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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灰烬 by Valerian

文案
缘起Tommy Sands创作的爱尔兰民歌"There were Roses"
1966年,死去的不是那些发号施令的人,而是年轻的克莱尔和普里斯科特
以及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练笔之一,向洛瑞·李和戴维·比尔斯致敬。
是他们告诉我,单凭句子和词语,亦可唤醒一个消失已久的世界。

主角:韦恩·普里斯科特,伊森·克莱尔


Episode 1.

我要把这个故事告诉你,是因为我希望很久之后,会有人指着我的坟墓说,看哪,那里竟盛开着玫瑰。
那年,整个欧洲都仍在战后的阴霾里喘息的那一年,我3岁。我的母亲把我从货车里抱下来,放在爱尔兰乡间尘土飞扬的狭窄小路上,六月的阳光像坚硬的木棍一样狠狠抽打在脸上,又热又痛。植物虎视眈眈地包围着我和我脚下的粗陋泥路,我之所以使用“植物”这个宽泛的指代词,是因为它们长得如此浓密,如此不客气,以至于你连荨麻和毛茛也无法区分。我揪下一把鲜嫩的草叶,充满期待地塞进嘴里。“基督啊,韦恩,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乱吃东西?!”一双成年人的手伸了过来,父亲的手,指腹染着一小点优质墨水的暗蓝色,我乖乖地张嘴,吐出草渣和鲜绿的汁液。
爸爸在工作裤上擦擦手,打开后座的门,把行李逐一搬出来。货车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用鸭舌帽给自己扇风,等着爸爸付费。妈妈提起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冲我扬了扬下巴,“跟我来,韦恩。”她说,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拉住了她的裙边。“看在上帝份上,不要吮拇指,韦恩·普莱斯科特。”她呵斥道,我垂下了手臂,舔了舔唇。
我们刚刚踏上了树根和野草互相纠缠而成的厚地毯,一条用卵石砌成的车道便如奇迹一般出现,仿佛卧在草坪上懒洋洋地午睡的白色蟒蛇。某种鸟雀在墨绿色的树冠里高声鸣叫,比我还高的草丛散发出泥土的气味。我们穿过一道形同虚设的篱笆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面积四英亩半的园子里,这个地方以后将会被妈妈驯服成花园,我仍然记得玫瑰花床的位置和形状,绣球花将会在窗下扎根,而黄水仙则种在篱笆旁边,我们甚至有一棵瘦小的醋栗,每年夏天都给我提供卖相不佳然而令人回味的墨红色莓果。但是在1947年,妈妈把我抱下货车的那一年,这个神奇的花园还只是一片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野性土地。
倾圮的篱笆尽头站着一栋式样陈旧的两层住宅,在藤蔓、树木和荆棘的陪衬下显露出些微畏畏缩缩的感觉。我们的房子!我将在这里长大,而我的父母则在此老去。我将用小刀在石墙上歪歪扭扭地刻下自己的名字;将在阁楼里读完第一本小说,然后在嘎吱作响的旧地板上躺下来,久久地思考;将在二楼朝南的房间里度过无数平和、焦虑、茫然,或者充盈着少年的绚丽幻想的夜晚。
我听见引发动的声音,货车开走了。三分钟后,父亲吃力地拽着剩下的行李与我们会合,妈妈突然丢掉了手上的袋子,转身和她的丈夫在阳光和荒草之中接吻。裙角从我手中滑脱,我迷惑地观察了他们一会,蹲下来翻开草丛间湿润的石头,看着怕光的白色蠕虫惊慌地在我巨人的目光下逃开。蜡黄的蜥蜴抱着宽大柔软的草叶,一副懒汉的模样,我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直到妈妈再次把我抱起来,带入房子清凉的内部。家具已提前运抵,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掀开防尘布罩,在茶几上摆好花瓶,把油画钉到墙上。
我在尘埃和霉菌之间探索我的新家。房门的铰链因锈蚀而僵硬,窗帘是新的,散发出洗涤剂的味道。地板老旧,每当我踩到某些敏感部位的时候,木材就会吱呀呻吟,很快我就学会了寻找安全又安静的落脚点,这个技能在我14岁之后将会变得非常重要,因为我得依靠它才能在不惊动父亲的情况下离开这所房子,到死寂的深夜里寻找我的欢乐。在我曾做过的许多件令父亲失望的事情中,这是最严重的一件。
爸爸是个严谨保守的事务律师,除去礼拜日,他总是精确地在6点钟起床,我比他晚半小时,当他提起公文包出门去开往都柏林的巴士时,我才换好学校的制服无精打采地下楼,尽量把餐桌上所有的食物都咽下去,好让自己不至于在接下来一小时的步行中晕过去。偶尔,在跳过小溪之后,我会回头仰望那间孤零零的房子。一两只秃鼻乌鸦飞落在暗褐色的屋顶上。
我们没有邻居,又或者应该说没有近邻。我们的房子在半山腰上,若要到最近的杂货店去买砂糖或肥,必须沿着倾斜的小路往下走半个小时,再踏着平滑的灰白色圆石跳过一道浅溪。但我的父母这种显而易见的不方便并没有任何异议。“你是爱尔兰人吗,韦恩?又或者你刚刚发现自己是个天主教徒?”当我问及为什么不能跟学校里的玩伴们住得近一些时,我的父亲如此回答。那时候我9岁,仅仅明白英格兰和爱尔兰在地理上、而非思想上的的区别。
后来,当我出于无从解释的动机向伊森提起这件事时,他只是敷衍地笑笑,然后揽住我的肩膀,问我要不要陪他去杂货店逛一圈,看看老克里夫兰有没有从都柏林带回来新邮票。
伊森·克莱尔,我的翻译,我的第一个朋友,我的施洗者。我是在一个阴沉的九月早晨认识他的。一场暴风雨迫在眉睫,墨的浓云低空翻滚,树木不祥地左摇右摆,枝叶抽打着玻璃。我站在学校阴暗的走廊里,僵硬得像校长的手杖,假装对所有事物都毫无兴趣。半掩着门的教室里溢出孩子们的吵嚷,爱尔兰语子弹一般在我耳边擦过,我连一个单词也听不懂。
一扇门在身后打开,恰好伴着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穿透了整条幽长昏暗的走廊。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懦夫和异教徒才会害怕雷电,若是被爸爸撞见我刚才的举动,他一定会这么说,他眼里的我怯懦、寡言而顽固。他曾对他的儿子有过许多热切的构想,然而我却一点一点地否决了那些计划和希望,不留余地。父亲时常会忘记我只是个孩子,但校长记得,因此他关上身后的门,对我宽容地一笑,假装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韦恩。”那个拿着手杖的老人直接叫了我的名字,他的英语里夹杂着许多事实上并不存在的音节,“他叫伊森·克莱尔。克莱尔,他是韦恩·普里斯科特,你的新同学。”他郑重地替我们互相介绍,仿佛在新年鸡尾酒会上向财政大臣引见美国大使。他示意性地推推身旁那个男孩子的肩膀,后者倔强地站住不动。他看上去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斗,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狭长的新鲜伤口,衬衫撕破了,腰腹处有块形似脚印的污迹。他比我高一个头,此刻垂眼打量我,脸上同时呈现出桀骜不驯、好奇和烦躁的神色。
“带韦恩参观一下他的新学校怎么样,克莱尔?”老人说着,用手杖戳了一下伊森·克莱尔的后背,冷冷地补上一句,“总比你在上课时间打架要好。”
又一声雷鸣,树木被狂风牵扯得大幅度地左右倾侧,雨水抽打窗户,好像牧马人手中划破空气的皮鞭。我们走过楼梯、走廊和窄小的门厅,沉默不语,仿佛年代久远的鬼魂。除了远处的课室和校长办公室,哪里都没有灯光,唯有接连不断的闪电飞快地描画出我们的剪影,两个小男孩,一个微微畏缩,另一个满腹怨怒。我正在苦恼地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摆脱那个可怕的克莱尔,他却忽然转过身来,双手叉腰挡在我面前。
“你从哪里来?”他几乎是在冲我吼叫,导致我一时间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直到他把问句重复了一遍,我才条件反射般答道北约克郡。
“很远呢。”他评论道。我心虚地点点头,对我来说,我的生命始于妈妈把我抱下货车的那一刻。爱尔兰的乡村构成了我最初的记忆,然而父亲却教导我对每一个人说“我来自北约克郡”。我的父母喜欢不厌其烦地向我描述文河,罗马人的城墙,红茶和姜饼,以及传奇的约克郡布丁。约克郡古老又高贵,但那始终是他们的约克,不是我的。
我们在二楼走廊的长椅上并排坐下,中间隔着两只手掌的宽度。雨下得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我们专心致志地盯着在湿透的玻璃窗外绞缠打滚的云块,推测着下一次闪电的落点。昏暗中我偷偷摸摸的目光只能捕捉到他侧脸的轮廓,血已经在那道伤口上凝固了,看上去就像用钢笔无心划出的一道墨线。
“是被尺子划到的,我发誓森原本想把我的眼睛挖出来。”
“噢。”我讷讷地应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我不知道谁是森,更没有兴趣知道伤口的来历。
“我叫伊森·克莱尔。”
“我是韦恩·普里斯科特。”
他微微侧歪头,认真地打量着我,然后毫无预兆地笑出来,仿佛我的名字是某种了不起的笑料。“我知道啊。”他说,伸手揉我的头发,从此以后他一直没有改掉这个习惯。伊森·克莱尔将会成为我在这栋阴沉的、拥有无数走廊和回旋楼梯的建筑里的向导和保护者,因为学校是一个庄严强悍的新世界,有长长的书桌,三种颜色的粉笔,蓝墨水瓶和世界地图,高大好斗的男孩和容易尖叫的女孩,教师和永远削不尖的铅笔。
伊森喜欢邮票,我们常常会花一下午趴在他房间的地板上,拆开新到的小包裹,用镊子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从薄得近乎透明的封套里取出来,再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到庞大的集邮簿上去。更多的时候,我们会把装满冰凉柠檬汽水的瓶子裹在湿布里,出发去游泳,我至今仍记得赤脚走在滚烫鹅卵石上的痛苦感觉。伊森在漂浮着清凉树荫的碧绿浅水里教我蛙泳:一、二、三、四——手脚又不协调了,韦恩!你这个笨蛋!
我的回答是潜到水底,抓起一块卵石朝他扔去,伊森侧身避过,跳下水向我游来。我们像两条亚马逊鳄鱼那样扭打成一团,溅起半透明的水花。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有人提起柠檬汽水的时候马上停止。我们剥掉瓶子外面的湿布,饮料仍然冰凉,冒着令人愉快的微小气泡。我们坐在岸边的粗糙石块上,双脚浸在水里,一点一点地把它喝完。偶尔会有浅灰色的小鱼苗擦过脚踝,飞快地隐没在水草之中。
……我仍然记得这一切,记得太阳升起又落下,野草悄无声息地在我们奔跑玩耍过的地方生长蔓延;记得少年的笑意和双手交握的触感;记得我们如何在雨天并肩骑车到远方,穿过湿漉漉的山谷和田野,仿佛我们永远不会停下,仿佛这就是一生。

Episode 2.

假如说爱尔兰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那一定是爱尔兰人口中层出不穷的鬼怪故事。当报丧女妖和无头屠夫已经不能吓倒我们的时候,杂货店的老克里夫兰转而向我们这群充满冒险精神的14岁小东西描述凯恩伍树林的古井。“它只雷雨天出现,其余时间都看不见。”他神秘地压低声音,眉毛戏剧性地高高挑起,几乎要消失在他稀疏的棕灰色头发里,“独眼的妖精看守着那口井,如果你看一眼井底……”他很有技巧地收住声音,确定我们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之后才继续,“……你会看到自己是怎么死的。”
然后是一致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看过自己是怎么死的吗?”葛林发问,这个瘦小的红发男孩是面包师的儿子,大家都喜欢他,至少表面如此,因为他不时能给我们带来一纸袋课间点心,通常是放了一夜的硬面包,在用水泡软之前咬起来像浅溪里的鹅卵石,但这并不构成问题,因为我们常常在午餐时间之前就饿得连蜘蛛也能吃下去。
“我见过,我当然见过。”老克里夫兰用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回答,眉毛从额发里跌回它们应该在的地方,严肃地拧成一团。
“你是怎么死的?”
“啊,年轻人,这是个人隐私。”
“是吗?那你到底是怎么死的?”葛林停顿了一下,又兴致勃勃地追问下去。只有他有坚持不懈从别人口中发掘事实的耐性,听说主日学校的修女已经养成了假装没听见他说话的习惯。伊森在我背后发出些微不耐烦的声音,“你相信吗,韦恩?”他问,靠过来,下巴压住我的肩膀。
“一半。”我回答,努力要把他甩开。他从鼻腔里哼出意义不明的一声,手臂用力扣住我的腰,制止了我的挣扎,直到我把盎格鲁撒克逊四字经(*01)全部背诵了一遍,他才笑着松了手,所幸每个人的注意力仍在老克里夫兰和葛林身上,暂时未留意到我们这边的小小骚动。
“你应该把你刚才的话讲给海因斯小姐听听,韦恩。”伊森在一个装满糖的麻布袋上坐下来,冲我狡黠地眨眨眼。海因斯小姐是我们的数学教师,以严厉刻板著称,上课迟到或者开错平方根在她眼里都是弥天大罪。我毫不怀疑她会因为我讲了一句半句脏话就逼我在全班面前把整盒粉笔吞下去。
“伊森,总有一天,某个人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例如我。”
“荣幸之至。”
我认真地盯着他好一会,尽力让自己的眼神表达出责难。然而他始终挂着一脸闲适的笑,令我无端地联想起爸爸的同事,一个讼务律师,据说此人出庭时的表情和他喝下午茶时的表情毫无二致,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内。
我移开目光,透过拥挤的货架注视着窗外的田野,夏天即将结束,屡次的冷雨袭击令气温只能有气无力地在六十度(*02)上下挣扎。“趁你现在还有舌头,”我说,随手从身旁的麻布袋里抓起一把燕麦粒,让它们从指间缓缓滑落,“想不想去买两个果酱面包圈?”
伊森歪起头,摆出一副严肃思考的模样。四英尺开外,老克里夫兰又开始了另一个新故事,似乎是在讲一个被妖精缠上了的牧师,葛林正想开口发问,随即被三四双手给按了下去。伊森跳下糖袋,伸了个懒腰。“暂时对面包圈没有兴趣。”他说,搭住我的肩膀,推我往外走。相比起店堂内的昏暗,阳光灿烂得过分,我眯起眼睛。
“韦恩,猜猜海因斯小姐目前在不在学校?”
“你想去找她?!”我本来想使用疑问句,但出口却成了惊叹句。
“只是想借用一下收音机。”他诡谲地一笑,“现在,去买面包圈吧,韦恩,小心那些被老克里夫兰召唤来的爱尔兰怪物。”
我看着他消失在拐弯处,才记起葛林家的面包店在相反的方向。我在午后宁谧的寂静中穿越半个小镇,路过据说有幽灵马车出没的三岔路口时,忍不住张望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凯恩伍树林,希冀那口昭示死亡图景的古井能像雨后的蘑般突然从堆满枯枝落叶的地面上冒出来。我呆立了五分钟,没有幽灵马车,也没有古井,唯有旋风卷起阳光下的尘土,把它们像胡椒一样洒进我的眼睛里。
我总算得知伊森在盘算着些什么,是两个星期之后的事。
那场雷雨必定是在子夜以后骤然降临的,因为在我放下《十五少年漂流记》,决定睡觉之前,窗外的夜空还没有任何风雨欲来的征兆。我关掉床头灯,像只过冬的松鼠般舒适地蜷成一团,模模糊糊地梦见了捷亚曼号帆船(*03)。狄克松开了缆绳,帆船在无边无际的暗里漂流出外海。一场暴风雨在头顶酝酿,闪电如恶龙一般从高空劈下,主桅杆应声折断,挟带着飞溅的水珠和焦碎片缓缓倒下。
下一秒,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盯着漆一片的天花板,窗外雷声隆隆,大雨滂沱。
我以为是雷声将我惊醒,事实上,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在耐心地敲碎房间里的安静。那种声音,听起来,酷似爪子敲击尖牙所发出的喀喀声,我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向窗户,正好又一道闪电横劈过树梢,湿漉漉的玻璃外,同样湿漉漉的伊森·克莱尔冲我咧嘴一笑。
即使看见撒旦本人浮在半空中玩杂耍,我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你这个……”我打开窗,放那个全身湿透的人进来,“……疯子!”我咬牙切齿地说完,从衣柜底层拽出备用的浴巾,丢到他头上,“不要弄湿地板,否则明天我妈会杀了我。”
“去换衣服,韦恩。”他命令道,草草地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和手臂,“我们要去看看那口井。”
“我们?等等,伊森,没有‘我们’,你别指望——”
“是的,韦恩·普里斯科特,我们,现在,要去看看凯恩伍树林的井。”他抓住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水珠仍接连不断地从他的格子衬衫下摆跌落。他把我摇晃了一下,像在摇晃一个只剩一枚硬币的储钱罐,“去吧,韦恩,别告诉我你不感兴趣。”
我确实感兴趣,这两个星期里我已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自己的死亡场景,我已经想象过轰炸(虽然战争已经结束)、车祸和瘟疫,也曾认真思考过如果我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折脖子会是怎么样的光景,有谁会为我哭泣,还有,神父会用怎样的词语为韦恩·普里斯科特的人生作结。
五分钟后,我们站在遭受暴雨冲刷的花园里,小心翼翼地在不踩到黄水仙的前提下翻越篱笆。屋外没有路灯,倾斜的小路已经成了一长条流动的泥浆,伊森拉着我的手,在暗和大雨里一路狂奔,丝毫不顾虑我们很有可能在石头或者树根上绊倒。涌入肺腔的空气清新而冷冽,冒险的刺激感令我的背脊一阵阵发麻,我死死攥紧伊森的手,仿佛那是梦境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三岔路口立着一盏孤独的路灯,照亮了巴士站牌,以及泥浆上深深的车辙,五十年代的爱尔兰乡村还没有水泥公路。“真不幸!”雨声太大,伊森不得不双手圈住嘴巴朝我喊叫,“看来我们刚刚错过了幽灵马车!”
“是的,假如幽灵马车也用橡胶轮胎的话!”我大声回答,把他往凯恩伍树林的方向推了推,“快去找你的井,探险者克莱尔!”
“我喜欢那个名字。”他笑了,抓住我的手肘,“别想逃,否则你从今以后就是胆小鬼普里斯科特。”
我看了一眼在暴雨中阴森森的树林,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不同于睡眠中安全而甜美的暗,凯恩伍树林的暗是沉重而充满威胁的,就像是野兽喉咙深处的暗。一条细瘦的小路从三岔路口分离开去,蜿蜒爬入树林深处。
树冠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我跟在伊森后面穿过滴答往下滴水的浓密树叶,夜鸟纷纷保持静默,雷声在看不见的云层间滚动,好像许多个来回碾压的石磨。我试图查看时间,但在昏暗中怎么也看不清手表表盘上的指针。伊森猛然停住,我低低地惊叫一声,差点撞到他身上。“你看,韦恩。”他把我往前带了两步,指着林间空地,“那口井。”
一开始我只留意到了废弃的伐木人小屋,但在他再三的指引下,我总算看到井口在屋侧暗影里的轮廓。“你确定是它?”我贴在他耳边小声地问,同时紧张地注视着井口,仿佛那里会突然跳出独眼妖精。
“我问过老克里夫兰,结果他反问我凯恩伍树林里还有多少口井。”伊森同样压低声音,“我先去吧,韦恩。”
我没有异议,当然没有,我根本不敢过去。伊森一点点走近伐木人小屋,他在井口边迟疑了一下,然后双臂撑住被绳子磨损的石头,俯身。一丝惊愕的神色随即掠过他的脸,我屏住了呼吸,雨声骤然退去,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向他跑去,仿佛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球鞋踏在湿润的草丛里,溅起稀薄的泥水,啪啪有声。
伊森·克莱尔直起腰,勉强勾了勾嘴角。
“我看见自己是怎么死的了,韦恩。”他好像耳语一般倾身过来,语气平静,几近淡漠,“在一条大路上,我们冒雨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嗯,你也在,你和我在一起。我们走了很久,下着大雨,和今晚的雨一样大。好久之后终于放晴了……然后,然后你就跟我说,伊森,我很累,我在这里歇一下。然后我说,不能休息,我们要路呢。然后你回答,伊森,你先走吧,我会追上来的。”他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于是我先走一步,就这样。”
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之间喉干舌燥,像是吞下了一把稻草。他尴尬地咳了一声,移开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泥浆。我们就那样面对面站着,沉默,无数雨滴摔碎在我们脚边。
“一起看看我们是怎么死的,好吗,韦恩?”良久,他试探性地问,我点点头,不敢开口,免得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我闭上眼睛,俯身,双手撑住长满滑溜青苔的井沿,感觉到伊森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我呼了口气,睁开眼睛。
“你看见了吗,韦恩?”他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说得对吗?”
“……是的。”我转过头看他,尽力不让自己的舌头打结,“你说得没错,伊森。”
他猛地握紧我的手,我们一起俯视着幽深的井底,那里除了水和暗,什么都没有。

Episode 3.

对我而言,淋雨的后果往往来得直接而凶猛,开始不过是轻微的发烧,接下来就发展成可怜巴巴的吸鼻子、咳嗽和剧烈的头痛。大概是因为我差点把自己淹死在早餐的麦片粥里的缘故,父亲终于从报纸后面露出双眼,嘟囔了几句既然是男孩子就不要装模作样之类的话,勉强同意了妈妈“给韦恩请一天病假”的提议,同时,感谢上帝,放弃了追问我淋雨的缘由。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猜想是药物的作用令睡眠变得深沉无梦。当我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悄悄地蜕变成暗黄的暮色。我仍然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学校制服,汗湿的白衬衫捆绑着我,好像蚕茧裹着沉眠中的幼虫。异常的高温已经退了下去,但它在临走之前并没有忘记把我整个掏空,把我变成一张薄薄的、紧贴在床单上的剪影。
床头柜上摆着一玻璃杯清水,我看着它,期待妈妈会突然推开门走进来,把它递到我唇边。光影在对面的墙上默默移动,西沉的太阳大方地把整个树冠的影子送进我的房间里,一只歌鸫,又或者麻雀,唰地从我窗外掠过,仿佛一柄纤细的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我似乎已经睡过了十几个世纪,被世界所遗忘。
几分钟之后,门外传来地板吱吱嘎嘎的呻吟声,妈妈端着托盘,轻快地闪了进来。我眨眨眼,吃力地试图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她放下托盘,拍松枕头,把它塞到我背后。“感觉怎么样,韦恩?”她问,把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楚,仿佛我是个对英语一窍不通的外国人。
“我差点死了,妈。”
“别傻了,你只是着凉而已。”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我给你煮了鸡蛋,还有热可可,如果你吃得下的话,还有抹了黄油的吐司。”
我接过热可可,这种我挚爱的深褐色饮料冒着热气和细密的泡沫,我一点点地把它喝下去,等待双手和胃部一同回暖。墙上的光线已经再次变换了颜色,树冠的影子压印在逐渐变得深沉幽暗的蓝色背景上,有如铜雕版画。妈妈坐在床边,耐心地给鸡蛋剥壳,“海因斯小姐托我问候你。”她把鸡蛋递给我,同时接过我手上的空杯。
我对着鸡蛋皱了皱眉:“我不需要那报丧女妖的问候——”
“不准这样说话,韦恩。”
“还有吗,妈妈?”
“还有什么?热可可?韦恩,这是个20安士的马克杯,你已经喝得够多的了……”
我咬下一块柔软的蛋白,不再答话。母亲唠叨着天气、肺炎和院子里的一棵折断的醋栗,时不时伸手摸我的额头,她似乎认为我的体温会短短十五分钟内不停地大起大落。“快把你那身卷心菜一样的衬衫换下来,韦恩。”她最后命令道,从我的衣柜里翻出一套长袖格子睡衣,“吃了药再睡觉,当然,看一会儿书也是可以的,但不准超过一个小时。”
我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等到木地板的嘎吱声消失,才翻身起来,换上干爽的睡衣。阳光已经完全消失,窗户仿佛嵌在墙上的一幅闪着幽蓝微光的壁画。我在床边坐下,交握起双手,将下巴搁在指节上,凝视着树冠庞大的阴影。我想起伊森·克莱尔,和他那个湿淋淋的微笑。
我站起来,推开了窗户,秋季凉冷的空气如融化的雪水般涌流进来,带着远方的松林和丘陵的气味。然后我回到床上,回到昏沉的睡眠和薄脆如蝶翼的梦境之中。
清晨之前我醒来两次,第一次是因为口渴,那杯水仍然放在床头柜上,我喝下小半杯,眯着眼看窗外蜿蜒狭窄的下坡路。凌晨的风寒意更重,草叶上想必已经结霜。整栋房子一片寂静,我躺回去,尽力把自己蜷成一只过冬的金花鼠,试图在窗帘轻柔的拂动声中再次入睡,而我确实做到了。
而第二次,是因为伊森·克莱尔。
他攀上窗台的时候,我已经睁开眼睛,清醒地听着他跳进来时木地板的那一声吱嘎。脚步声在我床边停下,似乎感到犹豫。我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勉力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祈祷他不会听见我过分剧烈的心跳声。
然而他一直没有动作,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在暗里互相倾听对方的呼吸,直到我翻过身,抓住了他的手腕。
“伊森。”
“韦恩。”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伊森轻轻地笑了,那种令人愉悦的柔和颤音仿佛出自塞林格笔下,“像是淹没在威士忌酒的微型海洋中的古老岛屿”。他在床边坐下,我仍然握着他的手。男孩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润泽的微光,仿佛刚刚打磨光滑的曜石。窗外掠过一声夜鸟啼鸣,清亮悠远如同远古的笛声。
“谢谢你开着窗,韦恩。”
“不客气,罗密欧先生,希望你没有毁掉凯普莱特夫人心爱的绣球花。”
“为什么你会喜欢那种可恶的莎士比亚腔调?”他摇了摇头,然后带着些许恶意的笑俯下身来,双臂撑在我的枕头上,“对不起,韦恩,我应该早点想到你是个稍微淋点雨就发烧的笨蛋……”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逼他低下头,“伊森·克莱尔,”我叫出他的全名,努力把威胁的成分加进因为咳嗽而沙哑的声音里,“我猜我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剪掉你的舌头。”
他没有回答,我甚至看不清他的眼睛,因为他靠得太近了,占满视野,变成一片活生生的、温暖的阴影。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仅仅是凝固在那里,呼吸着同样灼热的空气,直至那份呼吸交接在一起。干涸而羞涩的嘴唇相触,没有再深入,仿佛落在秋季溪水里的两片烟红色枯叶相互碰撞,出乎意料却又自然而然。我们握着对方的手,就像握着脆弱而昂贵的骨瓷,既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
另一个世界在那瞬间向我们打开,我再一次看见伊森为我们描绘的金黄色的结局,看见那条寂静无人的路,看见赭色的夏日,干裂的白色石头,掉落在草丛中的苹果,旧捕蝶网和遗落在河岸上的银色手表。我们会在这里走下去直到一切终结,而山谷依然不动声色。
伊森脱下他的风衣和围巾,在我旁边躺下。我们拥抱着挤在同一张毯子下面,好像两只蜷缩在干草里取暖的松鼠。他身上沾着草叶的味道,我听着他的心跳,脑中随之渐渐响起应和的舒缓鼓点,于是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正在温暖的水里缓慢沉没。
“韦恩,你会没事的,对吗?”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他说,“……我们不是这样死的,这还不是结尾。”
当然不是。我想这么回答,但仅仅哼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睡眠沉重地覆盖过来,压熄了最后一点声音和光芒。

Episode 4.

我的妹妹阿莉西娅·普里斯科特出生在1959年冬天,我还记得炉火如何把她那属于新生儿的、皱巴巴的小脸映得通红,好像一颗因为受足了阳光的宠爱而长得尤为甜美红润的莓果。尽管后来我在她的洗礼上听过姨妈窃窃私语说阿莉西娅是一个“意外”,尽管我们之间隔着有如英吉利海峡般的15年,尽管有许多其他的“尽管”,这个经常在半夜把全家吵醒的婴儿仍然是我的妹妹。“等她长大了,你会有更多的麻烦。”伊森语气确凿地说,当时我们正窝在他的房间里,享用克莱尔太太提供的热红茶和巧克力牛油曲奇。美妙的星期六早晨,冬阳难得地慷慨,一切都比平常明亮了两倍。
“麻烦。”我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从油腻的垫盘纸上拿起一块饼干,“比如说?”
“比如说,她会一天到晚黏在你背后,要求你解释世界上的一切;等她再大一点,她会说,韦恩,教我骑自行车,教我游泳,教我打开可乐瓶子,教我怎么飞到月亮上去。到她上学的时候,你就会成为私人课业指导……”
“听起来你有个不甚愉快的童年。”
“作为保姆兼保镖的童年。”他纠正道,把曲奇饼丢进嘴里,冲我摇了摇食指,“放松点,兄弟,你只有一个妹妹,而我有三个。”
“但是你们——”
我并没有说完这句话,外面街道上突起的喧闹把我们引到窗边。一小队军人模样的年轻人在扫净了雪的石板路上齐步走过,反复叫喊着几个我没有听清楚的句子,跟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小个子使劲敲打着挂在胸前的鼓。
那声音没来由地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知道他们是谁,远在阿莉西娅出生以前,那个专有名词已经无数次地在父母亲深夜的谈话中被提及,伴着炉火不时的噼啪和母亲紧皱的眉头。每每在我开口准备发问的时候,父亲就会举起手,指向楼梯,韦恩,去睡吧。我只好从温暖的沙发里爬起来,跑到厨房洗干净装热可可的杯子,退出谈话。
“韦恩?”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穿军服的年轻人们走远了,鼓声减退成跳动于听觉边缘的细微颤音。无数的窗帘被重新放下,人们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走,交谈,呵斥一只吠个不停的柯利。我发觉自己仍然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茫然地看着跟以往一样普通的街道。
“韦恩,看着我。”
我转过身,想笑一笑,却没有成功。“他们杀人,伊森。”我说,试图采用以事论事的语气,仍然没有成功。
伊森·克莱尔微微张了张嘴,我揣测着他要说些什么,但他只是保持沉默。看不见的幕布在我们之间降下,或许它早就存在,只是我们一直没有留意。“我们很有可能回去,回约克郡。”我听见自己这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那些词语自行滚上舌尖,不受控制,“所以我在想……”我停住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窝黄蜂在颅骨里振翅嗡鸣。
他突然伸手抱住我,那么用力,好像要勒断我的骨头,我僵硬了一下,迟疑地靠上他的肩膀。我想起那些夏天和冬天,却只是觉得麻木而茫然。我们全部的牵系来自深藏井底的一个虚假的小故事,一个湿漉漉的、注定不见天日的,谎言。
然而我们仍然虔敬地相信着,自始至终。
* * *
事实证明阿莉西娅是个充满冒险精神的小家伙(“跟你正好相反。”他们说),她起先是在沙发和饭桌上爬上爬下,接下来发展到试图翻越篱笆,弄得满手臂都是刮伤的血痕。我记得她最喜欢单车,即使是向各间大学寄出申请表的忙碌时光里,我仍然会带她到山谷里去。我们沿着倾斜的小路直冲而下,卷发的小女孩在后座上既兴奋又紧张地尖叫,用力地搂紧我的腰。
那是1963年夏天,空气里都是尘埃、树叶、阳光和颓败花朵混合的味道。
收到都柏林大学的录取通知时,我知道父亲远不像他看起来那么高兴,他一直希望我能回到英格兰本土接受高等教育,即使留在爱尔兰,至少也应该上医学院或者法学院,但我偏偏选了文学,既然我一向与他冲突不断,也不差这一次。母亲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唠叨行李的事,在我出发前一天尤甚,我费尽心思把她从我的房间里请出去,躺倒在床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伊森并不打算读大学,在新学年开始之前仅剩的两个月里,我们仍然天天去钓鱼,游泳或者骑车,假装和过往的夏天没什么两样。我们的手臂和后颈都被阳光晒得红肿脱皮,不小心碰擦到就会痛得倒抽凉气。但是好天气总是引诱人往外跑,我们把单车丢在草丛里,躲进午后寂静无人的树林里拥抱、接吻,然后再回家路上互相替对方拂去头发里的细枝和衣服上的草渣。母亲许多次地抱怨我玩得太疯,像个不懂事的小孩。“我在严肃地体验童年生活,为写作积累素材。”我一本正经地解释,她绷着脸把肥扔给我,警告我快点洗掉肩膀上那一大块在青苔上压印出来的、散发着土腥味的水迹。
有人小心地敲了三下门,我在床上打个滚,坐了起来,正好看见阿莉西娅把她卷发的小脑袋从半开的门外探进来。“艾丽。”我叫了她一声,示意她进来,“有什么事吗,小家伙?”
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我已经合上锁好的行李箱,又抬起头看我:“你真的明天就走吗,韦恩?”
我点点头,她跑过来,伸手让我把她抱起,“爸爸说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是啊,很遗憾。”我让她在我膝上坐好,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的卷发。
“但是爸爸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随时来看你的书。”她看着我,像只盯着鲑鱼的猫咪,“好不好,韦恩?”
“当然,只要你看得懂。”我笑笑,模糊地朝书架挥了下手,“都是你的,艾丽。”
小家伙欢呼一声,从我膝上跳下去,消失在门后。我听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一路滑到楼下,耸耸肩,重新在床上倒下,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发愣。我发誓当我还小的时候,我可以在上面看见北欧海盗、六个头的蛇怪、燃烧的教堂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但现在天花板只是天花板,木石结构,粗糙的灰泥,仅此而已。
太阳的影子逐渐倾斜,床头柜上的钟指示着七点过十分,我闭上眼睛,耐心地等候真正的夜晚来临,有一场告别式必须完成,我们都知道,即使只字未提。
我应该没有睡着,只是一直在半朦胧的状态下浮浮沉沉,尔后蓦然清醒,好像突然走到隧道尽头。我把闹钟抓过来,关掉,1:45,离预设的响铃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我随便翻出一件外套,打开门,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我只有这一条路,妈妈在窗下种了一排绣球花,我不能冒踩坏它们的险。
房子里既暗又寂静,那种凝止的感觉仿佛无处不在的蛛网,在手臂和脸颊上留下黏乎乎的丝。我一步一停地下楼,谨慎得像只夜行的猫。拧动把手之前我仔细地听了听,没有从背后传来的责问声,一切都在安睡。
我走了出去,躲进清凉甜美的夜色之中。

Episode 5.

他在河岸边等着我,背后是废弃的老船坞,沉沉的,像只蹲守着的猎犬,弓着背脊,一只铁般的爪子伸进泛着金属铬光泽的河水之中。
苹果酒瓶子是暖的,大概是因为它在我们手上无数次地传来递去的缘故。我们坐在码头上,潮湿的木料散发着青苔和河水的味道。自从有了火车和货车,人们便判定这个船坞应该退役,然而多年的水上交通仍然在系柱上勒下了深深的绳痕。四十多年前,提着藤条篮子的老妇和去买酵母的少女会来这里等船,人们顺水而下,满足于那般缓慢的速度。或许应该写一篇以20年代爱尔兰乡村为背景的小说,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苹果酒在我胸口放了一把小小的、温和的火焰,暖洋洋的。伊森又把瓶子递了过来,它并不轻,容量可观,但我们已经喝掉大半。我茫然地灌下一口,饮进种子和蜂蜜,叶蒂上的斑驳阳光,熏风和整个秋季的金黄。
我们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一个事实像竖着耳朵的野兔般蹲伏在我们之间,会被最微小的音节吓得惊跳起来,窜入草丛中。酒在我的颅骨里敲着鼓点,那些温和、甜美又无害的苹果酒,我猛地放下瓶子站起来,随即用力抓住满是缆绳痕迹的系柱,好让眼前的世界停止旋转。伊森伸手抱我,我别无选择地跌进他怀里,跌进一片绚丽的彩虹色之中。我尝到他舌尖上酒精的味道。
引诱人越加迷醉。
我听见过男孩们谈论这件事,脸上带着虚假的蔑视和真实的向往;周末聚会的主妇们偶尔提起它,心照不宣地皱皱鼻子;码头工人在吧台边压低声音分享经验,粗鲁地大笑,用手肘捅彼此的腰肋。可是一个人要如何复述风铃的响声,一条缎带的宝石蓝,又或者小女孩的笑靥?每当我尝试描画那个夜晚的时候,词语总是躲避着我,留下一片空白,好像被海潮冲刷过的沙滩。木板撞上我的背脊,潮湿而冰凉,我本能地攀住伊森,好让自己离那种令人不悦的触感远些。他在我耳边低语,但我理不清那些破碎的音节。夏季的星空在颤栗、旋转,仿佛一个银二色的万花筒,然后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我听见河水潺潺流过,带走腐朽的木船、藤条篮子和接骨木花酒,带走彼此分享的体温和甜美的亲吻,最终汇入深沉神秘的色海洋,安然歇息。
我在清晨时分回到家,一路上被过度的疲劳和罪恶感折磨得眩然欲吐。天空将亮未亮,一切景物仍是深浅不同的影子。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前门上,深深呼吸,努力把那种快要把我由内而外翻过来的不适压下去,只要再撑两小时就够了,七点钟我就会在巴士上,带着我的行李和梦想,逃离父母的视线范围。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祈祷所有人都还舍不得梦境的余韵。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一动不动地站住,仍然维持着手握门把的姿势,仿佛被美杜莎的目光化成石头。父亲坐在那里,在壁炉前他最喜欢的那张扶手椅上,表情刻板,然而和我一样疲倦。听见声音,他抬眼看我,目光凝滞而冰冷,仿佛冬季结冻的池塘。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的意思。我全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因为无法忽略的疼痛而发着抖。某组神经元的齿轮在飞速运转,费力地编造着答案,好应付任何可能的质问,虽然我忘了扣好领口,也无法拉平衬衫上的皱褶。
“爸爸……”我开口,舌头沉重得像铅块,然而他挥手打断我,似乎不愿意听任何辩白:“再去睡一会吧,韦恩。”
“爸爸,我只是……”
“我说,回去躺一下,韦恩,你看起来糟透了。”他在膝盖上交握起双手,移开目光,“走吧,儿子,我只是想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会。”
我服从了,却被满心的罪疚感烧灼得只想尖叫。
* * *
有人在用力敲房门,砰砰砰,有人在吗?母亲从来不会这么说话,我费劲地挣脱1963年夏天,跳下床,差点被乱糟糟的被子绊一跤。
“普里斯科特先生,我还在想,如果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打电话报警了,年轻人睡那么久总是不好,我的表弟托马斯……”我还没有完全打开房门,房东太太已经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这位瘦小的老妇人不仅话多,而且语速奇快,以至于我和室友艾勒每次被她抓住聊天都有遭受机关枪扫射的错觉。“……所以我说,你们应该多出去做有益健康的——他们说那叫什么运动来着——多氧运动?有氧运动?我记得我还是姑娘的时候……”眼见老太太又要开始新一轮长篇大论,我紧打断她:“对不起,克雷蒙太太,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孩子,否则你以为我没事爬到三楼来干什么?你知道的,我有关节炎,白医生开的药不顶用,我有空得跟他算账。”瘦小的老太太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有人打电话找麦考兰先生,他在吗?”
“不,夫人,艾勒不在。”
“噢,很遗憾,不是么?我猜麦考兰先生又去酒吧了?他总是去酒吧。你看,我不得不去跟人家说明情况,然后挂电话……”
“是的,夫人,很抱歉。”
老太太嘟嘟囔囔地走下楼梯,我松了口气,紧把门关上。地上满是散乱的稿纸,我关上窗户,将它们一一拾起。这是我的假期习作,打算在月底完成,好在学年开始之后交给导师评价。我从大二开始做威尔逊教授的助理,他通常很乐意在改论文之余读我的习作,赞扬“令人惊喜的地方”,同时毫不留情地对“可疑的情节”进行嘲讽。
我抱着那堆乱糟糟的纸在书桌前坐下,一点点地按顺序重新整理。倦意静悄悄地回流,我想起那个梦,不知不觉地停了手,呆呆地盯着窗外看。我记得似乎是很多个世纪以前,在另一个窗边,会有人深夜里偷偷摸摸地敲玻璃,那时候大雨滂沱,他却笑得开心,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我也记得,我没有见到伊森·克莱尔,已经两年了。
母亲总会在圣诞节前一两个星期打电话问我是否回家,我许多次地想答是,但总会在最后一刻否决妈妈和艾丽的希望,搬出各种理由说服她们,也说服我自己,迫在眉睫的工作有那么多,以至于圣诞节也必须给它们让路。我把十二月花在房间里,裹着一层层厚毛毯看书,即使偶尔外出,也只是为了买新的茶包和方糖。只有极少几间杂货店在假期营业,街道安静得近乎肃穆,昨夜狂欢的人们都睡得人事不省。我时常在深夜被他们吵醒,无可奈何地翻个身,尽力把自己埋进枕头和被子里,追逐决意逃亡的睡眠。
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我随手把稿子放进抽屉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或许应该去市图书馆消磨这无趣的早晨,艾勒总是嘲笑我“老头子一样的”生活方式,但过于热闹的酒吧会让我头痛。
外面的空气干而冷,我咳嗽着关上公寓大门,在克雷蒙太太来得及表示关心之前逃之夭夭。站在街拐角的小报童满怀希望地迎上来,于是我被逼再一次看见那几个关键词,爆炸、谋杀、爱尔兰共和军。
我默默地拉紧衣领,低下头,快步穿过冷清的广场。

Episode.6

那里总有一个开始。这是威尔逊教授的名言,“缜密,滴水不漏,拒绝逻辑错误。”他指着我们的鼻子说,初秋的夕阳倾斜着切入课室,给他花白的头发打上橙红色的高光,“不管你们想怎样制造惊喜,记住,那里总有一个开始,或者先兆,或者线索,随便你们叫它什么。若想在结尾打碎一个茶杯,就应该在序章偷偷把茶端上。”他放下手,促狭地笑了笑,“但是很遗憾,你们之中大部分人制造的都是‘可疑的情节’。”
……假如一定要逆流而上,寻找那个开始,或者先兆,或者线索,那么是在1966年4月,一双手敲开了结局。我在清晨时分起床,继续进行论文附录的修正工作,为翻查一个引用错误的句子而头痛不已。艾勒不在,多半又是在女朋友家里过精彩的一夜,在晚饭时间之前都不应该指望他会回来。房间里只有挂钟的嘀嗒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如此安静,以至于我在听见敲窗的声音时差点尖叫出声。
威尔逊教授极力反对我们使用“陈词滥调”,但有时候除了这些“陈词滥调”之外,你再也找不出别的形容词,例如,我不知道有哪个词能比“呆若木鸡”更好地描述我的状况。钢笔啪哒一声摔在桌面上,滚了开去,拉出长长一道墨线。至少半分钟,我坐在那里,无法移动,无法呼吸,所能做的仅仅是瞪着窗外的那个人。
瞪着伊森·克莱尔。
仿佛有人突然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猛地跳起来,拨开窗户的锁,在自己意识到之前死死地抱住了伊森·克莱尔。
我的翻译,我的第一个朋友,那个用苹果酒为我施洗的人。
他长大了,这个评论似乎很可笑,但却是一瞬间击中我的真实想法。我在学分、论文和必读书目之间躲藏了3年,把内心深处那个苍白、寡言而内敛的少年保存得近乎完整无缺。但是伊森不一样,我试图寻找那个爱尔兰少年的影子,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比我们的实际岁数更年长的东西。
“早上好,韦恩。”他说,轻轻咬着我的耳垂。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没有退开,“很抱歉我再次忽视了大门,因为你的房东太太看起来比较可怕。”
我本想开口纠正他这个不公正的评价,但却被一连串类似哽咽的声音呛住了,伊森用力揉了我的头发一把,笑,我知道他笑了,来自胸腔深处的那种愉悦的震动轻细地敲击我的耳膜。我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他并不比我高,最多相差两英寸;他的外衣还牵带着冷冽空气的味道;他在某个地方学会了抽烟,想必是的,否则我在吻他的时候不会尝到烟草的味道。
“你不是一个人住。”他说,和我一样喘息着。这是一个问句,我听见自己回答:“今晚六点以前,是的。”。
这是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最后一次对话。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苍白的日光戳刺着眼球,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痛,我在枕头上变换了一下姿势,全身的神经随即给大脑回馈相似的疼痛讯号。窗帘没有拉上,天空灰蒙蒙的,不足以帮助人判断时间,这不是个好天气。伊森在我身后模糊地哼了一声,“再一次早上好,韦恩。”他说,收紧了手臂。
“听说你在利物浦。”因为他开始细细地咬我的后颈,所以我眯起了眼睛。窗外传来轻微的拍翅声,一只红胸知更鸟在喂鸟架上停住,左右瞄了一下,开始啄食撒在上面的干面包。“三个月吧,大概。”他回答,短促地笑了一声,“做过酒吧侍应,码头上的小跑腿,诸如此类,然后……”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扳过去,好让我们能够对视,我看见他的眼睛,明亮的,燃烧着的,一个开拓者的眼神。“……我去了美国,韦恩。有个朋友在一艘运送烈酒的船上当二副,我叫他给我留了个舱位。”
“‘运送’烈酒?!”
“好吧,走私烈酒。”他承认道,攥紧了我的手,像是要压下任何可能的质疑,“韦恩,你应该亲眼看看那些地方,纽约,加利福尼亚,丹佛,看看它们和老得快要爬不动的欧洲有什么分别。在那里没人理会你是不是该死的码头小子,那个国家允许每个人拥有梦想,而且她能提供机会。”
“你听起来像个狂热的16世纪淘金者。”
他叹了口气,“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他问,伸手捧住我的脸颊,我移开了视线,“我希望你也在那里,韦恩。”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一般在神经元回路里滚动,然后卡住了我大脑里的某个齿轮。一整个新大陆的可能性忽然在眼前展开,让我几近手足无措。我很清楚自己的血液里从小就缺少冒险精神这种成分,我害怕独木桥,害怕乎乎的地下室,害怕寂静无人的旷野,害怕未知数,但是我的父亲并不允许我谈论这些恐惧,所以它们被封存,掩埋,遗忘。而现在它们回来了,我记起许多年前贴在教室墙壁上的那幅缺了一角的世界地图,褪色的海洋和大陆,经纬线和比例尺,哥伦布和麦哲伦,那些遥远,遥远的旅行。
“以后再说吧。”我喃喃地回答,闭上眼睛。
“当你决定好了……”他说,把我拉近,揉着我的头发,“我就在这里,韦恩。”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拥抱彼此,安静,不受打扰。尘埃依然在灰白的日光里翻飞浮沉,窗外的红胸知更鸟吃够了碎面包,好整以暇地梳理了一下飞羽,展翅,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

Final Episode

事情变得更糟是在几个星期之后。
“……蓄意纵火,烧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连牧师也一样。”艾勒·麦考兰把报纸塞到我鼻子底下,打翻了墨水瓶,“不要无动于衷,韦恩,这件事就发生在几个街区之外,我可不想哪天被人捆起双手吊死在电线杆上。”
我把那份刊登着教堂残骸照片的报纸推开,起身找抹布阻止蓝色的液体继续横流。“这里是都柏林,不是蛮荒地带,艾勒。”我说,移开稿纸,免得它们遭殃,我正在给一部长篇杀青,对任何打扰都极不耐烦,“既然怕,就应该少去酒吧。”我把抹布丢给他,“洗干净,还有,记得赔我一瓶墨水。”
他翻了个白眼,走出房门。我重新拿起笔,却再也没有了写下去的动力。纵火,谋杀,事故,事故,再一次的事故。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城市,每个城市里的每一个居民,似乎都在一夜之间陷入恐慌,而后又在持续不断的恐惧刺激下渐渐麻木。这个星期新教徒烧毁了一座教堂,下一周天主教徒会处决一个或几个牧师。人类!人!人的一切!皮利尼亚克叫喊道[*01]。我胡乱地在报纸上涂写着,直至钢笔尖唰啦一声划破了纸张,将那座葬身烈焰的上帝之所一分为二。
* * *
“伯克利大街上的寄宿学校已经不复存在,弗兰克·班尼特随手把煞费苦心得来的那六张薄纸揉成一团,掷入河水之中。大雪覆盖了长椅、无叶的枝桠和青铜塑像,它们纹丝不动地凝固在这幅描绘冬季的油画里,陪弗兰克一起注视着卷起灰色浪花的河水。”
又像鼹鼠一样活了两星期,我如此结束了那个似乎永无止尽地纠缠着我的故事。弗兰克·班尼特,失业的临时演员和失败的代课教师,我放下钢笔,揉了揉额头,现在我可以和这个名字道别了,但灰色的河水仍然在脑海里翻涌不止。“我知道人们写作是因为他们感到有些事情需要表达,或者因为他们难以自持,又或者是看在上帝份上为了钱,但从根本上说是因为他们可以从中获得乐趣![*02]”——的确如此,我双手撑着额头,对着墨水瓶盖子露出微笑。
“应该庆祝一下,韦恩。”艾勒在晚餐之后建议道,“让我来帮你改造这种惨无人道的中世纪苦行僧式生活。”
“你知道我不——”
“是的,我知道。但酒吧不是地狱,想想酒和女孩,韦恩,你严重缺乏这两种必需品。”
我不需要酒和女孩。我咽下了这句话,没有哪个正常的年轻人会如此宣告。“好吧,”我苦笑了一下,决定让步,“如果你能从克雷蒙太太那里骗到钥匙,我就跟你去。”
“燕麦”酒吧据说曾经是面包作坊,主人年逾八十,多年来只烤制燕麦饼干,其他一概不卖。后来这个奇怪的老头子去世了,他的儿子接手,将这栋低矮的土木混搭建筑改造成酒吧,否则,“你想想看,怎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呢?”酒吧女招待冲我眨了眨眼,飞快地擦着手中的玻璃杯,她戴着一只叮当作响的手镯,眼瞳碧绿,带着所有女侍应都具备的挑逗神情。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低头喝酒,避开她的目光。
有些人天生喜欢热闹并且总能把自己变成注意力焦点,而另外的人则不然。我很确定自己天生就是个不适合酒吧的人,这里每一个人都在试图令自己的声音压过一切。灯光昏暗,音乐刺耳,即使我躲到吧台最冷清的角落也还是避不开那些捶打心脏的强节奏。我在自得其乐的人群中搜寻艾勒,盘算着该如何才能足够婉转地告诉他我想先行离开。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独自喝了三杯啤,并且还要应付绿眼睛女招待不停的搭讪。
“你应该去玩,像你那个可爱的朋友那样。”女侍应说,她擦完了杯子,“来杯红贝迪怎么样?它比啤强多了,能让最正经的人一下子疯起来。”她又眨了眨眼睛。
“不,谢谢。”我将空杯推开,滑下椅子,“我想我应该去找找我那个‘可爱的朋友’。”
艾勒·麦考兰玩得很尽兴,同时也喝醉了,毫无疑问,我在被酒精支配的人群之中揪住他的时候,他花了至少三分钟才认出我是谁。因此,在徒劳无功地试图与一个醉鬼沟通和直接把他拖出酒吧之间,我选择了后者。绿眼睛的女招待充满同情地看着我艰难地走过吧台,她举起右手,抛给我一个飞吻,镯子在手腕处闪闪发光。
冰水能帮助人们迅速清醒,冷风也可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腔的时候,啤酒和一直在我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噪音总算被冲刷干净。艾勒安静下来,任由我架着他往前走。深夜的街道寂静无人,打烊的商铺沉沉的,没有灯光的橱窗好似巨人深不见底的瞳孔。
我们是在拐角处听见**声的,离克雷蒙太太的公寓不到五十公尺。
“他们该死的在搞什——”
“安静。”我打断了他口齿不清的问句,“不会是什么好事,那边全是警察。”
他们神情严肃地来来去去,低声交谈,那些爱尔兰警察。不少还穿着睡衣的市民惊魂未定地混杂其中,激动地对取证人员描述着些什么。“走。”我对艾勒说,拖着他快步离开,“免得惹麻烦。”
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高瘦的年轻警员恰好挪动了一下位置,正好让我瞥见事故的中心,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血浸透了他浅色的上衣,把它彻底地染成不祥的暗红。我轻轻关上公寓的大门,然而那染血的场景却一整晚在我脑海里重复闪现,挥之不去。
* * *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溜进厨房的时候克雷蒙太太正在往燕麦粥里加糖,“早上好,普里斯科特先生。年轻人就该早早起床,这样才不会浪费生命。哦,上帝,糖加得太多了。”她舀起一点点燕麦粥试味,厌恶地皱起眉头,“坐下,坐下,普里斯科特先生,那边有吐司,很遗憾,没有你喜欢的花生酱,我不敢出去买,你知道的,最近整个都柏林都疯了,疯了!”她往燕麦粥里加了一勺水,然后冲我挥舞她的长柄木勺。
“克雷蒙太太。”
“嗯?”
“您知道昨天晚上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瘦小的老太太从她的燕麦粥前转过身,深吸了口气,正准备说话,门铃突然叮当一响,“报纸。”她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帮我拿一下报纸好吗,普里斯科特先生?这样我们都能知道昨晚那场可怕的骚动是怎么回事了。”
我耸耸肩,起身走出厨房。邮差已经把房客们订的报纸杂志从送信口塞了进来,我把它们拾起,扫了一眼头版。
然后我开始尖叫。
* * *
我们很遗憾。他们不停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千篇一律。他们的面孔平板冰冷,眼睛里没有同情。走廊苍白冰冷,了无生气。有人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我把那只手甩开,但它又顽固地钳住了我的上臂。请你出去,普里斯科特先生,那个人说,你情绪不稳定。我挣扎,我向他大叫,可是没有用,他把我拖了出来。
我一直以为我在哭泣,但是没有,我的眼球肿胀而刺痛,但始终没有泪水。我发现自己在医院的长椅上缩成一团,止不住地颤抖,那个稻草色头发的爱尔兰警察站在我身边,我看见了他的皮鞋,鞋面暗哑无色,前掌严重磨损。
“请问您冷静些了吗,普里斯科特先生?”他小心翼翼地问,蹲下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听着,我真的很遗憾。这个世界上……”他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面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这个世界上好人总是遭遇不幸。”
我没有听。法医的话还在我耳膜里嗡嗡作响,死者身中五枪,他对我说,他竟然把他称为死者,他把伊森·克莱尔称为死者。我的第一个朋友,我的翻译,那个在温柔的夏夜里用苹果酒为我施洗的人。……而致命的一枪在心脏,法医继续说道,当场死亡。
然后我好像漂浮了起来,离开了抑郁的医院走廊。一个小时前我还在公寓门口,死死抓着那份可怕的晨报,尖叫,直至我的喉咙几乎炸开。第一版登载着关于一件凶杀案的报道,“以牙还牙,我们要处决一个天主教徒。”凶手声称,他们在上一个主日盯上了伊森·克莱尔,这个年轻的天主教徒。
“……普里斯科特先生?”
『你知道我们的结局吗,韦恩?』
我抬头看向那个稻草色头发的警员,他叹了口气,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们需要你帮忙联络克莱尔先生的家人。”
『在一条大路上,我们冒雨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嗯,你也在,你和我在一起。我们走了很久,下着大雨,和今晚的雨一样大。』
“当然。”我虚弱地说,喉咙深处泛着浓重的苦味。
“这里,”他递给我纸和笔,“请在这里写下详细的地址,当然,有电话号码是最好的……”
『好久之后终于放晴了,然后你说,伊森,我很累,我在这里歇一下。然后我说,不能休息,我们要路呢。然后你回答,伊森,你先走吧,我会追上来的。』
我把地址递给他,“谢谢你,普里斯科特先生,请在这里等一下。”他说,转身走开。前掌严重磨损的皮鞋踏在瓷砖地上,啪哒,啪哒。
『……于是我先走一步,就这样。』
就这样。
* * *
举行葬礼的那天,气温已经回升到不需要厚外套的程度。湿润的青草气息开始在空气里飘溢。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个地方。1947年,妈妈把我从货车里抱下来,放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放在阳光和植物的包围圈里。
阿莉西娅紧紧拉着我,她的手小而温暖。神父冗长而空洞的悼词过后,泥土一铲接一铲落在色的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我木然地看了几分钟,转而将目光投向天空,苍白的初夏早晨,一群林鸦在西北方向飞起,好像挂在雨灰色幕布前面的活动布景。几十英尺开外似乎有个人影在挪动,我收回目光,正好和站在两棵松树之间的一个身穿驼色外套的年轻人眼神相接,对方浅浅地牵起唇角,随即转移视线,凝望着脚下的墓碑。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我放开艾丽的手,示意她跟爸爸妈妈走,小女孩不高兴地撅起嘴,但还是听话地跑开了。
到最后只剩下我单独一人,我再次望了望西面,松树之间空无一人,身穿驼色外套的年轻人已然离开。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枝叶纷纷静止,萧索的空气仿佛就在眼前凝固成粘稠的半流体。
我缓慢地在十字架前跪下来,倾身吻了吻粗糙的木质。新鲜翻过的泥土散发着腥味,混杂着花束的清淡香气,刹那间我只觉得平静,但这不是伤口愈合的解脱,而是生命停止的完全沉寂,一部分的我已在此宣告死亡,并被埋葬,掩盖在层层湿润的泥土之下,隔绝了一切的光线和声音,从此睡去,再不醒来。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我回到都柏林。我不敢留在那个村庄里,那里的每一栋建筑都是墓碑,每一扇窗户后都有伊森·克莱尔的影子。
我每天恍恍惚惚地在学校和公寓之间来回游荡,然后在书桌前握着笔坐到凌晨。我想记录些什么,至少写下冰凉的柠檬汽水,写下厚厚的集邮本,写下漂浮着清凉绿荫的河水,但最终只是一片空白。挂钟缓慢而耐心地嘀嗒作响。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五个小时。
艾勒并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我疑惑地看了看挂钟,2点06分,我想象不出什么样的访客会在此时上门。
敲门声仍在继续。
我站起来,拧开了门把,走廊上的吊灯照亮了不速之客的脸,正是那个在墓地里向我微笑的年轻人。他举起右手,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枪口平稳地对准了我的额头。
——————————
尾声
少女独自站在山坡上,双手抱着一束雪白的玫瑰。她有一头漂亮的卷发,披泻在背后,就像文河温柔的波涛。夏季的熏风拂动草丛,于是它们舒舒服服地左右摆动,涌起一片碧绿的海潮。但少女仍然纹丝不动,仿佛一座精心雕琢的塑像,你必须看她的眼睛,才能发现里面的神色其实也如草海一般翻涌不息。
一只云雀突然尖啸一声跃向天际,她微微一震,把目光从面前的大理石墓碑上移开,这里埋葬着她的哥哥,她早已记不清他的面容,却不知为什么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那天,她紧紧地握着哥哥的手。苍白的初夏早晨,气温并不低,然而那双手却是冷冰冰的,好像握着一把雪。
天空澄碧如洗,仿佛刚刚被创造出来,一切都未发生,一切都完满而美好。似乎是回忆起什么,少女短暂地微笑了一下,抬手掠了掠散落在肩膀上的长发。阳光暖洋洋地抚着她的脸颊。
“阿莉西娅!”
少女弯下腰,将花束放在墓碑上。
“阿莉西娅!”
“来啦!”她大声叫道,免得回答被风卷走。她转过身,小心地提起长裙,跑下山坡。
风继续扫掠而过,仿佛透明的巨鹰的翅膀,草丛随之前后起伏,就像碧绿的海潮。一颗圆润的水珠在玫瑰雪白的花瓣上闪闪发亮,被夏季的阳光染成灿烂的金色。
全文完。

杂记

玫瑰灰缘起Tommy Sands原创,Cara Dillon翻唱的There were Roses,背景是70年代末的北爱,Sands的一个新教徒朋友遭IRA杀害,不久后,作为报复,新教徒谋杀了Sands的另外一个朋友,一个天主教徒。他的两个朋友就如此成为了毫无意义的政治斗争牺牲品。
我凭借着这首歌虚构出R&A.
文中的许多“大事件”都能在歌中找到来源,例如伊森和韦恩对IRA的态度(“……it won’t divide us, we would always be as one.”),伊森的死(“A Catholic would be killed tonight, to even up the score.”),以及与之相类似的韦恩(“……and another eye for another eye, till everyone was blind.”)。
写故事是愉快的,有虫虫是必然的。韦恩·普里斯科特死于1966年,但事实上北爱最混乱的时期应该是70年代末。另外周小v手上只有3份关于IRA的资料,一些来自网络,另外一些来自图书馆,很不幸它们的着眼点都太宏大了,一直在说社会影响评估国际社会对策etc,完全不屑于告诉我当时的民众生活是怎样的(泪),因此我对这个方面的描写能跳则跳,躲不开了就想象补充,其、其实这只是篇小故事而已,历史问题还是放一边吧orz,高中时代我作为一只理科生基本上完全没(好好)听过历史课……
关于Ethen和Wayne,我可能给出了一种错觉,似乎当时的社会环境对GLTB非常宽容,而且当事人也没什么罪恶感,事实上,错觉的确只是错觉。爱尔兰当时的经济发展比英国落后很多倍,至于乡村就更不用说了,这就是为什么周小V要把朱丽叶,我的意思是,韦恩,丢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落后地区对GLTB的态度有2种,一不闻不问二往死里打,我希望伊森弟弟他故乡是前者orz(喂这些都是你瞎编的吧)。
假如你喜欢Laurie Lee,那么一眼就可以看出玫瑰灰首章模仿的正是他那种既拖沓(喂)又allusive(喂!)又平稳无起伏的风格。正所谓“你们不要害怕模仿,每个人(无论他们承认与否)都是从这一步开始的。”……你问伊森的原型莫非就是罗西?不不,他的原型其实是作者的某个小学同学……
虽然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但我仍然要向Laurie Lee和David Beers三鞠躬,感谢两位大师扶了我一把,我是你们脚边的一只小鹌鹑TuT最后附上There were Roses歌词My song for you this eveningIs not to make you sadNor for adding to the sorrowsOf this troubled northern landBut lately I've been thinkingAnd it just wont leave my mindI'll tell you about two friends one timeWho were both good friends of mineIsaac he was ProtestantAnd Sean was Catholic bornBut it never made a differenceFor the friendship it was strongAnd sometimes in the eveningWhen they heard the sound of drumsThey said they wont divide usWe will always be as oneThere were roses, rosesThere were rosesAnd the tears of a people ran togetherIt was on a Sunday morningWhen the awful news came roundAnother killing had been doneJust outside Newry TownWe knew that Isaac danced up thereWe knew he liked the bandBut when we heard that he was deadBut when we heard that he was deadWe just could not understandNow fear it filled the countrysideThere was fear in every homeWhen late at night a car cameProwling round the Ryan RoadA Catholic would be killed tonightTo even up the scoreOh Christ, it's young MacDonaldThey have taken from the doorThere were roses, rosesThere were rosesAnd the tears of a people ran togetherIsaac was my friend he criedHe begged them with his tearsBut centuries of hatredHave ears that do not hearAn eye for an eyeThat was all that filled their mindsAnd another eye for another eyeTill everyone was blindNow I don't know where the moral isOr where the song should endBut I wonder just how many warsAre fought between good friendsAnd those who give the ordersAre not the ones to dieIt's Scott and young MacDonaldAnd the likes of you and IThere were roses, rosesThere were rosesAnd the tears of a people ran togetherThere were roses, roses, rosesAnd the tears of a people ran toge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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