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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dark blue by 上奈

第 1 章

作者有话要说:3年之前开的坑,却突然又有想要写下去的想法,只不过还是把设定给改了,因为现在在曰本的关系,所以把其中的一个人物改成了曰本人。
可能会给人平淡到无趣的感觉,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热情满满地想要写下去。
大家要轻点拍啊,汗
  Chapter.1
  
  不知道向管理部门提出过多少次请求,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还是没有人来修理会计部的中央空调。所以纵然酷热难挡,员工也只有开着新买来的风扇忍耐的份。看着办公桌上几乎都要堆成山的报表,坐在角落的别井梢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别井所在的这家旅行公司,经过多年的奋斗拼搏到现在总算颇具规模了。只不过,其他行业员工越是空闲的日子,他们却越发忙碌。
  正在担心今天是不是也要加班到半夜,就像刚从动物园走出来,长相酷似熊猫般的部长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别井,接下来的日子看来会越来越忙哦。”
  部长,你说的是废话吧。
  别井看着身材臃肿,打扮却油头粉面的部长,露出无奈的尴尬笑容。 “是啊,一到暑假很多学生都会选择旅行,当然会越来越忙。”
  “看你每天都要加班,我也非常过意不去,所以招来人手帮你。”部长挪动了巨大的身体,在他身后高高瘦瘦的男人便呈现在别井面前。
  光是那头夸张的茶色蓬乱发型,还有左耳上三颗闪亮耳钉,别井就不可能会忘记在昨天夜里就有见过这个人。
  
  昨天是在晚上八点完成工作的,别井一直都承认自己是个迟钝,不怎么灵活的人,因此能够在八点回家,已经是万幸了。
  刚刚踏出办公大厦,夏日的闷热便一阵阵袭来,虽然已经到了晚间,但热度却丝毫没有松懈的样子。大厦的后面是一所在中央区很普通的私立高中,自己每天下了班都会路过那里。昏暗的街灯下,隐约听到了角落处的声响。
  “你是不想活了对不对?!快把东西给我!”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敢装腔作势?!”
  初步观察,这应该就是最典型的校园勒索事件。现在的高中到处都是这样的事情了么?别井漠然地扫过一眼,正打算走开,却听到了有人大声地叫喊开。
  “救命啊!拜托你救救我!”
  才刚迈开的步伐停止住,别井朝那个被勒索的少年看去。天气虽然炎热,但他确实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幻听。
  在混混们看向自己的同时,少年迅速逃脱掉,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便离开了这个角落。
  “切,被逃掉了。”其中一个人不爽地将烟头往别井的脚边扔去,一脸挑衅地看着愣愣站在一边的他。
  因为那样可怖的眼光,别井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像是很满意对方略有些懦弱的表现,混混带着一脸痞笑离开了。
  
  别井相信自己不会弄错,那个朝自己扔烟头的家伙现在正站在自己眼前。
  “他叫舍赞,是从中国来的留学生。”部长一脸笑容地拍了拍身边的那个茶发男人, “舍赞的日语可是很棒的哦,所以别井你放心吧,起码在暑假期间,他会当你的助手帮你处理这些报表,觉得怎么样?”
  部长口中那个名叫舍赞的人,眼神中散发出的那种咄咄逼人让自己感到不畅快。
  “别井…别井,在想什么啊?”
  直到被部长拍着肩膀叫唤,他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部长。”
  
  老实说,自己完全不明白部长为什么要找一个留学生来帮忙,虽然最近的工作量确实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但与其让这样的混混当自己的助手,他宁可一个人,也宁可工作到半夜,但部长的安排怎么说也不能嚣张地置之不理。
  “你的工作很简单,只要按照日期把报表分类一下就行了。”拿起厚厚一叠报表放在舍赞面前,“这些先麻烦你了。”
  连最基本的回应都没有,舍赞嚼着口香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个…你听得懂我说的日语吗?”
  舍赞微微抬眼,皱起了眉头。 “你把我当成白痴么。”
  果然,才没说几句,恶劣的态度就显露无遗。
  “是你自己没有反应吧,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因为听不懂我的话而越帮越忙,况且对于你这样的人,我确实没有办法放心地把工作交给你。”
  说完这句话后,别井好像能够预见可怕的后果了。
  只可惜,没有听到拍桌子的响声,自己也同样没有被对方这种混混抽耳光。
  “我这样的人?”舍赞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看来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啊?既然你这么有正义感,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你救那个人呢?”
  那是因为……
  别井说不出口自己不上前阻拦的原因,仅仅是不想惹祸上身。
  “少在一边装高尚了。”
  “你…!”
  “这样就可以了对吧?”像是故意扯开话题,舍赞手脚麻利地分类起报表来,“那我开始工作了!”
  对方不仅听懂了自己的话,日语还流利到基本上听不出口音的地步,他那样轻松一甩手,却把无限蔓延开的嘲弄留给了无法反驳的别井。
  
  部长找人帮忙是为了能让自己准时下班,可结果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没错,别井承认舍赞有很好地完成工作,但自己却因为担心他是不是会出错而一直分心,所以到了下班时间发现还是逃不了加班的命运。
  “梢,一起去喝一杯吧。”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同事藤岛笑嘻嘻走了过来。
  虽然不想拒绝同事的好意,但他知道今天是没有可能放松了。 “不去了,工作还没有完成。”
  “部长不是找人帮你了吗?”藤岛瞥了一眼坐在位置上玩着PSP的舍赞,“难道他办事效率很差?”
  “也不是啦……”
  听到其他同事的叫声,藤岛拍了一下别井的肩膀。 “那我先走了,哦对了,这个礼拜六能去你家吗?哈哈,我们几个想自己弄烧烤吃呢。”
  “好吧,那我事先准备一下。”
  “多谢啦!”
  
  这几个礼拜几乎天天加班,礼拜六本来是想要一个人好好休息的,可面对同事的要求,自己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后才发现员工差不多都走掉了,办公室又恢复到最初的安静。他虽然知道害自己又一次加班的罪魁祸首不是舍赞,可说话的语气却始终无法温和起来。
  “你可以回去了。”
  正全身心投入游戏中的舍赞连头也不情愿抬起,顺手抓起放在一边的背包,没有一句再见,慢吞吞地走出办公室。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倒霉?
  不但有看起来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还要天天和这样难以相处的人一起共事。而想到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陪女友一起吃饭后,更是陷入自责中。
  幸好手机铃声适时地制止了他无休止的埋怨。
  “喂,妈…”
  “梢啊,还在公司吗?”
  母亲特大的嗓门从听筒另一端刺耳地传来,别井不得不将电话稍稍从耳边挪开些。 “今天要加班,所以还不能回家。”
  “怎么又要加班了?我说,什么时候也回来看看我和你爸爸啊。”
  “…我知道了。”自从一个人搬出去住之后,还真是很少有时间回家,“妈,你打电话来有事吗?我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聊太久。”
  “那我就长话短说吧。是这样的,你表姐要结婚了,我们去参加婚礼总要送些礼金吧,我和你爸爸的钱差不多都存到银行里面去了,想问你提前拿这个月的钱,行么?”
  别井原先每个月都会拿出工资的一部分补贴给父母用,但自从买了那套贵得要命的公寓后,生活变得越发拮据,给父母的补贴也慢慢少了。
  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办公室的人已经全部走光后,他凑近话筒开口道。 “妈,你也知道,我还有25年的房屋贷款要还,怎么可能说拿钱就拿的出来呢,最起码也要到下一月啊!你们连几万块都没有么?”
  母亲先是一阵沉默,随后却又大声起来。 “既然你也知道只是几万块,怎么就拿不出来呢!你当初干吗要买那套公寓!明明是分期付款还对外人说什么是一次性付清,你也太虚荣了吧!”
  每次和家人发生金钱上的争执,母亲就一定会扯上关于买公寓的这件事情。他也不愿意撒谎啊,可是…又有谁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抬起头来和那些喜欢互相攀比,喜欢贪图小便宜的同事相处。
  “梢,我也不是要怪你什么,拜托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上次听你说还想换一辆车吧,到时候是不是又要向你那些同事耀了?然后再愚蠢地借给他们兜风去玩,对不对?”
  “我没有那样想…”尽管嘴上否认,但却明显底气不足。
  “你自己好好想想,这样做真的有意义么?钱的事情再说吧,我挂了。”
  
  那一头“嘟,嘟,嘟”的忙音声促使别井心情沉重地放下了手里的电话。并不是当局者的母亲自然不会了解自己的情况。想到这个礼拜六藤岛他们会来公寓,嘲讽般地笑了笑。
  刚想继续工作,却意外地发现门口站着的那个茶发男人。
  “我是准备进来拿东西的。”舍赞耸耸肩,示意自己无心想要听到刚才的电话内容。
  明知道他一定听到了,也一定听懂了自己和母亲在电话里说到25年房屋贷款的事情,但别井仅仅是有些戒备地看着舍赞拿起桌上落下的钥匙,其他什么都没有说。
  毕竟,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难道去求他不要揭穿自己么?
  
  渐渐适应了在工作上有帮手后,别井欣喜地发现自己终于有了准时下班的一天。
  “今天总可以去喝一杯了吧。”藤岛敲了敲他的办公桌。
  “好啊。”别井兴奋地整理着公事包,“还是去老地方,我请客吧。”
  “哈哈,有钱人果然就是大方,每次想到你那套高级地段上千万的公寓我就妒忌得牙痒痒!”
  “其实…也没什么。”别井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这还叫没什么?喂,一次付清上千万的公寓诶!我们可还是停留在租房子的阶段呢!整个公司上下别说普通员工了,就是上司也没有几个能像你那么阔气啊!梢,早点去买那辆你看中的新车吧,也好让我们过过没有拉风汽车开的瘾啊。”
  “那个…”别井还在考虑着该如何回应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说着的藤岛,一声冷笑声却提前传到了他耳边。他侧头朝舍赞看去,迎上了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他会揭穿自己。
  这个叫舍赞的一定会揭穿自己!
  
  当时环绕在别井脑中的,只有这句不断喷涌而上的话。
  
  




第 2 章

  Chapter.2
  
  办公大厦的四楼是员工餐厅。平日里总会和藤岛他们去外边吃饭的别井今天却独自来到餐厅买了吃过一次就永远都不想再来吃第二次的午饭。其实点什么菜都一样,反正每一道都让人难以下咽。
  在原本就人不多的餐厅里第一眼就能找到那个夸张的发型。别井悄悄地吞了口口水,走到舍赞的餐桌边上。
  “我可以坐下吗?”
  舍赞自顾自吃着像是已经烧糊了的米饭,用眼角斜了对方一眼。 “随便。”
  “那个,我想说…”
  “25年房屋贷款的事情么?”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嘴角边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看着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别井开始有些后悔下定决心过来了,想必无论自己怎样求他保密,他都会践踏在脚下。
  可是,比求这个人更糟糕的,是被整个办公室的同事嘲笑吧。
  “我希望你不要把听到的事情说出去,拜托了。”
  舍赞微眯起双眼,收起了脸上的笑。 “你很在意这种事情么?”
  当然在意啊。不然自己为什么会低声下气地过来求他?
  “喂,我很看不起你。”
  别井惊讶地抬起头,在接触到来自对方充满鄙夷的目光后,身体瞬间僵直。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会从一个年龄比自己小上那么多的大学生嘴里听到“看不起”这样刺伤自尊的字眼。
  “装成有钱人那么爽么?”
  “不是,你…不会懂的。”
  “是怕没有朋友?”舍赞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动作熟练地点燃了一根,“可是你以为这样伪装就会得到真正的重视?别告诉我你看不出其他人都在利用你。”
  “这种事情不需要你多嘴!”下意识地喊出来,才发现餐厅的人都朝自己这边看,于是慌忙地低下头。
  他当然知道看起来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同事都是为了得到某些好处才会和自己这种无趣的人成为朋友。有时为了不加班会把来不及完成工作交给自己做,时不时会来自己的公寓办一些奢侈的聚会,平日一起去喝酒也多半是自己掏钱,而自己一旦决定要买新车后,立即蜂拥而上说要体验一下开新车的乐趣。自己不是白痴,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友情是建立在单方面的利用关系之上的呢。
  但是,他更讨厌被孤立,更讨厌犹如在先前那家公司里那样,被人在背后说自己个性怪异,反应又迟钝,是个毫无优点可言的男人。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现在被利用,至少在表面上还算幸福。而隐瞒房屋贷款后那一丝虚伪的优越感即使在别人眼里幼稚得可笑,也已足够让自己满足。
  “不管怎么说…”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别井勇敢地正视起对方的双眼,“还是请你不要说出去。”
  这是个可怜的男人,舍赞在心底里发出这样的讯息。起身端起餐盘,他习惯性地撇了撇嘴角。 “我还没有无聊到会把这么愚蠢的事情公布于众。”
  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男人,直到他走出餐厅,别井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工作忙碌而许久没有和女友联系的别井,在下班前意外地接到了来自女友的电话。家境富裕,个性独立的女友并没有责怪他为什么总是不主动打电话,反而在知道他今天可以准时下班后颇有兴致地约他出来。
  坐在一楼大厅沙发上的女友轻易就能吸引住来来往往职员的眼球。今天她穿着带有蕾丝花边的水蓝色套裙,更称出肌肤的白皙。其实别井常常都会想,为什么这样出色的女人从大学开始就和自己交往了呢?又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依然守候在自己身边?
  看到提着公事包慢慢朝这边走来的别井,女友微笑着向他招手。 “你总算有时间和我出来了。”
  “对不起,最近都没有给你电话。”
  “我前段时间工作也很忙,所以没有关系啦。”
  这样体贴入微的话更让别井内疚。
  “我们找个地方坐吧,很久都没有一起吃饭了。”女友看了看手表,笑着提议,“刚才看到你们大厦旁边的冰淇淋甜品屋不错哦,去试试怎么样?”
  “好啊。”
  
  平日休闲活动单调到不能再单调的别井,如果不是女友带他过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出入的公司旁边有这么一家布置相当考究,环境也很不错的甜品屋。一定是因为自己不喜欢甜食的关系吧,他有些自我开脱地想着。
  到最后,女友也仅仅点了一份冰淇淋而已,别井问起原因,也是意料之中说害怕会发胖之类的回答。难道是太久没有坐在一起吃东西吗?他察觉到平时非常能说会道的女友今天在吃饭的过程中却不发一言。
  “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是。”女友轻微地皱了皱眉,却又很快地舒展开,“我有话想跟你说…”
  独特的手机音乐打断了女友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她拿出放在昂贵皮包里的手机,说了句“抱歉”后跑去一边接听。
  被一个人留在位置上的别井尝了一口自己点的巧克力蛋糕,刚送入口腔便立即感受到一阵香甜口感,但不爱甜食的他仍旧对这种甜腻的味道有些排斥。不过这家叫『smiling face』的甜品屋的整体布局却很讨别井的喜欢,墙面采用了大量简洁却明快的色彩,而且墙上还挂着很多来这里品尝甜品顾客留下的照片,每一张都记录着独一无二却又同样幸福的笑脸。
  
  “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别井抬头和舍赞的视线相接。
  对于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穿着服务生制服的舍赞,他表示出巨大的讶异。 “你在这里打工?”
  “是啊,早上去你们公司,晚上就来这里。”他悠闲地拿着托盘把玩,然后恶作剧般地凑到别井耳边轻声说道,“不过,这件事情拜托你不要说出去哦。”
  谁都听得出这句话带着浓浓的嘲讽,坐在座位上的男人立即不愉快地看向舍赞。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指向从一边走过来的女人。 “你女朋友很不错嘛。”
  刚被夸奖过的女友仿佛带着心事般来到他们两个面前,从她没有坐下的举动,别井像是能猜出些什么来。
  “是不是…有事要去处理?”
  “是啊。”她抱歉地笑笑,“真是很不好意思。”
  “没什么啦,那我们走吧。”别井迅速拿起公事包,结了帐陪同着女友离开。
  
  光从外表看倒是很相配的一对,不过舍赞却弄不懂这样出色的女人怎么会喜欢上如此爱面子却又胆小的男人。
  在整理桌上餐具的时候舍赞顺便看了一眼门口,果然没错,打电话说今天要来找自己,和自己同一学部的内田朝乃丝毫没有失约。看着留了一头清爽短发,却化着视觉系般大浓妆的女生朝这边跑来,舍赞感到十足的不耐烦。
  他早就看出这个女生对自己的好感,虽然还没有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只不过向来不喜欢受到束缚的他,根本从来没想过要和内田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舍赞,你今天几点下班?”大概是跑过来的关系,内田一走进『smiling face』就站到空调下猛吹冷气。
  “现在还不知道。”与她的热情相反,舍赞颇为冷淡地回答。
  “我叫余越一起来了,如果你能提早下班的话,我们三个一起去酒吧,怎么样?”
  “余越也来了吗?”视线直接跳过内田落在那个叫余越的男生身上,舍赞的脸上有了笑。在他来曰本5年,并不丰富广泛的交际圈里,可能也只有和自己一样来自中国,性格沉稳可靠的余越是他唯一的朋友了吧。而面对像自己这样个性恶劣,凡事又喜欢乱来的人,余越一路走来却一直包容,关心着他。
  “白天在旅行公司的打工怎么样?”余越很兄弟地拍了下舍赞的肩膀。
  “怎么说呢…”突然间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个一脸认真却又有些可笑的男人,“还蛮有意思的吧。”
  “不过,三年级开始就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研学会了,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打工,是不是会舍不得?”
  舍赞不悦地蹙起了眉,明显不想放弃赚钱的机会。
  “你打算留在曰本的吧?”余越试探性地问。
  
  自动门打开,看到有客人进来的舍赞抱歉地向两人笑了笑,跑开了。
  
  可能是劳累,也可能不太想和内田待在一起,舍赞下班后就直接回家了。
  为了不花上两个小时去学校,舍赞把房子租到了早就离开东京都的玉县。虽然距离现在打工的地方稍微远了一些,但便宜了很多的房租也是他不得不考虑到的问题。母亲嫁给那个曰本男人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如果不是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外婆去世了,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想来曰本的吧。虽然在这里中途念了高中,也顺利地混进了大学,但从根本上还是接受不了对着一个陌生人叫“爸爸”的自己,早早地就开始一个人搬出来住了。而对于母亲提议自己加入曰本国籍的事情,他更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浅见这个姓氏,从来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第 3 章

  Chapter.3
  
  余越像是非常介意舍赞念完大学后会不会继续留在曰本,所以之后还特意打来电话来问他现在所有开销,包括学费都是一个人承当经济压力是不是很大的事情。可是,余越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就算自己再不喜欢曰本,中国早就没有自己的亲人了。况且,闲散惯了的他觉得能这样自由轻松地打工赚钱,也不用经常看到那个名义上是自己父亲的脸的生活,并没有坏到哪里去。
  不过比起每天有规律地去上课,自己应该比较适合打工吧?从两年前开始在『smiling face』打工时就有这种感觉了,有了他的『smiling face』生意明显比以前要好许多,当然他不能否认顾客中以女性居多。而现在,办事,学习能力都非常强的他早早地做完了别井安排给他的工作,在来旅行公司打工的短短几星期后,已经顺利帮助别井摆脱了加班的厄运。
  
  “梢,能不能帮个忙?”到了下班时间,藤岛手上却拿着厚厚的一叠文件,谄媚地笑着,“我和女朋友约好要去看电影,如果这次不去我一定死定了,但是这些文件今天又一定要处理好,能不能…”
  公事包整理到一半,别井的表情有些为难。
  “我知道这样会麻烦到你啦,不过…我们是朋友,所以拜托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把我当作朋友吧?
  我一点都不想留下来帮你加班,我想早点回家啊。
  
  可惜别井知道这些话自己一辈子都说不出口,将手里的公事包再次放到一边,伸手接过藤岛递上来的文件。
  “我帮你做吧,约会比较要紧。”
  “太谢谢你了!”藤岛嘴上说着感谢,但背过身体走开的速度却更快。
  
  停下手里的PSP游戏,舍赞侧过头看向一脸哀怨状的男人。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懦弱白痴的人?他有些大开眼界般地哼笑了一声。
  “喂,那个藤岛会给你加班费么?”
  心情差到底的别井不想去理会身旁那个人对自己的火上加油。
  “这些…要做到半夜吧?”
  忍无可忍地瞪了舍赞一眼。 “和你没有关系!”
  “也是呢,的确和我没有关系,那你加油做吧。”
  
  重新启动刚刚才关闭的电脑,别井像是自我厌恶般分外用力地将文件敲在桌子上。他恨透了自己这样没用的个性,却又怎样都无法去改变。
  舍赞估计的没错,要将这些文件通通处理好,不到半夜是不可能完成的。双眼扫过空荡的办公室,可悲的他真的要一个人工作到半夜吗?
  答案却如此地显而易见。
  
  眼睛看着报表上枯燥的数字,心思却已经不知飞到了哪里去。想着还有25年没有还的房屋贷款,想着是不是在今年可以向女友求婚,想着婚后是否要立即要个孩子这些无聊的事。直到安静到只听到挂钟滴答声的办公室有了开门的声响。
  别井一脸疲惫地朝门那边看去。
  “我刚去『smiling face』请了假。”那个拥有茶色头发,并且发型乱糟糟到像是永远都不知道打理的男人露出一脸嚣张笑容,“要不要…求我帮你一起做?”
  ……
  
  走出公司时别井特意看了一下手表,8点刚过。托身边这个毒舌男的福,免去了自己要半夜才能回家的不幸。可能刚才有下过雨吧,地面上有些潮湿,不过倒也消去了不少原有的热度,享受到了晚风的丝丝清凉。
  “那个…你还没有吃晚饭吧?”别井不想给别人留下受过恩惠就忘记的不良印象,于是有了想要请对方吃饭的念头。
  舍赞歪了歪头,咧开嘴笑。 “你想请我吃东西?”
  “是啊,多亏有你帮忙我才能那么早就回去,所以…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吧。”
  “很贵的东西呢?”
  别井不自然地看了舍赞一眼,他所谓的很贵到哪种程度?如果真的是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外,自己又该怎么办?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啦,你的表情也太滑稽了吧。”看着他一脸僵硬的表情,舍赞不禁捂着脸大笑起来。
  明显玩不过年轻人的别井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是被人耍了。
  “太过分了吧,你这是一个后辈对前辈的态度吗?”
  舍赞自顾自笑,根本不理会别井的抱怨。突然想到了马路对面那家价格便宜但味道又很不错的拉面店,于是拍了一下走在自己前面那个人的肩。 “请我吃拉面吧。”
  “拉面?”出乎意料之外的便宜让别井感到奇怪,“你想吃拉面吗?”
  “是啊,就在对面,味道很不错…”手指向马路另一边,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却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怎么了?”别井不明白地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路对面的一对中年男女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能不能也偶然回来一次。”穿着打扮都很讲究的中年女人开了口,但是别井却听得出这个女人应该不是曰本人才对。
  “我最近打工一直很忙。”舍赞低着头,脸上是一种别井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不悦表情。
  “你说你希望自己赚钱生活,我也不反对。不过也别搞得像没有父母照顾的人一样,每天除了打工什么也不做吧!”
  舍赞什么都没说,不知道他是不想说还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舍赞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一直站在一边没有说过话的中年男人露出笑容,“既然今天能遇到舍赞,敏江你也应该放心了吧。”
  中年女人嘴里嘟囔着记得以后要多回来之类的话后,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还是和男人一起走了。
  
  “他们…是你父母吗?”别井谨慎地问。
  舍赞转过头,像是看到了令人厌烦不已的东西一般,眼神凶恶。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多管闲事?”
  别井根本就想不到刚才还讨论着吃什么的舍赞竟然会一下子翻脸,吃惊地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舍赞好像也并没有想要等他一起走的打算,所以很快就看不到他的人影了。或许自己的确不该在这种情况下随便问别人的事情,可是舍赞那样的态度是不是也太过分了?
  
  像是闹脾气的两个人第二天在办公室碰面后也没有互相搭理。其实并不怎么特别生气的别井本来还在想,如果今天舍赞主动和自己说话,自己也不会再计较这点小事。可是过了一上午后,别井终于认清了对方是那种脾气倔强,又丝毫不懂得处事的人。既然他没有道歉的打算,作为前辈的自己就更不可能放下姿态去和他说话了。
  反正等暑假结束后,自己也不可能会和大学生有来往,这样僵化的关系只需要再坚持一个月就好。到最后,别井竟有了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
  
  因为昨天下雨而带来的降温在今天看来像是一场幻觉般,下班后在办公大厦门口等女友的别井无聊地看着过往人群因为炎热而露出各种不耐的表情。
  “喂。”
  明知道对方名字却更喜欢用『喂』来称呼的,大概也只有舍赞了。
  “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抱歉啦。”说这句话时他却并没有看别井,也许是不太向别人道歉的缘故吧。
  那一脸别扭的模样让别井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舍赞不爽地斜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想笑的。”
  “那,我请你吃东西,怎么样?”抓了抓本来就很蓬乱的头发,茶发少年的表情变得有些正经。
  “现在…么?”
  “你有空吧?”
  明明可以很坦白地告诉他自己约了女友,可是对于一看就知道是好不容易下决心来向自己道歉并提出吃饭的舍赞,别井竟然无法开口。
  
  “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女友今天化了淡淡的妆,和上次见面相比似乎更出众了,但别井暂时却没有心思去欣赏。
  “我们可以走了吗?”女友看了一眼站在别井旁边的少年,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可舍赞却连最起码的微笑都没有回应给对方,只是目光锐利地看着左右为难的别井。
  “舍赞,那个…”
  “原来你已经有约了啊。”
  再怎么大意,别井还是听出了他的话里有了些不愉快的成分。
  “对不起,换成明天可不可以?”
  那种怜悯式的邀约让舍赞有种想吐的嫌恶感,丢给对方不屑的一眼,转身就走。
  
  只不过,留下了即使努力隐藏,却依然泄漏的怅然。
  
  并不需要打工的舍赞坐在『smiling face』旁边那条街的角落边,拿出放在裤子口袋里被轧皱的香烟抽。越是无所事事,时间就越发显得难熬。
  在自己的记忆里,好像从来都没有主动约过谁吧?当自己终于决定去约别人,却又被这么难堪地拒绝。
  香烟散发出的烟雾遮挡住了他那张沮丧的脸。
  “重色轻友的家伙。”舍赞有些孩子气地自语道。
  




第 4 章

  Chapter.4
  
  从车站到旅行公司的路上有一家规模不算很大的摩托车车行。发现距离打工时间还有空余,舍赞便很有兴致地走到那边看起橱窗里那部新款摩托车来。新款的摩托车无论是外观还是性能都让自己心动不已,可是大概估算了一下,短时间内还是存不到那么多钱去买,乐观一点的话,或许明年还有些希望吧。
  有人拍了自己一下,被打扰的舍赞很不耐地转过身体。
  “昨天的事情…很不好意思。”
  站在自己面前,不管是身高还是体型都并不见得比自己弱多少的男人却意外地看起来卑微。说起来,昨天别井并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履行了原先就和女友定下的约定而已,那为什么这个男人还会过来向自己道歉呢?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舍赞却得到了满满的优越感。
  “今天你真的没有空吗?”
  “就算有空,我也未必要和你一起吃饭啊。”
  越是享有优越感,越是希望无限量地耀。而当看到对方的表情因为自己的这句话而扭曲起来,舍赞的嘴角扬起了得逞的微笑。
  “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么?”
  “不觉得。”舍赞双手环胸,眼里带着强烈的嘲讽。
  “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别井不懂,为什么一个人的个性会恶劣成这样?因为知道自己一到公司就开不了口向对方道歉,所以才会在这里等了整整半个小时,原本以为这样诚恳的举动绝对能让对方感动,却料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下场。
  
  气急败坏地走掉后,别井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走了之的行为和实际年龄有多么地不符,想到这里,丢脸的感觉便一阵阵袭来。
  只可惜,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不幸还远远没有结束。
  
  到了午饭时间,藤岛他们几个临时想到要去外面吃印度料理,毫无主见的别井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去。虽然他对四楼餐厅的饭菜十分厌恶,但为了一顿午饭要顶着大太阳去吃什么印度料理,老实说,他心里还是有一些不愿意。
  一上午都因为早上和舍赞闹的不愉快而心情郁闷着,亏自己那么诚心地向他道歉,还因为记挂着他昨天走时那张落寞的脸,在和女友约会的时候一直不怎么专心。聪明的女友像是看出自己的心不在焉,所以很随便地吃完饭后就提出了想回家的要求。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昨天还不如安心地陪女友来得英明些。
  插不进身边那些正在大吃大喝的同事的话题中,难得想要清闲下来的别井索性看起窗外的景色来,可能是天气实在太热的关系吧,原来如此热闹的大街上竟然也少了不少人,无意间看到身着轻便套装,身材曼妙的女友走在对面马路上,别井兴奋地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她。
  还没来得及按下拨通键,就看到站在女友身边的男人笑着搂住了她的腰。
  别井从来都不知道,心脏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在某一时刻漏跳动一拍。他慢慢地将手机放回口袋里,逼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一幅令人呼吸困难的画面。
  之后,他像是丢掉灵魂般地和同事回到了公司,原本做到一半的工作也无心再继续下去,办公室内的任何声音仿佛都无法顺利传到自己的耳朵里。脑中不断环绕的只有打电话还是不打电话给她的矛盾想法。
  他不想就这样放手,可是更不愿意背着这样沉重的负担。
  
  “怎么了?昨天不是一起吃过晚饭了吗?”女友笑着喝了口咖啡,“你很少这样勤快地约我出来呢。”
  没错,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的两个人,作为男友的别井却很少有主动去约女友的时候,并不是漠不关心,只是担心那样频繁地约会会让女友认为自己是个很粘人的男人。
  “今天中午…我看到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意料之中,女友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我和朋友出去吃午饭,我看到那个男人搂着你,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都看到了吗?”退去了脸上的惊讶,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散落在面颊边的头发优雅地嵌在了耳后,缓缓地说道,“我和他的交往已经有段时间了,那天我原本打算和你提出分手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对你开口。”
  那早已在心里铺垫过数百次的答案,当亲耳听到却又是另一番感受,别井紧紧地扣着指尖,期待可以听不到那样残酷的话。
  “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是…梢,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虽然专一,虽然也很爱我,但一个女人不是拥有这些就够的,我们恋爱了那么多年,我从来都不记得你有做过任何浪漫的事,也从来都不记得你有主动关心过我什么,我感到非常…非常无趣。”
  耳边悠扬地放着某支别井并不知道名字的钢琴曲,舒缓轻柔到能让人忘记现在正是女友向自己提出分手的时刻。
  怪不了别人吧,换成其他人也不会想要和自己这样毫无优点可言的男人交往,更不用提结婚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忍受得够久了,从大学到现在,她已经陪同自己度过了整整7年的时光,也是该放手让她寻找更为适合的对象了。
  “梢,希望你不要怪我。”
  桌上的咖啡已经冷却,不知道这样冷掉的咖啡喝起来又是怎样的滋味呢?别井端起咖啡杯,轻嗫了一口。
  苦涩毫无防备地一下子包裹住了整个口腔。
  他想流泪。
  “没什么,其实你能那样坦白地告诉我,我很高兴。”放下咖啡杯,明明难过得想要死,却还故作坚强的男人给了她一个令人放心的笑靥,“希望你能幸福。”
  
  希望你能幸福。
  然后,我只能默默地走开。
  
  白天被太阳烘烤过的地面直到现在都还散发着阵阵难闻的柏油气味。
  不想回到那个买来当作自己和她结婚后共同居住的昂贵公寓,到处绕来绕去后还是回到了公司那里。路过『smiling face』的时候,别井停下了脚步。店内鲜艳可爱的色彩让自己的心情得到了些许放松。看到了那个忙碌的茶色头发,不知为什么,第一次有了想要找他倾诉的冲动。
  
  “辛苦了!”
  差不多到了晚上10点舍赞才下了班,一出店门就看到情绪低落的别井站在那里。
  “你…有没有空?”因为早上闹的不愉快而不敢去店里找舍赞,所以就这样白痴兮兮地在『smiling face』门口等了那么久。
  舍赞笑着走到了前面,没有答应或拒绝。
  “你那天说的拉面店现在应该还没有关门吧?”别井快速走上几步,和舍赞并肩,“现在去怎么样?”
  “你请客?”
  “是啊。”
  “喂,你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碰触到对方那种像是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后,别井认命似的低下了头。 “你看的出来我心情不好吗?”
  “心情好的话,你早就去找你的女朋友了吧。”
  “说的也是。”别井像是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她刚才向我提出分手了。”
  舍赞有些意外地侧过脸看他。
  “她说我太无趣了,而我却还天真地想着结婚的事情。”看着地上晃动着的人影,别井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既虚伪又没用?”
  其实一点都不想看到他郁卒的样子,但嘴里却吐不出任何劝慰的话来。
  “是啊,我想你应该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出色的女人了吧。”
  别井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说出那一番话来的男人,随后却淡然地笑了。舍赞的话并不是讽刺,事实的确是那样,自己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女人了。
  一直都觉得寂寞的他突然想到了“孤独终老”这个悲惨的词来。
  “谢谢你陪我聊天。”
  一派轻松的舍赞在听到别井说出的像是要告别的话后,突然莫名紧张起来。 “你要回去了么?”
  “你…想去吃拉面?”
  “你不是说请客吗,我干吗不去!”舍赞用力拍了下身旁那个男人的背,“我要吃最贵的那种。”
  没有温暖得令人发腻的安慰方式,也有可能舍赞根本就没有在安慰自己,可是,意外地,至少在那一刻,别井笑了起来。
  
  




第 5 章

  Chapter.5
  
  看似洒脱地离开女友后,别井才发现分手带来的痛苦远比想象中大很多。虽然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同居,但她有时也会去的公寓过夜。导致现在只要一回到公寓,看到有属于她的东西,心就难以平静下来。他不想分手,除了她,他根本不能想象自己还会喜欢上别人。
  
  “今天怎么迟到了?”部长脸色不怎么好看地询问起难得会晚来的别井。
  “对不起,电车出了人身事故,所以…”
  “迟延证明书起码要拿给我看一下吧。”
  “对不起…太匆忙所以忘记了。”
  
  根本没有发生人身事故哪里来的迟延证明书呢。心里很清楚不会再和女友有来往,但还是忍不住在一大早就去了她家楼下。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还是想要当面告诉她,自己并不介意她背着自己和别的男人交往,而且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不闻不问,这样的话,她应该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了吧。
  在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原以为可以在女友一出家门时就可以按照内心的剧本勇敢地对她说。但等到躲在墙角的自己亲眼看到她出现后,却再也没有了面对她的勇气。
  是懦弱吧?
  不,或许可以这样说,比起女友来,别井更爱自己。他没有办法放下姿态去求一个女人重新回到自己身边,所以宁可放弃这样的一段感情,也要留住他所谓的尊严。因此,他懊恼的不是没有对对方说出想要复合的话,而是他看清了自己实际上是个多么自私的男人。
  
  “梢,这个周末我们搞个聚会怎么样?”
  还没有从自责中恢复过来的别井一抬头就看到藤岛那张令人嫌恶的脸。
  “我们几个都准备带女友,你也把你的女友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嘛,听别人说上次在一楼大厅看到你女朋友,长得很正诶,你也不要藏起来啦!”
  提到女友,别井的心就一阵绞痛。不可能告诉别人自己和女友已经分手的事,所以只好尽可能蒙混过去。 “这个…她大概没有空吧。”
  “周末也没有空?不会吧,你就不要神秘了。”藤岛大大咧咧地笑了出来,“聚会安排在你家怎么样?”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两千多万买来的公寓虽已无法按照自己原先的计划去使用,但至少不是被用来给这些同事经常当作聚会场所的吧。不过换作以往,自己一定会答应他们,可是现在,分手的忧愁外加对自己的厌恶令别井第一次决定拒绝别人。
  “对不起,这个礼拜可能不太方便。”
  藤岛显然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为什么不方便?”
  并没有做好对方会刨根问底的准备,别井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是不欢迎我们吗?”
  “不是那样的。”他有些退缩地对上藤岛的眼睛,“只不过…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一静。”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也没有办法,只好下次了。”
  别井小心地观察着藤岛的表情,看来他似乎并没有生气,这才放心下来。
  
  表面看起来的确没有因为别井的拒绝而不乐意的藤岛真的是那样豁达的人么?舍赞颇有些怀疑地想着。
  而仅仅过了几分钟后,事实就证明了他的想法的确是对的。
  因为在14岁那年就学会了抽烟,而在办公室又无法吸烟的舍赞每天只有去安全出口那里吸烟场所过一下烟瘾。以前去很少会碰到别人,但唯独在今天,还没有拉开门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别井那个家伙刚才很跩啊。”藤岛边抽着烟,边开始咒骂起来,“如果他以后一直不让我们利用的话,他还活着干嘛?简直是废人一个!”
  令一个同事大大地吸了口烟。 “就是啊,除了有点钱,既胆小又没用,真他妈该死,他那个漂亮的马子是怎么会看上他的啊?该不会是瞎子吧?”
  “哈哈,也有可能是同情智障儿才和他在一起的啊。”
  
  舍赞像往常一样推门走了进去,毫不在意就这样打断了别人的交谈。
  “不好意思,听到你们刚才说的话了。”
  藤岛用一种鄙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朝这边走过来的男人。
  “在别人背后这样说三道四,是不是太幼稚了些?”舍赞悠闲地靠在墙角边,声音里却透着无限延伸的嘲讽。
  “你这是在帮别井么?”藤岛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是没有想到连他那样的人都会有人帮着说话,我很好奇,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这样下流?”
  “你说什么!?”
  舍赞笑着耸耸肩,挑衅地竖起了中指。
  这样恶劣的动作谁看了都会有想揍人的冲动,更不用说脾气本来就差劲的藤岛了。
  “臭小子,你找死!”
  他冷眼看着愤怒朝自己冲来的藤岛,有了笑意。
  ……
  
  埋头核对完最后一份文件后,别井想起了吃午饭的事情。发现斜对面藤岛的座位是空的,猜想一定是因为刚才拒绝他的事情,所以他才先去吃饭了。并不觉得后悔和难过,或许自己现在更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吧。
  “啪”的一声,一抬头竟然看到藤岛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刚才的响声似乎是他因为火大而拍桌子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别井在看到藤岛脸上巨大的淤青后吃了一惊。
  这样的伤应该是被人打的吧?可是又会是谁想打他?
  不敢上前去问,所以到最后也只是目送藤岛气愤地离开办公室。
  
  再想也不可能猜出原因,别井整理了一下刚完成的文件打算去四楼餐厅将就着吃饭。才刚离开座位,看到正往自己这边走来的舍赞嘴角处也有明显的伤,心里的疑云更是一团一团地聚拢到了一起。
  舍赞轻微地看了别井一眼,拿起了背包。
  “你要回去了吗?”想知道真相的别井叫住了他。
  “嗯。”
  “是因为受伤请假吗?”他脸上的伤虽然并不严重,可自己还是有些不放心,“需要请几天?”
  “以后都不来了。”
  
  不来了?
  心里根本就没有设想过这样一种答案,别井紧张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干吗这副表情啊。”舍赞好笑看着别井,拉开他的手。
  “你的伤…是不是和藤岛有关?”
  和别井焦虑的表现相反,此时的舍赞却异常平静。
  不过,直到丢掉工作后的那一刻,舍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会因为眼前这个懦弱却又虚荣的男人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来。
  仅仅是几句坏话而已啊,干嘛愚蠢成这样?
  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起来。
  “舍赞,你是和藤岛打架吗?”
  按照这个男人的个性,以后还会心甘情愿被藤岛他们利用吧。想到将会发生的事,舍赞放下了刚拿起的背包,转过身直视起别井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没有像他们那样的朋友,你会更轻松一点。”
  视线就这样被牢牢地吸引住,别井安静地看着舍赞,第一次发现对方的眼里有着那样澄美好的东西。那是自己出生至今,从未体验过的经历。
  一生都不会忘记。
  
  作为自己助手的舍赞被部长辞退后,别井看着隔壁整理得异常干净的办公桌,竟然有些失神。那一头蓬乱的茶色头发不会再带着痞笑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在与舍赞相处的一个多月里,几乎都是在孩子气的争吵中度过,严格说来他们并不是朋友吧?相差那么多岁的两个人能成为朋友的可能性本来就不高,更不用说彼此南辕北辙的个性了。除了唯一一次去吃了一顿拉面外,他们碰头的地方就只剩下了公司,介于这样普通的关系,别井甚至都没有想过去问舍赞要电话号码来联络。
  没有了助手也没问题吧,早就应该习惯在角落处一个人默默工作了啊。
  那寂寞的感觉又是从哪里来的?
  别井注视着桌上那几叠舍赞早上被整理好的报表,扯出一记苦闷的笑来。为什么会想要依赖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岁的男人呢?是因为害怕重回熬夜加班的日子,才会留恋起有人在身边帮自己工作的感觉吧?对,一定是那样。
  
  本想回绝下班后来自藤岛去居酒屋喝一杯的邀请,但看在前几天已经拒绝了他来家里办聚会的要求后,容易心软的别井还是去了。
  和往常一样,常去的那家居酒屋里身材发福的中年老板在看到他们几个来了后就立即笑脸相迎地给这帮老顾客送上了他们常点的几样小菜。一切仿佛都像平时那样发展着。藤岛他们大谈着一些别井很难加入进去的话题,而他只能独自在一边牵强的随同他们一起欢笑。
  自己是白痴吧。
  一点都不快乐,却还是勉强着把这些表面上可以交流的人当作朋友。虽然并不是很明显,但别井却突然有了想要摆脱现在这种生活的念头。
  “你的伤没有问题吧?”同事看着最近吃东西都分外小心的藤岛,关切地问道。
  他不愉快地咋了一下舌。 “都是那个臭小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到关于舍赞的事,在一边喝着啤酒的别井变得有些不自然。
  “梢,你少了那样暴力不懂规矩的助手真是你的幸运。” 狡猾的藤岛自然不会错过捕捉别井脸上的尴尬表情,“那样的中国人到哪里都是被铲除的料,你说呢?”
  其实很反感藤岛在背后这样说舍赞的坏话,但别井还是忍下了不快,以比较缓和的态度回应。 “这样说他不好吧,舍赞他在工作方面还是很出色的。”
  那个脸上还有明显伤痕的男人用眼角瞥了一下别井。 “你的意思是我该被他打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你们两个关系还真是不错呢。”藤岛冷笑着开口,话语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嘲意,“我想你大概也猜得到那个小子是为了你才和我打起来的吧?”
  别井缓慢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了对方像是能击垮自己的目光。
  虽然不愿意这样去想,但确实也能猜到事情就是如藤岛所说那样的简单。他能在自己面前这样数落舍赞,又怎么会放过在背后辱骂自己的机会呢?
  舍赞是为了帮自己而和藤岛打起来的。
  虽然心里早就提出过这样的一种猜测,但别井却一直逼迫自己不去承认。他无法想象自己会需要一个才刚成年没多久的男人为自己出头,更不想面对自己活得如此失败的现实。
  而换回来想,自己又能为舍赞做点什么呢?
  不断涌上来的羞愧让别井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藤岛,就这样放过那个小子吗?要不要…”
  别井慌张地看着还没有说完话的同事。 “你们…打算干什么?”
  “你干吗那么紧张啊?”同事悠闲地喝了口酒,就像看笑话般的注视起别井来,“如果我说要找人教训那个小子呢?”
  “你们不能这么做!”仿佛已经失控了的别井放下手里的杯子,厉声喊了出来,“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舍赞他已经被辞退了啊!”
  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别井如此大声说话的众人纷纷吃惊地看向他,唯有藤岛一人悠闲地鼓起了掌来。 “原来你也会对着我们大吼呢,是不是宁可背叛我们也要维护那个小子?”
  别井看着眼前笑意浓浓的藤岛,他像是有十足的把握自己会老实听话地低下头不再违背他们。在公司的这几年自己究竟是怎样过的?为什么可以卑躬屈膝到让别人露出这样有把握的表情来?
  藤岛笑着为不发一言的别井倒上酒。 “我们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了,为了那样的人渣而闹不合,根本就没有必要嘛。”
  “请你收回刚才的话。”
  正进行到一半的倒酒动作嘎然而止。 “你说什么?”
  尽管自己始终惧怕着孤独,个性也一直是那样胆小懦弱,但或许真的已经到了勇敢展开新生活的时候了。
  “我不希望再从你们的嘴里听到践踏别人的坏话。” 别井决然地站起来,他甚至可以听到说出这句话时心脏剧烈的跳动声,“谁都是有自尊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被你们利用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没有像他们那样的朋友,你会更轻松一点。』
  
  离开座位时,别井不经意地接收到来自老板向自己投来的欣赏眼光,于是,他愉快地笑了。
  
  




第 6 章

  chapter.6
  
  和原先想象中一样,鼓起勇气说出那番话后的结果就是再也没有一个人和自己说话。即使是关于工作方面的事情,藤岛也爱理不理地给他脸色看。在这样僵化着的环境里,除了埋头工作之外的时间,别井都感到坐立不安。明明知道都是些不值得留恋的狐朋狗友,但一个人被孤立在外的感觉太可怕了。
  午饭也是一个人在四楼的食堂里随便地解决了。看着藤岛他们像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快乐表情,原本不用做到这么晚的工作,硬是被别井慢吞吞地拖到了现在。走出办公大厦,带着沉重心情地打开手机,发现一整天都没有收到一个电话,甚至是一条短信。自己无趣的个性再怎么掩饰,最终还是被所有人都看透了。想要在现在的这个公司重新展开的人际关系,也在昨天的那句话后,正式回到了零点。
  和办公大厦的沉闷空气不同,路上到处都是着回去的上班族。上班族身上的酒臭也很好地向自己证明了只有自己是纯粹工作到现在的笨蛋。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smiling face』那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客人的店里,那个告诉自己摆脱藤岛他们会更轻松一点的男人正无聊地看着别处发呆。想这样等到他下班后把被孤立的事情告诉他,然后得到应有的安慰,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自己还能坚持下去也不一定。
  被从身边走过的路人碰到了肩膀,别井才回过神来。为自己会有那样的想法而感到羞耻。对方只不过向自己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而已,做出决定后的结果无论怎么样,都和他没有关系了。自己是孤独也好,轻松也罢,都不可能从这个比自己都小的男人身上得到回应了。况且为了自己,舍赞还丢掉了工作。这样想的同时,别井回过头离开了。
  
  第二天甚至都打算不带上手机的别井,却在一大早就接到了前女友的电话。屏幕上出现女友名字的那个瞬间,别井惊讶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电话里女友只是简单地说希望今天能见一面,她会去别井的公司找他之类的之后就挂了。别井再乐观也不会幻想女友会在分手后一个星期里会要求再度复合。不知道女友到底找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就这样带着忐忑的心情,在中午的午休时间,看到了她的身影。
  “要去吃饭吗?”如果有事的话,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会比较好,这样想着的别井对女友说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想把这个给你。”在自己因为分手痛苦不已的同时,女友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得找不到瑕疵,“梢,你一定要来啊。”
  从对方手里接过粉色的请柬,别井垂下了头。虽然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洒脱地祝福她,但是喉咙干涩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梢,你…不要这样。”
  “…对不起。”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别井努力挤出了一抹笑容,“恭喜你了。”
  “你会来的吧。”
  “我…没办法去。”要说出恭喜这句话就感觉耗尽了全身力气,别井无法想象自己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地参加前女友的婚礼。他不想自虐到那个地步。
  女友叹了口气,像是了解到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你来了。不过,关于房屋贷款的事情,请一定让我出一份力。”
  别井有些不明白地看向前女友。
  “明明是我看中那间公寓,现在怎么说也不能让你一个人付20几年的贷款啊。”女友脸上的妆虽然还是那么精致,此刻却因为细微的焦急而皱起了眉,“我现在的丈夫在经济方面还算…”
  “由衣子。”别井苦笑着打断她的话,“拜托…留给我最起码的自尊吧。”
  看着前女友突然间红了的双眼,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有想哭的冲动。想哭的人难道不该是自己么。被甩了不算,还成为了被怜悯的对象。
  “梢,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
  尽管午休时间还有剩余,但不想再在公司谈论这种满是苦楚的事情,别井故意地看了下表。 “我差不多要回去工作了。”
  前女友默默地点了下头。说了声再见后,有些不舍地转身走了。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和对方见面了吧,如果排除所谓的偶遇的话。七年的时光,就算有再多的不舍得,结束的时候还是干脆得让人发颤。别井出神地看着手里的请柬。
  
  最后连午饭也吃不下,就这样回到了办公室。正想继续工作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自己,就算见了面也不打招呼的藤岛朝自己走过来。看着对方不怀好意的表情,别井有种不好的预感。
  “梢,为什么不早点让我们见见你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呢。”
  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别井感到头皮一阵发麻。难道自己刚刚和女友在办公室外面说的话都被听到了吗?!那样的话……
  “女朋友跑去和别人结婚是很令人困扰的事情啊。”藤岛故作难过的丑陋嘴脸像是放大了好几倍出现在别井面前,“不过,梢你怎么能骗我们说公寓是买下来的呢,明明还有20几年贷款没还呢。”
  身体里所剩下来仅有的力气也被抽空了。别井甚至忘记了怎么开口,更别说找借口解释什么了。
  “20几年房屋贷款啊。”藤岛故意扯开嗓门说道,“梢你真可怜啊,为什么不让前女友给你最后的一点援助呢,总比撒这个谎而一个人撑20几年要好啊。”
  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却看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紧盯着这里看。没有吃午饭,但却从胃里不断涌出恶心想吐的感觉,故不了那么多的别井冲出了办公室,奔向厕所。
  吐到身体都无法顺利站起来的程度,别井靠在单间厕所的门上,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该怎么办…一切都被揭穿了,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再神经质地扣住指尖,除了在手上留下划痕,什么都改变不了。干脆死了算了。
  可怕的念头出现的同时却被自己立即否定掉了。虚荣也就算了,却连面对勇气也没有,对这样没用的自己越发厌恶起来。
  
  即使想就这样直接回去,但该面对的始终都逃不了。别井在镜子前面稍微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乱的头发,用尽全力地回到办公室里。
  同事们在表面上至少收敛了刚才有些肆无忌惮的眼光。但在这种情况下,别井发现自己的感觉比平时要敏锐很多,就算同事只是谈论着普通的关于工作上的事情,自己还是会像中邪一样地紧张起来。工作一点都进行不下去,满脑子都是以后该怎么办。藤岛夸张的笑声比以往要刺耳好几倍地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快要窒息了。
  即将跨入在这里工作的第五个年头,别井第一次想要离开。
  
  之后的两天,别井都以感冒发烧的借口而请了假。知道不可能永远都用这个借口来逃避现实,在公事包里放好了辞职信后,才敢重新回到以前每天都会来的地方。
  本来还打算一大早就去公司把辞职信交出去,但优柔寡断的个性还是一再地拖延了原定的计划。最后,别井直到傍晚快要下班的时间才到公司。付出的代价就是,上午还阳光明媚的天气被大片大片乌云给覆盖住了,再怎么往好处想,马上就会下雨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出门前根本没有考虑过天气情况的别井,自然没有带伞。公司虽然离车站不远,但五分钟的路程也足以把西装给淋湿了。
  现在这个鬼样子怎么有脸交辞呈?就算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公司里,但最后一次在公司的露面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吧。没由来地烦躁起来。为什么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会那么不顺利?虚荣心作祟地骗了别人虽然是自己不对,但是为什么一定要被揭穿?定下心来和藤岛继续做狐朋狗友该有多好,至少那样的话,或许拜托他之后,自己不会变成整个办公室的笑柄。一直都懦弱的性格只要乖乖地继续下去就好,为什么还抱着改变后会一切都好起来的愚蠢念头?
  想到了那个间接害自己变成这样的男人。别井不顾一切地冒雨跑了起来。
  因为突然下雨的关系,本来店面就不大的『smiling face』不一会就满席了。直接去店里或许能更快找到舍赞,但考虑到浑身湿透进去会被所有人注目,别井还是放弃了。在淋不到雨的台阶边透过玻璃看向里面那个茶发的男人,别井做好了即使要等到他下班也要见到他的打算。
  就在感觉自己真的要感冒的时候,舍赞无意间朝这个方向看了。看到淋湿的别井就这样站在门外,他惊讶地跑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离开藤岛他们!”
  明知道不是对方的错,明明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自作自受,但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明显的责难。
  “我没有朋友…孤独得要死了…”
  忍了那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的话,终于还是对这个自己认识不到2个月的男人说了。会被讨厌也没办法,被鄙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已经忍受不了了,硬是撑到现在的力气已经都没有了。
  “那就来找我吧。”
  舍赞平淡的语调,就像是说着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就是这句话让别井抬起了一直垂着的头。
  然后,这几天都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就这样瞬间落了下来。
  




第七章

  Chapter 7
  
  看着坐在对面埋头吃拉面的男人,别井刚才还很不稳定的情绪慢慢地平顺下来。舍赞非但没有无视自己,还对着一无所有的自己说了『那就来找我吧』这样的话。就像救命稻草般的存在,眼前的这个男人现在扮演着这样的一个角色。
  “我在大学里学过一点点中文。”别井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当时对英语实在是没兴趣,所以就选了中文。”
  或许舍赞并没有兴趣也不一定,但别井只是想找到哪怕是一点点和舍赞有关的话题来。
  “中文真的很难啊,当时还能简单地用中文对话,现在完全不行了。”
  吃完拉面就顺手点上烟的舍赞微微点了下头。 “这里的大学好像不选英语就要选中文吧。为什么这么重视中文?”
  “可能因为都在使用汉字的关系吧。”也并不是很知道原因的别井猜测到。
  对于中国这个国家并没有太多了解的他,就算是大学里选择了修中文这个课程也只能说是勉强及格的那一种。舍赞严格说起来算是他接触的第一个中国人了。
  “你好,我是别井。”
  咬字不清地说出还依稀记得的自我介绍后,别井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地笑了。
  于是,抽着烟的男人的嘴角边也有了笑意。
  
  “舍赞,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从入口走过来的男人,熟络地搭上舍赞的肩膀。而一直给人不怎么好接触的舍赞在看到这个男人后,竟然加深了笑。
  “你怎么来了?”
  “我以为你一个人吃饭会很无聊,今天正好有时间,所以就想来陪陪你了。”余越看了眼坐在一边的别井,笑了起来,“没想到已经有人陪你了啊。”
  别井有些拘束地向余越点了点头。 “我是别井,请多关照。”
  “我是余越,请多关照。”
  看着别井穿着西装,余越立即想到了舍赞曾经说过在旅行公司打工时遇到的那个很有趣的人,应该就是这个人了吧。
  “我是舍赞的朋友,也是从中国来的。”明显比对方要自然很多的余越笑着说,“别井先生为什么不用刚刚说的中文和我打招呼呢。”
  自己蹩脚的发音竟然被听到,别井尴尬地笑了笑。 “真是不好意思,明明不会说还…”
  “我觉得很不错啊,不过,如果别井先生经常和舍赞在一起的话,一定会更进步吧。”
  “如果舍赞不介意,我也很想学中文呢。”
  “我去买包烟。”
  那个坐在边上一直抽着烟的男人将手里只剩下一点的烟掐灭,像是并不想加入两个人的话题中那样,懒散地走出了店门。
  
  别井不安地看着舍赞的背影,想着是不是刚才说错了什么。或许舍赞根本不想教自己什么中文,而自己这么说,一定是让舍赞感到反感了。
  “他只是不好意思罢了。”坐在对面,比舍赞还要略微高一点的男人笑着开口道,“那家伙一直都是这样,非常不擅长表达。所以要他当着我们的面说他愿意教你中文是不可能的。”
  尽管自己的身边现在只剩下了舍赞一个人,但是坦白说,自己对舍赞的了解还仅仅停留在最表面的阶段。想要知道更多关于舍赞的事,如果可能的话,也想付出一点,来作为对自己说出『那就来找我吧』这句话的人的回报。
  “这么问可能有点失礼,舍赞和他父母的关系…”
  余越投来的目光里有着不解。
  “我并不是想偷偷打听舍赞家里的事。”别井想到那个余越口中不善于表达自己的男人,有了笑容,“可能你会不相信,我对别人的事几乎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我却很想知道关于舍赞的事,想为他做点什么。”
  余越有点意外地看向别井。
  “当然了,如果不方便…的话,不告诉我也可以。”
  “舍赞他在5年前来曰本之前,是职业的游泳选手。”
  换作一般人大概都不会把好友的事情告诉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但眼前的这个人不一样,这个曰本男人或许真的能帮到舍赞也不一定。余越一直相信,只有最孤独的两个人才会真的建立起信任的关系。
  “别井先生可能不知道,但是在中国,舍赞一直以来都被关注着,也从来没有令人失望过,直到发生了意外为止。”
  原本以为对方会告诉自己关于舍赞家庭的事情,却想不到是更深的秘密。平时不太看游泳比赛的别井,确实对于舍赞在中国到底有一个怎么样辉煌的过去不了解,但是想要继续听下去的心情却越发迫切起来。
  “那家伙16岁的时候,训练时右腿膝盖韧带断裂了。”刚才还一直笑着的余越拧起了眉,“我想连他本人都想不到,自己会被腿部韧带断裂这种极少发生在游泳选手身上的伤病给打倒了吧。”
  “没有治好吗?”
  “一直都没有彻底痊愈,所以没多久之后他就选择退役了,再然后,就来了这里。”
  
  又过了一会,那个抱怨附近没有自动贩卖机而绕远路去便利店买烟的茶发男人回来了。再次看向他时,别井的脑海里一直回想着余越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那家伙太孤独了,也许别井先生你能救他。』
  
  东京的天气总是显得有些神经质。下雨的时候,就算是夏天都需要穿上外套,但一旦放晴了,又立即恢复到盛夏的气温。都已经是10月了,别井还只能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挤着透不过气来的电车。走出了离公司最近的改札口,别井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以前为了面子而买的昂贵西装。和昨天完全不同的心情,在被整个办公室知道了自己撒谎的事情后,他第一次敢这样挺起胸来去公司。
  昨天晚上和舍赞交换了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在电车上,很久没有收到过短信的别井看到了来自舍赞的邮件。虽然向舍赞抱怨了那么多,却没有对他说过自己害怕去公司的事。可是,对方却察觉到了。所以才会在邮件里让自己鼓起勇气来。可是舍赞不知道吧,真的让自己不再惧怕那些目光的不光是邮件,更是余越说的那件事。如果自己再这样一味地依赖舍赞下去,就永远都没有时间来帮他了吧。
  
  其实最差也就这么回事了吧。只要无视那些异样的目光,工作就还能继续下去。别井开始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一时冲动而把辞呈交出去。窒息的空气是因为自己的心理压力,藤岛刺耳的笑声也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重新打开手机看了舍赞发来的邮件,别井快速地回复了一行字。
  『今天不打工的话,去我家里玩吧。』
  按了发送键后,连自己都开始怀疑了起来。除了女友之外,自己很少有主动约别人来自己家里。以前藤岛他们虽然经常会来,但自己通常都是很无奈地答应。想要让舍赞不感到孤独,就像他帮自己的那样,自己也想付出行动来。而现在唯一想到的就是约对方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一顿晚饭给对方吃了。但是想到自己拙劣的厨艺,别井开始盘算起下班路上买几本和料理有关的书的事了。
  
  




第八章

  Chapter 8
  
  别井搬到现在的公寓以来是第一次过着几乎每天都和别人一起吃晚饭的日子。就算是以前和女友还没分手的时候,女友也不会每天都来公寓,自然也谈不上一起吃晚饭了。虽然舍赞没有刻意在别井面前提过把打工时间变动了的事情,但从两个人只要想见面就都可以见面的情况来看,舍赞已经因为自己改动了时间表。
  想到有一个人会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那种被重视的感觉甚至让别井一瞬间恍惚地觉得自己被特殊地对待着,虽然他马上就否定了那样愚蠢又不现实的想法。
  和平时一样,在下班之前给舍赞发了邮件,想确定一下今天到底去哪里吃饭。如果当天不想自己动手做的话,两个人就会去公司附近的居酒屋。在银座这样的地方能找到那样价格便宜,味道也不错的居酒屋,足够让两个人把那里当作食堂来使用了。而第一次和舍赞去那里的时候,也因为对方刚成年就比自己能喝而多少有些不甘心。
  邮件发出去过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有收到回信。平常的话,就算再慢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况且几乎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用邮件来确定见不见面,还从来没有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因为不知道接下来的安排,别井在整理公文包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速度。
  “前辈,你交新女友了吗?”
  整理到一半,别井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进公司晚两年的后辈清水。在被人看不起的今天,清水是唯一一个以平常心来和自己交谈的同事。就因为这一点,别井和清水说话的时候也相对最轻松。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最近一直都在上班时间发邮件啊,以前都没见你那么忙着看手机过。”清水一副什么都知道的得意表情,“而且下班的时候也一脸着去约会的样子,绝对是交了新女友的表现。”
  如果清水知道他嘴里说的『新女友』实际上是个男人又会怎么样?而说起交女朋友,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找了,他再也不敢轻易地去幻想任何太过于具体的未来计划,因为越是那样,自己就会被伤得越重。
  “今天不约会吗?都这个时候了前辈你还没回去。”
  “是啊…”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清水解释,所以索性模棱两可地回答过去。
  “那索性一起去喝一杯吧。”清水兴致盎然地拉住别井,“我和前辈还没有一起去喝过呢。”
  “那个…”
  一点也不讨厌清水,甚至还对着这个后辈存有感激。但是别井想到那个还没有回过来的邮件,就怎么也没有办法答应后辈的邀请。
  “我今天想要早点回去,下次可以吗?”
  “这样啊,那只好下次啦。”
  发现清水也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失落,别井总算是带着稍许轻松的心情离开了公司。
  
  一个月前的空气里还充斥着夏天独有的燥热,但是现在却一点都不复存在了。走出办公大厦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别井突然意识到秋天说来就来了。终于也到了不用担心闻到电车上人挤人而发出的汗臭味的时候了。
  拿出手机再度确定了一下有没有新到的邮件。和两个小时前一样,舍赞还是没有给他任何回复。反正去车站的路上也路过『smiling face』,直接去问他本人说不定会更快。想到这里,别井又满心期待起来。
  和预料的一样,茶发男人还穿着制服,或许对方没有给自己回邮件是因为还在上班的关系吧。但正打算等他的时候,却发现舍赞靠在桌前,正和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快乐地聊着天。
  刚刚才成立的假设一瞬间就崩塌了。
  没有收到他的邮件的真正原因应该是这个才对吧。一次都没有见过这个女生,却好像能一下子就能把这两个人的关系定位到男女朋友上去,不存在一点点的违和感。反而是自己和舍赞每天都在一起的现象在外人看来比较有违和感吧?
  在对方还没有发现自己的时候,别井就像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那样,悄悄地离开了。摇摇晃晃地站在下班高峰拥挤的电车上,周围明明挤满了人,但一股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强烈的孤独感却袭了过来。在自己觉得被重视的同时,却天真到一次都没有想过舍赞也有自己的生活圈,他并不属于自己,有了女友更是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自己又在期待什么呢?太过于孤独的自己,希望那个每天都陪着自己的人也和自己一样孤独么?
  到了家后才发现忘了买晚饭,想到还要出门去买就顿时觉得烦躁起来。别井在考虑着今天到底还要不要吃饭就花了很长时间,就这样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动也不想动。
  门铃声打断了他没意义的思绪。想不出还会有谁会来找自己,但也不能不去开门,咋了下舌,别井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去了公司发现你已经走了,你果然在家啊。”
  茶发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别井不快的表情。
  “我这种人除了回家还能去哪里。”
  站在门口的男人收起了笑。虽然知道让对方表情严肃起来的是自己,却一点都没有想要道歉的意思。
  “你怎么了?”
  “虽然你特意跑过来,不过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想一个人休息一下,能请你回去么?”
  明知道如果现在关上门就意味着失去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但别井宁可亲手放弃也不想和别人一起分享。意识到自己会难过成这样是因为妒忌着那个女生,太过羞耻的感觉让别井加大了握住门把的力道。
  “让我进去。”
  一股相反的力量让门没有办法顺利关上,没有做好对方会有这样的举动的心理准备,最后反而让他进了房间。再走他就实在太过分了,别井放弃了地背过了身体,不去看舍赞那像是快要发怒的脸。
  “你在怪我没给你回邮件么。”
  “没有…”
  “手机放在更衣室里面忘记看了,但是下班的时候看到邮件我就立即过来了啊,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你没有必要跟我解释那么多,我根本就没有生气,对见不到面也一点都无所谓。你还是回去和女朋友约会吧,要是影响到你们就麻烦了。”
  对说着满口谎话,却连转过身的勇气也没有的自己感到可悲。舍赞一定听得出话里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妒忌成分,但也无所谓了。毕竟这个每天都会陪着自己的男人已经不会再来这里了。想到这里,肩膀竟然开始不自觉地发颤起来,越是感到丢脸却越是停止不了。直到舍赞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强行把他的身体转了过来。
  “你去过店里?看到我了么?”
  被抓住的地方传来痛意,但别井却什么都没有说。
  “你以为那个女的是我的女朋友?”
  “难道不是么!我还白痴一样地等着你的邮件,连有人找我去吃饭也一口回绝掉,早知道你在约会,我还不如和别人去吃饭好了!”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也不喜欢她。”舍赞放松了握住别井手臂的力道,然后极为温柔地抱住了肩头还微颤的男人,“所以,你只要来找我就行了。”
  靠在对方肩上的别井僵硬地睁大着眼睛,他甚至担心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自己的心跳声会被舍赞听到。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留在自己身边?自己不是已经无趣到连相处七年的女友也离开的地步了么。但是看起来那么不温柔的男人却是唯一一个留在自己身边的人。
  像是要确认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一般,别井伸出手回抱住了对方。
  然后,很自然地就接吻了。
  明明不是同性恋却一点也没有想要拒绝。只要是眼前这个男人就可以了,只要是他的话,就表示自己不会孤独一个人。至于这样的行为算不算得上是爱,当时的别井一点都不想去追究。
  




第九章

  Chapter 9
  
  “前辈,你没事吧?”
  清水用手在别井眼前晃了晃,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了头。
  “你好像很没精神啊,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也不是啦…”
  总不可能说是因为和男人接吻,所以到现在为止都心神不宁吧。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别井顿时脸红起来。自己也并不是那种会因为接个吻就不好意思的人,而且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和前女友保持着半同居的状态了。但是和男人接吻却又完全不一样了。舍赞他是怎么想的?也和自己一样一直都想着这件事么?
  “前辈今天也有约会吧?”清水很随意地往别井边上的椅子上一坐,“真好啊,每天都能和女朋友见面,害得我也突然很想找女朋友了。”
  别井暧昧地笑了笑,想起刚刚舍赞来的邮件里说好了今天要见面的事。也不是不想见面,但是今天是第一次没有在下班的时候那么迫不及待地整理公文包。而以往每次都觉得难熬的时间,今天也像是故意想让两个人早点见面似的过得飞快。
  用了比平时要慢很多的速度来到约好的碰头地点,舍赞已经到了。看着他拿出烟却又因为发现是禁烟区而不爽地把香烟塞回去的样子,别井加快了脚步。
  “对不起,我迟到了。”
  舍赞并没有回应别井的道歉,但看样子却也没有在生气。 “去哪里吃饭?”
  “我是哪里都可以…你呢?”
  “那就去你家吧。”
  说完就拿出定期券过了改札口的茶发男人,丝毫没有发觉别井犹豫着的表情。换作以前一定会高兴地答应,但是今天要是一起回去的话,再想忽略也一定会想到昨天的事。舍赞无所谓么?或者说是在自己尴尬不已的同时,他却根本不当一回事?看着站在身边举止神态都和平常没两样的男人,别井越来越觉得只有自己当真实在是很可笑的事。
  
  入秋后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快得惊人,下了电车原本以为已经7、8点的别井看了看手表发现才6点刚过而已。刚刚在电车上两个人始终都没有说过话,但要自己动手做饭的话,还是要根据对方的喜好买材料才行。
  “想吃什么?”
  “咖喱吧。”说着话的同时,舍赞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游戏。
  别井瞥了眼对方手里的PSP,原本以为在电车上自己不主动说话,舍赞总会主动说点什么,但是最后却演变成他玩PSP游戏,自己却像个白痴一样呆坐着的场面。
  “家里只有土豆和胡萝卜。”
  其实超市离家很近,走路也不过5分钟而已,但别井却连一点要去买材料的意思也没有。仅仅看着舍赞不满地皱着眉头,没有任何表示。
  因为这个人对自己说不要去找别人,找他就可以了这样的话,所以自己才会慢慢这样任性起来的吧。回想起以前在藤岛他们面前的样子,别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现在的变化。而对于自己今天的闹别扭,舍赞竟然也接受了只有土豆和胡萝卜的咖喱。
  “你没有勉强吃完吧?”
  “如果我说我是勉强才吃完的话,你会去买牛肉放进去重新做么?”放下勺子后,舍赞抽起烟笑着说道。
  虽然知道只有土豆和胡萝卜的咖喱是不怎么好吃,但是别井丝毫觉得自己没有去买材料有任何不对。
  “谁让你在电车上一直玩游戏…”
  只差一点点就要把因为你一直玩游戏都不和我说话的意思完整地表达出来了,别井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慌张地说了句『我去洗碗』就离开了餐桌。
  好不容易忽略了的尴尬气氛却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又冒了出来。别井一边洗着碗筷一边责怪着自己乱说话。听到从餐厅过来的脚步声,心脏也开始越发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不是看到我会很尴尬么,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不要主动和你说话比较好。”
  舍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没等别井去消化这句话的含义,脸颊就被触碰了。
  “你讨厌我么?”
  被触碰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发烫着,虽然不想以这么丢脸的样子转过身去,但是这样背对着更显得自己不自然。
  “不讨厌…”
  垂着头说出了内心的想法。不讨厌舍赞,怎么可能会讨厌呢。如果没有他,自己现在可能还在被藤岛他们利用,也可能已经辞职了,所以没有任何讨厌的理由。
  听到回答的男人露出了像孩子般的笑靥。
  “你这里沾到洗洁剂了。”笑意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舍赞伸手帮别井擦去他嘴边沾到的洗洁剂泡沫。
  “…谢谢。”
  还残留着烟草味的手指慢慢来到别井的唇边,细致地勾勒着嘴唇的弧度。被这样带有情色意味地触碰,别井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了,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朝自己过来,别井却没有想逃开的意思。
  可是,愿意接吻就表示喜欢这个男人吗?
  仅仅是孤独就这样的话,这样的自己太过分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别井突然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算只有一瞬间,别井还是看到了从舍赞眼里流露出的受伤眼神。而自己也在看到了这样的眼神后不得不承认,拒绝舍赞的理由与其说是怕连累他,还不如说是怕自己会陷进去来得更妥当一些。
  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那么自私却又伪善的人,不是么。
  
  过了旅游旺季也就意味着别井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加班了。在别井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街上已经被万圣节的气氛浓浓地包围住了。走出公司时还被路上一个打扮成鬼的女生吓了一跳,但就算这样,别井还是不知道这种外国人的节日有什么意义。
  『smiling face』的看板上宣传着为万圣节特别准备的新款冰淇淋,南瓜式样的造型精致又可爱。今天是星期五,照理说舍赞应该在打工才对,探头往店里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已经快一个星期了,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那个人的邮件或电话。自己鼓起勇气发过去的邮件,也一次都没有得到回应。这次不可能再是手机没有带,不给自己回邮件的唯一可能就是对方还在生自己的气。虽然不想那么悲观,但是这次好像真的不行了,早知道会搞成这样,不要拒绝他就好了。
  想去找他,但是除了『smiling face』之外,别井不知道任何舍赞会去的地方,就是连他家里的地址也不知道。但是就这样等下去的话,万一舍赞永远都不出现在自己面前那该怎么办?在这种担忧的驱使下,别井硬着头皮走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
  “那个,请问舍赞…”
  “你是舍赞的朋友吧,我见过你好几次了。” 没等别井开口问,胸口的名牌上头衔是经理的30岁左右女人便提前说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突然打电话过来请了假,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事情。”
  难道已经讨厌他到连打工也不来的地步了么?光这样想,别井就感觉快要站不稳了。
  “那能告诉我他家里的地址吗?”
  经理歪了歪头,露出了为难了表情。
  “不行吗?”
  “这个我没办法告诉你,不过我倒是听他说过每周六也要上课,好像是第二节课吧,你要不然明天去大学找找看。”
  “我知道了,谢谢。”
  这也许是最后的希望也不一定。
  
  离开大学已经很久的别井早就不记得第二节课到底是几点开始几点结束了。为了不白去一趟,别井很早就出了门。舍赞念的大学在玉县的东面,离开东京都有一定的距离,别井原先想是不是开车去会比较快,但是考虑到停车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事先在网上查好了该怎么去,所以没有在换乘方面花太多时间。但尽管如此,整整一个小时的地铁,外加上到了车站后要乘坐的学校巴士还是让别井感觉有些劳累。等终于到了学校,看了时间表才发现离下课还有一个多小时。不知道舍赞上课的教室在哪里,所以只能傻等在学校门口。
  郊区的温度远比市区要来得低很多。平时都穿西装去上班的别井难得在周末换上了自己的便服,不知道郊区会冷成这样,又因为长时间站在外面,等看到有陆陆续续大学生出来的时候,别井已经觉得脸部有点冻僵了。
  “别井先生…”
  专心找着那个茶色头发的男人,却没想到见过一次面的余越先开口叫了自己。
  “别井先生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来找舍赞的吗?”
  别井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他今天来上课了吗?”
  “没有。”余越有些不解地看着一脸焦急的别井,“…你不知道那件事么?”
  “那件事是…?”
  “别井先生吃午饭了么,我们学校的学生餐厅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吃?”
  连早饭都没有吃过一直到现在,的确是饿了,况且别井觉得余越像是会告诉自己什么,便点头答应了。
  
  “这是舍赞家里的地址。”余越在便条纸上迅速地写好,把纸递给了别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去了他打工的地方,也说他好几天没有去了,难道连学校也没有来吗?”
  余越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他父母死了。”
  别井不知道听到这句话后自己的表情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只是知道自己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好像说是去加贺那边旅游,出了交通事故。因为是意外,所以舍赞根本没有心理准备,这几天都在处理后事。”
  在没有和舍赞联系的这几天,自己一直都狭隘地以为舍赞是因为被拒绝了所以在生自己的气,却一次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为什么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却不告诉他呢?难道自己真的不值得被信任么?
  越是想要帮对方,到头来越是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对于这样失败的自己,别井感到想流泪。
  
  




第十章

  Chapters 10
  
  听余越说舍赞因父母去世将会继承一大笔遗产,具体数目虽然不清楚,但足够舍赞花上很久。舍赞的继父生前为了娶舍赞的母亲和自己那边的家人断绝了关系,所以他的所有财产都归到了舍赞母亲的名下,而现在因为母亲也去世了,最终的受益者就只剩下了舍赞一个人。
  『这笔钱对舍赞而言说不定只是个沉重的包袱而已。』
  别井到现在还记得余越说这句话时那担心的神色。
  那个一直不让别人去试着了解的男人,压抑地活到了现在,其实说到底才刚成年罢了,却好像已经带着满身的伤痛一样。
  
  根据便条纸上的地址找到了舍赞住的公寓。普通的两层楼公寓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加上距离车站还要步行十几分钟,别井推算出房租应该不会太贵。为什么明明父母那么有钱却还要一个人过这样的生活呢?
  看着门口连门牌都没有好好写上去,那个属于茶发男人的房间,别井竟然没有勇气去按响门铃。
  该怎么去安慰他?尽管自己那么想帮到舍赞,但是就凭这样的自己,有可能么?
  突然的开门声让还在想东想西的别井愣了一下。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的男人出现在了眼前。茶色头发没有像以往那样乱七八糟地不知道打理,反而以毫无造型感的样子垂落在男人的眉眼前,即使看到了别井,舍赞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上的起伏。
  “…我知道你的事情了,虽然我不是特别清楚你家里的情况,但是…我希望你能想开一点…”别井在电车上想了很久的开场白都没有派上用场,结果只吐出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来。
  “我没有想不开。”
  男人低声地说了一句,转身朝房间里走去。因为他并没有关上门,所以别井也就跟进了房间。
  一看就知道已经很多天没有打扫的房间,一片狼藉。散乱在地的纸张还有易拉罐让别井连完整站立的地方也找不到,而一边烟灰缸里的烟头都已经到了放不下的地步。舍赞口中说的没有想不开似乎没有一点可信度。
  别井蹲下身体,开始一件件整理起来。
  “不用捡了。”舍赞好像一点都不介意早就乌烟瘴气的房间里变得更不堪,坐回到床边,又点了上了一支烟,“反正我很快就要走了。”
  妖娆的烟雾下,别井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也无法分辨舍赞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是,莫明的心慌却一阵阵向他侵袭了过来。
  “你要去哪里…?”
  “我打算回国,在哪里都是一个人的情况下,还是自己的国家比较好。”
  在舍赞脸上找不到任何意气用事的痕迹,他就像是受过了太多伤害后,已经忘记了怎么去发泄似的平静。
  “你走了…那我该怎么办?”
  一直没有表情的男人目光里突然闪过什么,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别井。
  “什么叫在哪里都是一个人,难道我不是么!”不想让他就这样离开,管不了那么多的别井大喊道。
  “可是你不是同性恋,不是么。” 退去刚才一瞬间露出的诧异表情,舍赞自我嘲讽般地笑了,“你并不是需要我,只是需要一个人罢了。”
  『只是需要一个人罢了。』
  真的像舍赞说的那样,自己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谁都可以么?
  “你那天拒绝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男人将手上的烟头硬是掐到容不下它的烟灰缸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只剩下了凄惨的笑容。
  “你回去吧。”
  
  门被舍赞关上的那一刻,别井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再也动不了了,就这样顺着身体的重量坐在了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刚下班回来,住在舍赞隔壁的邻居看着穿着考究却瘫坐在地上的别井,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向来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别井现在却什么都不想去顾忌了。
  为什么会难受成这样?如果真的像舍赞说的那样,是谁都可以的话,为什么会有比和前女友分手时还要难受的心情?和女友分手的时候,因为顾虑到所谓的尊严而没有去求女友再次回到自己身边,但现在,即使知道就这样坐在他家门口也于事无补,还会决定坚持下去的自己,或许已经疯了吧。
  “那个,你不要紧吧?”
  埋着头的别井在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后,抬起了头。是几个小时前的那个邻居,对方正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自己。
  “已经四五个小时了吧,你怎么还坐在这里,住在这里的那个孩子没有在家吗?”
  “啊…那个,我没事,谢谢你。”别井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天那么冷,如果他不在家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先回去比较好,很容易感冒的。”邻居好心地说完,向别井抱歉地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公寓。
  
  其实连别井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坐在舍赞的家门口,不敢去敲门,但也不想就这么回去,矛盾地想着的同时,末班车早就没有了。但就算可以叫出租车,他也不打算那么做,因为总觉得这样走掉的话,真的就永远见不到舍赞了。
  再次听到开门声的别井还以为是那个邻居又出来了,却想不到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再见到舍赞。
  借着过道上昏暗的灯光,别井发现男人脸上的表情仿佛也跟着一起暧昧了起来。从来都没有这样过,想见一个人到只要见到了他,就会想要流泪的地步。
  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别井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到了嘴里。
  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唯一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要离开了么?
  还是因为发现这个男人其实比自己还要要孤独?
  “不要走…”
  他用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不要离开我。”
  ……
  




第十一章

  Chapter 11
  
  舍赞的手一接触到脸颊,温度就慢慢扩散开了。别井贪恋地握住对方触碰着自己脸颊的手,不愿意放开。明知道是在室外,却还是忍不住接吻了。舍赞小心翼翼地探进别井口腔里的动作,温柔得让别井甚至有了流泪的冲动。
  和前女友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感觉,但就算是这样,别井还是相信自己是喜欢着这个男人的。因为除了舍赞之外,他没有办法去想象和其他男人接吻,并且做爱。
  “真的没关系么?”
  在上方俯视着别井的男人,脸上带着寂寞的表情。嘴上再怎么说着父母死去并不在意,可是眼睛里透出的那种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孤独,刺伤着别井。
  不想看到这样的舍赞,因为没有人会比当初的自己更了解一个人的滋味。
  “没关系…进来吧。”
  别井凝视着眼前这张残留着稚气的脸,把对方的身体拉向自己。对这样张开腿等着男人进入的自己感到羞耻,可是别井却一点都不后悔。
  异物进入体内后的抵触感比想象中还要强烈,被不断撞击像要撕裂般的痛苦让别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还是那么喜欢着眼前这个男人,就算痛得恨不得他快点离开,最后却反而更紧地抱住了对方。
  在别井丝毫都没有感受到快感的时候,男人在他的体内解放了。看着伏在自己身上喘着气的那颗茶色脑袋,别井忍受着下面传来的阵阵痛意,伸出手抚摸起男人的头发。还没有离开自己体内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别井发现一直努力撑到现在的舍赞第一次露出了快要哭了的表情。
  “不要摸我的头…”
  “因为很久都没有人摸过你的头了吗?”
  男人只是像孩子一样将头深深埋入别井的颈项,什么都没有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的别井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地照了进来。看了看手表,已经10点多了。陌生的天花板和狭窄的单人床都提醒着自己现在正在舍赞家里的事实。别井有些艰难地坐了起来,一身的汗味还有腰间隐隐的钝痛都使得他没有办法再睡下去。
  身边的男人已经不在了。正在想舍赞会去哪里的时候,门被打开了。茶发男人手里拿着带有便利店商标的袋子走向自己。
  “你要是后悔了的话,现在就告诉我。”在床沿边上坐下的男人低着头,有些沉闷地说道,“现在不说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再让你去找别人,会一直缠着你。”
  说出这句话的男人意外地可爱,别井笑着捧起对方不敢面对自己的脸,主动地吻了上去。
  “那就一直缠着我吧。”
  
  只是,别井很久之后才知道,承诺这种会腐蚀人心的东西,在自己不能确定时是不该轻易说出口的。
  
  在舍赞家简单地洗了个澡出来后,别井惊喜地发现原本狼狈不堪的房间至少是表面上整洁了很多。不管是先前满地的废纸,还是满得都快溢出来的烟灰都消失了。可是,角落里那刺眼的行李箱却好像总提醒着自己,舍赞或许还没有放弃回国的打算。
  “和这里的房东已经解约了,不知道还不能续约,所以行李还是暂时这样放着比较好。”像是已经猜到了别井在想什么,舍赞开口说道。
  “这样啊。”
  放心了的同时,别井稍微估算了一下。这间公寓最多也就只有6,7帖而已。虽然一个人住不算太拥挤,但也绝对称不上宽敞,更何况到车站还要走很长一段的路。说到底,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再续约的必要。
  如果让舍赞搬到自己的公寓来怎么样?是自己的公寓的话,不仅够宽敞,交通也方便很多。突然被自己这样顺其自然的想法吓了一跳。尽管希望对方能搬过来,但昨天才发生过关系,今天马上提出想要一起住,别井实在是开不了口。
  “我打电话去问一下余越有没有房子可以租,你等一下。”
  “不用问了。”
  刚拿起手机的男人一脸困惑地看向别井。
  “不用去问余越了。”
  想着要自然一点的别井却只能任由眼神飘忽不定地看向别处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可是最后,当视线落到窗外那一片湛蓝的天空时,紧张的感觉竟然奇迹般地淡去了。
  想要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就算从此以后要过着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人生,别井也一点都不犹豫。
  “舍赞,一起住吧。”
  决定了的同时,别井看着男人的眼睛,笑着说。
  




第十二章

  Chapter 12
  
  清水毫不在意吃相地咬着鸡串,即使嘴边沾到酱油也浑然不觉。
  “这里的东西真的很好吃啊,前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个地方。”好不容易停下嘴,清水立即抱怨起来。
  会和清水一起来居酒屋不单单是因为以前答应过这个热情的后辈,更是因为今天舍赞晚上要打工的原因。虽然对清水来说有些失礼,但事实也确实就是这样。对现在的别井而言,不是只要有人陪就可以了,『这个人』必须是在两个星期前和自己开始一起生活的男人才行。
  低头看了下手表,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能和舍赞见面了。明明每天都能见到,却还是想要挤出更多时间在一起。这种犹如恋爱了般的感觉,甚至让曾经不怎么主动约女友出来的别井开始怀疑以前是不是真的有喜欢过前女友了。
  “前辈急着回家吗?”
  “啊…没有。”
  太过露骨地看时间让神经大条的后辈也发觉了。
  “女朋友在家里等着你吧。”清水非但没有把沾在嘴边的酱油擦掉,反而笑得更开了,“我一直都怀疑前辈已经和女朋友同居了呢。”
  被一下子说中的别井吃惊地放下了正在喝的啤酒。 “为什么会这么想?”
  “以前我是没有看到过啦。”清水得意了眯起了眼睛,往自己领口的位置指了指,“但是最近前辈这里很说明问题哦。”
  知道清水指的是什么后,别井的脸顿时就红了。为了掩盖过去,还故意把刚放下的啤酒又拿起来喝。只不过原来还觉得清爽可口的啤酒现在喝起来却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味道。就好像自己在和舍赞的做爱过程中,从最初的单纯感到疼痛,渐渐发展到被某种异样的感觉控制了的心理变化。
  陌生却又像中了邪那样地向往。
  
  在通往公寓的路上,别井远远看到了属于自己公寓的灯亮着。光是这么一件小事,上了一整天班的劳累便好像消失了。一边嘲笑着自己怎么这么容易满足,一边却又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把自己原来的那把钥匙给了舍赞,别井用新配的钥匙打开了门。
  那个拥有茶色头发的男人正蜷着身体窝在沙发里,跟着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主持人一起笑着。别井不能肯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已经放下了父母的事情,但至少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着,那样就够了吧。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听到别井的道歉声,男人把视线从电视那边移开,逗留到别井身上的时候,温柔地笑了。 “我也才刚回来,饭吃了吗?”
  “吃过了,你呢?”
  “我买了便当,可是还是觉得只有胡萝卜和土豆的咖喱比较好吃。”
  “胡说八道。”
  别井笑着走到男人身边,在和对方目光接触的下一秒,就被吻了。身体里的某一处立即像被点燃了一般,也想要和回应对方的别井主动加深了嘴唇重叠的密度,舌头相互不知羞耻地纠缠而发出的声音,显得异常色情。
  “嗯…”
  只是接吻而已,别井就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仅靠着抓住对方后背的力量,任由自己的欲望渐渐成形。男人发烫的手指从别井的胸前到下腹,任何一处都细心地抚摸着,等来到已经半勃起的腿间时,别井难耐地主动向对方怀里靠去,想要寻求更多。
  “啊…啊……”
  安静的卧室里回响着自己的呻吟声,尽管觉得刺耳却怎么样都没办法控制。伴随着令人麻痹的插入,就好像能消除掉那一直以来都跟随自己的空虚感,获得救赎一样。
  自己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不然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就像女人一样张开着大腿,被这样玩弄却还觉得舒服,被贯穿的地方明明像灼烧似的痛着,但由体内产生出的淡淡的快感却一点点加了起来。
  
  “我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别井侧过脸看向身边的男人。
  虽然在外人看来性格并不讨人喜欢,但是只看外表的话,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很受欢迎吧。
  “一回家还没有洗澡就做了那种事…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嘴唇轻轻地重叠在了一起,男人上扬的眼尾此刻一点都不显得难以接近。或许,就像余越说的那样,自己也能帮助舍赞摆脱过去的梦魇。
  “听余越说你以前是游泳选手,游的是自由泳吗?”
  男人从刚才开始一直柔和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尽管不明显,但是对方还是拉开了和别井身体上的距离。
  “对不起…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你放奖牌的箱子。”
  “没什么,反正都过去了。”
  对方恢复了笑容的脸在别井看来,只是意味着他又重新带上了面具而已。如果真的已经不在乎的话,为什么还会把那么多奖牌带到这里来呢?正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直到现在都不能坦然面对吧。
  “就这样放弃了,难道不可惜吗?”
  如果是自己的话,绝对没有办法在拥有那么多之后就这样轻易放弃的。但是眼前的男人却什么都没有说。
  “腿的伤应该早就好了吧,就算现在没办法再参加比赛,但是可以游的啊。”
  “说了那么多,你是为了让我承认自己其实很懦弱的这件事么?”
  男人回过头来的时候,眼神里竟然携带着某种让别井感到害怕的冷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对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别井是第一次发现,或许舍赞根本从来都没有给过自己去了解他的机会吧。
  




第十三章

  Chapter 13
  
  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原先还因为喝了点酒而有点昏昏欲睡的脑袋被夜晚的冷风一吹,马上就清醒了。11月末的天气不得不让人提前联想到冬天了,别井裹紧了外套的领口,快步走起来。
  就在刚刚,参加完了同事的结婚酒宴。当上新郎的同事比自己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有魅力,而娇小可爱的新娘自然也成为了瞩目的焦点。只有在特定的情况下,别井才会想起前女友。就像前几天接到母亲的电话,询问起自己和女友的情况时,自己老实告诉母亲已经和女友分手了,母亲那大怒的声音至今还残留在耳边。如果没有和女友分手的话,明年也许也能结婚了吧,顺理成章地组成家庭,然后再当上父亲。别井一直都坚信,如果自己结婚了的话,不管是丈夫还是父亲,自己都会做得很好。
  只不过,现在看来,早就灰飞烟灭了。
  别井不想承认,参加婚礼那一刻起,他原先牢牢固定在舍赞那一边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出了车站想去一旁的便利店买杯茶醒醒酒的别井,在看到穿着单薄外套的男人后,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需要自己的关心,所以那天他才会提醒自己不要再提关于游泳的事。要说没有被打击到当然是假的,但却也什么都做不了。想到自己其实并不被对方信任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挫败感就浮现了出来。
  “婚礼怎么样?”把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舍赞笑着问。
  直到这个时候别井才突然想起来,下午发过邮件给舍赞,告诉他自己要去参加同事的结婚酒宴,但是没有告诉他几点会结束。难道因为担心自己这么晚还没有回家,所以才等到现在么?
  为什么这个男人在不信任自己的同时,却这样付出着呢?对于现在两个人不平衡的关系,别井一点都不感到快乐。
  “还不错吧。”暗昧地回答了一句,两个人无言地走了起来,只有耳边的风声消除了一些空气里的尴尬。
  只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却突然有种漫长到走不完的错觉。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原本以为会这样一直走回到家的别井,因为对方突然开了口而放慢了脚步。
  “根本一点都不坚强,那么懦弱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想让你看到,所以…再等一下,给我一点时间。”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站在外面,男人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别井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身边,握住了对方冰冷的手。
  感觉到寒意,却更用力地握紧了。
  “我等你。”
  别井当时坚定地说道。
  
  躲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不用工作的双休日,因为舍赞要打工的关系,别井就这样悠闲地看着电视打发时间。虽然不知道到底要等多久,但只要舍赞答应过会告诉自己,自己就有动力等下去。
  毕竟,两个人还有用不完的时间。
  门铃声和电视机里的笑声一起响了起来,别井不耐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开了门。
  “你是打算永远不回家了么?!”只属于母亲的大嗓门在楼道上回响,“工作有忙着这样吗!”
  “妈,你先冷静一下…”别井捂着额头,苦笑着说。
  母亲冷哼了一下,一把推开别井,擅自地进了房间。
  很明显就看得出不是一个人住的公寓,让母亲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 “你不是和由衣子分手了么?有新女朋友了吗?”
  不想对母亲撒谎,可是打死别井也说不出自己和男人同居的事来。 “不是什么女朋友,我有个朋友因为有些事情,所以暂时住在这里。”
  “由衣子那么好的女人啊。”母亲留恋的眼光停留在原先和女友一起住过,现在却和舍赞一起住的房间那边,“梢,你怎么就和她分手了呢。”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的别井只好继续苦笑。
  “你表姐都生孩子了,只有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让我放心啊,说真的,你也应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情了吧。”
  “结婚这种事…也不是我想结就能结的,现在我根本就没有对象。”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母亲夸张地叹了口气,朝别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如果妈帮你找到了对象,你肯去和人家见个面么?”
  完全想不到母亲还会留这一手,别井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其实今天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虽然吉原小姐和由衣子比是稍微差了一点点,但是也是大家闺秀哦,年纪也和你正合适,怎么样,去见一面认识认识也好啊。”
  “我不想去。”
  对什么大家闺秀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换成以前还有可能因为没有女友而抱着去看看的心情,可是对现在的别井来说,没有那个必要。
  接收到来自母亲凌厉的一道视线,别井不敢直视地低下了头。
  “梢,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为靠你这种性格,会有女人主动来找你吗?妈就是太了解你了,你不可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母亲把露出照片一角的信封放在桌子上,起身往门那边走去,“你好好考虑一下,不管怎么样,你先去见一面难道也不行么?”
  不想去的心意一点都没有改变,但是看到母亲一脸的失望,别井实在不忍心再当面拒绝她老人家的好意。如果只是去见一面,然后再告诉母亲,自己不喜欢那个叫吉原的女人,应该也没什么吧。
  “好吧,见一面也好。”
  别井永远都不知道,那样的一次见面,竟是他和舍赞之间悲剧的开始。
  




第十四章

  Chapter 14
  
  因为并不重视和对方的见面,别井只是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出门了。约定地点是一家座落在车站边,平时别井绝对不会去的连锁咖啡店。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不但穿着随意,脸上也是一副根本不愿意来的表情。
  别井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欢迎光临!”服务生热情地向别井走来。
  “我找人,她应该已经到了。”别井向服务生笑了笑,开始打量起四周来,很容易就在窗口的位置上找到了同样也是一个人的身影。
  直觉告诉别井,那个人应该就是母亲口中提到的吉原小姐了,纵然自己根本就没有兴趣去看母亲给的照片。但就算再不情愿,和第一次见面的人所应该有的礼貌笑容,别井还是准备好了。
  “请问,是吉原小姐吗?”
  听到声音而回过头来的女人长相平凡,就像母亲之前说的那样,光是相貌的话,由衣子要出色太多了。勉强要说优点的话,女人的皮肤很白,有种比实际年龄要小的感觉。
  “是,我是吉原,你是别井先生吧,你好。”女人礼貌地站起来,大方地笑了,“不好意思,因为我只对这一带比较熟悉,所以就擅自约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的事。”
  对方的性格和别井想象中似乎有些出入,原本以为母亲说的大家闺秀一定会是时时刻刻摆出羞涩状的女人,但是对方不论是说话声音还有举止动作都一点不做作。最重要的是,对方也和自己一样,穿着随意的外衣和牛仔裤。而几乎不化妆的女人在现在这样的时代也已经快要找不到了。
  “其实刚开始一直都不愿意来。”吉原见别井没有接话,马上摇手解释道,“我不是不想见别井先生啦,只不过…我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相亲,真的觉得很丢脸。”
  好像多多少少能明白吉原的感受。听母亲说吉原今年已经27岁了,因为对工作热心过了头,所以迟迟都没有交上男朋友,落到了现在只能坐在这里和自己相亲的地步。
  “我也是第一次相亲,所以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别井先生第一次相亲一点都不奇怪啊,长得那么帅,肯定很受欢迎吧。”即使是在夸奖别人长得帅,吉原也丝毫没有露出害羞的神情,“我妈在给我看别井先生照片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呢,原本以为对方会是秃子啤酒肚男之类的。”
  不是第一次被别人说帅,但是前一次被人夸却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因为自己无趣的个性一但显露出来,那些夸过自己的人最后都会离开。
  “别井先生其实并不想来吧。”
  别井放下了还喝到一半的咖啡,吃惊地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女人。
  “一定是在看到我的照片后就不想来了。”吉原一点都没有掩饰,爽朗地笑了起来,“我啊,在大学后发现自己还找不到男朋友就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下场了,谁让我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呢。”
  “没有那样的事,我觉得吉原小姐的性格很好。”
  别井是真的这么觉得,并不漂亮,个性却率真的女人,至少让这次的见面比自己原先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反倒是我太无趣了,一点都不会说话,也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样懂得玩,所以让你觉得沉闷了,对不起…”别井下意识地扣紧指尖,露出一抹并不算太自然的笑。
  女人原先一直明朗的笑容消失了,静静朝别井那里投射过去的视线,让别井分不清到底是同情还是其他什么。突然有些后悔起来,面对只需要见一次的人,小心地藏起自己自卑的那一面不是更好么。
  只可惜,自己永远都学不会这一点吧。
  
  踏着一地的落叶,松松软软的触感让别井的脚步放慢了下来。看着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已经开始卖起只有冬天才有的热饮来,别井发觉今年的秋天似乎出乎意料地短暂。
  虽然互相留下了电话和邮件地址,但是也只是出于客套罢了。在承认对方的个性很好的同时,别井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和吉原联系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公寓,房间里没有开着灯,舍赞还没有回来吧。一边想着,别井走进卧室想换掉身上的衣服。在拿衣服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前几天母亲给自己的,那张吉原的照片。当时因为没有太在意,所以就这样随手放在了一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见过了吉原本人之后,别井反而对那张照片有了一点兴趣。
  照片上的吉原还是像今天下午那样爽朗地笑着,白净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是透着光泽一样。重新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想着有时间去母亲那里的时候直接把照片还给她,顺便告诉母亲,自己和吉原并不适合。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舍赞的话,自己还会那样做吗?
  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别井背脊发凉。
  
  “你回来了啊。”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别井像做贼似的慌忙把信封塞进了衣服堆里。 “是啊…你在家怎么也不开灯。”
  “我在客厅里睡着了。”男人看了一眼别井身后放着的衣服,“清水他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事啦…你以前还在公司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这个人总是大惊小怪的。”
  “是啊。”男人暧昧地笑了笑。
  
  对舍赞撒谎了。
  虽然坦白地告诉舍赞今天是因为母亲的原因才去相亲会更好,可是还是撒谎了。仅仅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今天去见了某个女人。别井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舍赞担心,还是,只是为了自己的以后而做的铺垫呢?
  短暂的空白时间却足以让别井喘不过气来。
  “舍赞,我…”
  男人凝视着自己的眼神里有着某种期待的成分。
  “…没什么。”
  其实,第一次谎言的开始,就意味着不得不永远欺骗下去。所以,到最后任凭懊恼侵占了全身,别井还是没有说出实话来。
  
  




第十五章

  Chapter 15
  
  “这个是我们店为圣诞节特别推出的冰淇淋『dark blue』,你吃吃看。”舍赞穿着『smiling face』的制服,有模有样地向别井推荐新款商品,“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不过『dark blue』不一样哦,它是薄荷口味的,口感很清爽。”
  舍赞在别井还在上班的时候就发邮件告诉他,下班后去『smiling face』一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的别井等来到店里才知道对方是让他来吃冰淇淋的。虽然对冰淇淋之类的甜食一直都没有好感,但是眼前小巧又精致的『dark blue』确实勾起了别井的一点兴趣,少见的蓝色冰淇淋,还有起点缀作用的碎冰也像雪花一般漂亮。
  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清新的薄荷味立即包裹了整个口腔。起初别井还对在冬天推出薄荷口味的冰淇淋表示过疑惑,但一旦尝过之后,就不再有那样的想法了。『dark blue』就像舍赞所说的那样,清爽又不甜腻。
  “很好吃,它大概是我吃到现在最好吃的冰淇淋了。”
  “店里给我们试吃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可能会喜欢。”男人把托盘夹在腋下,得意地笑着,“我对你的喜好可是清楚得很。”
  “是啊…”舍赞那样直白的说法,让别井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了视线。
  那天的欲言又止不但没有让舍赞对自己的态度产生不好的改变,对方反而比以前更直接地表露起感情来了。别井依稀记得,曾经的舍赞是个连道歉都不会好好说,非常不懂表达的人。
  
  和经理提出要早下班的男人和别井一起走出了『smiling face』,别井看了看手表,只不过才8点而已,舍赞足足比预计早下班了3个小时。
  “其实我一个人先回去也没什么…”
  『哐当』一声,热腾腾的罐装咖啡掉到了自动贩卖机的出口处,别井捡起咖啡,迅速地喝上了一口想要去掉口中冰淇淋的甜味。『dark blue』再清爽好吃,别井还是没有办法去掉对冰淇淋根深蒂固的偏见。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去而已。”男人毫不在意地牵起了别井的手,一点都没去注意周围路人的眼光。
  “舍赞…”别井慌张地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努力想要挣脱被舍赞握住的手,“会有人看的。”
  “你很在意这种事情么?”
  “这不是在意不在意的问题,这里可是公司附近啊,万一被藤岛他们看到…”光想到当初藤岛血淋淋揭开自己虚荣心的事,别井顿时就头皮发麻起来。
  握住自己的力量放松了,男人转过脸来。 “对不起,我没有为你着想。”
  这样轻松说着对不起的舍赞让自己感到陌生,比以前要粘人好几倍的舍赞也让自己有些不适应。在不断对对方的行为表示不理解的同时,别井却一次都没有去认真想过,当自己已经渐渐不感到孤独的时候,内心那一块对舍赞的依赖也在悄悄崩塌。
  
  再次见到吉原是两个人相亲之后的第三个礼拜。在没有相互联系的情况下,别井在公司附近的电影院门口见到了她。起初以为对方是约了朋友一起看电影,一直在马路对面犹豫着要不要出于礼貌上前打个招呼的别井直到发现对方仅仅是看着电影介绍,一点都不像是在等人的样子后,才决定走过去。
  “吉原小姐没约朋友吗?”
  没想到会和别井再遇上的吉原张大了眼睛,惊喜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一眼就看得出对方是因为见到自己而高兴的别井,有了一种满足感,而这种优越的感觉一直都是自己想要的。
  “朋友都有男朋友了,才不会和我出来看电影呢。”吉原穿着和上次相亲是一种风格的外套和牛仔裤,笑容也一点都没有变,“我正要放弃一个人看电影的计划,别井先生你就来了。”
  “我工作的地方正好在这附近,看到你一个人,所以就想是不是来打个招呼。”
  “我以为别井先生不想再见到我了呢。”吉原夸张地叹了口气,笑又回到了脸上,“也一直都没有和我联系,所以我想,是不是也不要太自作多情和你联系比较好。”
  “对不起,工作什么的有点忙,所以…”
  “没关系啦!我不是在责怪别井先生。”吉原随意地摆了摆手,“对了,别井先生现在有时间吗?要不要去看这个电影?”
  顺着吉原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所说的电影正是现在正在热映的外国搞笑片。
  “也不用勉强啦,如果没时间的话…”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长相平凡,却拥有着让人能安定下来的明朗笑容的女人,根本就不爱看搞笑电影的别井嘴角扬起了笑。
  “一起去看吧。”
  其实,可以找任何一个理由去拒绝吉原,也明明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彻底地背叛了舍赞,可是别井最终还是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第 16 章

  Chapter 16
  
  吉原喜欢自己。
  而且,和前女友在一起时的感觉不同,自己并不需要特意去为她做点什么,对方同样会心甘情愿地付出。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享受过被这样对待的别井,当然会陷下去。所以到了最后,当母亲询问起和吉原相处得怎么样的时候,别井早就忘记了要把照片还给母亲,以及告诉她吉原并不适合自己的事情了。
  而随着和吉原见面次数的多,别井也渐渐意识到,无论是不是和舍赞在一起,还是说有没有和男人做过爱,自己终究不是同性恋。对于自己这种向往婚姻的人而言,和男人相比,永远都是女人来得更有吸引力。
  于是,第一次有了希望舍赞能搬出去的念头。
  
  促成别井把想法变成事实的,是一个自己曾经见过,却一次都没有说过话的女生。别井还清楚记得,那一天正是因为看到舍赞和这个女生在快乐地聊着天,自己才会像傻瓜一样地对着舍赞发了脾气。
  看着本不应该出现在办公大厦的女生笔直地朝自己走来,别井不用想也知道,对方一定是来找自己的了。
  “你就是别井梢吧。”女生一点都不客气,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内田。”就算是做着自我介绍也一点都没有流露出应有的友好,女生下巴抬得高高的,“你现在有时间么?我想和你谈谈舍赞的事情。”
  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没有任何拒绝对方的理由,于是别井点头答应了。
  
  压压的乌云笼罩着整个天空,仿佛也被这样的天气给影响到了一样,内田迟迟都没有说话。
  “关于舍赞,是什么事情?”一直等下去也没有用,别井带着忐忑的心情开口问道。
  “你觉得还会有什么事情?”化着艳丽妆容的女生直视着别井的眼睛,带着不甘,“没想到舍赞喜欢的人会是你这样的男人。”
  被年纪小上自己那么多的女生看不起虽然懊恼,但别井更不能接受和舍赞的关系被别人知道。
  “是舍赞告诉你我和他的关系的吗?”
  “他怎么可能会告诉我,是我自己跟着他…跟了好几次发现的。”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和舍赞的关系,再隐瞒也没有用了。况且,眼前的这个女生的出发点只是为了舍赞而已。
  “你喜欢他吧?”
  听到别井的话,内田偏过头去,不想让人看到她红了的眼睛。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能理解的话,就把舍赞还给我吧。”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弄花了的眼妆让内田看起来有些狼狈,“你没出现以前,我一直都觉得只要我努力了,舍赞总有一天会接受我的,我真的一直都那么以为的…”
  从公文包里急忙拿出纸巾递给内田,但对方却一点都没有要接受的意思。这个为舍赞做到今天这种地步的女生,只是这样坐在别井对面,低声抽泣着。
  
  和内田分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今天是一个多月以来少见的没有和吉原一起,却还是那么晚回到家。就在和吉原确定了关系后,别井几乎都没有怎么在家吃过饭,更谈不上像以前那样做饭给舍赞吃了。不仅如此,在开门的时候想到男人或许在里面,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以前明明那么喜欢着对方,为什么一旦心意改变了,就会这样面目全非起来?
  “我回来了。”
  没有电视机吵杂的声响,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在看到别井时,一瞬间蹙起了眉,却还是对他展开了笑。
  “你回来了啊。”
  晚回来的别井却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想说,随口『嗯』了一下,就走回了房间。
  “和清水出去吃饭了么?”
  “不是清水。”
  已经不想再欺骗下去了,已经30岁的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时间再用来浪费了。想要过上普通人那样的生活,已经不想再和这个男人维持着见不得人的关系了。尽管,他曾经把孤独得就快要死了的自己拯救了出来。
  “舍赞,我今天和你的朋友内田小姐见面了。”
  还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抬起了头。
  “她对我说,希望你能回到她身边去。”
  从沙发上站起来,舍赞从烟盒里拿出香烟抽,却没说话。
  “我看得出内田小姐她真的很喜欢你。”
  “所以,你就答应了,对不对?”男人原来一直温柔的眼神里,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对别井浓浓的嘲讽,“这样你就可以和你相亲的那个女人结婚了,我说的没错吧?”
  没想到对方会知道有吉原这个人的存在,别井的脸上写满了愕然。 “原来你都知道?”
  “但我却以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可能温柔地对你,你就不会动摇了。”
  外面传来了下雨的声音,没有闪电,自然也不会有雷鸣,但就这样寂寞地下着的雨,却带着一种让别井受不了的悒郁气息。
  “明明觉得我是妨碍你结婚的绊脚石,却还装出一副为了我着想才要分手的样子,为什么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再次看向别井的时候,舍赞的眼里竟然有了怒意。
  “我…没有那个意思。”
  嘴上这么说,但是别井自己心里很清楚,事实就是像舍赞所说的那样,一旦有了更安定的去处,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
  “别井梢,你真的很残忍。”
  是第一次听到舍赞直呼自己全名的别井,感觉到心脏处被划开了一道伤口。
  永远都不会愈合一般。
  
  




第 17 章

  Chapter 17
  
  当初是自己主动要求舍赞搬过来住,所以现在实在说不出『请你搬走吧』这样的话来,但要尽快结束这样相对无言的状态,却是别井每天都在盼望的事情。
  只可惜尽管如此,看着别井的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爱意的男人却一点都没有想要搬走的意思,除了不再有交谈之外,舍赞还是一如既往地打工,上学。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别井只能继续忍耐下去。
  
  “去哪里吃饭?”
  在办公大厦门口等着别井的吉原今天化了淡妆,服装风格也改成了有女人味的短大衣和裙子,被衬托得越发白皙清透的皮肤也让今天的她色了不少。别井不得不承认,女人只要学会了化妆,或多或少都会让人眼前一亮。
  “我是去哪里都可以啦。”
  “那就由我来决定咯!”吉原亲热地拉住别井的手,往他身边靠去,“我还是第一次和男朋友一起过圣诞呢。”
  至少是在一个多月前,别井还很坚定地以为今年的圣诞节会是和舍赞一起过,甚至,以后也会一直一起过下去。只不过,当吉原下午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今天一起吃饭时,别井才恍悟到,时至今日的自己和舍赞,仅仅剩下了精神上的相互折磨,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我想吃隔壁『smiling face』的冰淇淋,你说好不好?”
  听到『smiling face』这个名字,别井的脸色立即变得有些不自然。 “我…不是很喜欢冰淇淋,还是去吃别的吧。”
  “可是…你刚刚才说去哪里都可以。”吉原的个性还是那样,永远都不懂怎么样来掩饰失落,“等你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外面的菜单呢。”
  吉原失望的表情让别井没办法强硬地拒绝。而且在『smiling face』门口也没有看到那个茶发男人的身影。或许男人今天并没有上班,这么想之后,别井勉强地点头同意了。
  
  店内的基调还是一如既往地明快,外加上应景的圣诞树和彩灯,让站在身边的吉原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来呢。”吉原指着墙上一张张满足的笑脸,“这些照片真漂亮啊。”
  “是啊。”别井当初也被这个独特的设计吸引过,那一次还是和由衣子一起来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一样。
  “我已经想好咯,我要点『dark blue』。”迅速看完菜单的吉原笑着把菜单推到别井面前,“梢,不然你也点『dark blue』吧,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我不用了…”
  只要不是『dark blue』就行。再神经大条,别井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选这款冰淇淋吃。
  “不喜欢薄荷吗?”
  “因为你男朋友已经吃过了。”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呆在温暖室内里的别井一瞬间不寒而栗起来。下一秒,别井就开始强烈地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吉原来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不知情的吉原疑惑地看向舍赞。
  “你问我么?”男人含着讥笑看了一眼别井,“我该怎么回答你比较好呢?”
  舍赞那种带着报复意味的表情让别井慌乱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的声响甚至让周围的人都往这里看了过来。但是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让舍赞呆在这里,他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吉原,以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一定会彻底地报复自己!
  “梢,你怎么了?”吉原不解地问道。
  “我…”说什么理由都没有用,别井索性拉住舍赞,“英里你等我一下,我和他说几句话就回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拉着对方来到了相对安全的厕所,别井才用力地甩开男人的手。
  “我没有要干什么啊。”抱着双手靠在墙上的茶发男人和自己相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你在紧张什么?”
  别井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想要找到哪怕是最后一点,来自对方对自己的理解。可是除了接收到了让人无法直视的残忍视线之外,别井什么都没有得到。
  “舍赞,求你…放过我吧。”
  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和眼前这个男人的相识,如果可以的话,也请让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所以,就到此为止,不要有任何让自己会开始后悔的事情出现了。
  “我…知道我很自私。”别井握住舍赞的手臂,加重的力量让自己的手都发痛起来,“可是,我真的不能再陪你继续下去了…”
  男人没有抽离被别井握住的手,看着别井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听说那个女人家里很有钱,是么?”
  不明白对方话里是什么意思的别井木然地抬起了头。
  “我把我妈给我的遗产给你,不会比那个女人家少的,这样总行了吧。”男人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说到底你还不是为了那些房屋贷款担心么?”
  “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男人反过来抓住别井的肩,强迫别井靠向他的身体,“我不会让你就这样轻轻松松去结婚的。”
  覆盖住别井嘴唇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粗暴地就好像要故意留下印记一般。但在别井用力推开他之前,舍赞就已经退开了身体。
  “我说过了,当时你不说你后悔的话,我就会永远缠着你。”
  从因为吃惊而睁大了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别井不知道自己流泪是因为感到了恐惧,还是因为这么久以来都依赖着这样一个可怕的男人而感到的可悲。
  但是有一点却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舍赞了。
  
  




第 18 章

  Chapter 18
  
  “英里,对不起…今天还是没有办法见面。”
  即使听到了电话另一头吉原的叹气声,别井还是不得不继续说谎下去。 “最近加班比较忙,明天如果有时间我再给你打电话吧。”
  听着女友说完『那你要小心身体』后,挂了电话,瘫坐在沙发上的别井心里只剩下了一阵填补不了的空虚。如果真的是加班也就算了,可悲就可悲在根本没有那回事。舍赞半威胁地逼着他每天必须按时回家,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这样的生活后,别井越来越觉得想要像普通人那样恋爱结婚,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咖喱特有的香味从锅里传来,不再是只有胡萝卜和土豆,加了牛肉进去的咖喱看起来格外好吃。别井试着尝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种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的错觉。
  听到门外有开门的声响,别井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门被打开后,公寓外的冷风肆虐地吹了进来,有雨的味道,然后,男人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
  “没带伞么?”
  别井的声音让原先低着头的男人倏地抬起了头来,他有些慌张地把被他捏在手里的大信封塞进了背包里。
  “那个是什么?”
  “和你没有关系。”舍赞低声说道。
  根本就不该去问他吧。别井自嘲地笑了笑。
  “今天做了咖喱,马上就可以吃了。”
  没有听到男人的回应,别井也并不是很在意地转身走回到流理台,正好咖喱也煮得差不多了。
  “今天放了牛肉,应该很…”
  被雨水淋透了的身体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别井,寒意从对方身上迅速地扩散到这里来。可能是太冷的关系,别井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怕我么?”
  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别井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要怕我呢?”
  男人温热的舌尖轻舔过别井的颈项,抵挡不了这种刺激的别井身体猛地震了一下,推开了对方。
  被拒绝了的男人有些吃惊地看向别井。
  也许是错觉也不一定,那个时候,别井像是看到了舍赞露出了悲伤的眼神。但很快,别井就推翻了自己的念头。
  “这样就有感觉了么?”退去惊讶,冷眼看着别井的男人笑着说。
  别井绝望地垂下头,被这样嘲讽,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让自己想过要和他一直一起下去。但是现在,再怎么死守着这层关系,却也已经面目全非了。
  “舍赞…没用的,我已经不爱你了…”
  男人收起了原先还挂在脸上的笑,表情阴冷。
  “就算我不结婚,一直陪着你,也都只是为了不让你去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
  “我只想问你最后一句。”打断了别井的话,男人的视线牢牢地凝聚在别井脸上,“你…有没有后悔过认识我?”
  后悔到底该怎么去定义?
  别井的目光落在了和舍赞一起去买的沙发上,然后再是那个属于他的行李箱,和他随意放在桌子上几乎都不怎么看的参考书。原来看起来那么顺眼的东西,竟然也会有不愿意去看到的那一天的到来。
  到来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后悔的开始了吧。
  别井迎上了对方的视线,缓缓地开口道。
  “对,我…很后悔。”
  雨水顺着男人的头发流到了眼角下,那一瞬间,别井甚至以为舍赞在哭。可是,怎么可能呢?就像刚才,以为对方受到伤害了的自己明明就很愚蠢一样,这个纯粹只是为了留住自己身体,根本就不愿意试着体谅自己的男人,不可能为了这句话而哭。
  绝对不会。
  所以,别井才会在接下来再次看到男人和以往一样的那种阴郁可怕的表情。
  “就算你后悔了,我也不会就这样放过你。”
  就像是早就料到对方会那么说,没有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别井慢慢地跪坐了下来,不再挣扎了。
  
  




第 19 章

  Chapter 19
  
  “前辈,你脸色不太好诶,身体不舒服吗?”探过头来的清水一脸担忧状。
  “我没事。”
  别井勉强地笑了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腰部沉重地使不上力来,单方面地追求快感,根本无视他人感受的男人,即使在昨天别井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后,还是没有一点想要放过他的意思。
  已经不再对那个人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可是,最后吻着别井的时候,舍赞的嘴唇却意外地炙热,同时还带着从未有过的轻颤。但当时的别井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当时能明白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了呢?
  后来的别井,常常都会那样想。
  
  “如果前辈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吧,我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别井看着对方一脸真诚的脸孔,轻轻地笑了。 “清水,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话?”
  和自己说话的代价就是也遭到了藤岛他们一群人的排挤,为了这样无趣的自己,值得么?
  “为什么…是什么意思?”清水却显然没有明白别井问这句话的用意。
  “藤岛他们都不和你说话了吧。”
  “原来是这个啊。”清水咧嘴笑了起来,“我对不在意的人是不是理睬我,一点都不介意啊。和藤岛他们相比,我更想和前辈成为朋友。”
  没想过会听到这么直接的回答,别井困惑地歪了歪头。
  一直以来因为自己的个性,不知道有多少人选择离开了自己。久而久之,自己也开始对所谓的友情失去了信心,如果不是舍赞的话,自己应该还停留在靠着谎言建立起来的虚伪人际关系里吧。
  那为什么还会后悔认识了那个男人呢?
  “前辈虽然不怎么会说话,但是真的很温柔,我想我就是喜欢前辈这一点吧。”
  来自后辈的真切目光让别井难以直视。
  “我…一点都不温柔。”
  所以才会把所有责任都归咎到那个人身上。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如果自己没有自私地因为想要结婚而丢下他,那个男人一定还会和以前一样温柔地对待自己吧。
  “前辈会觉得自己不温柔,也许因为前辈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吧。”
  “不了解自己?”
  “是啊,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但是真的是这样觉得的啦!”午休时间差不多结束了,清水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前辈你要打起精神来啊。”
  
  毫无根据说着别井很温柔的后辈也许真的把他当作了朋友,所以尽管也被孤立了,却还是站在了他那这一边。而手头上并没有什么工作的别井也在这样无聊地想着心事的状态下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按照日期划分,照理上应该差不多进入冬季的今天的天气,却远远没有别井想象中那样的寒冷。尽管风有些大到离谱,但吹到身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别井甚至还在马路上看到了只穿着一件薄衬衫的行人,一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不年轻的同时,一边又因为觉得那个行人的穿着打扮和某个人有点相似而少许放慢了脚步。
  再试着和舍赞谈一谈吧。
  这么决定了的别井,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有了想要快点回家的心情。
  
  乘坐的电车因为人身事故还在中途停了半个多小时,越是心里着急着要回家,越是会遇上不顺利的事情。别井伸手看了眼手表,已经超过了舍赞告诉过自己的回家的时间了。平时只要晚了15分钟就会发邮件给自己的男人,今天却没有来过一个邮件。想要趁现在还有勇气开口的时候,尽快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那个男人。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原谅自己,别井都不希望自己和舍赞最后只剩下互相憎恨的关系。
  可能是因为一路上几乎都在跑的关系,等来到家门口,别井甚至发现自己开着门的手微微地发颤着。
  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别井推开了公寓的门。
  舍赞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在沙发上。被收拾得很干净,看起来像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公寓里,那个一直放在显眼处,属于男人的行李箱不见了。
  
  




第 20 章

  Chapter 20
  
  舍赞的行李本来就不多,所以乍一看公寓里的摆设就和他当初还没有搬进来时一模一样。但是当别井静静坐下来后才开始意识到,原来随意放在桌子上的参考书还有浴室里的牙刷毛巾都没有了。
  除了他们一起去买的双人沙发,舍赞没有把属于他的任何东西留在这里,彻底得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明明结果就是别井所希望的那样,舍赞离开了,自己就能顺利地和吉原结婚,然后一起开始生活,就在这间公寓里。但是,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如愿以偿的快乐?
  『根本一点都不坚强,那么懦弱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想让你看到,所以…再等一下,给我一点时间。』
  那个男人当时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快要卸下面具了。
  曾经答应过他会一直耐心地等他愿意告诉自己关于游泳的事,但仅仅是几个月后,甚至在新的一年都还没有到来前,就都不再有可能了。
  再也没有机会了吧。
  在余越眼里唯一能帮到舍赞的自己,最后却什么都没能为他做。
  
  “我觉得还是刚才那家店的那个款式比较别致,梢,你觉得呢?”谈了恋爱后开始慢慢懂得化妆打扮的吉原笑着问道。
  “是啊…”发着呆的别井却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一点都提不起兴致来。
  原本以为和吉原的关系进展得那么顺利,所以等到终于有了想要结婚念头而陪她一起买戒指的自己应该也会觉得幸福无比,但事实好像并不是那样。
  脑子里还残留着关于那个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就离开的男人的事。
  已经快要两个月没有见到过舍赞了。虽然也没有刻意去他以前的公寓找过,但是每次下班,别井还是会特别留意他是不是在『smiling face』打工。只不过,自从他搬走以后,别井一次都没有在店里见到过他。或许舍赞为了避免见到自己,早就把工作辞了也不一定。即使当初是自己想要单方面离开他,但是对方那样不告而别的行为,还是让自己有些没有办法顺利接受。
  
  逛了一个上午都没有使吉原做出到底要买哪一款的决定,或许对于女人来说,结婚戒指的意义真的非同一般吧。连早饭都没有吃过的别井因为实在敌不过饿意的侵袭,最终还是提出了先去吃点什么的主意。
  随便找了一家走平民风的意大利餐厅准备吃午饭时,别井收到了来自清水的电话。一不小心向对方说出了正在陪女友买戒指的事后,那个热情无比的后辈就吵闹着也要过来一起吃饭了。原本以为吉原并不会欢迎,但是盖住听筒那里小声问了她之后,她却一点都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想到三个人一起吃饭的场景,挂了电话的别井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地笑了。
  
  坐在靠着窗口的位置上,别井透过落地玻璃看着过往的行人。已经正式进入冬季的东京,即使有太阳的天气,阳光也微弱得让人感觉不到暖意。偶然有迎面过来的高中女生,她们一年四季不变的超短校裙和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呆在有暖气室内的别井不禁缩了缩脖子。
  “那个是你的同事吗?”
  在吉原的提醒下,别井才将视线从窗外转移回来。没有穿西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很多的清水站在餐厅门口到处张望,于是别井举起手向他挥了挥。发现了之后,清水愉快地朝这里跑了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根本没有让人等多少时间的清水却一脸愧疚地双手合十,“我是清水,请多关照。”
  “你好,我是吉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看到露出一脸真诚笑容的吉原,清水也放心地坐了下来。
  “我终于看到前辈的女友啦,之前一直在想前辈的女友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一定很失望吧,想象中应该更漂亮,对吧?”吉原笑着将菜单推到清水面前,“我今天的状态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没化妆更可怕呢。”
  “没有那样的事啦!说出来吉原小姐可能都不相信,我想象中前辈的女朋友就应该是这样的。”
  “真的吗?”吉原的眼睛明显都亮了起来。
  “是啊,因为前辈是需要有温柔的人来照顾的类型啊。”清水像是和别井很熟络似的拍了他一下肩膀,继续说道,“吉原小姐看起来也是和前辈一样是很温柔的人呢,只不过…”
  话说到一半的清水故意停顿了下来,捂着嘴偷偷笑了笑。
  “只不过什么?”吉原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
  这顿三个人的午饭,在外人看来俨然和主角之一的别井已经毫无关系了,也无意要加入他们的别井只是默默地充当着听众。
  “只不过我一直都没有想到吉原小姐原来那么大胆呢。”清水笑着指了指领口处,“虽然你和前辈已经同居了啦,但是我刚开始还是会被前辈这里的吻痕吓了一跳呢。”
  “清水!”别井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好像已经晚了。
  当别井再次看向坐在身边的女友时,她的表情明显变了。原先还洋溢着微笑的脸上被令一种表情覆盖了。吉原惊讶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清水,说不出话来。
  吉原当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因为别井一次都没有邀请过她在公寓里过夜。而说到吻痕,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的吉原更是不可能做出那样大胆的事情来的。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直接了…”清水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让清水来呢?
  别井现在唯一懊悔的就只有这件事情了。为什么自己会愚蠢得觉得一向热情过头的清水会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呢。吉原再怎么开朗大方也绝对不会对男朋友还和另外一个人交往的事保持冷静态度的。
  自己一时的大意,很有可能让和吉原从来都没有任何不愉快的关系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这顿午饭。清水像是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显得有些多余,所以吃完饭后就走了。望着走在身边女友侧脸的表情,别井却一点都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英里…”
  “应该是以前的事情了吧。”吉原转过头来的脸上带着笑,像有阳光落在她身上一般,“你已经和那个人分手了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一点都不介意。”
  “对不起,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换成我,可能我也不会说吧,所以,梢你并不需要道歉啊。”
  主动握上来的手明显要比那个男人的手要小上很多,而且皮肤的触感也很光滑柔嫩。
  所以,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去放开吧。
  “英里,我已经和那个人没有关系了。”
  和自己并肩走在一起的女人安心地笑了,然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第 21 章

  Chapter 21
  
  人和人之间不知道要凭借着多少次的巧合才能够在茫茫人海里再度相遇。
  也许自己和前女友之间不存在那样的巧合吧,所以自从她结婚以后,就再也都没有见到过她。也正是因为那样,关于前女友的记忆才会那么顺利地被慢慢淡忘。
  那么舍赞呢?
  
  在和吉原交往的三个月后,虽然有点仓促,但双方可能都已经到了适婚年龄的关系,挑选完婚戒,就准备在开春后结婚了。当终于能够稳步走上最初想要走的路时,别井的心似乎也安定了下来。
  把公寓钥匙给了吉原,在昨天已经把行李搬去公寓的吉原笑得灿烂。
  “从今天开始真的要住去你那里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离你工作的地方也近了很多吧。”
  就像普通情侣那样走在路上的两个人,牵着手的样子看起来甜蜜无比。
  “说的也是。”吉原抬起左手,看了看那枚几天前买的戒指,笑溢了出来,“等到了家我来做饭吧,梢你要吃什么?”
  “嗯…你的拿手菜是什么?”
  “拿手菜很多哦,就看你要吃什么了。”
  吉原自信满满的模样,让别井忽然想到,也许再也不用为了某个人来为难自己下厨做饭了,而那些为了做饭而买回来的菜谱也终于可以全部扔掉了。
  感到解脱的瞬间却无奈地笑了出来。
  
  走到车站改札口,从今天就要开始的同居生活让吉原满脸笑容地跑去一边买起了定期券,但走在她身后的别井却无论如何也提升不了对这种生活的向往。
  因为还缺少什么吗?
  或者说,根本就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是到神田吧?”专心按着购票器屏幕的吉原就连有问题也没空回过头来。
  别井匆忙地『嗯』了一声,正想要去看购票机屏幕的时候,视线意外地被站在吉原旁边买着车票的茶发男人吸引住了。
  那个从公寓搬走,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再见到过的男人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前面。
  “舍赞…”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别井至今都没有意识到,原来是那么想见到这个人,想见到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地步。
  也许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男人转过身体,直接迎上了别井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同时,别井却从对方的眼神里找不到任何对自己的留恋,而对方原本略微上扬的眼角周围只剩下了暗沉,不再富有神采。明显瘦了一大圈的男人先收回了视线,连起码的回应都没有,在拥挤的人群里擦着别井的肩走了过去。
  “梢,那个人是…”
  被彻底无视了的别井怔怔地站在原地,对来自吉原的话做不了任何反应。
  舍赞恨着自己。
  所以才会什么都不留下地离开了,甚至不愿意再和自己说一句话。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就是自己,根本怪不了别人。但是,一想到被那个人憎恨着,就难过得想要死。如果不得到他的原谅,也许自己真的会死掉也不一定。
  “英里,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到还有事情!”
  丢下这句话,别井转身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舍赞并没有走远,追过去的别井没一会就上了他。听到身后有人跑过来的声音,舍赞索性停下了脚步。
  “有事么?”没有起伏到听起来甚至有些残忍的声音,“我没有多少时间。”
  在自己想要见对方的同时,男人却并不想浪费任何时间在自己身上。别井强忍着丢脸的感觉,勇敢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舍赞,我…想向你道歉。”
  冷笑沿着男人的嘴角扬了起来。
  “一次都没有站在你的角度为你想过,所以即使你恨我也是应该的,但是…”
  “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男人打断了别井的话,“谁少了谁不都能继续活下去么,我根本没有恨你的必要。”
  不明白对方话里意思的别井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在离开你那里没多久后我就和别人开始交往了,所以你完全可以不用担心我再去妨碍你,安心地去结婚吧,别井先生。”
  一直以来对这个男人的愧疚被践踏了。
  别井深深地看着眼前就要和夜色融合在一起的男人,仅剩下的最后一丝抵抗终于也坚持不了地消失殆尽了。
  
  




第 22 章

  “先生!先生!”
  耳边不断地传来叫唤声,紧接着就有人开始推起了自己的肩膀。
  “已经是终电了,先生,请醒一醒!”
  别井模糊地睁开眼睛,工作人员放大的脸孔出现在正上方,而整个车厢内早就已经没有一个乘客了。意识被渐渐从混沌中拉了回来,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在电车上睡了那么长时间。
  “对不起!”别井慌忙地站了起来,快速地跑下了电车,一不小心还把自己刚喝完的罐装啤酒踢倒在了地上。
  
  感觉到丢脸,却更敌不过隐隐袭来的头痛,毕竟自己一直都不是擅长喝酒的人。迈着不稳的步伐,平时一直拥挤到令人感到烦躁的车站,现在却空荡到能听到自己凌乱的脚步声。通过改札口后迎面吹来的寒风让别井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口袋里御寒。而路过车站旁边的便利店时,也许是因为店内明亮的灯光吸引了自己的关系吧,别井打算再去买几罐啤酒喝。要是能再醉一点就好了,那样的话说不定能忘掉舍赞对自己说的话,也就不会觉得那么痛苦了。
  结完帐就立即打开拉环喝上了一口,啤酒苦涩却又清爽的口感让别井开始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慢慢变得清醒了,还是越来越迷糊起来。
  一点都不想回家。
  不想回到那个已经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人东西的家去。
  尽管当初是自己想要抛弃那个人。
  
  当别井发现自己居然花了好几分钟才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之后,突然傻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电视机的声响传了过来。
  那个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的人影让别井张大了眼睛。
  “…我回来了。”犹豫了一下,别井还是开口道。
  那个身影慢慢转过了头来,白皙的脸上露出了笑靥。
  “你回来了啊。”
  刚才一直屏住的呼吸释放了出来,别井有些绝望地垂下了头。
  怎么可能会是舍赞呢。
  那个男人已经对自己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了,根本就不可能会再出现在这里。
  “怎么那么晚,做的菜都凉了。”吉原走到别井身边,拿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梢,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点。”
  也许是喝酒产生的幻觉吧,别井的目光在掠过刚才吉原坐过的沙发时,那个曾经和舍赞一起去买来的沙发竟然会让他有一种舍赞正坐在那里的错觉。
  为自己会出现那样的幻觉而感到可悲的同时,视线却怎么都转移不了。
  “是和今天在车站遇到的那个人一起去喝的吗?”
  别井在到家后第一次正视起吉原的脸来,对方一直以来都微笑着的脸上有了不确定的表情。
  “上次去『smiling face』见到的也是那个人吧。”
  “英里…”
  吉原像是根本不愿意去听别井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她只是紧紧地抱住别井,仿佛用尽了全部力量那样。
  “梢…我们快结婚吧。”吉原靠在别井胸前,闷闷地说道。
  
  宿醉的影响力远比别井经历之前估算的要厉害好几倍。冒着头就要裂开了的痛苦,别井还是坚持去了公司。姑且不提工作质量的问题,光是能熬到中午的休息时间,已经就快要耗尽了别井的全力。
  “别井,有人在底楼等你。”同事在办公室门口大声叫了一声。
  “等我?”
  最近一次有人在办公大厦楼下找自己还是那个叫内田的女生,而如今早就和舍赞没有了联系的自己应该再也没有被那个女生找出来谈话的必要了。那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别井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对自己提出想要尽快结婚的女人。那个从来都对自己笑着,看起来永远是不慌不乱的女人,那天竟然在自己的面前,像是失去了信心一般。
  
  来到底楼大厅里想要寻找吉原身影的别井却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人。安静地坐在大厅沙发的短发男人深埋着头,所以直到别井走到他身边,他还是没有注意到有人来。
  “是你找我吗?”
  对方听到别井的声音后猛地抬起了头,然后放松地笑了。 “因为没有别井先生的电话,所以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情来这里找你。”
  和余越见面的次数全部加起来也没超过三次,别井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会特意来找自己。
  “也许会对别井先生造成困扰也不一定,但是我觉得再不来找你,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余越从沙发上站起来,认真地看了一眼别井,“别井先生现在有时间吗?”
  “四楼有餐厅,不介意那里的东西太难吃的话,我们去那里吧。”
  
  本来也就没什么食欲的别井只是简单地点了杯咖啡。原本以为余越会至少吃点什么,最后发现对方也只是端来了一杯咖啡而已。
  “虽然这里的东西大部分都很难吃,但如果是蛋包饭的话还是不错的。”
  “谢谢,不过不用了。”余越笑着说。
  看着对方喝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咖啡,联想到对方或许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想要找自己商量后,别井不再说话了。
  “舍赞他…不愿意去医院接受治疗。”
  和预想完全不同的开头,别井呆呆地看着要继续说下去的男人。
  “已经进入到骨癌第三期了。”余越尽管强忍着,却也看得出他的眼角开始泛红,“因为放化疗没有什么作用,所以医生建议切除左侧胫骨那里,换上假肢,但是舍赞怎么都不同意,也许只有别井先生你能说服他了。”
  完全消化不了对方说的话,别井只是发觉自己的手慢慢地变凉,但手心里却不停地出着汗。在眼前这个人告诉自己这个消息之前,自己一次都没有想过那次见到舍赞时他瘦了那么多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癌症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才刚成人的男人身上。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舍赞在知道自己得病后却没有选择回国,直到前几天才突然明白过来的。”余越的目光落在了别井的身上,带着微弱的笑意,“也许,他一直在等着你。所以我才来找你了。”
  那个一直逞强到现在,还在欺骗自己已经有了交往对象的男人,事实上却一直等着自己。
  为什么,自己从来都没有意识到?
  “对不起…”
  眼泪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流下来。
  尽管从身边走过的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眼光,但别井却再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第 23 章

  Chapter 23
  
  正值寒假期间的大学校舍有股说不出来的寂寥气息,外加上气温低的关系,事先穿了很多的别井还是忍不住缩紧了身体。走进校门,在看到有个穿着很学生模样的女生后,别井上前叫住了她。
  “请问,游泳社在哪里?”
  被叫住的学生有些犹豫地想了想。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过如果游泳池的话,就在4号馆那里,你直接往前面走就看得到了。”
  “谢谢。”
  那天和余越见面的时候,余越曾经告诉过他,舍赞在知道自己得了骨癌后,反而开始经常出入游泳社了。对于一件拼命想要逃避的东西,现在却突然有了勇气再次去面对,老实说别井不知道到底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每个礼拜三下午舍赞都会去参加社团活动,别井先生要是有时间的话,能去找他谈谈吗?』
  别井当然没有自信到舍赞会轻易地听他的话去做手术,但是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性在,他还是宁可请假去试一次。
  
  就像刚才那个学生说的那样,笔直往前走就能看到学校游泳池了。透明玻璃的映衬下,游泳馆里清新的蓝色进入了别井的视线内。在冬天这个令人感觉不到生气的季节里,那样的一抹蓝色仿佛带着一种特有的生命气息一般。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便随着泳池里被拍打的水花传了过来,而身体也在享受到暖气的同时慢慢消除了寒冷。
  说是社团活动,却只看到一个人在那里游着。别井朝周围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舍赞的身影。正想着是不是要在这里等他来的时候,别井惊讶地发现从池水里探出头来的人就是舍赞本人。
  眼前这个越发消瘦的男人在游泳时的样子一点都无法令人联想到他的生命竟然会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
  明明还那么轻松快乐地游着。
  当舍赞抬起头来的时候,视线终于交缠到了一起。那样沉重却带着想要被救赎的眼神,别井在此之前,却一次都没有察觉出来。
  收回了投放在别井身上的目光,舍赞随意地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了后面,从泳池里走了出来。
  “是余越派你过来的么?”
  男人裸露着的后背上布满了大片的红疹,想到这可能是放化疗而造成的之后,别井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他还真是什么都说啊。”把擦完身体的毛巾挂在了肩上,舍赞撇嘴笑了笑,“明明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其实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但是真的听到却还是会觉得刺耳。
  “你还在怪我对吗?”
  男人运动过后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来。 “一个都快死了的人会有这样的闲情么?”
  听到对方那么淡然地说出『死』这个触目惊心的字,别井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有那么吃惊么?”舍赞一点都没有闪躲地迎上别井投来的目光,“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刚才的犹豫却在对方那样的坦然下直接转换成了愤怒,别井厉声喊了起来。 “那为什么还不动手术?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不去动手术!”
  游泳馆内回荡着别井的喊声,直到回声散去了之后,男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难道…你真的觉得死了都没有关系么?”
  “我不能没有腿。”男人用低到几乎让人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双眼被那一片蓝色所占领了,那里有一个别井从来都不曾看到过的舍赞存在着。
  “我还想继续游下去,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了,如果没有腿的话,就没有办法再游了。”
  “不是有人造肢吗…换上了还可以继续游,不是么。”
  “我宁愿死。”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玻璃外投射进来,落在了泳池的蓝色里。温暖到仿佛就要溶化开的金色荡漾在清的池面上,别井却好像快要承受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第 24 章

  Chapter 24
  
  杯子里的咖啡在有规律的搅动下,形成着一圈圈的漩涡。而空气里弥漫着的咖啡特有的香味也让紧崩的神经得到应有的放松。从一开始就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的别井,直到咖啡溅到了自己的衬衫上才停了下来。慌张地拿起桌子上的纸巾想要擦掉污渍,却发现根本一点都没有用。
  “拿这个吧。”坐在自己对面,到刚刚为止都陪着自己一起沉默的吉原递上了湿纸巾。
  “谢谢。”
  湿纸巾的确要比普通的纸巾来得有效,刚才还很突兀的咖啡渍变浅了。但尽管如此,那一处总像是留着令人无法去忽略掉的痕迹。
  就算经过再多的时间,都不可能完全地去掉。
  “英里,骨癌…很痛吧。”
  没有抬头去看吉原,但是别井还是感受到了从对面投来的类似于惊讶的视线。
  “网上说,那种痛苦会让人到了没有办法站立,甚至都无法睡觉的程度,那究竟会有多痛,我一点…都没有办法想象。”
  “梢…”
  “那个人…得了骨癌。”
  说出了这句话后,别井终于敢正视起对方的脸来。
  想要救那个男人,就算付出任何代价都想要救他。甚至抛下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因为,或许再也遇不到像舍赞那样值得自己去爱的人了。
  “英里,我想…”
  “分手,是吗?”
  认识吉原以来,别井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样无力的笑容来,仿佛下一步就会哭出来一般。
  “就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我们就能结婚了。”
  “对不起…”
  缓缓地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了下来,吉原虚弱地摇了摇头。 “就算那个人没有得癌症,你还是会离开我的,我早就有这种预感了,只不过,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他是个男人。梢…你一直都只喜欢男人吗?”
  那枚闪烁着光芒的戒指被推到了别井面前。太刺眼的缘故,双眼被微微刺痛着,但这一次,别井却没有选择避开。
  “也许是吧。”
  因为只有在那个人的面前才能不去顾及自己的性格是不是令人厌烦,也只有和那个一起的时候才最感到放松,既然是那样的话,是同性恋也无所谓了吧。
  “那样啊…”
  在别井面前始终都笑着的女人终于像是被击垮了一样地埋下了头,垂落在双颊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所以别井分辨不了她是不是在哭。
  如果自己没有认识舍赞的话,现在一定能和吉原结婚了吧。在这个有着明朗笑容,性格又善解人意的女人身上,别井找不到任何不与她结婚的理由。但也就像吉原说的那样,因为认识了舍赞,所以就算他没有得骨癌,自己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吉原回到他身边去的。
  “英里,对…”
  “没想到定期券那么快就用不着了。”再度抬起头来的吉原红着眼眶却还是微笑着,“去好好照顾他吧。”
  
  夕阳微弱的光线照射在那幢有些陈旧的两层楼公寓上,显得越发凄凉。别井踏着已经生锈了的楼梯走到了好几个月前来过的公寓门口,在依旧没有写上名字的门牌下,按响了门铃。但重复了好几次,却还是没有等到对方开门。
  曾经想过舍赞是不是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余越说舍赞并没有搬家。或许只是出门了吧,这么想着的同时,就决定等他回来。
  记得上次来这里也是这么坐在公寓门口等着。
  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时间?
  舍赞在得知自己得了骨癌的时候,自己也许正在忙着和吉原约会也不一定。如果当时能再多关心他一点就好了,那样的话,那个男人也就不用一个人默默承受到现在了。
  别井从来都不知道,愧疚这种感觉会那样猛烈地冲击过来,几乎令人无法喘息。
  
  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别井迅速地站起了身。男人手上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有些缓慢地朝这边走了过来。在能看清到对方脸的一瞬间,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第 25 章

  Chapter 25
  
  穿着深蓝色棉质外套的男人看起来比几天前还要憔悴,在看到别井后,原本已经很苍白的脸上更是出现了不满。
  “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会去动手术的。”就像是根本不愿浪费一个眼神一般,舍赞从别井身边走过,直接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我和英里分手了。”
  男人开门的动作突然停止了,但即便如此,却还是没有回过头来。
  “舍赞…我想留在你身边。”
  背对自己的茶发男人慢慢低下了头,右手用力握紧了还抓在手里的钥匙。 “这次…换我拜托你放过我,可以么?”
  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痛苦的成分。男人回过头面对别井的时候,再也没有往常那样犀利的表情了。
  “还想让我看到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吉原出现么?我已经没有那样的时间再去等你了。”
  “不会再有那种事情了,我已经不会再去考虑什么结婚的事了…和英里分手的时候我就决定了。”
  “你不是不喜欢男人么?为什么为了我能做到这一步?”
  “因为…”
  “因为看到我得了那种病,所以同情心泛滥了对么?”
  血一样的夕阳落在男人深刻的五官上,明暗分明的脸上终于还是浮现出了厌恶的表情。 “你这个样子,反而更提醒我就快要死的事!”
  “不是同情…”
  只有这点自己很清楚,想回到这个人身边并不是因为同情。
  “我这么懦弱的人是没办法做到这一步的,如果只是因为同情一个人的话。”
  别井慢慢握住对方还握着拳的手,也许彼此的手都很冰凉的关系吧,触碰到的那一刻,自己并没有感到有多冷。久违了的双手的触感,让别井甚至有些恍惚地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只不过,在这种念头才刚刚形成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甩开了他的手。
  “难道是因为你真的能喜欢上男人么?别开玩笑了,你根本做不到。”
  “你不是我,怎么就能肯定我做不到。”别井一把从对方手里拿过公寓钥匙,擅自地打开了门,把站在门口的男人拉进了房间。
  两个人同时站在玄关那里,让原本就狭窄的玄关变得更加拥挤,只剩下的呼吸声让空气也一起暧昧了起来。
  “你是想来证明么?”
  男人没有起伏的声音让别井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他默默地跪了下来,开始解起男人的皮带。
  以前在和这个男人做爱的时候,自己一次都没有做过这种事。也许是抱着如果做到这一步,自己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同性恋了的念头吧。但如果现在只要这么做,舍赞就能明白自己的话,怎么样的无所谓了。
  “你疯了么?”
  还没有解开拉链,就从上方传来了男人带着愤怒的声音。
  “你真的以为只要这样做,我就会乖乖去动手术了?”
  “我知道你不会。”别井像是失去力气一般靠在男人的身上,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我只是想陪着你,只想看着你能活下去。”
  男人蹲下身体,拉开了别井遮住眼睛的手,一脸不以为然的轻笑。 “活下来了又怎么样,你会愿意用一辈子来照顾一个断腿的废人么?”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或许会犹豫吧?
  别井深深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那是自己最喜欢的地方。看起来略微上扬的眼角就和舍赞本人一样带着某种不服输的东西,但用这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却又很温柔。
  别井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舍赞更爱自己的人出现了。
  “我…不会逃的。”主动吻上了对方还有些冰冷的嘴唇。
  在那一刻,别井意外地看到了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哭过的男人,第一次留下了眼泪。
  




第 26 章

  Chapter.26
  
  也许是很久没有回来的原因吧,老家的外墙好像比上次看到更旧了一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户建式样的房子被这一带大同小异的公寓所淹没着,想到自己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别井有些怀念地笑了。
  “梢,很久不见了呢。”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别井转过头去,和自己打招呼的是住在隔壁的中村太太。和母亲差不多年纪的中村太太还是和往常一样,染着和年龄不符的桔色头发,穿着打扮也时髦到夸张的程度。
  “中村太太,您好。”
  “听说你快要结婚了,真是恭喜你啊。”
  完全想不到自己原先要结婚的事情这么快就到了连邻居都知道了的地步,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说明婚约已经取消了的别井,只有尴尬地苦笑。
  “我已经向你妈妈预约了婚宴的位子了哟。”咧着嘴笑的中村太太仍旧不知情地继续说着。
  “这样啊…”
  想着有谁能来救场的别井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在看到朝这里走过来的母亲后,更说不出话来了。和母亲的视线一对上,对方的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
  到最后,别井甚至都忘记了是怎么和中村太太告别的。
  
  “妈…我回来了。”
  “你只有到这种时候才想得到回来么?”开了门后就扯开嗓门的母亲怒气冲冲地指着别井,“你还在挑剔什么?由衣子也就算了,为什么连英里那么好的女人你也放弃了?不是都已经决定要结婚了吗!”
  “对不起…”
  “我不要听什么对不起,你给我说出理由来!”
  母亲的反应和预料中一样激烈,但看到这样的母亲,别井原先还紧崩着的神经反而放松了。
  “我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上英里。”
  抚着额头的母亲无力地坐了下来。 “梢,你到底喜欢怎么样的女人…这样下去,你还打算结婚么?”
  如果几个月前被这么问起来的话,答案是肯定的吧。但是现在,只要想起那个在自己面前流泪的男人,曾经那么肯定的答案也变模糊了。原来,自己也会因为某个人而慢慢坚强起来。
  再次看向母亲的时候,别井从容地笑了。
  “也许不打算了吧。”
  ……
  
  意识到下雪还是因为雪落在脸上时的冰冷触感。别井依稀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很喜欢雪的由衣子还特意约了他去箱根泡了露天温泉。虽说是情侣间加深感情的双人旅行,但到最后,除了雪景和温泉间的巨大温差,别井已经记不起什么了。
  抬头望着『中央骨科医院』这几个大字在越下越大的雪中变得迷茫起来,极为讨厌消毒水味道的别井不得不放弃站在医院门口等舍赞的打算。刚跑到医院大厅准备避雪,却发现男人已经往自己这里走过来了。
  “见到医生了吗?”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别井。 “我有话想对你说。”
  在迎上男人视线的同时就感到了不安,但别井还是硬挤出笑容将对方拉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答应过你会动手术,可是,奥野医生说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试试看。”男人从背包里拿出厚厚的一叠资料递给了别井,“是墨尔本圣文森特医院新开发的化疗方法,如果在我身上有效的话,就不用截肢了。”
  资料上复杂的医学说明让别井略微蹙起了眉头,但看到新的治疗法确实让一部分患者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别井也开始有了让舍赞去试一试的想法。可是,主治的奥野医生直到现在才提出这样的一个治疗方法,也说明了这个治疗法的风险明显要大过截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将头靠在椅背上,像是很疲倦似的闭上了眼睛,“你是怕那个化疗对我没有用,到时候我就只能等死了,对么?”
  被猜中了的别井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地看着对方。
  “我不会死的。”张开眼睛,重新面向别井的男人换上了脱胎换骨般的笑容,“所以,让我再试一次吧。”
  虽说眼前的这个男人就算截了肢没有办法再走路,别井也愿意一直去照顾他,但如果可能的话,他更想要看到一个能完整投入到湛蓝世界里的舍赞。
  将手里的资料递还给等待着自己答复的男人,别井笑着点了点头。
  




第 27 章

  Chapter 27
  “53秒51!”
  在舍赞触壁的一刹那,别井按下了秒表。在自己看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了,但从水里探出头来的男人却露出了『果然已经不行了』的表情来。可能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吧,别井突然有了想要看一看游泳比赛的冲动,那种拼尽全力冲刺的压迫感是自己一辈子也体验不到的。
  “不上来休息一会吗?”
  因为剧烈运动还喘着粗气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 “马上就不能游了,今天就再游一会吧。”
  下个星期就要开始的漫长住院生涯。就像舍赞说的那样,无论化疗有没有效果,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再来学校参加社团活动了。不仅如此,前几天已经向学校提出了休学手续的男人,最短也要来年才能回到大学继续上课。
  原本平稳的生活被破坏到今天这个地步,但自从决定去医院接受治疗后,别井在男人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抱怨的表情。
  “舍赞前辈很努力啊。”
  听到有说话声音的别井侧过头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人坐在了他的旁边。从对方穿着泳衣来判断,应该也是学校游泳社的成员。
  “没想到他会加入我们学校游泳社。”男人的目光从还在游着的舍赞身上转移到了别井这里,“看你经常都会来这里,你是前辈的朋友吗?”
  别井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是别井,你好。”
  “我是麻生,还是一年级,请多关照。”
  自从和舍赞认识以来,自己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是差自己一轮的年轻人,想到这里,别井忍不住笑了出来。
  “麻生同学也是游自由泳吗?”
  “嗯,所以一直都觉得前辈很厉害,要是他没有受伤就好了,那样的话,也许能在国际比赛上得奖也不一定。”
  “以前…就知道他吗?”
  虽然曾经听余越说过舍赞取得过很不错的成绩,但从来都没想过在曰本也会有认识他的人在。
  麻生笑着点头。 “因为在同龄人里面,那个时候的他无疑是最厉害的短程自由泳选手。”
  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在看到一大片清新的蓝色后,别井轻轻地笑了。
  
  因为不想再花时间去找吃饭的地方,所以每次陪舍赞训练完,两个人都会选择在学校餐厅解决晚饭。可能大部分的学生都急着回家的关系,晚餐时间的学生餐厅几乎没有多少人在。
  随便点了一碗拉面吃了几口,别井看着男人原本蓬乱到夸张的头发,现在更多时候是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现在这样的造型更适合他。
  “一直这样请假陪我,没关系么?”已经决定要戒烟的男人也许一下子适应不了手上空荡荡的感觉,所以即使说着话的时候,右手也总是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最近工作没有那么忙,所以没关系。”
  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别井实在说不出自己请假有多么不容易的事来。
  “那明后两天还能请一次假么?”
  “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说呢?”男人笑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被折皱了的信封,推到了别井面前,“这个给你。”
  打开的一瞬间,别井有些吃惊地张大了眼睛。
  “一起去加贺吧。”男人笑着说道。
  即使以前也去过加贺,也明明知道再请两天假绝对不会被允许,但当看到那张新干线的车票时,别井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至于旅行回来后该怎么面对部长,那就等回来后再说吧。
  




第 28 章

  Chapter 28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跃着的来电显示,下了决心后,别井还是按了拒听键。然后,他似乎能预见回公司以后被部长杀了的画面了。
  “怎么了?”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沉浸在PSP游戏里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没事。”别井笑了笑,将手机重新塞回包里,“还有多少时间能到?”
  “2个多小时吧,你要不要先睡一会?”
  别井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因为太期待这次的旅行,还像小学生那样直到凌晨才睡着,说真的现在还真是有点困了。稍微调整了一下椅背,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从自己眼前闪瞬即过的同时,也就慢慢睡着了。
  
  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会对连做梦也能梦到舍赞而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试着叫了一下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但是男人只是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便又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了。对于会这样漠视的自己的男人感到奇怪,所以就这样一直跟在了他的后面。直到发现对方在山崖的边上停下了脚步。
  不安立即涌了上来,在梦里自己大声地喊了出来。 “舍赞!你要干什么?!”
  男人回头淡然地看着自己,嘴角化开了笑意。
  “那里很危险,你快回来啊!”
  笑容还是没有从对方的脸上散去,但是下一秒,他却像脱离了什么束缚一般,纵身跳下了山崖。
  “啊——!”
  猛地从梦里惊醒了过来,别井这才发现自己因为那个可怕的梦,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而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还安然无恙。
  “做恶梦了么?”
  别井有些没有缓过神来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啊?”舍赞笑着将矿泉水递给别井,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和对方重叠在一起的手,在接触到男人温暖的目光后,别井慢慢地摇了摇头。
  毕竟只是个梦而已。
  
  来到要下榻的旅馆时已经是傍晚了,虽然不见得是多豪华的地方,但是因为临近海边,并且有舒服的温泉可以泡的原因,这间旅馆的生意一直都不错。从不是旅游黄金时段还会有那么多客流量来看就能知道。
  从前台拿到钥匙后就直接去了房间,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闻到了只属于温泉旅馆的干净气味,不知不觉中消散了一路上过来的疲劳。
  “要不要喝茶?”别井看着桌上为客人准备的绿茶还有点心,转过头问舍赞。
  男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是老头子喝的东西吧。”
  “那加贺还不是老头子最爱来的地方。”别井笑着说。
  原本以为会反驳回来的男人意外地沉默了下来,别井意识到也许是自己说错话了,慌忙地想要道歉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因为,他们最后一次是来这里旅游的。”男人淡淡地笑了笑,“我妈和那个男人最后来了这里,所以我也想来看看。”
  别井这才想起来,在舍赞父母刚去世的时候,余越曾经告诉过他,舍赞的父母是在来加贺旅行时出的事故。为什么在来之前,自己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呢。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
  “我纯粹只是想来看看而已,一点都不觉得悲伤啊难过什么的。”男人放大了的脸孔出现在别井面前,“更何况,是和你一起来。”
  伸出手抱住了眼前的这个人,别井在那一刻甚至觉得,只要是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
  “是什么?不会是结婚戒指什么的吧?”舍赞一脸好奇地看着别井打开了行李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戒指差不多。”将手里那个整齐的大信封放到男人的面前,别井笑了。
  “什么啊,那么神秘。”
  “你看了就知道了。”
  舍赞看了一眼别井,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大信封。就像别井事先预料的那样,在看到里面放着的养子协议材料后,男人的脸上出现了吃惊的表情。
  “虽然是入我的籍,不过,这毕竟是唯一一个能让法律认同我们关系的办法了。”别井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始终没有把头抬起来的男人,“我不想你在住院的时候,连一个最起码的担保人都没有。”
  男人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别井和他的视线相遇了。
  “舍赞,我们就用它来代替结婚协议书吧。”
  寂静的房间内,听得到窗外海的声音。夕阳照射了进来,男人的脸颊被柔和的阳光所覆盖,不再像原先那样苍白。
  于是,从刚才开始一直沉默着的男人拿起笔来,笑着在协议书上签上了名字。
  




第 29 章

  Chapter 29
  
  当身体浸入水里后,立即就被一股暖到甚至有些发烫的感觉包围住了。可能是太久没有来泡温泉的关系,非常享受于其中的别井索性靠在了岩石边,只露出了下巴以上的部分。四周安静到只剩下了不远处海浪的声音,原本只是不想和别人挤在一起泡才挑了半夜来,却没有想到真的到了这个时间,竟然会离谱到连一个客人也没有的程度,别井不得不再次感叹,加贺果然是老年人最爱的地方。
  “就像被包场了一样。”别井看着空旷的四周,笑着说。
  “既然这样,不如就在这里做爱吧。”用毛巾盖着头发的男人张开了眼睛,在视线落到别井身上的时候,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别井瞪大了眼睛,于是,得逞般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露出这种表情来。”
  意识到又被年轻人捉弄的别井认命地低头笑了起来,即使是这样幼稚的玩笑,但只要是和眼前的这个男人一起,也并不显得无趣了。所以,从来都不喜欢旅行的自己才会那么期待这次的旅行吧。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真的会盲目到这种程度。
  
  “喂,你生气了?”
  抬头看到男人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后,别井笑着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 “头发长了很多呢。”
  “的确有很长时间没去剪了,想到要游泳的关系,也就不想弄什么造型了。”舍赞不安地撩起了一簇前额的头发,“有那么奇怪么?”
  别井笑着摇了摇头,在和对方视线相接的同时,自然而然地吻上了男人的嘴唇。温度像是能从对方身体传过来一般地炽热,明明身体之间已经没有了距离,却还希望能更靠近对方。
  突然的拉门声让两个人立即停了下来,但是也许是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原因,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停留在让人无法不去联想的阶段。
  站在门口正想要进来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你们这些同性恋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搞?还让不让我们泡这里的温泉啊。”
  两个人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中年男人在一边怒吼,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被这样直接地指责了,却没有放开握在一起的手。
  “真是受不了,现在的曰本怎么会变成这样!”中年男人像是实在看不下去一般地拉上门离开了。
  门被关上后留下了重重的响声,在和看向自己的男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后,别井和舍赞突然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我才不管曰本在他眼里会变成什么样。』
  当时的别井真的很想这样大声地说出来。
  




第 30 章

  Chapter 30
  
  一年前的自己也许根本就想不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吧。能毫不羞耻地舔男人的下体,甚至还能很享受地坐在对方身上摇动身体。但是只要看到男人满足的表情,原本体验不到什么快感的身体也会像产生了错觉一般地舒服起来。想到这可能就是别人口中所谓的爱,侧过头看向舍赞的别井不禁笑了出来。那张有着他们名字的养子协议书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张纸而已,但是从此以后,他就和这个男人成为了家人,再也不用分开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
  男人回过头来有些神秘地笑了笑。 “跟我去了你就知道了。”
  猜不到对方究竟会带自己去哪里的别井索性也放弃了猜想,换了衣服后就和舍赞一起出门了。
  和昨天有的温暖天气完全不同,即使是中午也看不到太阳的天空令人感到阴冷悒郁。从巴士的窗口放眼望去连海平线也模糊了的风景更让别井昏昏欲睡起来。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巴士已经到了终点站,而原本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不见了。别井有些慌张地跑下车,突然感受到眼前的视野变得宽广无比起来,没有被任何建筑物阻挡住的悬崖和海面进入了整个视线中。
  别井毫无征兆地想起了在新干线上的那个梦。
  
  当最终在悬崖那边发现对方的时候,别井的呼吸早已开始不受控制地凌乱起来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个梦竟然会和现实重叠,更可怕的是真的要他面对这种场面时,却已经没有勇气像在梦里那样大声地去叫对方的名字了。
  “舍赞…”
  猛烈的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响完全盖住了别井的声音。可是意外地,舍赞却笑着回过了头来。 “看到你睡着了,所以就没有叫你。你来过这里么?”
  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的别井,对于东寻坊的记忆只停留在从电视里看到的,说这里是最好的自杀场所之一。而脑海里一旦出现了『自杀』这个词后,别井甚至连摇头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舍赞,你先回来好么,那里很危险。”别井感到喉咙干涩到连说话也艰难起来。
  风有些肆虐地吹着舍赞的头发,他垂头看着悬崖下,顺手把头发拨到了后面,笑容更深了。 “你以为我要跳下去么?”
  别井无言地看着和自己形成鲜明对比,一脸淡然的男人。尽管已经觉得很了解对方了,但是事实上真的是那样吗?就像现在,别井真的无法从对方的表情来推测他到底是不是在说谎。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不是已经打算住院了么。”男人转过身朝别井走去,像是一点都看不到病痛给他带来的伤害,“你不觉得这里很漂亮么?”
  顺着舍赞指的方向看去,海水清到能看得到沿岸的一大片礁石。被海浪常年拍打形成的色块覆盖在原本黯淡的礁石上,产生了只源于自然的独特色泽。原来根本无心欣赏的别井在安下心来的那一刻才发现到这一切。
  也许太过懦弱的自己无意间把对方也想象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了吧。其实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决定要接受治疗开始,就再也没有自暴自弃过。一直以来的担心看来都是多余的了。再度看了一眼男人的侧脸,别井忽然看到了来自海平面上微弱的阳光。
  




第 31 章

  Chapter 31
  
  和刻意装点的情人节气氛唯一沾不上边的地方只有医院了。被收拾得异常干净的桌子上看不到一丝灰尘,只有一边书架上的病患资料显得稍许触目惊心。别井呆呆地看着护士泡给自己的茶升起的雾气,双手神经质地相扣着。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突然的开门声让别井转过了头去,50多岁的奥野医生走了进来,作为舍赞的主治医生,奥野医生的脸上总带着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
  “医生,你好。”别井连忙站起来,有礼地躬身。
  “你坐吧。”奥野医生摘下眼镜,笑着说道,“听说别井先生是前段时间才和舍赞签订养子协议的吧,真是谢谢你。”
  并不知道具体情况的医生也许把自己当作了普通的好心人也不一定,想到这里,别井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关于化疗的资料,别井先生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别井看了医生一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让他放弃截肢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不管是截肢还是化疗,都不可能没有风险,但只要愿意接受治疗就有希望不是么?说真的能看到那孩子愿意来医院,我真的很高兴,因为他当初都已经明确说要放弃了。”奥野医生投来的视线中有着感激,“我想对于患者来说,有没有一个人在背后支持着他们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别井先生你的出现,一定能帮到舍赞。”
  
  那个把自己从孤独到快要死了的状态里拯救出来的男人,自己终于也能帮到他了。因为奥野医生的那句话,别井像是重新看到了自己的价值。走到位于医院最靠里面的住院大楼下面,满眼的绿色乍一看根本让人感受不到这里会是个每天面临生离死别的地方。尽管极为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但是对于现在的别井而言,那些早就已经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舍赞的病房在3楼的最左边,自己曾经向舍赞提议过是不是住单人病房会比较好,但是舍赞却拒绝了。是费用的问题,还是讨厌一个人的感觉,别井猜不到答案。
  敲了一下门之后,别井开门走了进去。三个人的病房看起来并不宽敞,但因为最里面的床铺还没有人用的关系,倒也并不觉得特别拥挤。正弯着腰整理衣服的男人在看到别井后,有了笑意。
  “这里还不错。”
  “…那就好。”
  紧靠着窗户的床铺雪白得令人昏眩,别井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对了,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麻生先生。”
  坐在隔壁床铺的中年男人友好地对别井展开了笑容,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的病服,别井甚至都想象不到看起来那么健康的人也患有绝症。
  “你好,我是别井。”
  “我已经从舍赞那里听说你了。说起来,刚刚和舍赞聊了一会,原来他和我儿子是念一所大学的呢,真是很巧,不过我儿子是一年级啦。”
  别井忽然想到了在泳池遇到过的那个叫麻生的一年级新生。 “令郎是游泳部的吗?”
  “你怎么知道?他确实是游泳部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因为惊喜抬高了不少,“你和他认识吗?”
  “怎么说呢,算是认识吧。”
  只是没想到,外表看起来那么乐观向上的人,家里也正在发生着令人察觉不到的悲剧。或许每一个人都是那样吧,表面上看起来再怎么快乐,内心总有着一处很难被挖掘到的残缺存在。而第一个发现对方心里那块残缺的人,不管最初的关系是出于依赖还是爱,最后都会把两个人紧密联系到一起。
  就像自己和舍赞那样。
  




第 32 章

  Chapter 32
  
  “公司不是只是为你一个人开的,上次无故缺勤的事情我已经不追究了,但如果下个星期还要请假的话,别井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对不起,部长,我知道很不应该,但是那天家里真的有事要处理。”
  “你家里的事情既然那么多,不如索性考虑一下辞职怎么样?”部长的声音虽然并不大,但还是能够判断得出他积压的怒火就快要爆发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快点回去工作。”
  知道再怎么恳求也无济于事的别井只好转过身走回办公桌。下个星期三新的检查报告就能出来了,想在第一时间早点直到结果,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想不到结不成婚也这么忙啊,梢。”
  从头顶上方传来让别井不悦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藤岛。他总是会挑选自己心情最差的时候出现。
  “我本来连结婚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也真是可怜,怎么会连续两次都被抛弃了呢。”藤岛笑着拍了拍别井的肩膀,“要不要我介绍女朋友给你?虽然你还有20几年的房屋贷款没有还清。”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别井连头也不想抬,只是一边整理着手头的资料,一边敷衍藤岛。
  “客气什么啊,梢,我们可是朋友啊。”
  其实早就习惯了藤岛那一成不变的嘲讽了,但想到藤岛还像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似的继续用着那些伎俩,别井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清水,我们去吃饭吧。”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一边,别井叫了一声朝这里走过来的后辈。
  “等一下。”藤岛放在别井肩头上的力量加重了,“你刚才的笑,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少把人当白痴了,别井梢!”藤岛和之前像是换了张面孔一般地拽起别井的领口。
  还是不可避免地迎上了藤岛变得有些阴暗的眼神,看起来明显处于下风的自己甚至让一边的清水也紧张地想要阻止起藤岛来。
  “把人当白痴的是你吧,藤岛。”拉开藤岛的手,别井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口。
  和之前不同,现在的自己再也不会对这眼前的这个男人感到害怕了。因为和他的冷嘲热讽相比,还有更可怕的事存在着。
  
  当发现吹在脸上的风已经感觉不到寒意的时候,别井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春天了。看着骨科医院正门那一路的樱花像是要盖住整个天空似的盛开着,走在自己身边的男人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明朗笑容。
  “时间过得真快啊。”
  别井看着对方深陷下去的双眼,勉强地笑着点了点头。 “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其实你不用每天都来,我没事。”
  口中说着『没事』的男人在上个星期还能轻松陪自己走到医院门口,但这几天的脚步却已经明显感觉到沉重了。
  正在进行的化疗究竟还会带来多少副作用,这才是别井最为感到害怕的事。
  “舍赞,我觉得还是放弃化疗吧,截肢的话…”
  “因为头发再继续掉下去,就真的不能再见人了吧。”尽管已经到了这种时候,男人却还是一脸笑容地继续开着玩笑,“放心啦,我就算是光头也很帅的。”
  明明知道只有自己先坚强起来才能帮得了对方,可是别井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最新的检查结果不是下个星期就出来了么?虽然化疗真的很不好受,但是如果癌细胞能控制住的话,现在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
  自己神经质般握紧的双手被男人拉开,直到碰触到对方手心的时候,别井才发现自己的手到刚才为止一直都在微颤着。
  “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透过男人坚定的眼神,在一次又一次的被救赎过程中,别井像是真的能预见到值得期待的最终结果。
  只可惜,到了最后别井才知道,那仅仅是预见罢了。
  




第 33 章

  Chapter 33
  
  原本还因为没有请到假而感到沮丧,但真的到了可以知道检查结果的那天,别井却又突然害怕起来。坐在通往中央骨科医院的电车上,摇晃着的车厢让别井昏昏欲睡起来,但闭上眼睛,却又怎么都睡不着了。中途上车的几个高中女生过分的说话音量让周围的上班族们皱起了眉头,但她们好像还是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大声说笑着。别井木然地看着高中生们笑到前俯后仰的夸张动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慕起她们来。
  
  在敲过门后,别井推开了奥野医生办公室的门。和前几天来一样,过分干净的白色让别井感到说不出的拘束。奥野医生依然和平时一样带着笑容,所以别井根本无法从这样职业的笑里分辨出结果的好坏。
  “对不起,还在上班时间就叫你过来。”
  别井有些拘谨地摇了摇头,惧怕却又不得不去面对一般地迎上医生的眼光。 “医生,检查结果…”
  “嗯,已经出来了,所以刚才就给你打了电话。”原本还一直微笑着的奥野医生虽然没有收起笑,但笑容里的成分却彻底地改变了,那种携带着某种遗憾,或者说是内疚的表情,别井一眼就能看懂。
  “化疗的情况并不理想,新的药物好像对舍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我感到非常遗憾。”
  像是无法承受住一般,别井慌忙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时,别井索性自虐般地用指甲掐住手,想要停止住双手的颤抖。
  “别井先生…”医生看着已经无法冷静下来的别井,担心地握住他的手。
  “一定有其他办法的对吧,医生?”别井激动地反手拉住医生的手臂,“如果截肢呢?只要截肢是不是就可以了?那就截肢吧!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等着奥野医生笑着告诉自己,只要马上进行手术就还来得及的别井,却迟迟没有看到对方露出放松的表情来。
  “对不起,现在截肢的话,实在太勉强了。”一直笑着面对别井的奥野医生终于还是忍不住叹起了气,“骨癌晚期的血液转移很快,因为化疗没有起到作用的关系,目前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了。而且,从CT片来看,还有往其他部位转移的趋势。”
  别井慢慢松开了握住医生手臂的力量,还会转移到其他部位的意思就是不仅仅是肺部,胃部,肝脏,甚至是脑部都会被影响到。他是第一次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前面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
  只不过,明明已经到了快要绝望的地步了,但本该流出来的眼泪却一点都湿润不了干涩的眼眶。
  “舍赞目前的抵抗力正因为化疗的副作用而慢慢变差,再继续下去反而会加他的负担,所以我建议先暂时使用相对温和的中药,别井先生觉得怎么样?”
  已经完全无法思考的脑中空白一片,别井麻木地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般朝奥野医生看去。
  “医生,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先不要把检查结果告诉舍赞。”双手奇迹般地不再颤抖了,重叠着的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天舍赞留下的温度,“我知道这样瞒着他本人不好,但是,我真的没办法想象他知道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
  




第 34 章

  Chapter 34
  
  从奥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尽管可以直接去舍赞的病房,但想到是以现在的这张脸出现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别井不禁苦笑了起来。根本没有心情回公司,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别井漫无目的地走回了医院正门那边,不经意地抬头才发现,仿佛只是一夜之间,路边就实现了满樱的景象,一棵棵密集到就好像连正午的阳光都很难透下来的地步。很难得地找到了可以晒得到阳光的长椅,别井疲惫地坐了下来,看着满眼的樱花交错了自己的视线,眼神却比刚才更空洞起来。
  天气好得就像是在讽刺自己一般。
  『我虽然能答应你,不过,我劝你还是尽快告诉舍赞比较好,或许对于他来说,他还有很多想趁现在去做的事情也不一定。』
  耳边不止一次回响起奥野医生的话。
  这些他当然都明白,可是,怎么样都说不出口。连他都承受不了的现实,那个男人可能接受得了么?
  感到眼睛一阵酸楚的别井埋下了头。发现有几片花瓣掉落到了自己的腿上,试着去拿掉的时候,别井突然感受到了花瓣像是也带着被阳光沐浴过的温度一般温暖。
  为什么当初要那样对待舍赞?为什么自己当初会选择离开那个男人?如果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话,就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了。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什么都帮不了他了吧。可是,现在才明白过来,也许已经太晚了。
  “叔叔,你在哭吗?”
  抖动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摇了几下,别井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六七来岁的女孩子。
  “叔叔,你果然在哭啊。”抱着玩具熊的孩子脸上充满了好奇,“你也生病了吗?”
  擦了下眼泪,别井尴尬地摇了摇头。
  “那就不应该哭哦!”小女孩好像听到了远处母亲叫了她的名字,回过头来对别井扬起了微笑,“叔叔我要走了,你不要再哭咯!”
  别井站起来,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叔叔不哭了。”
  不能再软弱下去了。就像医生说的那样,如果自己再不坚强起来,可能直到最后都没有办法帮到那个男人了。而真的变成那样的话,自己一定会后悔的吧。
  感到被阳光覆盖着的背暖洋洋的,别井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往住院大楼走去。
  
  “别井先生那么早啊,不过舍赞不在哦。”护士一边整理着隔壁床铺,一边笑着说。
  “他去哪里了?”
  “我上午过来送药的时候听他说像是要去娱乐厅,可能一直呆在这里太无聊了吧,娱乐厅怎么说也有电视啊游戏什么的嘛,不过没想到去了那么久诶。”
  “那我去那里找他,谢谢你。”看了眼隔壁地床铺,别井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麻生先生的手术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现在就要看有没有并发症发生了,脑部手术嘛,怎么说也是大手术啊,不过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过几天就可以回这个病房了。”
  原先也只是患有骨癌的麻生先生,因为癌细胞的扩散,到最后不得不动了脑部手术。联想到今天的检查结果,别井甚至忘记了和护士小姐道别,就离开了病房。
  
  中央骨科医院的娱乐大厅设施的确要比私人的小医院齐全很多。从电视机到游戏,就连体育设备都应有尽有。来医院那么多次的别井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最初走进来的时候,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舍赞会在哪里,别井只好像没头苍蝇一般地到处走来走去。在偶然路过那些体育器材区域的时候,想到已经不可能再用那些东西的男人,脚步突然沉重了起来。虽然还不知道舍赞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像这样一天天等待的过程反而让别井更加害怕。
  “来自第四泳道的是澳大利亚选手……”
  听到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回过头朝那边看去的下一秒就找到了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多少人关注的游泳赛事,只有那个男人还沉浸在其中。不想打扰他的别井,只好坐在他后面的椅子上,陪他一起看着比赛。
  从来都没有认真投入过任何东西的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那种要为之付出一切的热情到底是什么感觉吧。即使现在只是看着男人的背影,别井仿佛也能感觉得到对方因为再也无法触碰到那片湛蓝世界的苦闷。
  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完比赛的男人终于站了起来,在有些吃力地转过身体来的同时发现了别井,于是,笑容浮现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来了很久了,看你看得那么入神就没叫你。”
  “不用上班么?”舍赞有些疑惑地看着别井,“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吧。”
  别井知道自己如果直接迎上对方的眼睛或许就无法说谎了。可是,如果不勇敢地看着他,男人也就不可能会相信自己的话。所以,他最终还是看向了男人的眼睛。
  “因为有好消息,所以就等不急要过来告诉你了。”
  “什么好消息?”
  “检查结果出来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别井对着那个带着期待表情的男人展开了笑容,“医生说,癌细胞得到了控制…所以,舍赞你会没事的。”
  




第 35 章

  Chapter 35
  
  员工餐厅的饭菜虽然并不好吃,但到了午餐时间还是很难找到空着的座位。别井好不容易完成了手头上的工作,来到餐厅的时候,清水已经提前占好位置了。
  “清水,真抱歉,让你等了那么长时间。”
  “没事啦,我也才刚到而已。”清水边吃着猪排饭边摆手,“倒是前辈你,新环境还适应吗?”
  别井有些尴尬地看了对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清水口中的新环境,其实只是自己被调到了别的部门罢了。而所谓的调职,实际上就等于是降职。从来都没有接触过客户服务要一下子适应新的工作环境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来到了综合服务部的自己只能从最基本的工作开始做起。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每天来回于机场和公司之间的跑腿工作也让自己多出了时间能去医院,也就再也不用每天看着部长的脸色请假了。
  “上次部长都已经说了不能请假,为什么前辈还是突然就回去了呢?”清水一脸认真地看着别井,看得出他是真的在担心,“前辈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结婚的事情也…那个,我的意思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因为那份检查报告而不顾一切直接去了医院的结果就是被降了职,最初从部长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别井真的有一瞬间后悔过自己的冲动。可是现在,却好像早就已经从后悔的念头中挣脱出来了。
  看着后辈真诚的双眼,别井叹了口气后,还是笑了出来。 “结婚的事情…其实是我取消婚约的。”
  “为什么?!”清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说,吉原小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是我的问题,英里她一点都没有错。”
  就算是现在,只要想到了那个一直带着明朗笑容的女人,别井还是会感到内疚。虽然,这种情绪和爱情没有关系。
  “前辈喜欢上其他人了吗?”
  换作是平常,别井一定不会把自己和舍赞的事情告诉别人,并不是觉得见不得人,而是纯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眼前这个一直以来都关心着自己的后辈,别井突然间有了想要给予对方某种连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信任来。
  “清水,你还记得去年暑假来这里打工的那个留学生吗?”
  ……
  
  清水得知了事情经过后那一脸夸张的表情让别井在去医院的路上都忍不住笑意。托清水的福,这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别井感到最为轻松的一天了。来到舍赞病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也站在门口,但对方只是专心地看着里面,并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
  “不进去吗?”
  听到别井的声音,对方有些吃惊地转过头来,是那个曾经要求别井离开舍赞的女生内田。只不过,没有化妆的脸失去了原先的咄咄逼人,看起来容易亲近了一些。
  “你是来看舍赞的吧,他应该在里面。”别井笑着说。
  “不…用了。”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内田就像是要逃走一般地朝电梯方向跑去,由始至终都没有敢去看别井的眼睛。
  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令一头,别井轻轻地摇了摇头,推开门进了病房。
  午后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洒在整间病房内,仿佛扫去了医院内特有的消毒水味道。而脱离了危险期的麻生先生也已经回到了这里。看似没有变化的每一天,却好像只有别井一个人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身体情况在一点点地变坏。
  别井忽然能理解内田为什么没有进来了,她并不是因为遇到自己而感到尴尬,或许仅仅是因为接受不了舍赞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今天没去娱乐厅吗?”
  男人的视线从书上挪开,由于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的原因,从前几天开始的发烧和咳嗽,让原本已经不堪一击的抵抗力变得更脆弱,所以简单的步行对于现在的舍赞来说,变得更加吃力了。
  “因为刚才余越在,所以就没去。”男人笑着说,“倒是你,最近工作有那么闲么?现在不应该是淡季吧?”
  “嗯,虽然说不是淡季,但最近公司不怎么景气,所以工作量减少了很多。”根本没法说出实情的别井只好努力转移话题,“余越他最近怎么样了?”
  “好像研学会很忙的样子,连社团活动都参加不了了,说起社团,我真想回去再游一下啊,可惜最早也要等到明年才能回学校吧。”
  每次看到男人露出这样期待的表情,别井都会不敢去注视。就像奥野医生说的那样,这样欺骗下去的结果,只会继续浪费对方的时间。表面上的温柔,实际上只是给自己没勇气说出事实找的借口罢了。
  “你怎么了,好像很累的样子。”
  慢慢地抬起头来,在和男人的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别井只是用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 36 章

  Chapter 36
  
  每天没有止境一般的雨天宣示着一年中最令人感到悒郁的雨季的到来。而就像是要和这样的天气达成共识一样,舍赞的病情也在不断恶化着。原先还能勉强行走的双腿,现在也变得不得不依靠着拐杖才能走路。但除了在一边说一些连自己也无法相信的谎言之外,别井却什么都做不了。
  和平常一样,在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后,别井早早地来到了医院,走进病房时,看到护士把隔壁床铺的床单撤了下来,换上了新的床单。
  “麻生先生换病房了吗?”
  护士小姐有些僵硬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摇了摇头。
  “难道说…出什么事了?”
  “麻生先生他今天早上因为并发症,已经去世了。”遗憾地看了别井一眼,护士小姐拿着整理下来的床单走出了病房。
  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现实让别井怔怔地站在原地,挪动不了一步。昨天还能笑着和大家聊着天的麻生先生,只是隔了短短一天,就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了。癌症的可怕,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露出了真面目。
  有些迟疑地看向隔壁那张被重新整理过的病床,透过那雪白到令人发怵的冰冷颜色,别井好像能看到舍赞直达暗,和麻生先生重叠在一起的将来。
  
  在去了娱乐厅也没有找到舍赞后,别井感到有些焦急。虽然和麻生先生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住院期间的相互照顾,还是可能让舍赞因为麻生先生的死而难过上很长时间吧。正打算重新回病房看一下的时候,别井在走廊上看到了拄着拐杖的男人。安心下来的同时,却看到了对方露出了从来都没有在自己面前出现过的表情。
  那种浸透了绝望的神情,别井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去哪里了?”试着换上轻松一点的笑容,别井走上前。
  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舍赞疲惫地笑了笑。 “一个人在房间里太无聊了。”
  “麻生先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是么?”深深地叹了口气,男人放下手中的拐杖,有些艰难地走到了一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今天早上突然就不行了,好像是心肺功能衰竭的原因。”
  “脑部手术真的很危险吧。”
  “与其说是手术的问题,倒不如说人类真的很脆弱,不管你多想继续活下去,但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最残酷的现实,所以,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贪婪地想要活下去的这种念头,本身就错了呢。”
  “不是的!”
  因为别井突然的大喊声,男人有些吃惊地回过头看向他。
  “不是那样的。”尽管别井想要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但是声音还是会颤抖,“为什么你会觉得活下去是什么贪婪的念头?难道活下去不是最基本的想法么!除非…你告诉我,你已经觉得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东西了。”
  男人愕然地看着红了眼眶的别井,没有血色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微弱的笑意。 “我在跟你开玩笑,你干嘛那么当真。”
  “这种玩笑…”
  “化疗不是很有效么,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重新望向窗外的男人低声说道。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说给别井听的,还是仅仅是对自己说的谎言而已。
  




第 37 章

  Chapter 37
  
  “吃了止痛药,现在已经睡着了。”重新给舍赞盖好被子,奥野医生回头对站在身后的别井说,“这几天晚上,他几乎都没能好好睡着过。”
  闭着眼睛睡着了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另外一个人,原本应该神采飞扬的脸已经被病痛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地步。别井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样子,那个眼角上扬,看起来有些骄傲的男人仿佛已经遥远到再也触碰不到了。
  “别井先生,虽然很残忍,不过我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个在电影里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没有好结果的词汇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静静地看着医生略带着苦痛的脸,别井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有勇气开口。
  “还有多久…他还能活多久?”
  “因为还年轻的原因,癌细胞扩散地很快,所以如果按照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也许只有半年左右的时间。”看向别井的奥野医生第一次露出了那么严肃的表情,“别井先生,难道你还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舍赞本人听吗?”
  病房内安静到只听得见床头那个挂钟发出的滴答声,感觉上就如同展开了真正的倒计时一般的讽刺。
  “「因为化疗没有效果,而手术也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你只能活半年了。」医生,你要我这么对他说么?”
  “别井先生…”
  “我不像医生你已经看惯了所谓的生离死别,所以能那么轻松地告诉病人还能活多久,我做不到。”
  奥野医生慢慢地低下了头,摘下了眼镜的脸上留下的只有无奈。 “对不起,没有能帮到舍赞,我真的很抱歉。”
  意识到自己说了过分的话,但也已经于事无补了,别井只好别过头去,不去看医生的表情。
  “不管是舍赞,还是麻生先生,我们真的都尽力了,但是,癌症这种东西…”将镜片擦完,奥野医生又重新戴上了眼镜,“我知道舍赞还年轻,对他来说知道真相一定受到很大的打击,但等到他本人都察觉到之后才告诉他,难道就不残忍了吗?”
  
  今天难得不用机场公司来回跑,本来答应了清水一起去吃午饭,但因为实在没有食欲,最后还是推掉了。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别井就这样看着满是图表的电脑屏幕发呆。
  『也许只有半年左右的时间。』
  即使逼迫自己不去想,这句话还是会不时地浸入脑海里提醒自己。往搜索栏里打上『骨癌晚期』几个字,出来的也都是和奥野医生说的一样,甚至更可怕的话。
  “别井,有人在公司门口等你。”
  同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其实就算被看到上网的内容也没有什么,但别井还是慌忙地关上电脑屏幕,转过身换上了并不怎么自然的笑。 “谢谢你,我过一会就去。”
  “我劝你还是早点去吧。”同事用担心的眼神看向还没有要走意思的别井,“那个人拄着拐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只是听到了『拄着拐杖』几个字,什么都没有想,别井就立即飞奔了出去。
  
  




第 38 章

  Chapter 38
  
  为了掩饰脱发而戴着帽子的男人动作有些迟缓地将拐杖放在一边,坐在了大厅的沙发上。明明不是夏天,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微的汗珠。仅仅是看到了这幅景象,别井就突然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还有半年的时间。
  但即使是变成现在这样,只要还能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也好。可是,却只剩下了半年的时间了。
  听到脚步声的男人朝别井的方向看了过来,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情。
  “怎么了,突然来这里找我,奥野医生同意外出吗?”至少是表面上,别井还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不是显得那么沉重。
  “是因为我才被调到其他部门的么?”
  意料之外的开场白让别井来不及找任何借口,所以只能惊讶地看着对方。
  “如果我没有来的话,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下去?”舍赞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在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把你害成这样了。”
  “我不是那样想的。”
  尽管两颊已经深深陷了下去,但消瘦到如此地步的男人,眼神里还是保留着别井最喜欢的成分,一点都没有随着病情的恶化而有所改变。
  “我一次都没有那样想过。”握住对方因为长期拄着拐杖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别井化开了微笑,“在我看来,这次的调职反而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能去看你,再也不用看部长的脸色了。”
  男人并没有说话,但看着别井的眼神里,渐渐有了温暖的笑意。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原来真的是舍赞啊。”
  只是听到这阴阳怪气的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别井回过头,警地看向朝这里走过来的藤岛。
  “舍赞,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出什么事了吗?”藤岛虚伪地露出担忧状,眼睛却犀利地看着别井和舍赞握在一起的手,“难怪最近梢变得有点不对劲呢,难道说你们……”
  听到藤岛这句话后,舍赞果断地放开了别井的手,但眼神却不示弱地看着藤岛。 “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想要说什么啊,只不过,在你因为梢和我打起来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想到你们的关系会好到这种程度呢。”
  “随便你怎么想好了。”别井在舍赞反驳之前开了口。
  他永远记得,自己曾经因为害怕被藤岛看见而在公司门口拒绝和舍赞牵手的事。『你那么在意这种事么?』那个时候,舍赞这样对自己说过。因为当时根本就不懂吧,不了解害怕藤岛这件事其实有多么愚蠢。
  而现在明白过来,也许并不算太迟。
  笑着重新握起对方的手,这一次,别井一点都没有迟疑。
  
  特意征求了奥野医生允许,获得外出许可的男人提出了想要别井开车载他去横滨的要求。可能是很久没有开车的原因,比新工作还要难以适应的长时间驾驶,让别井感到疲惫不堪。
  用了将近大半天的时间才来到了目的地,准备下车时才发现天都已经快要了。如果是夏天一定会吸引大批游客来的海边,还处在雨季中的现在,孤零零到了连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步。天空暗沉得只看得见灰蒙蒙的一片,好像随时都会下起雨来。
  “我来扶你吧。”看着男人下车后走得有些艰难,别井走上前,担心地说道。
  “不用了。”男人笑了笑,单手撑住拐杖,用右手指向靠近另一边的坡道,“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在来之前只说了想要来横滨的男人并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要来,而且,在车上也沉默地没有说过几句话。根本猜不到理由的别井只有老实地继续开车。可是,潜意识里,别井总觉得会发生一些什么。
  跟着走在前面的男人又走了一段路,踏上了刚才看到的那条坡道后,一排排分布得并不整齐的坟墓就出现在了别井视野中。到刚刚为止所抱着的疑惑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起来。
  “到了。”
  在一座看起来还很新的墓碑前,舍赞停下了脚步。和自己猜想的一样,是属于舍赞父母的墓碑。
  “没想到只走了这么一点路就累成这样了,我果然已经不行了。”男人爽朗地笑了几声,蹲下了身体,把刚才准备好的花放了下来。
  “经常来吗?”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从墓碑上转移开。 “这里是那个男人的老家,所以就把他们两个葬在了这里,不过我嫌太远,所以都没怎么来过。”
  “以后我会经常载你过来的。”
  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别井,却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只有让人感到坐立不安的沉默漂浮在空气里。别井默默地看着对方的背影,不由地心慌起来。
  “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男人打破了沉默,背对着别井开口说道。
  “什么事?”
  “以后,也把我的骨灰放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太过于惊讶,别井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还是希望能陪在我妈身边,谁让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好好对待过她呢。”男人转过头来,脸上是从容到让人感到心痛的表情。
  “你就这么放弃了么?”别井控制不了情绪地大声喊了出来,“谁说一定会死的!”
  勉强蹲在地上的男人费了些力气才站了起来,光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听到了他的喘息声。
  “不是只剩下半年了么。”
  舍赞的眼里仿佛看不到任何对死亡的恐惧。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当听到从对方口中亲自说出了这个消息后,别井反而更难以接受。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化疗那么成功,我却感觉自己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男人的嘴角微微扯出了一抹虚弱的笑意,“直到前几天才鼓起勇气去找了奥野医生。”
  不远处的海浪声有规律地一阵阵传了过来,让别井自然地想到了他和舍赞一起去过的加贺旅行。那个时候,也有和这里一样的,让人听了会不自觉安下心来的海浪声。只不过,那样的一次旅行,是第一次,也可能会成为这一生里的唯一一次了。
  “对不起…”
  在一边说着对不起的同时,眼泪也一起落了下来。尽管别井知道,不论说再多的对不起,也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男人的手捧起别井因为自责而埋下去的脸,细致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边。
  “陪我回去吧。”
  伸过手用力抱住对方仿佛只剩下骨头的背脊,别井流着泪点了点头。
  




第 39 章

  Chapter 39
  
  “这样真的好吗?”将舍赞为数不多的行李放在了很久都没有回来过的公寓内,别井转过身看向对方。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倚靠在门上的动作却充分证明了他的疲惫。
  “就算奥野医生同意你出院,为什么不去我那里呢?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说真的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家比较自在,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只要经常来看我就好了。”
  看着男人好像心意已决的表情,别井不再说话了。他并不是觉得每天来这里看舍赞是麻烦的事情,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让两个人相处。
  毕竟,再怎么不愿意去面对,倒计的时光还是擅自开始了。
  “帮我拿一下那个箱子吧。”
  顺着舍赞手指的方向,在单人床的旁边看到了当初自己打开过的那个装有奖牌的箱子。从来都不愿意被触及的那一部分,一直以来对以前拥有的一切都抵触着的男人第一次主动开口了。别井谨慎地再次看了对方一眼,直到接收到来自男人安心的笑后,才走过去拿了起来。
  很久都没有被动过的木箱蒙上了厚重的灰尘,轻轻打开盖子后,几乎装满整整一箱的奖牌进入了视线中,抬头向男人看去时,发现了他脸上掩盖不住的落寞神情。
  “这块银牌是我第一次在全国比赛上拿到的,那年我好像14岁吧。”
  舍赞的话让别井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因为他说要自己等,所以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等着他开口告诉自己过去的经历。已经等到都快不再期待有这样一天的到来了。而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却终于有了那样的勇气,甚至用的是极为平静的口吻。
  “我的最好成绩是在16岁的时候参加世锦赛得了第三。”男人笑着拿起一块有些陈旧的奖牌,“这块铜牌是我最珍惜的。”
  明明知道这个时候该说点安慰对方的话来,但别井却只是紧紧地看着男人仿佛已经能放在一切的洒脱笑容,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都结束了。”男人叹了口气,笑着说道。
  别井看着男人的视线被湿润的眼眶模糊了,他分辨不出对方口中所谓的『结束』究竟指的是那片湛蓝,还是他早已摇摇欲坠的生命。
  “我在想…有时候能拥有那些回忆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别井低下头看向那些奖牌,努力地笑着说。
  在一瞬间的迟疑后,舍赞将铜牌放回到箱子里,慢慢地合上了盖子。重新看向别井的脸上,露出了就像是他最初出现在别井面前的豁然笑意。
  “也许是吧。”
  ……
  
  算起来这是别井第二次在舍赞的公寓里过夜。睡起来有些硬的木板床却一点都没有违和感,可能是因为对于现在的别井而言,只要还能陪在这个男人身边就可以了。
  发现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正看着自己,别井笑着开口。 “要不要我搬到这里来?”
  男人愣了一愣,却还是笑了起来。
  “不用了,这里离你公司很远吧,我真的没事。”
  “但是…”
  “对了,你有打过耳洞么?”
  对于这样突然的问题,别井有些不解地点了点头。 “以前念书的时候是打过一次,不过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怎么了?”
  舍赞却只是笑着,什么都没有回答。直到别井在看到他将耳朵上的耳钉取下来后,才似乎明白了过来。
  “把头靠过来一点。”
  可能真的是太久没有戴过耳环之类的东西了吧,当耳钉尖锐的那一头刺入的那一刻,别井感到了一阵细微的痛感。但在略微麻痹了的耳朵上,却也渐渐出现了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重量。
  “因为是钻石,有点重吧。”
  “是要送给我吗?”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我耳朵上的三颗里面只有这一颗是钻石啦,所以只能给你这个了。”
  “为什么…要送给我?”摸了一下还有些发烫的耳垂,别井看着男人问道。
  “结婚钻戒啊。”
  眯起眼睛笑着的男人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带着伤痛。就算是很久以后,只要别井想起男人这一刻的笑容,还是会感到温暖。
  
  半夜里,感到有些口渴的别井转了个身想要起来,突然发现原本应该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不见了。在脑中掠过不安的下一秒,却在房间的另一边看到了对方。一直以来,在自己面前都从来没有露出过痛苦表情的男人,此时却紧紧地按住膝盖,痛到连表情都扭曲起来的地步。
  想要立即起来,但想到了对方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看到这样的一面才努力忍耐到了现在,别井放弃了这个念头。
  也许,不想和自己住在一起的理由,也是因为这个吧。
  轻轻地背过身体,尽管已经拼命地克制着,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第 40 章

  被工作耽误了一个多小时,别井用了比平时都要快的速度买了晚餐的材料。在匆忙去舍赞公寓的路上,忽然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些许潮湿粘腻,别井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快要到夏天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活在被藤岛他们一群人利用着的日子里。那个比自己快要小上一轮的男人,不知不觉中却改变了自己20几年来的命运。所以,即使从今以后要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也一定不会再后悔了。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平常这个时间早就应该到了,为了不让已经不方便走动的男人担心,别井加快了脚步。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这样跑过,当走上楼梯,看到有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从舍赞的公寓里走出来时,别井甚至来不及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房间还是有点小啊。”从公寓里出来的男人自言自语地说,转过头来看到别井的时候,礼貌地笑了笑。
  看对方的年纪也像是大学生的样子,别井猜想眼前的这个人可能是舍赞的大学同学也不一定。 “请问你是…”
  “你也住这一层吗?我是松本,从今天开始搬来这里住了,请多关照。”
  和对方满脸笑意不同,就在刚才的那一刻,别井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回过神后,他立即推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冲进了公寓内。只是,别井怎么都想不到,到昨天晚上为止都还在,属于舍赞的东西,竟然全部都消失了。
  “家具什么的要明天才能送过来,所以现在什么都没有啦。”
  “舍赞呢?”别井用力抓住对方的手臂,慌乱到连声音都颤抖起来,“舍赞他去了哪里?”
  明显被吓到了的男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努力想要抽回被别井拉住的手。
  “什么舍赞啊,我不认识啦,喂,你快放手好不好!”
  “对…不起。”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的别井匆忙地放开了手。
  “你要找的是不是我之前住的那个人啊,名字叫什么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房东前几天有跟我说过,那个人好像是因为要回国才退了这边公寓的。”
  “回国?”别井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连走路都到了必须使用拐杖才行的地步,变成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回得了国。不仅如此,甚至已经对自己说过,要把骨灰和母亲放在一起的男人,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离开了。
  绝对不可能!
  “其实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啦,房东是这么告诉我的。”
  别井对着一脸疑惑看着自己的人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
  “谢谢你。”
  想要离开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转过了身体。木然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却怎么都搜寻不到任何关于那个男人残留下来的气息。忽然间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别井像是再也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一般,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
  也许,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男人了。
  




第 41 章

  Chapter 41
  
  天气已经到了不需要再穿长袖的季节了,抬头望向没有一片云的蔚蓝天空,一直坐在学校门口的别井隐约感到了一丝闷热。轻微擦去从额头冒出来的汗,别井像是还没有放弃似的继续向里面张望。
  已经对舍赞还留在曰本的事不再抱有期待了。打了多少次也不会有人接听的电话,去了任何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到最后都只是更彻底地告诉自己,那个男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回了中国。
  原来,信任这种东西,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出现过在他和舍赞之间。但尽管如此,自己却还是想要见那个男人,这个念头一点都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所以,或许找到了余越,就能从他那里知道舍赞在中国的地址了。
  “别井先生。”
  以为会是余越在叫自己的别井一脸期待地转过了身体,发现是另一个人后,别井有些意外地张大了眼睛。
  “麻生君,你还好吗?”
  距离上次见到麻生已经快要有3,4个月了。比之前要瘦了一圈的男人看起来还是有些憔悴,但从对方脸上的笑容来看,似乎也已经慢慢走出了父亲去世的阴影了。
  “别井先生怎么来这里了?”从运动背包里拿出毛巾的麻生擦了擦汗,侧过头来对别井笑着说,“不会是来看我训练的吧?”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传了过来,那是属于舍赞的味道。只是想到这股以前一直都会出现在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鼻腔中就立即涌现出一阵酸楚。
  “舍赞前辈怎么样了?”
  再次迎上对方的目光,别井发现原先还笑着的麻生表情变得有些沉重了。或许,连他也很清楚,舍赞一直在走着和他父亲相同的道路,甚至总有一天会连接到一起。
  “其实,一直都想去医院看前辈,可是…”留着清爽短发的男人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我不敢再去那家医院了。”
  不知不觉已经陪着对方走到了游泳馆门口,这块在冬天带着独有生命气息的地方,到了燥热的夏天,却也能让人不自觉地安下心来。
  可是,那个男人却再也没有办法站在这里了。
  “舍赞他…”
  “麻生,你还在磨蹭什么啊,训练开始了!”
  从游泳馆门口传来的喊声让本来等着别井说话的男人转过了头去。
  “对不起,我马上就来了!”对着门口的人大声地说了一句,重新看向别井时,麻生露出了抱歉的表情,“我要去训练了,别井先生要一起来吗?”
  对于已经不可能再属于舍赞的地方,自己也没有去的必要了吧。这么想的同时,别井对着麻生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你加油吧。”
  将毛巾重新塞回背包里,麻生向别井点了点头,在准备走的时候,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
  “对了,刚才别井先生说前辈怎么样了?”
  人为什么会想要说谎呢。
  最近,别井常常都会想到这个问题。有时候纯粹为了欺骗对方,但也有些时候,或许只是为了骗自己而已吧。
  “病情好像得到了控制的样子,比以前好多了。”
  对眼前的短发男人说谎的那一瞬间,别井发现自己更倾向于后一种。
  
  尽管换了部门后的工资比之前少了很多,但每个月固定的房屋贷款还是要支付。感到比以前力不从心的同时,别井却还是不敢对父母提起半句来。如果早知道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当初就不该为了虚荣去买这样的公寓了吧。
  电梯的开门声打断了别井没有意义的想法,走出电梯来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很久都没有客人来访的家门口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是别井先生吗?”穿着正式西装的陌生人有礼地向别井躬身,笑着开了口。
  “我是,请问…”
  “对不起,白天去了别井先生的公司,但是并没有找到您,所以就擅自来这里等您了。”男人从整齐到一丝不苟的西装口袋里拿出名片,“我是舍赞先生委托的律师,请多关照。”
  从对方口中听到了每天都盼望着想要见面的男人的名字,别井惊讶地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
  “别井先生现在有时间吗?”
  回过神来,别井向律师尴尬地笑了笑。 “对不起,请进。”
  
  咖啡的香味很快地就在房间内弥漫开了。别井看着坐在面前拿出厚厚一叠文件的男人,却感到了某种从心底滋生开的不安。
  “事情是这样的,根据别井先生和舍赞的养子关系,并且他本人也立下了有效遗嘱,所以他名义下的所有财产都将归您所有。”将其中一份文件放到了别井面前,律师从胸口的口袋抽出了笔,“在这里签上字得到公证后,这笔遗产就能生效了。”
  “生效?”
  一直摆着职业微笑的男人抬起头来的时候,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生效的意思是…舍赞他死了么?”
  律师把笔缓缓地搁放在文件上面,那种像是和奥野医生重叠在了一起的表情,让别井还没有等到对方开口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在上个星期去世的,那个时候他的朋友余越先生陪在他身边,所以走得很安详。”
  即使很早就做好了总有一天会再也见不到那个男人的心理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所需要承受的打击却比预料中要猛烈好几倍地侵袭过来。
  自己从来都不知道,再也见不到对方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到了连想要哭的冲动都一下子宣泄不出来的地步。
  “别井先生,你还好吧?”
  “我没…事。”
  眼神慌乱地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别井只好匆忙地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上了名字。
  “这里还有一封舍赞先生给您的信。”发现别井根本丝毫听不进去的男人安静地把信放在了桌上,“我改天会再来替您办理相关手续,今天打扰到您,真是抱歉,请您保重。”
  听到门被关上而发出声响的下一秒,别井仿佛再也控制不住地瘫倒在了沙发上。做不了任何思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都无法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放在显眼地方的那封信进入了别井的视线,在一阵迟疑后,他还是拆开了那封信。
  『我妈留下的钱,我一点都没有动过,还是给你吧,希望对你还剩下的房屋贷款有用。』
  只有这么短短的一行字,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一句留言来得更合适一些。那句『希望对你还剩下的房屋贷款有用。』就像带着刺一般地刺伤着双眼。难道他以为自己一直以来最需要的是能够支付起房屋贷款的钱么?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或许自己当初根本就不应该去签什么养子协议吧。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所以那个男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也宁可选择另一个陪在他身边。虽然只是一瞬间,别井却突然怀疑起,也许那个一直会对自己展开笑容的男人其实并不爱自己。
  再度拿起那个信封想要把信放回里面的时候,别井感觉到信封里异样的重量。将信封反过来朝外倒了一下,有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了金属独有的清脆声响。
  别井捡起了掉到了地上的东西。
  『我的最好成绩是在16岁的时候参加世锦赛得了第三。』
  『这块铜牌是我最珍惜的。』
  紧紧握住那块奖牌,找不到出口的眼泪轻易地浸湿了双眼。
  




第 42 章

  Chapter 42
  
  把手里的第三份面试材料扔进垃圾筒后,别井无奈地叹了口气。新工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难找,更何况又是在现在这样不景气的时候。无意间看了一下手表,发现离约定时间还只剩下了半个小时后,别井匆忙地朝车站跑去。
  辞了原先旅行公司的工作后就没有再来过银座,时隔好几个月再回到这里的感觉让别井的胸口略微感到了压抑。如果不是对方决定的地点,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也勇气回到这里来了吧。
  “欢迎光临。”
  推开门和『smiling face』的女经理视线相接的同时,经理就已经认出别井来了。
  “很久不见了。”将别井领到座位边,经理脸上带着职业般礼貌的微笑,“以前还能经常看到你路过这里呢。”
  放下了装满了剩余面试材料的公文包,别井尴尬地笑了笑。
  “你知道舍赞最近怎么样了吗?”
  别井翻开菜单的动作倏地停了下来,笔直地看着第一页上过了那么久还排列在冰淇淋首位的『dark blue』,竟然在一瞬间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自从他辞了这里的工作后,就再也没能联系到他,你们是朋友,所以应该还有联系吧?”
  “只是偶尔有联系罢了,所以他的近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早就不再像当初面对麻生那样自欺欺人了。
  之所以还会继续撒谎,只是因为对于眼前这个从来都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人来说,说出实情才是最不明智的选择罢了。所以,就让对方抱着舍赞还活着,只是很难再见上一面的念头一直下去吧。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经理歪着头耸了耸肩,恢复了笑意,“对了,请问要点些什么?”
  合上了菜单,再次迎上对方双眼的时候,别井的脸上换上了自然的笑容。
  “『dark blue』。”
  
  久违了的薄荷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的怀念感觉,刺激着别井的泪腺。但尽管如此,眼泪却还是没有掉下来,可能是因为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的关系吧。现在的自己,比起剧烈的悲伤来,更多的是体验着慢慢侵蚀着内心的孤独感。
  而最可怕的是,自己却根本不知道这种孤独感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我来晚了。”
  听到从上方传来的声音,别井抬起了头。一看就知道是慌忙过来的短发男人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擦着脸上的汗。
  “没关系,我也是刚来而已。”别井朝余越笑了笑,从舍赞死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的男人今天穿了西装,看起来比以前要成熟了很多,“怎么穿成这样了?”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也许因为太热的缘故,还顺手解开了领带。 “已经是大学的最后一年了,所以最近一直都在工作实习。”
  “时间过得真快啊。”别井体贴地将菜单推到了余越面前,笑着说。
  只是接过菜单却并没有打开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别井,眼神里带着某些让别井不敢去面对的讯息。
  “别井先生最近怎么样?”
  “怎么说呢,还是老样子吧。”勉强地笑了一下,别井移开了目光。
  “新工作找到了吗?”
  对于余越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近况而感到吃惊,于是别井重新迎上了对方的眼睛。
  “去了公司找你,但是说你已经辞职了。”
  从刚刚开始就太过于紧张的背部肌肉稍微放松了下来,别井换了一个坐姿,淡淡地开了口。 “虽然已经很努力去适应了,不过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在客户服务部工作,所以辞掉工作只是想换一个新环境罢了。”
  “这样啊。”
  短发男人轻声应了一句,在他的视线落在那杯色彩独特的蓝色冰淇淋上的时候,别井发现到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其实很早就想来找别井先生了。”男人叹了口气,重新抬起了头,“可是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调整好心情。”
  耳边忽然扬起的钢琴曲听起来有些熟悉,可是别井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到底是在哪里听过了。如果自己在面对那个死去的男人的事情上,也能那么健忘就好了。那样的话,现在的自己早就是另一种样子了吧。
  “别井先生,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后悔认识了舍赞么?”
  记得以前那个男人也问自己相同的问题。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慢慢化开的『dark blue』有了就快要溢出来的趋势,别井匆忙地挖起一勺送进嘴里,瞬间的寒意立即包裹了整个口腔,感觉到舌头都快被冻僵了。
  “不后悔。”
  但说出口的答案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走出『smiling face』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微微暗了下来。别井看着马路对面渐渐变得拥挤起来的车站,侧过头问走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余越也是在对面坐车吗?”
  “嗯,一起走吧。”
  别井笑着点了点头。
  过于漫长的红色信号灯让别井漫无目的地开始打量起同样在对面等待的人群起来。也许对面那个人真的要比普通人来得高出很多也不一定,可是当别井发现那个人的穿着也和某个人很相似的时候,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只要不是在抽烟,走路时就一定会把手插在口袋里的男人仿佛就在信号灯的另一边。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别井还有了想要更近一些去看清那个和舍赞长得相象的人的念头来。只是,在与那个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别井简直快要心跳停止般地看了那个人左耳的两颗耳钉。
  一定是巧合吧。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自己甚至都已经拿到了对方留下的遗产了,一切早就已经该没有任何悬念和怀疑了。可是为什么——
  “舍赞!”
  别井转过身大声地喊道。
  可是,怎么努力地环视四周,在人群里却再也搜寻不到刚才那个人的身影了,只剩下信号灯转换时的『嘟嘟嘟』声不断刺激着耳膜。
  “别井先生…”
  “我一定是太想他了。”抬起头看向余越时,别井自嘲地笑着说。
  短发男人轻轻地拍了拍别井的肩膀。
  “走吧。”
  
  入秋的天空依旧带着让人不忍看去的残破夕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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