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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盒子 by Valerian

文案
应该说这是一篇近似于“缅怀”的短文。
在下笔之前,我从未系统地回忆过我的求学生涯,小学,初中,高中,它们之于我,更像临时羁留地而非“青春所在的地方”。不像我的同龄人,我不擅长,也无兴趣,写校园生活,《铁皮盒子》的出现纯属意外。
幸而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意外。两位主角是我众多同窗的集合体,我饶有兴趣地赋予他们A的外貌B的小动作C的性格。
然而有朋友说,其实两个都是我。
Is that so.


Epi.1

即使是整天在“那个院子”附近疯玩的孩子,也很少有人知道“那个院子”的四面斑驳砖墙里,藏着一个废弃的仓库,镀锌铁皮制的顶棚和仓壁,因为自然力而生锈、破损、扭曲,像个丑陋的铁皮盒子,被水随手丢在半人高的蒿草中。
然而当肖骏以披荆斩棘找睡美人的勇气闯到这儿来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世外桃源,尽管仓库里的空气滞重而酷热,混杂着泥土、柴油和鸟粪的气味,而且窗户玻璃没有一块是完好的,风雨天里大概会颇为难受,但这里确确实实没有被任何头脑过热的小学男生占用,肖骏已经受够了他们一脸兴奋地在哪间储物室里聚会的样子。不,他并非不喜欢模型和超人,他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练他的口琴。
肖骏在一摞旧轮胎上坐下,从裤袋里掏出他的八岁生日礼物。口琴是银色的,外壳光滑而冰凉,摸起来很舒服。男孩把它举到唇边,试探着吹了几声,不成曲调的音符像受惊的银色小鱼一般窜进沉重而闷热的空气里。仓库里荡起回音,一圈圈,仿佛涟漪。
现在还不行。肖骏对自己说,不过有一天我会吹得很好听,是的,就像收音机里播的那么好听。
小男孩将口琴塞回裤袋里,跳下微微发烫的轮胎,开始巡视他的新领土。那天晚上临睡前,他会在日历上写下一行蝇头小字:今天发现仓库一个,那里有许多旧车胎和麻雀的窝。肖骏还不会写“库”字和“窝”字,因此只好用汉语拼音蒙混过关。
那一天是1997年8月5日,肖骏认为自己会把这一天在记忆中留存很久很久,而事实上也是如此。他将在那个铁皮盒子里找到他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幻梦,不过,当然现在的他对此事还一无所知。
小男孩摸了摸枕头下的口琴,满足地叹了口气,睡了过去。
* * *
粗韧的蔓草完全遮住了窗洞,毒辣的阳光于是被切碎成无数边缘不规则的长条。时值正午,四周一片寂静,惟有蒸腾上升的空气在离地面十几公分的高度将自己的身体扭成麻花。男孩躺在旧轮胎堆成的小山丘上,肺叶里充塞着橡胶和柴油的气味,一本94年出版的初级口琴课程在手边摊开放平。他刚刚磕磕碰碰地吹完了一首练习曲,音符活像一群愤怒的黄蜂,没头没脑地乱冲乱撞。
肖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肺叶挤瘪,但随着下次吸气涌进来的空气仍然郁热,仍然充满橡胶味。他把玩着口琴,直至它在他手心里变得暖热。在开学之前,他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无数次地在这里消磨无趣的一天。肖骏的父母都是医生,一年有2/3的时间花在病床边。他们热切地希望儿子有朝一日能穿上白袍执起柳叶刀,但就目前来说,这个留着板寸头的八岁小东西显然脱离了他们预设的轨道。
一片热浪,连最细微的风也没有,蒿草静止不动,仿佛某种呆板的雕塑群。有只热昏头的壁虎从旧轮胎下爬出来,就趴在肖骏的脸颊旁边,男孩刚转过头它就跑了,黄褐色带花纹的尾巴在层叠的色橡胶之间一晃,消失不见。
哦,不要在这里睡着。小男孩对自己说。他坐起来,把教材抓到膝上,打算继续练习。才吹了不到三个音节,不知何出传来的声音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喂,别吹了。”
肖骏吓得一激灵,差点从轮胎堆上摔下来。他茫然四顾,想找到声源,这个举动大概很蠢,因为对方咯咯地笑了,肖骏猛地抬头望向一个此前从来没留意的角落,赫然发现阴影里竟站着另一个男孩子,穿着整齐清爽的短袖白衬衫和色短裤,双手以一种女孩子们抱熊宝宝的姿势将一本巨大的书搂在胸前,男孩子走到被蒿草剪碎的阳光下,仰脸看他,眼镜片狡黠地一闪,像极了卡通片上的大奸角。
是你啊,肖骏想这么说,却没开口。他认识这棵学名叶衡的四眼豆芽,其中百分之七十的印象来自学校的宣传栏和班主任之口,他所在的小学规模不大,才4个班,哪里出了个乖学生,班主任们一定整天唠叨着他/她的名字,通常还会恨铁不成钢地补上一句“你们要是都像那谁谁就好了。”而叶衡的名字,通常会出现在那个“谁谁”的空位里。而另外的百分之三十,来自街坊邻里,阿婶们喜欢叫他“番鬼仔”,“番鬼”是个粤语词汇,等同于国语里的“洋鬼子”。“仔”可以理解为“小”。合起来就是“小洋鬼子”的意思。听说叶家爸爸教子方式奇特,广东人能说好普通话的不多,然而叶衡国粤英三语都讲得无比纯正,扮演美籍华人北京小子都足以乱真。
“我已经听你吹了一小时口琴了。”番鬼仔说。
肖骏脸上一热,迅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你打扰我看书了。”男孩认真地说,亮了亮手中的书,DK公司引进出版的《热带鸟类图鉴》,封面上印着只色彩斑斓的金刚鹦鹉。
“我先来这里的。”肖骏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坚定一些,他不想向这个四眼仔投降,一点也不想。
对方推了推眼镜,表情仍然不温不火,“不对。”他说,你昨天才第一次到这里来。我刚放假就开始来这里看书了。“
肖骏哼了一声:“反正我不会走的。”
“没关系,本来就没打算叫你走。我只是想说,你的口琴吹得很难听而已。”
“……非常感谢。”
仓库里的闷热感觉更明显了,厚毯子一样压住肖骏的头脸肩背,难受得让他想打人。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讨厌这个男孩,没有理由,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如果叶衡能用那本《热带鸟类图鉴》来把他砸出去的话,肖骏说不定会觉得正常些。
穿白色衬衫的男孩笑笑,把书往上提了提,跳上一摞轮胎,伸出右手:“我叫叶衡,你也可以叫我Raymond.”
“Ra什么?”肖骏皱眉,他一听见英语就本能地觉得排斥。
“Raymond,直接叫Ray也行。”
“叶衡比较顺口。”肖骏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他见过爸爸跟客人握手,但轮到他自己来做这个动作时感觉怪怪的。“……我叫肖骏,马字旁的骏。”
对方耸了耸肩,收回手,又抱住了他的图鉴。
“哦,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把大蛤蟆带进课室的怪人。”
许多年之后,两人出于无以解释的怀旧意图,翻墙溜进曾经就读的小学里,坐在双杠上喝啤酒。叶衡饶有兴趣地问肖骏当时你怎么像被雷劈到一样。后者的回答是直接把他从双杠上推了下去。叶衡坐在沙地上咯咯笑,随手倒空了啤酒,将空罐子丢到他身上。
于是——每个故事都有这么一个“于是”,加强顺理成章的感觉——他们就这么认识了。虽然同在铁皮盒子里,但他们相互之间话不多,有时甚至连“喂。”“嗨!”之类的常规招呼也省略了。叶衡喜欢窝在大门边的破藤椅里翻书,不时抬头对着烈日下的野草丛发一会呆。肖骏仍是坚守他的轮胎山,吹口琴吹得快断气才躺下来,对着灰的铁顶棚喘息。
再后来到了九月,小学开学。上课第一天,肖骏咬着半个奶皇包往三年级二班的课室冲的时候正好在走廊上撞见了叶衡,后者一如既往的整齐干净几乎让肖骏立即掉头奔入洗手间整理仪容。他拿下嘴里的包子,含糊地喂了一声,算是道早安。
戴着眼镜的男生笑出来,走过去帮他翻折好校服领子,才挥挥手,走进1班教室。
肖骏一直在外面愣到班主任曾老师一脸暴怒地双手叉腰站到他面前遮住了阳光,才发觉上课铃已经响过。他抓着那可怜巴巴的半个包子溜回座位,打开语文书挡住自己的脸。
折领子不是肖家妈妈才会做的事么。
* * *
放学铃一响,小学生们立即扑出教室。有好些比较没耐性的家长早就在操场上等着了。肖骏在二楼栏杆边伸长脖子望了几眼,心想肖家两位医生估计还在处方单和消毒棉球之间忙碌,不免有些失落。他将书本笔盒什么的胡乱扫进书包里,一边甩着那个海军蓝帆布包,一边走下侧楼梯。
没想到在校门口又碰到叶衡,四眼仔坐在一株瘦弱的芒果树下面,两手托腮,手肘撑在膝盖上,懒懒地盯着门外的大群家长发呆。肖骏往前跑了两步,正想开口叫他,却被人群中忽然冒出来的一个男人打断了。
“Raymond!”叶爸爸隔着校门朝自己的儿子挥手,叶衡应了声“Daddy”,起身跑了出去。
肖骏把书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尴尬地原地愣了一会,转身走向学校后门。那边离铁皮盒子比较近。
远远地有只狗吠叫起来,很快又被人喝止了。深深浅浅的绛紫在西方天际,被破损的窗洞框上一个抽象派的边缘。六点多了。狗又吠起来,这次没有人制止。
叶衡合起了书。
“你还不回家吗?”他从旧藤椅里站起来,拉了拉白衬衫下摆,抬头看向在渐暗的光线里变成一团影的轮胎堆。那边很久没有回答,直到叶衡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对方才懒洋洋地答了句是的那又怎么样。
戴眼镜的男孩穿过仓库里蛛网一样的昏暗,跳上那堆旧橡胶,爬到肖骏身边,后者瞪大了眼睛,困惑地盯住他。
“爸爸妈妈不会担心吗?”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我又不是要害你。”
“……我爸妈是医生,经常不在家。”
“哦。”叶衡发出一个单音节,不再说话。两个男孩沉默下来。肖骏把玩着自己的口琴,盘算着是不是该起身走开,然而先有动作的是叶衡。“你在这里等一下!”他趴在肖骏耳边说,跳下轮胎堆,抱着书窜了出去。
男孩把口琴往上抛了一下,又稳稳接住,咂了咂嘴。
天空已经成了深沉广阔的蓝,住宅楼亮起灯火,一格一格的馨黄,隐隐有人影晃动,好像许多个缩微的电视屏幕,从不停歇地直播某种平淡的浮世绘。
太阳的谢幕似乎带来了风,又高又瘦的草在他身边微微点头弯腰。肖骏在“叶衡的”旧藤椅上坐下来,晃荡着两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条鱼——被甩在沙滩上喘气乱跳的那种。
叶衡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提着个褐色厚纸袋,但当肖骏看到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粉红色的长方形便当盒,尤其是看清了白色胶盖上那只安哥拉长耳兔之后,不禁皱了皱眉,开始怀疑这棵四眼豆芽的审美观。“这不是我的!”大概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叶衡急急地解释,“表妹上星期来我家玩忘下的……嗯,看看你的晚餐。”他打开了盖子。
事实上由于光线的关系肖骏什么也没看清楚,但食物暖热的香味提供了线索。“薯仔?”他问。(粤语薯仔也就是马铃薯……)
“对,Hush browns.”
“……”依然对英文反感。
“爸爸说我可以在这里跟你一起吃,他炸了两人份的。”
不需要再多的指示,肖骏已经在动手了,连谢谢都忘了说。叶衡笑了笑,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笑,唇角浅浅勾起,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度。“你很饿吗?”他这么问,却没等对方回答。戴眼镜的男孩从纸袋里抽出纸巾塞进肖骏手里,“不要直接用手拿。”
肖骏含糊地应了一声,用力把食物咽下去。他总算搞清楚Hush browns是什么鬼东西了,炸薯饼,带着奶油和洋葱的浓香,他之前从未尝到过这样的味道,肖家妈妈擅长的是粤式小炒。
他知道自己今晚临睡前会在日历上写什么。“9月1日,傍晚和叶衡一起吃‘哈薯邦’。”
他实在拼不出Hush browns。
* * *
他们“认识”了差不多一个月,直至那天傍晚才真正地“熟”起来。肖骏开始大大方方地在叶家蹭饭吃,叶爸爸叶妈妈也乐于看见有人陪儿子聊聊天玩玩闹闹,省得那小东西成天捧着本书窝在房间里装自闭。到后来肖医生夫妇觉得过意不去,逢年过节总是大包小包的上门拜访,每次都把谢谢你们照顾骏仔说上三四遍。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开始教英文,肖骏于是往叶家跑得更勤了,主要是想找叶家父子做免费教练,不仅辅导书面作业还顺带练口语。叶衡经常拿着肖骏错漏百出的句子笑得几近撒手人寰,后者干脆抄起什么死不了人的凶器往他头上砸,两个男孩最终会在客厅沙发或者书房地板上扭打成一团。嘴巴上赢不了就靠拳头解决,这是人类的天性,何况肖骏对打败这小家伙有绝对的信心。
小学的校园生活在他们记忆里压下的痕迹不深,以至于多年后回想起来更像是夏季里的一场热梦,所有景物人事都模模糊糊,惟有口琴的声音一直清晰可闻。先是生涩的,吹一句停三次。然后流畅起来,音符滑过空旷的仓库,仿佛银色鱼群游过热带浅海。到六年级毕业那年暑假,整天萦绕耳边的就成了Dannyboy。
“下一首,谢谢。”叶衡按住被风撩得啪啪作响的书页,抬头冲肖骏叫道。这些年来他长高了些,没法再像小猫一样蜷在旧藤椅里,于是他在那堆老化发硬的轮胎里给自己另找了个位置。
口琴声停了,演奏者探头下来:“你在质疑我的水平?”他问,很自然地伸手去揉叶衡的头发,后者皱眉拍开了他的手,往后躲到他不能触及的地方。
“再好听的音乐重复播上三次就是噪音了,更何况你吹了不下五次。”
肖骏短促地笑了一声,翻过身躺下来,闭上眼睛,似乎被热气烤得想睡觉。叶衡瞪了他一会,摇摇头,变换了一下姿势,继续翻书。钱勒的《高窗》,不太像12岁男孩会看的书,但叶衡很喜欢,半是因为菲利普·马洛那张又快又利的嘴,半是因为爸爸写在扉页上的一句“Raymond’s book for Raymond’s 12th birthday.”
“喂,叶衡。”
戴眼镜的男生应了一声,目光仍粘在书页上。
“你真的要去那间寄宿学校读书?”
叶衡啪地合上书,把头歪歪一点,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型犬一样趴在轮胎上的男孩:“你想说你会很想念我?”
“是的。”
“谢谢,你成功了,我被吓到了。”
“……叶衡,你说话什么时候能稍微顺耳点。”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把眼睛眯得跟细了,肖骏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的时候,那个男孩忽然放下书站起来,伸出上臂绕住了他的脖子,然后踮起脚尖凑上去。
肖骏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鱼骨头一样的,不上不下。
那个吻很纯洁,只是轻巧的一下碰触,没有再深入。叶衡的唇柔软温暖,带着少年的甜美,仿佛新鲜出炉的souffle。某种未名的冲动促使肖骏伸手把正要退开的男孩揪回来,更用力地吻住了他。他碰歪了他的眼镜,叶衡的笑声模模糊糊地融化在两人的呼吸里。
一只麻雀落在破损的窗台上,微微侧歪了头,打量着两个男孩,小眼珠晶亮水润如同宝石。在阴影之外,烈日炙烤着蒿到,旧捕蝶网,柏油路,汽车和行人,雪糕店的红招牌和小学的游泳池。一切都异常清晰锐利,一切都异常朦胧模糊。
--T.B.C.

Epi.2

上初中之后,肖骏几乎没再见过叶衡。偶尔有个周末,两人在楼下碰到,也是一个拍着篮球,另一个抱着新买的书和CD,各有各的方向,点头笑笑就擦肩而过,礼貌而生疏。
他们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六年级那个暑假,就当它从未存在过。
初二下学期期末,升初三之际,旧仓库拆了,荒地被填平,倒上水泥和柏油,改造成停车场。肖骏站在窗边数着一辆辆闪亮的丰田日产福特标致,觉得胸口靠左的地方感觉怪异。他记起前几天做的一篇阅读题,鲁迅的《风筝》,他说:“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准备中考的那段时间里,叶衡干脆不回家了。每逢周末总能看见叶家爸妈提着汤水去学校看儿子。
为什么人类要发明寄宿学校这种现代集中营。肖骏抓起口琴,下一秒又狠狠把它丢掉。男孩倒上床,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今年夏天太闷热了。
夏天年年相似。叶衡说,猝然掬起一捧水泼到肖骏脸上,随即大笑着跳进水里,远远地游开去。肖骏骂了一句,飞快地追过去。他在水下抓住了他,仿佛捕猎一条象牙色的海鳗。他将他拽到岸边,猛地把那个骨架单薄的家伙按倒在散发着海水腥咸的沙滩上。
然后肖骏低下头,狠狠咬上他的颈侧。
他知道自己在做那种醒来后会令人无比尴尬的梦,但是他醒不过来,又或者说不愿意醒来。他在幻觉里抚摸怀中温暖赤裸的身体,吻他,叫他的名字,深深沉陷进他里面,就像海水温柔地渗入细沙。
夏日里湿漉漉的幻觉。
该死,叶衡。
* * *
2005年6月中旬,中考结束。
叶衡暑假里去了一个月英国,从不同的地方寄明信片给肖骏,牛津,伦敦,巴斯,还有好些不起眼不知名的小地方。明信片正面是漂亮而空洞的风景,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与其说是友人来信,不如说是间谍报告。
肖骏把明信片按日期整理好,夹在大辞典里。然后拿起口琴,又吹Danny Boy。他的暑假简单得多,无非是等成绩,打篮球或者无所事事。然后是报到,军训,高一新生入学。
他和叶衡考上了同一所高中。那间高中占地面积颇大,从宿舍走到教学区至少要六七分钟。灰石砌的校门直面珠江,因为长年受江风吹拂,嵌在校门地基处的几块民国时立的碑记已经褪色得惨不忍睹。高一新生每天在校门这边的广场集合,曝晒十来分钟,再被教官分散带到各个阴凉处去练踏步听口令什么的。叶衡的班级离肖骏的不远,后者每天都怀着一种秘而不宣的阴暗心理偷偷观察他,看那棵豆芽什么时候会被晒得萎蔫。但叶衡居然挺了下来,肖骏给他拿水的时候分明看见这家伙嘴唇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但人无疑还十分清醒。
肖骏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习惯性地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叶衡晃了晃,又躲开了。
夏天年年相似,今年也不例外。但肖骏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告诉那家伙,他在梦里和他做过爱,会得到怎么样的反应。
……叶衡大概要换一副新眼镜了吧。
这间高中社团活动特别多,肖骏的口琴和篮球天赋很快被师兄师姐发觉,生拉硬拽的逼他在校队和乐团的申请书上签了名,活像在签生死状。叶衡毫无悬念地得到了英文广播员的职位,过不了几星期就凭那口自小就能倾到大片群众的纯正美国音把“Raymond Yip”这个名字弄得人尽皆知。肖骏不止一次在二楼走廊听见有小女生尖着嗓子叫“阿Ray——”,只觉得一阵恶心。
十月下旬,出了件足以让学生们茶余饭后聊许久的事。
秋季是“校运会季节”,根据这间学校的传统,早上是田赛径赛,晚上是游园会。其时除了高三生,所有人都可以合法大呼小叫,合法在教学区四处闲逛到九点半,在各班的摊档前徘徊。然而,恰是在这么兴奋的时刻,居然停电了。
全校先是一片肃静,随即爆发出各种噪音,混乱得像是踢开了白蚁丘。
有某两个人正好被困在大阅览室里。
“开不了。”叶衡宣布,最后拧了拧电控门的把手。图书馆和大小阅览室的门都需要刷卡开启,现在电力失灵,扫描器自然不再运作。
肖骏半真半假地答了句“好极了”,丢下剪刀和胶布。他原本是来这里借用大阅览室的长桌,好制他们班今晚要用的横额的。不料却碰见了正在最后清点一堆体育杂志的叶衡,两个人同时怔了怔,然后互相点点头,各自沉默地埋头工作,直至灯光全灭,把他们抛进暗里。
“教学楼那边在鬼哭狼嚎。”叶衡评论道,交抱起双臂靠到玻璃窗上,“我听高二的师兄说过,学校的电路很脆弱,原来是真的。”
肖骏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些什么。他无端地想起那个夏日午后的梦,海水,粗糙的沙粒和少年细腻的身体。男孩猛地甩甩头,试图摆脱那些疯狂的妄想。脸颊滚烫,他下意识地说了句我出去洗洗脸,随即意识到除非电力恢复,否则他还得被关在这该死的大阅览室里。
“你没事吧?”叶衡凑上去,纤长冰凉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脸,摸索着覆上他的额头,“……发烧,还是怕?”最后那句话带着笑。
那是最后一根稻草。肖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将人按倒在长桌上,胶水剪刀什么的哗啦一声被扫到地上,叶衡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但肖骏听不见,一整个海洋的涛声在他鼓膜里轰鸣,他在暗里找到男孩的唇,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许多个夏天的色彩、声音和味道在肌肤相接的地方复苏、生长,吐露出细致碧绿的叶芽,清香满溢。口琴声游过玻璃一样的空气,仿佛银色鱼群。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远处的喧嚣逐渐退潮,路灯的光将柏树巨大繁密的影子投射进来,如同一幅精细的铜雕版画。
* * *
高一第一学期期末,校领导突发奇想,要求高一生选科,务求让他们“尽早投入到X科学习中去”。肖骏没多想就勾了物理,叶衡选了化学。下学期一回来,一个在3班另一个在4班,让是友好邻邦。因为同在7楼,于是在走廊转角或饮水机旁经常碰到。叶衡仍是礼貌而冷淡地点点头就走,这让肖骏郁闷了很久,差点以为体艺节那个晚上的事不过又是自己的一个无聊的梦。
日子哗啦啦翻过去,高二时广播站换届,叶衡选了个一口伦敦腔的师弟接班,两人关系似乎很好,经常聚在一起聊个没完,而且他俩偏偏爱在肖骏班级外的栏杆边谈,害得后者连眼不见心不烦都做不到。肖骏篮球打得好,早就惹来一群女孩子围着他转,于是每次有师妹羞答答地来找“肖师兄”,他就带她们往叶衡旁边一站,大有分庭抗礼的味道。
叶衡每次都只是冷漠地扫他一眼,然后搭着师弟的肩膀走开。
那种疏离感几乎让肖骏发疯。他们俩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弹簧牵着,既无法接近,又不能离开。
周末回家,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停车场,总是莫名地火大,好像丢了东西,怎么也找不回来。肖骏闷在房间里吹了一晚的口琴,第二天差点被楼下的陈师奶用直柄雨伞抽死。
后来,高三一年,忙得天昏地暗,套用一句谚语:“有空死没空病。”
再后来,高考结束,肖医生那天恰好有两台手术,没法来接儿子,肖骏于是搭了叶家的顺风车,两个18岁男孩和大堆行李一起挤在后座,微妙的沉默琴弦一样绷在中间,他们各自牵着一头。
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
终于是什么都没有说。
7月初,叶衡搬了家,搬运公司的货车静悄悄地六点来八点走,肖骏作为近邻居然一无所知。那一天的空气滞重黏湿,像块浸饱了水的破抹布。肖骏跑出门外的时候挂了半天的浓云终于忍不住变成雨水滴滴答答,他一个人站在长而空寂的小路尽头,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许多年前他和叶衡在这里赛跑,输了的人要请对方吃雪糕。街口杂货店的破吊扇在充满灰尘的空气里咔咔作响,叶衡老是猝不及防地一把抢走他的雪糕就跑,一蹦一跳的,像极了一只得意的猫咪。
肖骏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小身影一路远去,消失在冰冷粘稠的雨幕彼方。
男孩慢慢、慢慢地在杳无一人的小路中央蹲了下来,竭尽全力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暴雨迅速灌满了他所有的感官,水,烟灰色的,透明的水,他在一片深潭中沉陷下去,纷杂的泡沫之下是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在他身边凝结。
The summer’s gone.
And all the flowers are dying
‘Tis you, ‘tis you must go
And I must bide.
——Danny Boy

Epi.3 end

九月,肖骏最终是证明了肖家父母的医生培训计划彻底破产,他考进了华工,读的是应用物理学。肖妈妈虽然对此颇为不满了一段时间,但应用物理学的名字听起来不差,因此很快也就风平浪静。
叶衡跑上海去了,学医,本硕连读8年。一年后听说那个师弟也考到同一间大学去了,害得肖骏直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一篮球把那家伙砸死,他甚至认真考虑过直飞上海去补做这件事,但转念一想自己怨夫似的出现在叶衡面前八成得挨一顿白眼,于是取消计划。两天后又不甘心地发了条短信过去,对方回复说是啊Andy也在这里,没想到你这么关心他。
我关心的是你。他简直想冲那个戴眼镜的白痴大吼,至于那个安什么我只想杀了他你知道不?
这些激烈言辞最终是没发出去,肖骏关了手机往床上一躺,一觉睡到下午,差点错过专业课。
肖妈妈年底光荣升任妇产科主任,一家人外出晚餐庆祝,肖爸爸红光满面地问了肖骏一句骏仔你还不快点找女朋友?做儿子的随即被一口啤酒呛住,又咳又喘了半天差点窒息。快了快了,他含含糊糊地应付着。好在肖医生没有追问,转头对新任妇产科领导抱怨起消化科的那个实习生。他一上午打碎了三瓶酒精!肖医生无奈地摇着头。
肖骏默默地又抿了口酒,扭过头看窗外一整个城市的灯火,忽然之间满心满脑都是同一个名字。
叶衡,叶衡,叶衡。
「1997.8.5. 今天发现旧仓库一个,里面有许多旧车胎和麻雀的窝。」
「1997.8.6. 碰到一个讨厌的家伙。」
「1997.9.1. 傍晚和叶衡一起吃哈薯邦。」
那个旧日历哪里去了,该不是被肖妈妈当废纸卖了吧。
肖骏很快交了女朋友,半是为面子,半是为了让父母亲大人高兴。女孩子姓秦,珠海那边过来的,一头及肩长发,戴个斯斯文文的无框眼睛,爱穿草绿色的短靴。她从小就学长笛,两人算是有共同语言。他们做所有大学情侣都会做的事,包括半夜到珠江边散步,包括周末去逛上下九,也包括2年后在毕业典礼上平静地分手。
肖骏顶着毒日头在广州东跑西窜了三个月,总算过五关斩六将在一家搞重工业的外企里谋到份差事。头一天上班,同办公室的一个满头来卷的大姐亲切地跟他说哎呀你没有英文名?那我叫你Jun好吗?肖骏耸耸肩说六月太热了,我宁愿你叫我September,满室人都笑了。
其实朝九晚五一点也不好玩,肖骏才工作了一星期就开始怀念大学生活。第一次领到人工之后他买了礼物给家中两位医生。看着老爸老妈明显心花朵朵开的样子他实在忍不住笑了笑。二老还住在那个渐显颓败之势的小区里。肖骏也理解,毕竟是留驻了十几年回忆的地方,很难说走就走。
旧仓库所在的那块地皮,又被居委会从停车场改建成小公元,加建了不少康乐设施,每晚都听得到孩子们在滑梯旁边欢跑叫闹。肖骏像小时候那样站在窗边往外看,手里把玩着自己的口琴,唯一不同的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吹口琴是什么时候了。
他将那块冰冷的金属举到唇边,才吹了两三个音符就骤然停住。他关了灯,仰面躺到床上,用力闭紧眼睛,仿佛这样睡过去就可以时光倒流七十年。他有多久没见过叶衡了?三年,四年,还是五年?他是他在铁皮盒子里意外寻获的幻梦,刻骨铭心,挥之不去。肖骏觉得自己像只愚蠢的回飞镖,跑了很远,绕了个大弯,又落回同一个人手中。
第二天一大早他直奔老总办公室递了份申请书,自愿调动到迪拜分公司工作。收拾东西时所有人都在用眼角偷偷瞟他,八成是以为他受什么刺激了,否则怎么会自动申请这份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迪拜分公司的员工一签就是三年,其间不管是烈日风沙还是美国总统出兵,公司只给你三次回国探亲的机会,跟流放差不了多少。
但是肖骏要去,他想在中国的土地上暂时消失,而且这愿望前所未有地强烈。
走的那天,肖医生在机场大堂里用力拍了儿子的背好几次,差点把他的肺从胸腔里打出来。二老一脸悲壮地目送他过安检,仿佛肖骏要去的地方不是迪拜而是赞比亚。
他一上机就开始睡,半梦半醒之间飞越了亚洲广袤的土地,在他和他执意逃离的东西之间划出一条数千公里的分隔线。
后来那三年他只回去过一星期,陪父母聊聊天喝喝茶,旁敲侧击地跟旧同学了解下叶衡的近况(叶准医生正在实习),然后又飞回那个富庶的沙漠小国,在充斥着电话铃声、复印机味道和A4纸的办公室里忙,每天用国粤英三语冲人家大吼或者被别人吼。人们开头都说“小肖工作真拼命”,后来就成了“肖经理工作怎么还是那么拼命”。他也顺势把自己变成一个workaholic,每晚三两三点才合上笔记本电脑,打个哈欠倒上床,第二天早上再洗澡。
三年牢狱期满,然而肖经理收拾行李却不是为了回国,而是要飞伦敦,那边抽了他的档案,提拔他到总部工作。于是在一个阴沉的暮春早晨,肖经理抵达希斯路机场,边揉着酸痛的脖子边在传送机前等自己的行李,因为时差而两眼昏花。一个色皮箱出来了,他提起它,拖着走到大门外去截的士,才走了两三步背后就被重重撞了一下,肖骏扭过头正要骂人,罪魁祸首却连连叫喊着“Sorry!!”,拉着行李兔子似的往门外窜,奔向一辆绿色的机场快线大巴。那人看起来居然有点眼熟,一头东方人的发在人群里相当显眼。肖骏揉揉眼睛,突然觉得喉干舌燥,心脏在胸腔里拧绞成一团。
不是的,不会的,不可能的。三个汉语词组涌上大脑皮层,仿佛被白色蒸汽推得连连跳动的活塞。肖骏费力地吞咽了一下,那个瘦削的背影已经随人群挤出了电控门。外面已是大雨滂沱,那个人回过头来,在行李箱外袋里翻找折叠伞。同时以一种肖骏无比熟悉的姿势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
“叶衡——!!”
肖骏听见自己疯子似地吼出那个名字,大厅里的人瞬时僵了僵,继而扭过头来责难地瞪着他。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跑,丢下了行李,粗鲁地挤过人群往前狂奔,追逐那个身影,追逐以往十数个夏天蝉鸣与幻梦,追逐那些温暖的目光和青涩的亲吻。冷雨迅速把他浇得透湿,感觉却好似最温柔的丝绒。
他正朝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世界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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