盈儿再半夜醒来要找你,朕可怎么办才好?”
余恩泉被他说得心也软了下来,摸摸他的脸颊,道:“又不是再不回来了,何苦说成这样。”说着靠在那人肩上,幽幽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需好好照料盈儿,现下天气转换得快,叫他莫要贪凉。盈儿这孩子命中缺水,我此去江南,也可以求拜当地水神,为他祈些福祉。”
“那朕呢?”李炎祁耷拉着脸,可怜兮兮地问道。余恩泉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击,嗔道:“你也该长大了,明天我就走了,日后没人管着你,你也要晓得照顾自己,就算不惦记自己也要惦记着孩子,不然我走了也不放心。”
李炎祁用力点点头,将他再抱得紧些,索性偎在他怀里,默默伤心。余恩泉无奈地笑笑,摸摸他的鬓角,叹道:“你说你何时才能长大?”
李炎祁嗦了嗦鼻子,想了半天瘪嘴道:“明日。”
第二日一早,昭宁侯及肃王奉命前往江南治理水患,皇帝在宫外为其饯行,临走前抓住斯人之手,将一枝折柳放入手中,两人泪眼相望,这一别就是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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