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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枫流丹 by 南泥湾

1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乘坐加拿大航空公司的航班。现在为您播报飞行计划:由上海至多伦多的空中飞行距离11413公里,飞行时间13小时25分,我们预计在北京时间1月22日7点45分,当地时间1月21日18点45分抵达皮尔森国际机场。……”
“叮”地一声,预示著乘务员小姐甜美轻柔的播报结束。傅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指示灯,解开了安全带。
一个穿著紫红色制服的空乘,用著温柔但坚持的声音,向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解释飞机上一定要关闭电子设备的原因。傅摸了摸口袋,那里装著被他一气之下拆了电池板的手机,他不过是去度个假,阿民却像自己要一去不回似的,每隔半个小时打一次电话汇报工作,顺便确定他回来的时间。
空乘解释完直起身,傅瞥见她脸上那嵌著粉的重重褶子冷冷地抖动了一下,突然有大笑的冲动。一个高傲的白种老女人,因为工作的关系,不得不对秃顶凸肚的华人男子柔声细语,低声下气,这场景实在是微妙到非亲临其境不可意会的程度。
当那个女人推著酒水饮料走到他座位旁边的时候,傅抑制不住地微笑著要了一罐啤酒,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自从两个多月前,那个叫郑铭的小孩把他踢出局之後,傅就一直有些意兴阑珊。浙江路这块难啃的骨头已经到手,云南路那一圈是新疆人的老巢,暂时还不能动,逼得太紧了,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决地反击,自己这一边也讨不到什麽好去。傅无所事事,又兼“失恋”,便把每年的休假提早了几天。这一提前,别人还好说,就一个阿民,唠唠叨叨,一个劲地说都是自己闯的祸,当时不该去酒吧找“老大”,把人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生生给吓跑了。傅一说要走,阿民那儿就认定他是为情所伤,避走天涯,便试图以无数鸡毛蒜皮的所谓“紧急事务”拖住他。
傅喝空了手里的罐子,戴上耳机,在触摸屏上随手选了部《Alexander》。在冗长的片前广告中,傅又一次想起了那个瘦瘦的男孩。毋庸讳言,自己很有些喜欢那个孩子,郑铭冷静自持的外表下,有一颗善良敏感的心。然而正因为善良,他不能接受自己暗的一面;正因为敏感,让他加倍的感觉到痛苦。和郑铭在一起,傅能感觉到一种贴心的温暖,然而恰恰是那种适意让他不愿意伤害那个孩子一丝一毫。傅明白,只有自己狠狠心走开,才能让郑铭真真正正地回到阳光下继续他的生活。
傅仿佛看到那个孩子就站在面前,带著无框的眼镜,眼睛里的笑意透过厚厚的镜片直达自己的心底。那个孩子抬起手摘下眼镜,喏喏地问著:“戴隐形眼镜不好吗?”那含笑的眼睛里慢慢泛上了忧愁。眼前的景象变换著,郑铭的脸慢慢拉长,鼻梁上重新架起了一副眼镜,这次是色的方框,廉价的亚历克材质,方方正正的镜片,傅在心里轻轻地叫著:阿海,阿海。
阿海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眨著眨著,就有鲜血流了出来,先是细细的一条线,渐渐地越来越多,流过苍白的脸颊,顺著颀长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上白色的确良衬衫里,再看时,原来衬衫上面是更加斑驳的血迹。傅听见低沈的声音:All I know is I trust only you in this world. …… I need you.
正要问:“阿海,你小子什麽时候会说洋话了?”不想有人推他胳膊,一下又一下。
傅猛地醒过来,耳机里传来说著英语的男声: It is only you I loved, Hephaestion, no other.
拿掉耳机,傅转头看著站在他边上的空乘,这次换了个亚裔的年轻女子,只听她轻声地用带著港味的普通话问他是不是要点餐。原来傅睡著的时候,错过了晚餐,飞机马上要进入夜间飞行,空乘们要著手准备明天的早餐,便先来问问傅是不是需要吃点什麽。
傅要了两个三明治,再加一杯红酒。回头看了看还在播放的屏幕,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正在和染了一头金色短发的科林法瑞尔絮絮叨叨的说些什麽,远处是美轮美奂的巴比伦。傅按了“stop”键,换了爵士继续培养睡意。


2
多伦多机场的接机大厅里,一头过肩长发整齐地扎在脑後的郑浩,正垫著脚透过因不断有人进出而开开合合的自动门向内张望著,头顶上的提示屏幕示意著上海来的飞机已经落地半个多小时了,不过以傅那种不紧不慢的脾性,再半个小时他也未必出得来。
郑浩的父母住在温哥华帮哥哥嫂子带孩子,而他因为不想自己的性向和生活方式对他们造成困扰,便选择了另一个大城市多伦多落脚。
郑浩是在他哥郑然回来接父母去加拿大的时候出的柜,本来还拉著郑浩的手依依不舍的两老,听了他的话大惊失色,可惜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出离愤怒,就被大儿子拽著上了飞机。郑然看著自己一脸得逞奸笑的弟弟,面无表情地脸进了闸。郑浩当时就心里一跳,果然不过两三个月之後,就接到他哥的电话。他哥通知他已经在帮他办移民,叫他整理好材料,等著面试。郑然的意思是既然郑浩喜欢男人,就不能放他一个人在上海胡来,怎麽也要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待著。更何况这里还允许同性婚姻,到时候郑浩老老实实地找个正经人定下来,父母这边才能安心在加拿大养老。
郑浩是到了多伦多以後才知道傅居然有枫叶卡。三年前,当郑浩在多伦多的公寓里接到傅电话的时候,著实吃了一惊。他不奇怪傅会知道自己的电话,他并没有向朋友们隐瞒自己的行踪,他只是奇怪傅为什麽回来找他,在自己决定知难而退的时候。
两个人就这样又联系上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郑浩才晓得傅几乎每年都在加拿大过春节,他的解释是,兄弟们都有家有口的,没必要让他们连过个年都要围著自己转。傅一年去一个城市,吃吃喝喝,四处溜达,过了十五再回上海,至今已经玩遍了三,四个大省。可是自从找到了郑浩之後,每年总会先到他的公寓里小住几日,然後开车去预先定好的城市,回来後再住上两,三日,才动身回程。
郑浩来了多伦多以後,重新申请上了大学,学的是Social Work。他喜欢和人打交道,希望自己以後能帮到那些需要帮助和支持的弱势群体。可惜这个专业对语言要求太高,他除了请了个老外专门帮他练口语之外,又找了个“bar tender” 的兼职,捡起了老本行,将主席那句“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的名言用到了“洋鬼子”身上。
因为白天上学,晚上打工,周末还要练口语,所以傅在多伦多期间,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相处的时间却实在不多。难得两人晚上都在家里,倒也会喝喝酒,聊聊天,兴致上来时,便去床上翻滚一番。郑浩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麽感觉,自己是傅的假期情人吗?又不像,哪有不打电话,不通音信,一年只见上几面的情人。朋友吗?他们之间似乎除了啤酒,胡扯,就剩上床了,他没有关心过傅在上海的“事业”,傅也从没有过问过他的生活。也许算是个“炮友”吧,还是超越国界的那种,这是郑浩对他们之间如今这种关系的定位。
郑浩垂著头想到这里,肩膀上被人打了一拳,抬头看时,果然是手里只提了个色行李袋的傅。见没什麽要帮忙拿的行李,郑浩乐得手插裤兜,领著傅往停车场走。
两个差不多高的背影,踏上了下行的自动扶梯,隐隐传来几句对话声。
“头发怎麽留这麽长?”
“天太冷。”
“还是不喜欢戴帽子围巾?这里冰天雪地的,你还真能抗。”
“这不是没抗住,留点头发当被盖。”
……


3
郑浩将他那辆草绿色的“Smart”停在酒店正门口,对边上的人说道:“下车吧。”
傅转过头看了看“Hilton”的玻璃大门,小小的“Smart”里坐著两个大男人不是一般的拥挤,他连动动肩膀都困难,更别说转身了。心里决定了明天就去租辆宽敞的美国车,傅说:“你搬到这里住了?”
郑浩笑了笑,不知怎麽的傅觉得那笑里多了点苦涩的味道,只听他说道:“我家里有点不方便。”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郑浩重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朗声说,“多好的地方,四星的呢!边上就是多伦多电视塔,前面是安大略湖,我还专门为你订了有湖景的房间,走吧。”
说完,郑浩下了车,转到傅那一边,帮他开了车门,一边说:“你先进去,我去停车。”
不想傅往左挪了挪,另一只手顺势把郑浩拉进了车,探过身关上车门,傅在驾驶座上坐好,发动了汽车。凭著记忆中的位置,傅驾著车往公寓的方向开,一边密切注意著往来车辆,以及那些无处不在,隐藏在夜色中更不好辨认的“stop sign”。好在车不多,傅开了十多分锺,也就慢慢适应了,这才得空开口问身边一直沈默著的郑浩:“有什麽不方便的,男朋友?”
“不是。”郑浩迅速的否认,然後看著边上人勾起来的嘴角暗骂自己嘴快。不过想一想这确是事实,也就释然了,於是继续闭著嘴装哑巴。
傅见他不解释,只得自己继续:“那是为什麽,被房东出来了?我上次走的时候给你交了一年的房钱了呀。”
“喂,谁要你交钱了?那钱我给阿民汇回去了,你以後别再干这种事,我养得起自己。”提起这个,郑浩就恨得牙痒痒,谁要他多管闲事。好歹自己也曾经是个老板,多有钱谈不上,供自己上个学,吃饱穿暖住好还是可以的。
傅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此时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这里的雪花大而白,是上海见不到的。那雪贴在挡风玻璃上,可以极清晰地看清楚那六角形的晶棱。傅打开雨刷,放慢了车速,从下午就开始断断续续的大雪,几乎淹没了黄色的中心线和白色的车道线,傅只能在昏黄的路灯中集中精神保持著间距,跟紧前车的尾灯,再也没有闲功夫套郑浩的话。边上的郑浩松了口气,开始左左右右地指挥著傅往家的方向驶去。
进了地下停车场,车刚停稳,郑浩就想开门下车,不想车门被人锁住。正要重新掰门上的开关,手却被人抓住了,傅沈声说道:“告诉我出了什麽事?”
郑浩停止了动作,伸出右手放在傅抓著自己左手的那只手的手腕上,轻声但却坚决地说:“你先放开我。”
傅放开了,一边熄火拔车钥匙,一边耐心地等待著。郑浩低著头想了半刻,突然抬起脸来笑了一下,耸了耸肩膀,说道:“其实也没什麽。就是一个常来我打工的酒吧喝酒的‘西人’,最近查出了HIV 阳性,他朋友过来通知,让和他有过关系的都去检查检查。”
傅有些吃惊地盯著郑浩,嘴里问道:“那你?”
郑浩“呵呵”干笑了两声:“跟他玩过两次,所以也去做了个检查,当时的结果是阴性。可是你知道空窗期什麽的,我下星期三还要去做一次复查。”
郑浩抬头看了看傅的脸色,那里一片平静,实在看不出什麽,便接著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这次提前这麽多,所以想让你先住两天酒店。”
傅听完了,顺手开了边上的中控锁,从後座上拿了行李,自己开门下车走了。後边的郑浩忙跟著下了车,转来转去地检查了一下车门是不是锁好,这才小跑著上了等电梯的傅。


4
拿钥匙开了门,郑浩见傅熟门熟路地进了书房,便跟著过去了。他租的是一套两室两厅两卫的“Condo”,也就是国内的那种酒店式公寓,楼下有洗衣房,健身房,游泳池之类的便民娱乐设施。书房比较宽敞,郑浩除了书桌,书柜之外,还放了一张单人床,原本是预备著爸妈来的时候自己睡的。谁知道他们还生著气,只等著自己节假日飞去温哥华好连皮带骨的“削一顿”,倒是傅每年来住上七八天,也算物有其用。
郑浩站在门边,犹豫著开了口:“那个,你先用外面的卫生间吧。你知道,我现在这个情况,剃须刀,牙刷毛巾什麽的都要分开,不能再像原来那样。”
原来傅这个人别的都能将就,只是有个泡澡的习惯由来已久。郑浩的两个卫生间,主卧套房里浴缸冲淋房两者皆备,客用卫生间却只有一个冲淋房而已。所以他在的时候,一应卫生用品都放在主卧的卫生间里,两人有时也弄个鸳鸯浴什麽的尽尽兴。
郑浩见傅只是往壁橱里挂衣服,以为他不肯接受,便说:“要不咱俩换,你睡我的房间?”说著就要回去收拾东西好搬家。
傅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简直不像他认识的郑浩,心里叹了口气,说:“不用,我用外面的那个就行了,你早点去睡。哦,对了,晚饭吃了吗?”
郑浩奇怪地看了一眼走到他对面站著的人,说:“吃了,我在机场吃了个汉堡。”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郑浩洗了澡,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傅坐在窗台下的躺椅上,面前的原木小圆桌上放著一个大碗,边缘伸出个调羹把。
见他出来,傅问:“头发不擦干吗?容易著凉。”
郑浩调整了一下披在肩上的毛巾,轻笑著说:“这里不是上海,有暖气的,晾一会自己就干了。”
傅点点头,指著桌上的碗道:“你的冰箱里什麽也没有,紧吃了这个睡觉吧,明天带我去买菜。”
郑浩一直等傅走出门,才从怔楞中回过神来,走到桌边一看,原来是半碗泡在温牛奶里的麦片。其实郑浩不太喜欢吃这个,一是太甜,二是泡牛奶太烦,热了麦片发软,凉了牛奶冰牙。这一盒麦片还不知道是哪个月超市大减价时进的货。
郑浩坐下来,捧著那碗麦片吃了个盘干碗净。吃完蹦到床上,一连半个多月的失眠竟不治而愈,不过十来分锺,就轻轻地打起了呼。
傅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了碗和调羹,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走到门边按灭了大灯,才走出去。
回到书房,傅继续收拾行李袋里的东西,从最底下翻出两个报纸包著的东西,拆开来放在床上,原来是两条“红塔山”,郑浩总说这里卖的烟又贵又淡,自己每次来都给他带两条他在国内常抽的解解馋。又从自己带的毛衣里挖出瓶五粮液,放到了烟边上,想了想,又一起收进了行李袋,拉了拉链,扔进了壁橱。
傅拿了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抬手看了看手表,刚过11点,算了算时差,这个时间应该在吃午饭了。放下衣服,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和电池板,装好了以後开始找号码,打电话。几声悠长的“滴……”之後,对方接起了电话。
“王医生啊,我是傅。不,我没事,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在空窗期……对,就是那个空窗期,下个星期再做复查。我想问问,这几天要注意点什麽,好,你慢点说,我记一下……”


5
第二天上午,睡饱了的郑浩,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客厅里。一眼看见翘著腿坐在沙发上的傅,手里不知道拿著本什麽杂志翻看著。见他出来,傅站起来说:“起来啦,那走吧。”
郑浩跑回房间拿了钱包,车钥匙出来,看见傅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大门口等他,手里还拿著一大团灰不溜秋的东西。
忙忙地穿鞋,套羽绒服,关门的时候,一头雾水的郑浩终於开口问道:“去哪儿?”
“超市。”傅一边回答,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展开,往郑浩的头上和脖子上套。郑浩这才看清是顶绒线帽子和一条羊绒围巾。郑浩手忙脚乱地躲到一边,自己整理好了帽子和围巾,嘴里嘟嘟囔囔地:“傅,你什麽时候这麽婆婆妈妈的了。”
傅也不理他,看了看已经穿戴好了的郑浩,脱下手上的皮手套,递给对面的郑浩:“拿著戴上,今年多伦多雪下得大,知道你的臭脾气,特地从上海给你带的。不过好像忘了手套,一会儿顺道带你去买一副。”
郑浩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著已经迈入电梯的人,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傅见他呆呆的,只得自己伸手把他拽进来,以免他被关在快要合上的电梯门外。
郑浩垂著头沈默了半天,忽然重重地呼出口气,然後抬起脸来,用著轻松的口吻说道:“你突然变成这样,我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考虑到我现在的身心状况,我决定从现在起放弃脑子,专心享受。”
傅听了他的话,只笑了笑。他不是个善於解释的人,一直以来,他只是做好一个施令者的本分,制定目标,分析得失,作出决定,所有的一切他都在自己脑中心里盘旋决策,到最後出口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命令而已。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时对郑浩的想法,有同情,有怜悯,有叹息,也许也有那麽点失望,但是更多的是对一个朋友的关心。他可以透过郑浩故作轻松的外表,看到其下隐藏著的淡淡恐惧和脆弱。如果自己的强势关心可以让他安心,他不介意做个郑浩眼中违背了本性的“怪人”。
到了一层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傅率先走了出去,郑浩站在电梯里按著“开门键”叫他:“喂,我的车在下面。”
傅也不回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把车钥匙,举起手挥了挥,继续往大门走。郑浩松了手,跟著走出去。在“visitor”的停车区里,两人上了一辆色的“切诺基”,郑浩一边向傅示意系上安全带,一边问:“早上去租的?时差没倒过来吗?”
傅系上安全带,这里和国内不同,警察管的严。罚款倒是小事,扣点上法庭什麽的实在太麻烦,他在这里一共也呆不了几天,还是自己多注意点的好。
傅发动车子,趁著热车的间隙回答道:“睡了四个多锺头,也差不多了。”
郑浩指点了一下超市的方向後,随口问他:“这次去哪儿?”
“想去落基山脉走走。”傅打方向盘转弯,开上大路。
“班芙?这时间太冷了吧。”郑浩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喜欢滑雪,正是时候,而且那里的温泉很有名。”
傅在红灯前停下车,转过脸来问:“跟我一起去?”
“我还要上课。”郑浩摇头,想了想又说,“我说,过了礼拜三咱还回到原来那样行不?”
傅耸耸肩,没再坚持。本来就是打算一个人走走的,他很享受独自一人开车在无人的公路上狂奔的感觉,只不过郑浩突然出了这种事,他才想起似乎应该邀请他去散散心。
两个人提著几个大大的塑料袋回了家,郑浩站在饭厅里,透过开放式的料理台,对正在往冰箱里塞东西的傅说:“你买这些生肉回来要怎麽做,你会做饭?”
傅指了指客厅的沙发,郑浩走过去拿起上面放著的书翻了翻,那是傅出门时扔在那的。郑浩瞠目结舌地看著手里的大开本菜谱,他已经不想去问傅,是从哪里搞来的中文菜谱,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谁知道傅靠著厨房门,闲闲地解释:“早上出去租车的时候,在楼道里遇见个中国老太太,聊了两句,向她借了本这个。”
郑浩在心里骂自己:别没出息,他这是同情你,好不容易跳出来,可不能再一头热地往里跳了。
骂完了,侧身从傅身边走过,探头看了看扔著冻肉的水槽,问了句:“那今天中午打算做点什麽,大厨先生?”


6
星期二的晚上,郑浩坐在餐桌边,捧著一碗清见底的鸡汤,苦著脸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著。他嘴虽然占著,暗地里却在腹诽著那个如今正在浴室冲澡的傅。
自从傅掌勺以来,手艺已经颇有进益。他也不做大菜,熬点粥,炖点鸡烧个排骨什麽的,倒也把个长时间拿披萨汉堡果腹的郑浩吃得红光满面,满嘴流油。郑浩知道傅初学做菜,点菜什麽的早就自动放弃了,大厨做什麽,他就吃什麽,还时不时地狗腿两句,可谓宾主尽欢。只是傅规定他每顿饭前必须喝一碗鸡汤,一开始两三次,郑浩都是端起来一饮而尽,吃完了还咂摸著嘴赞叹赞叹“鲜啊”,“香啊”什麽的,可是一连几天,顿顿如此,郑浩就有些受不了,每次都和吃药似的,往嘴里一点一点填。
偷偷倒过一两次,可下一次必然小碗换大碗,而且很恶劣的一点盐都不放。郑浩端著碗,对坐在一边监视他的傅叫道:“你当这是坐月子下奶呢!”她嫂子生小女儿坐月子发愁奶水少的时候,他妈做的汤水都比这有咸味。
傅但笑不语,郑浩自知理亏,想想也不剩几顿,忍忍也就过去了,便干脆顺其自然,让吃吃,让睡睡,只当做回猪了。
傅从卫生间出来,坐到郑浩对面,他实在是不能习惯做完饭後的那一身油烟味,一定要洗了澡才能吃得下饭,他现在有些理解那些大厨们为什麽不喜欢吃自己做的饭了,那都是油烟熏得呀。
看著对面形容扭曲的郑浩,傅暗自笑了一下,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男人,若不是因为这个打击,大概死也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自从在阿海墓地外的公路上遇见郑浩,已经过去了八个年头。那个时候自己一个人去给阿海扫墓,没想到碰上了邻区的“胡子”,“胡子”也正指挥著手下给在那场械斗里死去的兄弟摆放祭品。看见他,便红著眼睛领著人追。傅跑到墓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坐在摩托车上,弯著腰挑水果的郑浩。不及细想,傅跳上後座,催著郑浩开车。
郑浩倒也不多问,放下手里的葡萄,发动了车子就加速。两人一路开回市区,傅说请吃饭,他也没推辞。吃饭的时候,傅一直有些奇怪,一个看上去这麽正直阳光的青年,怎麽会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带著自己“逃命”,要知道那个时候“胡子”的叫声已经清晰可闻。等到知道了郑浩是在酒吧里打混的时候,傅的那点疑惑便自动消解了。不过他对郑浩的印象还是极好,在那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混了几年,依然能让人感觉清爽的男人实在不多,傅便明白郑浩这个人看似随和,实际上颇有些自己的准则在心里。
接触的多了,两个人自然就知道了对方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可以看得出来,郑浩对他动了情,傅一开始并没有拒绝,可是後来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过去,便慢慢冷淡了下来。不过他是真正地把郑浩当朋友,愿意为他解决一切麻烦的那种朋友。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保护又疏离的姿态,使郑浩一直误会自己是为了“报恩”,所以他从不开口要求自己干任何事,哪怕是他伸个手指就能轻易办到的事情,比如给他在南京路上盘个店面。
两个人拉拉扯扯了几年,郑浩终於决定放弃。在他请自己帮苏靳一把的时候,傅欣然同意了,他想这一次两个人终於达成了共识:做个朋友。
喝著汤的郑浩知道对面的人一直看著自己,可今天他也顾不上关心对方在想些什麽,医生约的是早上九点半,他得早点收拾收拾睡下,养足了精神才能有勇气面对明天的结果。


7
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郑浩在睡梦里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看,虽然只是蒙蒙亮的天色,但鸟叫声已经此起彼伏,郑浩坐起来,拿了手机看时间,果然已经快8点了。多伦多的冬天,许是因为纬度较高的关系,昼短夜长十分明显。
郑浩又闭著眼睛躺了一会,才鼓了鼓气起床。他昨天虽然早早地上了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归结起来就两条:明天的结果是阳性怎麽办?阴性又怎麽办?
自从知道了那个二夜情对象得了病以来,郑浩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许真的应该听他哥的话,找个人定下来,可惜自己认定的人却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郑浩认识傅的时候,已经在GAY 吧里混了不少日子。他当初上了个不入流的大学,学的专业也不感兴趣,毕了业就不愿意去找工作。拿自己平日里攒下来的零用钱,报了个调酒师的培训班,结了业便满世界地窜酒吧。
误打误撞地进了个GAY 吧,郑浩发现那里的气场和自己居然很“合”,活了23 年,尚是“在室男”的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和周围的女生们不“来电”原来是有原因的。搞清楚了性向的他倒也坦然,郑然已经在加拿大成家定居,过几年也许就会有个小侄子小侄女的蹦出来。没有了传宗接代的压力,郑浩便开始在同性恋的汪洋中学习如何游泳了。
玩了两年,有过喜欢的人,也被别人喜欢过;伤过人的心,也为别人伤心过。就在郑浩以为自己历经千帆,百炼成“精”的时候,他遇见了傅。那天他不过是一个人去城郊踏青,回来的途中看见有卖葡萄的,看著水灵灵的极新鲜,便停下来想买两串。谁知道刚想和小姑娘侃侃价,就觉得後座一沈,一个男人的声音催著自己快走。
即使是在有些喧闹的小小集市里,郑浩也听见了後面“杀猪般”的喊叫,一时侠义心作祟,二话不说地就发动了摩托。
後边的发展,让现在的郑浩下定义的话,其实就是简单的“狗血”二字。自己一往情深,可惜对方旧情难忘,原以为是“天降奇缘”,谁知道却是一段“孽缘”。抽身之後的郑浩有时候会想,也许是他们相识的地方太晦气,那个埋在里面的男人为他和傅的相识带来了契机,同时又筑起了一道鸿沟,横梗在两人之间。
来到了多伦多以後,郑浩又渐渐地回到了过去的生活。其实既然“一心难求”,退而求其次的“419”生活倒也让他身心愉快,只要不越过他的底线,比如群交,比如不用安全套,简简单单地相互抚慰,疏解欲 望郑浩还是乐意接受的。可是谁知道,即便是这样简单的要求也是危机重重,事到如今,郑浩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流年不利,什麽时候要回国去庙里求个签。
在等待空窗期过去的日子里,酒吧里放了他的假,时间一下子多出来许多,郑浩一直是这麽七想八想地胡乱过著。他不太担心自己有没有染上,虽然有过两次,但都是带了套的,传染的机会不是很高。可是自从傅来了以後,郑浩却开始紧张起来,那些突然而起的关心,围巾手套啦,鸡汤排骨啦,总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这直接导致了他今天早上的心惊肉跳,因为他发现他睡著前想的最多的居然是染上了是不是要让傅也去做个检查。


8
郑浩从家庭医生那里领了表,然後跑到楼下的采血室抽血,再回到楼上等待结果。这期间,傅一直上上下下地陪著他。两个人也不说话,沈默地坐在候症的男女老少中间。
等了两个多小时,傅终於看见那个穿著西装的医生拿著张表格,向他们走来。留意了一下医生的神情,傅的心里“咯!”一下。医生把两人请进小小的诊疗室,对郑浩说道:“Howard,我很抱歉,检测的结果是阳性。”
傅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郑浩,果然见他脸色煞白,却面无表情。那边医生再次开口,这样的病例他经历了不少,患者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我现在给你讲几个可行的治疗方案,你从中选择一个……”
医生还没说完,就看见郑浩木然地绕开了自己和他边上的男人,径自走了出去。
傅要追的时候,被医生拉住了胳膊。傅转头说了声:“对不起,他一时接受不了。”
医生摇摇头,快速地说:“没关系,只不过你要劝他早点回来这里,越早治疗效果越好。还有,你是不是也约个时间做一下检查?”
傅听了前一句话便点了头往外冲,又听到後一句,转头说了声:“不用。”就快步离开了诊室。
傅一路急匆匆地下楼,担心著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郑浩。到了一楼却看见郑浩坐在大堂的长椅上等他,松了口气走过去,傅还在想说点什麽,就听见郑浩说:“走吧。”
回到家里,郑浩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了房门。傅被关在门外,他也不敲门,转身坐到了沙发上,两眼盯著主卧的房门。别说郑浩现在是什麽心情,就是他自己如今也是心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来。那些劝说的话堵在心里,他都觉得那些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何况是当事人。
卧室里的郑浩和衣躺在窗台边的躺椅上,呆呆地瞪著窗外的高速公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来来往往的车辆渐渐消失在暗中,只留下红色的尾灯闪烁著,郑浩才坐了起来。又呆坐了一会,郑浩终於起身打开了房间里的大灯,开始脱衣服。羽绒服,套头衫,T恤,长裤,棉毛裤,内裤,袜子顺序离开了身体,郑浩一丝不挂地进了卫生间。
两手撑著洗脸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无法自抑地想象著肌肤上将会出现的一块又一块的淤血红斑。打开了水龙头,把把手拧到了最右边,郑浩将头埋进了刺骨的冷水里,哗哗的流水声中响起了呜咽著的哭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浩抬起头来,擦干净了脸上水渍,转身跨进了冲淋房。
等他穿著浴袍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郑浩走过去开了门,果然便看见傅端著碗站在门口。看见他开门,傅微笑著说:“喝点粥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郑浩接过碗,低声地说了句“谢谢”,走到躺椅上坐下来吃了起来。
喝完了粥,见傅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要出去的意思,郑浩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明天你就出发去班芙吧,如果怕订不到房,我上次去的时候,那个B&B的房东人不错,一会我给你把电话找出来。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这麽久。”
傅走过去,拿下了郑浩手中的空碗,俯身亲了亲他的嘴唇。郑浩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你。”
傅抬头往後退了退,慢慢地把两只手放在郑浩的肩上,一点一点地把他压进身下的躺椅里。傅再一次把嘴唇压了上去,舌尖用力,试图挑开身下人的唇齿。
郑浩紧咬著牙关,手挣扎著抬起来,两掌平放在傅的肩窝,猛然间用力,把傅的脸隔开在一臂之外。看著傅了然的眼神,他依旧轻轻地说了出来:“不要可怜我。”
傅干脆地跳下躺椅,两手插到郑浩背下,一手抱肩,一手下移到膝弯。深吸一口气,用力把人抱起。郑浩措手不及地腾空而起,只来得及伸手勾住傅的脖子以保持平衡,不想竟碰到了对方手臂上贲起的二头肌,即便是不在状态,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倏然加速。
傅手里抱著的到底是个分量不轻的男人,他能做得也仅仅是凭借著强大的爆发力,几乎用抛的把郑浩扔到了几步之遥的床上。


9
傅甩了甩有些酸疼的手臂,上床跪在郑浩腰侧。一把拉开依然维持著挽起状态的绳结,郑浩的身体便从白色的浴袍中裸露了出来。看著那微微抬头的阴 茎,傅低下了头。
此时,一直处在震惊状态的郑浩回了神,看见傅就要把自己的东西含进口中,忙叫停:“等一下。”
傅抬起脸来,轻轻地弹了一下那已经半挺的柱体,轻笑著问道:“真的要停。”
郑浩闻言,也不回答,自己支起上半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在一堆散放著的安全套里,郑浩找到了一个蓝色包装的,扔给看著他的傅,嘴里说著:“用这个。”
傅接过来看看,不可思议地问道:“都已经开始用这个了?”原来是一个口交用的安全套。
郑浩靠在床头,解释道:“有个人带过来的,你知道现在想玩又怕出事的人多,我看著新鲜,就留了一个。”
傅啧啧有声地撕了封口,在郑浩的龟 头上套好,用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移动的速度,往下撸动著帮他裹好。傅刻意的动作,激得郑浩下身完全地挺立了起来。他喉头发紧,抑制不住地呻吟声溢出嘴唇。
郑浩的心里泛起些不合时宜的酸楚来,这就是身为男人的悲哀吗?即便是染了绝症,依然不能抵挡下半身的冲动。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兴奋多一些,还是感激多一些,是的,感激。他感激傅在这样的时刻没有把他一个人放在夜里,也没有试图用那些空洞的言语来安慰自己。这个时候,也许只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射 精才能让他放弃思考,把所有的一切都扔给明天。
郑浩的思绪没有维持多久,下面一阵紧似一阵的吸吮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尽情的感受著那一波波直达大脑神经的快感。在即将攀赴高 潮的时候,一股巨大的痛楚和委屈陡然间从心底深处迸发出来,让他猝不及防。郑浩紧抿著嘴唇,克制著那叫嚣著要冲出来的哭喊。
傅感受到了嘴里的阴 茎正在快速的抖动,挑眉环顾了一下郑浩的身体,惊讶的发现他放在身侧的两只手竟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动著。傅大惊之下,一边继续著舌头的抚慰,一边抬眼看了一下郑浩的脸。这一看,傅只觉得心脏那里一抽一抽地疼,郑浩双眼微闭,上齿紧咬著下唇,满脸痛苦之色。
傅眼睁睁地看著泪水从郑浩的眼角滑落,心里有些明白,又有些惶恐。松开嘴,轻柔而快速地揭掉安全套,傅用一只手握住阴 茎上下滑动,另一只手支起跪了许久的身体,挪到郑浩的脸旁,然後伸手把他的脑袋搂进怀里,用力按压在自己的胸膛上。傅快速地动作著,终於在郑浩爆发的哭泣声中,握住了满手的黏液。
很快的,郑浩在射 精和痛哭之後的疲惫之中安然睡去。傅小心地放开怀里的人,又拉开棉被给他盖好,这才下床去卫生间洗手。看著自己手上的乳白色精 液在流水中一点点地滑进下水道里,傅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苦笑著把手伸下去拉开了裤子拉链。
等傅弄停当,看看满身狼藉的自己,干脆躺到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走出卫生间之後,他看了看床头的手机,快半夜两点了,明天还要开几个小时的车,於是迅速的关了灯上床,顺手把郑浩身上的被子拉过一半来盖在自己身上。


10
第二天早上,郑浩从沈睡中醒来,居然看见傅背对著自己,正从壁柜里拿毛毯往行李袋里装。坐起身,郑浩慢慢地想起了昨天的事,心一下子又沈了下去,也懒得去管忙忙碌碌的傅。
傅收拾完东西,回身的时候看见坐在床上的郑浩,笑著说:“可算是起来了!紧的,吃点东西咱们就出发,记得多穿点,外面零下20多度呢。
郑浩下意识的看了看窗外,阳光灿烂,经过皑皑白雪的反射,刺目地让人难受。不过他觉得傅欢快的语调更让他厌烦,他下床往卫生间走,在门口的时候扔下了冷冷的一句:“不是说了我要上课,不跟你去嘛。”
谁知道傅跟著推门进来,看著坐在马桶上的郑浩,认真地说道:“逃一天课吧,带你去个地方。”末了还加了句,“乖,别闹脾气。”才走出去。
郑浩无奈的翻白眼。无论他昨天晚上怎麽感动於那个善解人意的傅,早上起来看见还在自己眼前转悠的他,特别是听著他理所当然的安排自己的生活,郑浩竟没来由地觉得一阵烦躁,难道生了重病的那个不是自己吗?为什麽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待著呢?
最後,郑浩还是在傅的逼迫下吃下了一大碗加了牛奶的麦片,然後穿得严严实实地出了门。
坐在车里,郑浩沈默地看著高速路上的路标从眼前一一闪过。两个小时後下了高速,郑浩终於没忍住,开口问道:“到底去哪儿?我礼拜一还有考试呢。”
傅指了指路标,郑浩不禁惊讶地提高了声音:“白求恩故居!你疯了,大冬天的看枫叶吗?你自己抬头看看,光剩树杈子了。”
郑浩见车子一路开过了“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他们家,还在继续沿著公路往前,终於放弃地低声询问:“老大,咱们到底要去哪儿,阿刚昆?你走火入魔啦?”
傅也不说话,伸手从後座够了条毛毯扔到边上突然间喋喋不休的人身上,吓得郑浩一个劲的表示下次有什麽要拿的吩咐自己就行了,他老人家只要专心开车就好。
傅轻声说了句:“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郑浩狐疑地侧著头观察了半天,实在看不出什麽来,也就听话的抖开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地,郑浩感觉到车子停了下来。睁开眼睛看时,竟是在一大片的空地中间。郑浩茫然四顾,然後慢慢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对面的枫树。要说加拿大既然把枫叶当作国家的标志印在国旗上,举国上下枫树当然是多不胜数。可惜每年也只有十月这一个黄金赏枫季节,等到了十一月底,除了松树以外,满眼只余光秃秃的树杈枝丫而已。满山遍野的金黄深红,一夕之间枝叶寥落,著实让人生出萧瑟之感。
可是面前的几棵枫树,虽然大雪压枝,却从那白色中透出点点红意。只听说过霜染红梅是冬日至景,倒没想到雪中的枫叶竟也如此绝色。
傅看了看被眼前景色惊呆了的郑浩,想起了当日因为巧合误闯此地的自己,会心地笑笑,开了车门对郑浩说:“裹上毯子,咱们下去看看。”
两个人下了车,笨重的雪靴踩在积了好几天的雪地之中,嘎吱嘎吱响的欢快。一步一挪地走到尽头,郑浩探头再看时,原来下面是个浅浅的山谷,长满了枫树。不知何故,也许突然暴雪,或是山谷里气温偏低,那些枫叶还没离枝就生生被雪冻在了枝头,低温的缘故让那些或金黄,或火红的叶子依然保持著最豔丽的风姿,傲立在风雪之中,绽放著无可比拟的光芒。
站了十多分锺,傅怕郑浩著凉,领头回到了一直没有熄火的车上。从保温瓶里倒了杯咖啡,把冒著热气的杯子递到郑浩手里,傅自己就著瓶子喝了一口。
郑浩啜了一口温热的咖啡,问道:“你怎麽找到这里的?”
傅笑了笑,仿佛回忆起了当时的窘境,他说道:“那个时候租了辆车,想去参观白求恩故居。当时那辆车上配了个GPS,我翻的时候发现前面有人定了故居的地址,就偷了个懒。你知道我英语也就听听说说还凑合,这种便宜当然是要占的,可能中间哪里点错了吧,反正七拐八拐的跟著提示到了这里。”
傅转头看看仍旧盯著挡风玻璃不说话的郑浩,继续说道:“你看,即使前路不可预知,还是能看到独特的风景。我当初要是因为越开越偏僻而掉头回去,说不定就错过了这里,今天也就不能带你来领略这奇迹了。”
郑浩闷头想了半天,说:“可是已经没有奇迹可以发生在我身上了。”
“你怎麽知道,不过是刚开始而已。现在就放弃,那可不像是你会干的事。”傅说道。再多的大道理他也不会讲,他只想郑浩能够体会自己第一次踏足这里的那种震撼,和由此而生的这世界竟然时刻充满惊喜的感叹,余下的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帮忙,也许郑浩应该找个心理医生,他想。

11
地下停车场里,傅坐在“切诺基”的驾驶座上,正在热车。因为傅这一次逗留的时间比以往长,郑浩便到公寓的管理处给他登记了个临时停车位,也省得每次出门前都要扫上半天雪。
郑浩站在车外,一手拎著书包,另一只手伸过半开的车窗,将手里的纸条递到傅眼前,嘴里说著:“要是在班芙找不到地方住,就去找这个Eric,地址和电话我都给你写在上面了。”正是滑雪的旺季,傅又不肯在网上定酒店,说是走到哪算哪,现在要把沿途的酒店都定上根本不现实。郑浩想想也有道理,就把自己手头有的旅店电话,地址整理了给他,以备不时之需。
傅接过来,搁进兜里,对窗外的人说道:“你自己要当心,出门的时候多穿点,记得戴帽子,别感冒了。”
傅正要再嘱咐几句,有电话铃声响起来,见郑浩掏出手机,便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讲电话。
原来从“阿刚昆”回来後,傅留心观察了几天。郑浩虽然有时依旧会坐在那里发呆,但是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不再像最初的时候那样强装镇定,却忽喜忽怒,波动无常,便想著自己该走了,也好让郑浩一个人安静地想想今後的生活。
昨天,傅陪著郑浩去见了医生。他坐在一边看著两个人谈了很久,郑浩一直很克制,跟医生讨论病情发展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特别的伤感。之後,傅趁著郑浩去前台预约下一次时间的机会,向医生询问了一下郑浩的心理状态,他希望听听专业意见,再决定什麽时候动身。
中年医生看著眼前一脸急切地傅,认真地告诉他: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郑浩的情绪调整的还不错,已经基本接受了这个现实,也积极配合他所提出方案准备治疗。他个人很欣赏郑浩这样的年轻人,也希望傅能够给这个坚强的小夥子以支持和鼓励。
傅听了很高兴,那才是本来的郑浩,有著一股百折不回的韧劲。开车回家的时候,傅便跟郑浩说一早就开车去阿尔伯塔,见他没有异议的点头,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他头发上摸了摸。这个动作他常常对在他看来还是孩子的郑铭做,等反应过来边上坐著的这个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郑浩,傅尴尬的笑著放下了手,郑浩倒是无所谓的低下头调收音机去了。
傅见郑浩放下电话,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诡异,有点兴奋,又有点怀疑的样子,便问:“怎麽了?”
郑浩吸了口气,定定神说道:“医生的助理打来的,说是医管局今天早上发了通知,上次我检查用的那批试剂灵敏度有问题,让我回去重新测一次。”
“假阳性?”傅倒是听说过这个名词,不过完全没想到会让自己碰上,他怕郑浩再受一次打击,於是问:“我陪你去吧?”
“最糟糕的都过来了,还有什麽可担心的,你还是按原计划出发吧。”郑浩摇头拒绝,见傅已经熄了火,忙提高声音说:“你不相信我?”
傅停下解安全带的动作,盯著郑浩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坐了回去。是啊,难道郑浩不值得信任吗?作为朋友,他愿意尊重这个朋友的决定;作为男人,他更加钦佩眼前这个男人的勇气。
傅重新发动了车,却听郑浩忽然说:“对了,你给我带的‘红塔山’和‘五粮液’呢?”
“这种东西,以後还是少碰点的好,对你身体不好。”傅说。
郑浩弯腰趴在车窗上,轻声笑著,带著一点嗔怪的意味说道:“喂,不是一直说不要多想嘛,你还老是提醒我。快说,东西放哪儿了,你不会自己‘密西’了吧?我看你这几天在我面前也没怎麽抽,是不是晚上回房间自个儿偷著抽抽喝喝来著。快点,坦白从宽。”
傅也笑了,能重新看见轻轻松松的郑浩真是好。於是把那些婆婆妈妈的思绪扔到脑後,他说:“都在书桌的抽屉里放著呢,自己去找吧。”
见郑浩直起身体,让到一边,傅抬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後慢慢地将车开出了停车位。


12
目送著傅的车子离开视线,郑浩将手里双肩包甩到肩上,往自己的停车位走去。考期临近,今天是考前最後一堂“tutorial”,他还有好几个问题要去问问小助教。加拿大的大学和国内的机制完全相反,宽进严出,一个学期板上钉钉地至少三次考试,不考试的科目那就是每月固定一份长篇报告。郑浩恍惚了好一段时间,如今只有加倍用功,他可不希望再花银子重修。
刚才在电话里和助理约好了时间,因为受到这批试剂影响的患者比较多,助理小姐抱歉的问他介不介意等两天,她那里这个星期之内实在是排不出时间来。郑浩说没关系,他可以等,最後约定了下个礼拜五的下午做检查。助理见他脾气甚好,便主动提出一旦有人改时间,马上就通知他,郑浩笑著说了谢谢。
若说没有一点著急,那是不可能的。刚得到结果的那几天,他确实很无措,理智告诉他要接受现实,又不是马上就死了,还有几年的时间,应该好好打算。可是感情上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把自己的一颗心放在小火上慢慢炙烤,虽然说不上痛彻心肺,却是一点一点侵入深处的煎熬。
好在他一直是个放得开的人,当最初的惶恐退去,他便开始正视自己的状况。既然事实已然如此,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让自己继续走下去。不过他倒没有想到,这一次面对生死他竟然能这麽快的恢复理智,不知道是应该归功於自己的乐观本性,还是该感谢傅的“神经一日游”。
在郑浩忙著考试的时候,傅跟著当地的旅游团,几乎走遍了所有坐落在阿尔伯塔省境内,隶属於落基山脉的崇山峻岭。当他在雪上与冰川之中穿行的时候,常常情不自禁地在这蛮荒而原始的壮观美景中停下脚步。在这样的时刻,傅总是有一种渺小的感觉,身後的一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上海,地盘,金钱,兄弟,甚至阿海都无法进入他的世界。
那天他正如往日一般,站在山顶了望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口袋中的手机震动把他带回了现实。
挂了电话,傅仰头望著湛蓝色的天空,由衷地感谢著:不管你是上帝,耶稣还是如来佛祖,谢谢!
假期的最後几天,傅回到班芙,准备把剩下的时间用来滑雪和泡温泉。他放弃了酒店,拿著郑浩给他的电话,找到了Eric。原来那并不是一个与汽车旅馆类似的B&B,而是由民居改建的那种家庭旅馆。Eric 热情地接待了他,听说是郑浩介绍过来的,还特地拉了傅去看门厅里的照片墙。在密布的照片中,傅看见了郑浩,搭著 Eric 的肩膀,笑得灿烂,身後是绕屋而建的木质回廊,以及廊上挂著的一张五彩斑斓的布质吊床。
这栋房子一共隔出了四个房间供住客选择。楼下是两个大套间,都有独立的洗手间;楼上是两个单间,共用一个洗手间。四个房间分别用“蓝”,“紫”,“黄”,“绿”四种颜色命名,傅参观之後才知道原来每套房内的色调都以各自的名字为主打,可见Eric 是一个十分讲究情调和个性,用心经营的主人。
傅定下了楼上的“黄”,他很喜欢那个大床上暖暖的柠檬黄卧具,与外面灿烂的阳光相得益彰。Eric 在他选定了房间之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只是告诉他二楼中间的小起居室里有便携式的DVD 和碟片,晚上要是无聊可以拿到房间里去看,又跟他定了第二天的早餐时间,便告辞走了。他并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镇上他的女朋友家里,他们在镇上还开了一家餐馆,所以傅有幸每天早上都享受一顿丰盛而美味的西式早餐。
临走前的一个晚上,傅正在找地方放这几天的小费。拉开床头柜抽屉的时候,看见一本硬壳的记事本。打开看时,原来是之前每一位住客的留言,多数是对主人的赞美和感谢。傅无聊的翻了几页,偶尔遇见中文的便仔细看看。突然他停了下来,拿著本子下了楼,找到了还在收拾客厅的Eric。他问Eric 自己是不是可以留下其中的一页,Eric 摇头,说那是他的宝贝,存著将来老了以後作为回忆的,不过他答应复印一份,明天一早带来给傅。
Eric 说完,笑著问傅:“你就是Howard在里边提到的那个,希望可以一起住在这里养老的人吧?”
看见傅诧异的眼神,Eric 解释道:“我看不懂中文,不过几年前他来得时候,我们聊得很投机。前几天看你选了他住过得那间房,觉得你们还真是有缘份呢。”
Eric 又补充了一句:“要珍惜啊!”然後继续埋头收拾起让楼下新住进来的小孩子弄乱的沙发。
傅若有所思地看著忙碌的Eric,在连日的早餐闲聊中,他已经知道Eric 的女朋友Nancy是个单身母亲,他见过那个如洋娃娃般精致可爱的Alice,乖巧地坐在 Eric 的膝上吃麦片。Eric 住在 Nancy 家里,帮她打理餐馆的生意,照顾小 Alice,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却还没有结婚的打算。看著Eric 心安理得的过著快乐日子,傅不知道自己慕得是西方的宽松环境,还是Eric 的豁达天性。


13
周末的晚上,隐藏在地下室的GAY 吧里热闹非凡。喝酒的,划拳的,跳舞的,调情的,还有聚在一起玩游戏的,人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消闲方式。酒吧的一角,坐著刚下飞机,就跟著接机的苏靳回到这里来的郑浩。
去楼上的酒吧里转了一圈的苏靳,回来的时候,身後跟著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其中个子高一点的那个正在苏靳耳朵边上大声说著什麽。
等三个人走过来,从他们进门开始就看著他们的郑浩终於听清了那个男孩在抱怨什麽。
“苏靳,你自己说昨天晚上为什麽玩到一半就跑了。”
“不是跟你说了,网断了。”苏靳拉著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孩子坐到沙发上,也不去管那个还在生气的。
“鬼才信你,你下线了以後就没再上来过,肯定被唐胜杰拖走了吧,你个‘见色忘义’的小人!”
苏靳一边招手示意小赵上四瓶啤酒,一边敷衍著道:“真的是网坏了,你也知道唐胜杰那个老古董,死守著‘ADSL’不肯换,那个机器故障率又高。”
坐著的男孩子拉了拉站著的那个说道:“阿奇,坐下吧。”又转头对苏靳说,“人家也是怕你玩物丧志吧。”
李文奇气呼呼的一屁股坐到郑铭边上,心里还在对昨天晚上的惨败和对手的疯狂嘲笑耿耿於怀。
郑浩一直微笑著看著他们,等待著苏靳为他们作介绍。
“这位是这里的前老板,郑浩。”苏靳向李文奇和郑铭介绍道,又转过脸来对身边的郑浩说,“这两个小朋友,书卷气的是郑铭,爱唠叨的叫李文奇。”
郑浩发现坐在他对面的‘小书生’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皮迅速地跳动了一下,也没放在心上,举了举一直拿在手上的酒瓶跟两个人碰了碰,就算认识了。
苏靳喝了口酒,对郑浩说:“你到底打算住哪儿?说送你去酒店,你非要跟我过来。要不你干脆去我那儿住吧。”
“不跟他去,小气巴拉的,咱住总统套,让苏靳出钱。”李文奇抢著说道,他的气还没顺过来,当然是苏靳说东,他非往西。
郑浩也没开口,只对著大门努了努嘴。几个人齐齐仰头,郑浩诧异地看著三张突然间神色各异的脸。苏靳是不可思议地瞪著自己;郑铭是目瞪口呆地盯著门口;李文奇却是忧心忡忡的看著郑铭。
除了苏靳的反应是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另两个嘛,倒是颇值得玩味。
“事情办完了?” 郑浩问走到身边的傅。下了飞机之後,他本来是打电话给傅,让他来接的。谁知道傅说走不开,让自己到苏靳的酒吧等他,郑浩这才和苏靳联系。
傅“嗯”了一声,和剩下的三个人打过招呼,才坐下来。郑浩看了额头上渗满汗珠的傅,不动声色地把服务生刚才送过来,自己还没喝过的啤酒推了过去。
几个人山南海北的聊了一会儿,郑浩起身去了卫生间,李文奇见状也跟著过去了,他有一件很重要的关於加拿大的事情,想私底下咨询一下刚从那里回来的“国际友人”。
苏靳看了一眼剩下的两个人,见郑铭有些愣愣地看著离开的两个人的背影,便故作不经意地笑道:“没事的,时间还早呢。”
郑铭反应过来似地笑了一下,轻轻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靳正要说点什麽来调节一下突然尴尬起来的气氛,却被服务生叫去了楼上。
傅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郑铭,见他有些不自然的翘著嘴角,心下叹道:到底还是个孩子。於是便开口说道:“很久没见你了,我听苏靳说你考上研究生了?”
郑铭松了口气,点点头。他自那次酒吧分手之後,一直没见过傅。今天猛然间遇到,便有些不知所措,看著傅倒像什麽也没发生过似的依然亲切,郑铭的心里也慢慢坦然起来。虽然不能接受傅的背景,但是他还是挺欣赏傅这个人的。
傅见郑铭没说话,只好另起话头,於是他问:“你妈妈的身体怎麽样了?”
郑铭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轻声说道:“姆妈春节前过世了。”
傅吃了一惊,说:“那你一个人,後事怎麽办的?你应该给我打电话的。”
郑铭抬起眼迅速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然後平静地说道:“还好有阿奇帮我。”
郑铭见气氛越来越沈重,就想说点什麽来缓和一下。一下子想起先前的事来,便问:“那个郑浩,是不是你当初问我有没有兄弟姐妹的原因?”
傅心里说这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敏感有记性,嘴上却说:“不是的。”
郑铭也不坚持,只笑笑说:“他是专门回来找你的?看来你的春天到了。”
“我这种人哪里来的春天,要不然你也不会跑了。”傅拿起酒瓶喝了一口,说道。
郑铭沈吟了半晌,说:“不一样的。”我没有爱你到愿意为你放弃自己原则的地步,但是那个和自己同姓的人,却肯定是抱著可以为你舍弃一切的勇气才回头的。


14
等郑浩从洗手间出来,傅便站起来说坐了一夜的飞机,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的好。郑浩没有反驳,只是拜托李文奇跟苏靳说一声“回头再给他电话”,便从吧台底下拿了拉杆箱和书包,跟傅两个人离开了酒吧。
坐进车里,傅把冷气打到了强风。出了梅之後的上海,气温一下子就升了上去,即便是接近午夜时分,依然闷热地让人感觉烦躁。傅顺利地将车并进主道後,问郑浩:“怎麽回来的这麽突然?”
郑浩刚结束所有的考试,他想在决定将来的落脚处之前,先搞清楚一件事,所以就买机票飞了回来。看著皱著眉头的傅,他并不认为这位大哥会敏感到察觉他回来的意图,傅的焦躁情绪多半是跟他的那些场子,“货物”有关。於是他轻松地回答:“好几年没回来了,想看看苏靳他们,会会朋友。”
傅确实是在为“业务”上的事烦心,从他回到上海以後,发现那帮子新疆人果然正酝酿著卷土重来。这几天浙江路几个场子的老板都在跟他抱怨来挑事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成分复杂,不是经常在这边混得。纠纷一多,警察出现的次数就多了起来,慢慢地生意就有些清淡下来。阿民也跟他汇报最近几处“下线”的出货都不理想,特别是和邻区“胡子”交接的地方,生意被抢了不少,而且阿民去交涉的时候,发现“胡子”边上出现了几个不认识的人,看上去还都是“硬手”。
傅心里盘算著,既然两帮人马暗地里联合起来想要他好看,自己还是得尽快想个办法出来,趁著形势还没明朗,把这苗子掐死在摇篮里。明刀真枪的蛮干不是傅的风格,和他初出道的时候相比,这世界已经改变了很多。尤其是阿海出事以後,傅极少动用人海战术,近年来他也只对以蛮野凶横闻名的“买买提”们动用过武力。
借力打力也好,“反间计”也好,一网打尽还是各个击破,都是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去布置的。可惜傅最近对这些“斗智斗勇”的事情总是提不起兴致来,阿民已经催了他几次。阿民这个人虽然年近三十,又成家生子的,却依然心浮气盛,好勇斗狠,傅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感叹当年的狄龙,周润发们蛊惑了多少天真热血的少年啊。
看来自己真的是老了,车子开进弄堂的时候,傅想。
把车靠边停好,傅和郑浩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大门。郑浩进门後,环顾了一番,说道:“没什麽变化嘛!”
傅走上楼梯,回头问:“吃饭了吗?”
郑浩跟在後头,回答道:“在苏靳的酒吧里吃了点。”
傅上了二楼之後,直接进了浴室,只给身後的郑浩留了句:“你先收拾行李,我去洗个澡。”
郑浩耸耸肩,把行李箱放到铺了牛皮席的大床上,然後翻箱倒柜的给自己腾出个放东西的抽屉来,这才打开箱子开始收拾。
等郑浩也洗完澡出来,便看见傅光著上身靠坐在床头,正在抽烟,屋子里只有“嗡嗡”的空调制冷声音。他走过去,伸手抽走傅夹在指间的烟,凑到自己唇边,深吸了一口,顺手把剩下的半枝掐灭在了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郑浩慢慢地爬上床,两手分开支撑在傅腰际,躬身低头,在他的唇上轻点了一下。抬起头,唇角一点点地向上勾起,眼睛里水波荡漾,就那样直愣愣地盯著傅不放。
坐在床上的傅看著眼前人同样赤 裸的上身,小麦色的肌肤因为刚经过热水的浸润,在开著冷气的房间里竟渗出一小滴一小滴的水珠,布满颀长的颈项和坚实的胸膛。傅伸手在那光滑的裸背上轻抚,果然沾上了一手潮气,情欲的气味渐渐弥漫了开来。
傅手缓缓下滑,爱抚著身上人的腰际,又将手伸进白色内裤的边缘,握住臀肉轻轻按压,嘴里问道:“真的没事了?”
郑浩向前探身以便傅能更深入的抚摸他的大腿内侧,自己顺势在傅的脸上撒下细密的亲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嗯,上个月做了最後一次复查,一切正常。”
傅一手搂住身上人腰,自己腰杆一挺,翻身将郑浩压到身下,笑著说:“那就好好庆祝一下吧。”
正要往下舔吻锁骨的时候,不妨下面的郑浩猛然发力,形势瞬间逆转。郑浩压在傅身上,两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们拉上来,交叉按压在底下人的头顶,轻轻地在对方的唇上吹了口气,然後说道:“既然是庆祝我死里逃生,今天就让我先吧。”
傅看著上面堪称“狡诈”的笑脸,在对方下身恶意的蹭磨下,难耐地微微仰了一下头,马上就被低下头来的郑浩轻咬住了喉结。在郑浩温柔而坚持的啃啮和厮磨下,傅慢慢放松了身体,脱离了郑浩掌握的双手也环上了对方的肩背。


15
激情过後,两个人躺在床上平复著高 潮後的紊乱心跳。郑浩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後,一手支床,侧过身来对傅说:“明天我想去个地方。”
“哪儿?”傅闭著眼睛说。
“咱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说完後,郑浩把视线胶著在傅的合著的眼皮上,果然便看见它倏然上翻。
傅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瞟了一眼郑浩,问道:“为什麽?”
“想去看看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人,而且还有一件事要说。”郑浩说。
“现在就说。”傅坐起身,认真地看著郑浩,眼睛不自主地眯了起来,透出点危险的气息。
郑浩不为所动,直视著傅,坚持道:“不,要在他面前说。”
两个人沈默著对视了半晌。忽然,傅探过身把郑浩压到床上,一边说道:“要去也成,给出点诚意来。”
被压在底下的郑浩笑了,他伸出胳膊绕到傅的颈後,双腿分开曲起,让身上人的身体落在自己的两腿之间,然後向上抬腰,用自己的阴 茎和肛 口一下下地蹭著傅的阴 茎和阴 囊。郑浩控制著挺动的速度和高度,直到傅被他撩拨地坚硬起来,才软声问道:“够不够?”
第二天上午起床後,两人收拾了东西,开车往城郊结合部驶去。下车後,郑浩在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菊花,才跟著傅往墓园深处走去。
到了地方,郑浩把手里的花放在大理石的墓穴上,然後站直身体,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
傅在一边点烟,一连点了三支,让後把那些冒著青烟的纸烟排成一排,横放在墓碑前的香炉上。他开口说道:“阿海要是看见这些花,一定会说你矫情。”
郑浩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很年轻的一个男人,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衬得脸上的皮肤更加白皙。戴著普通的框眼镜,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挑的唇角,让他像一个纯良的学生更多过道上的混混。
郑浩点点头,说“看得出来。”那镜片下的不羁和狠戾,才是照片上这个男人的本性。
傅给自己点了支烟,对郑浩说:“有什麽话,紧说吧。”说完还往後退了两步,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谁知郑浩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回原地後放了手。只听见郑浩说道:“话是对你说的,但是要当著他的面。”
郑浩停了停,想要再组织下语言。最後他放弃了,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我说,把他打包放到角落里,然後把我放进去。”
傅直直地盯著郑浩,沈默了半天,又转头看了看照片上的阿海,终於说道:“我并不是放不下他,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刚去加拿大的时候的我了。我尝试过,可是……人家接受不了我的背景。”
“是那个叫郑铭的小孩?”郑浩想起那个孩子看见傅时的眼神。
傅点头,然後说:“你看,我这样的生活,不是你们这些活在阳光下的人应该掺和的。”
郑浩想了想,问道:“还记得Eric 吗?”
傅点点头,不太明白他为什麽突然改变了话题。只听郑浩又说:“那时候他跟我描述他和 Nancy 的生活,我对他说,他这样的在我们这里叫做‘吃软饭的’。他让我解释了一遍意思,然後说其实在小镇上很多人也是这样看他的。但是他自己心里知道他爱Nancy,也喜欢Alice,住谁家,谁有钱,结不结婚都是他们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
“这世上的人各有自己的生活哲学。有的人是非分明,追求正直无邪的生活。我嘛,本来就自私,再加上上次那场惊吓,如今最想照顾好的是自己。说起来,这也许和我将来的工作性质相违背,但是我只想帮助希望得到帮助,却找不到途径的人。至於那些自甘堕落,无心自拔的人,我想我并没有那麽丰沛的同情心去关照。”
“不管怎麽说,我不希望到死的时候还留有遗憾。既然我的人生只有和你在一起才圆满,那麽我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郑浩说完後,等了半天也不见傅的反应,干脆破釜沈舟,於是他说:“给你一个小时和他说再见,还有考虑要不要接受我的感情,我去停车场等你。要是一个小时後不见你,我自己知道该怎麽做。”


16
郑浩走了之後,傅一直站在原地。良久,他弯下腰整理了一下郑浩带过来的菊花,然後抬头看了一眼照片中的人,抬手在阿海肩膀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低不可闻地说了句:“兄弟,你说呢?”
傅又低著头站了会儿,终於直起身体,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其实包括郑浩在内的所有人都想错了阿海之於他的意义。在傅意识到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中只有自己和阿海还是单身的时候,只不过开玩笑地说要给阿海找个马子。谁知道不过数月之後,他们和“胡子”为了两区交界处的几个游戏房的归属问题起了摩擦。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的阿民一样,热血暴躁,以为一根撬棒就可以打遍天下。谁也没想到,群架的时候一向站在後面指挥的阿海会冲进来,在他倒下的时候,傅才发现那个站在自己身後举著砖头的男人。可是那时,他眼里所能看见得只有脑袋陷进去一块的阿海。在自己抱起他向医院狂奔的时候,阿海在满脸的鲜血中瞪著眼睛看著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我喜欢你。”
阿海死在了手术台上,可是他却把自己深深地刻进了傅的人生。这句话说起来老套,可是傅确实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很大的改变。他不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他开始结交各种道上的朋友,甚至各区的老大。他注意起自己的性向,在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男人的时候,他为阿海难过。他不能责怪阿海的隐瞒,在那样的年代,两个在道上混得男人之间的风流韵事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甚至惹来杀身之祸,谁家老大会给两个喜欢彼此阴 茎的手下撑腰,不让别家老大耻笑已经该烧高香了。
傅唯一能够苛责的只有自己,怪自己的冲动,怪自己的懵懂,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兄弟,怪自己在最後一刻的无言。
他并不是不喜欢郑浩,而是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太不合适。那个时候,阿海不过死了三,四年,自己还在愧疚的顶峰和对自身性向的否定怀疑中徘徊。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郑浩走後对他念念不忘,那些借住和做 爱他都无法向自己做出合理的解释,只是下意识地想那麽做而已。
其间,他碰到了郑铭,他第一次如此接近一个和阿海那样相像的男孩。看著郑铭的时候,他总会不断的假设,要是阿海不是成长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以他的聪慧是不是也会和眼前这个男孩子一样目光清,前程远大。
当郑铭提出分手时,傅并不惊讶,就像阿海会撒手而去,他从没有奢望郑铭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只要是郑铭想要的,他都会满足,包括离开他,那是他这辈子再也无法为阿海做到的。
如果不是郑浩出了那样“乌龙”的事情,傅也一样会在他要求的时候走开。可惜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郑浩的回头更将事态推向了高峰,那种绷到了极点的感觉让傅心颤。可惜郑浩的话并不能让他感到轻松,郑铭离开他时的那番话一直在他脑中回响,他不可能让一个爱他的人承受那样的精神压力,不论那个人说得多麽无所谓,在他看来都不过是郑浩拿来说服他自己的理由。
也许该是做出改变的时候了,傅在大门口看见靠在自己车上的郑浩时,这样对自己说道。


17
“苏提”静悄悄的大堂里,郑浩坐在吧台边,一边喝酒,一边和对面的苏靳聊天。苏靳正在整理货单入账,而郑浩则是大中午来酒吧骚扰的“无聊分子”。
“哎,什麽时候和唐大署长故地重游啊?”郑浩指了指苏靳无名指上的戒指问道。
“他忙得要死,我这也走不开。”苏靳手里拿著计算器回答。
郑浩“啧啧”了两声,说“夫唱夫随,慕死人啊!”
苏靳翻了个白眼,扔给他句话:“司马牛之叹!”
“长学问了!近朱者赤,老祖宗诚不我欺哉。”郑浩继续胡扯。
苏靳放弃地扔下计算器,直视对面的人,问道:“你什麽时候回去?”郑浩的签证只有三个月有效期,可是看他和傅打得火热的样子,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郑浩转了转手中的玻璃杯,对著杯子里的冰块笑了笑,说:“不回去了。”
苏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垂下眼帘,平静地问道:“想好了?”
郑浩点点头。他有些不自然地转了转吧凳,终於开口:“跟我说说那个‘小书生’的事。”
“郑铭?”苏靳狐疑地看了对面尴尬笑著的人一眼,说,“我以为你既然回来了,不会在乎这些事情。”
郑浩“呵呵”干笑了两声,对苏靳说:“我不像你,唐胜杰的那些男女桃花,你二话不说就全盘接受了,顶多喝顿酒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瞥了一眼看著他的苏靳,接著说:“你知道,不管嘴里怎麽说无所谓,晓得有这麽个人还是挺‘咯硬’的。信任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是掌握了所有真相之後的选择项。”
苏靳思考了一下,伸手拿了个方杯,给郑浩和自己倒了酒。两人碰了杯,苏靳啜了一口“Scotch”,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郑浩。
听完了苏靳的讲述,郑浩喝干了杯中的酒。将杯子放在吧台上,站起来就要走,却被苏靳叫住了:“哎,我听唐胜杰说,最近傅那里不太平,你自己要小心一点,没事别在这附近瞎转悠。”
郑浩闻言,两手撑著吧台,弯腰探身,笑道:“什麽意思,你是说我成了‘道大哥的弱点’?喂,这种桥段,三流电视剧都早弃之不用了。”
苏靳没好气地说:“手段老旧怕什麽,只要好用。你以为他们做事也要跟著大众传媒‘与时俱进’吗?只听说过‘科技强警’,还没见过‘动口不动手’的混混。”
苏靳扫了一眼对面那个笑嘻嘻的人的手指,恐吓道:“到时候少了个把手指,半拉耳朵什麽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郑浩伸手拍了拍苏靳的肩膀,故作豪气地说道:“放心,你哥哥我威武不能屈。笑话,怎麽也是新中国成长起来的优秀青年,江姐知道不,那是我偶像!”
“谁是你偶像?看不出来你还这麽有‘童心’。”一个略微低沈的声音插了进来。
回身看时,正是拎著外卖袋子走过来的唐胜杰。
苏靳接过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後对郑浩说:“一起吃点吧。”
郑浩摇头,站起身来说:“不妨碍你们俩‘午餐约会’了,我走了。”
唐胜杰在身後叫道:“你去哪儿?外面几路人马蠢蠢欲动,你别瞎跑啊!”
郑浩将手举过头顶,挥了两下,大声说道:“我去找我‘lover’填肚子。”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里的苏靳把手里方便筷掰开,递给唐胜杰,忧心忡忡地道:“真的很严重吗?”
唐胜杰挖了口米饭填到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道:“想让傅就范吧,说起来不过是‘狗咬狗’而已。”
“那郑浩?”苏靳担心地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你们不管吗?”
唐胜杰把碗里的‘油爆虾’挑了几个大的扔到对面人的饭盒里,无奈地道:“平衡啊,苏靳,平衡!警察也不是万能的。”
苏靳不再说话,两个人沈默地吃饭。夏日的阳光热烈地透过大大的窗户洒满‘苏提’的每个角落,在两个慢慢凑在一起的色脑袋上跳跃著。


18
郑浩被人用刀顶住腰眼的时候,刚从摊主的手里接过他的五根“lover”---- 羊肉串。在他还是“蓝夜”老板的时候,就喜欢晃到云南路来买这一家的羊肉串吃,在他看来,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肉串中最原味,最好吃的一种了。
可惜,现在羊肉串被人扔进了污水横流的下水道里,而自己正坐在回民旅馆一间客房的椅子上,双手让人反绑著垂在身後。郑浩看了看对面高鼻深目的男人,问了被挟持以後的第一句话:“你是谁?”
“()─*……─*%”郑浩有听没有懂,猜他大概在自我介绍,於是自动将对方的名字转换成了第一个浮出脑海的维吾尔名字“阿卜杜拉”
“阿卜杜拉”翘起尾指在郑浩眼前晃了晃,用不太纯熟的汉语问他:“你是傅的这个?”
郑浩摇头,说:“不是,普通朋友而已。”
“阿卜杜拉”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摇晃著脑袋,得意洋洋地盯著郑浩,问道:“你猜我信不信?”
郑浩没忍住,骂了声“册那”,才接著说:“你信不信关我屁事!”
“阿卜杜拉”哈哈大笑,再说话的时候明显地多了调戏的意味:“你倒是提醒了我,可不是关你的‘屁’事吗?”
郑浩看他笑得“贱贱”的贼样,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心脏陡然紧缩起来。他看著“阿卜杜拉”站起来,走到门口站成一排的几个手下面前停下,用著他听不懂得语言,叽里咕噜地对那些人说了几句,一边说,还一边侧身往他这边指指点点。
郑浩来来回回地看著“阿卜杜拉”和他手下们说话时的表情,见他们流露出迟疑,不情愿的神情,更有人用鄙夷的眼神扫视他的全身,突然间福至心灵,靠!还真有这麽无聊的老大。
郑浩情急之间,脑筋急转,以前看到的,听到的所有关於新疆的事情在脑海里此起彼伏的出现。终於,他用著最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我知道天主教认为同性相奸是罪恶,不知道你们的‘真主’对鸡 奸是什麽看法,会不会也有个地狱之类的地方等著这些人。”
郑浩好笑地看著对面的人齐刷刷地往後退了一步,只留了“阿卜杜拉”孤零零地站在前面。
郑浩说完那句话之後,便识相的闭上嘴不再挑衅。他怕“阿卜杜拉”激愤之下自己动手,虽说有那“既然反抗不了,那就享受”的“警句”作指导,可依他在网上闲逛时所看到的,八卦维族男人性能力的帖子来看,还是挨顿揍更实际一些,他还想留著自己的“後庭花”享受後半辈子的“小傅”呢。
“阿卜杜拉”兀自站了半晌,便有退到门外的手下给他递上手机。房间里的郑浩看他说话时的情绪,猜是傅,果然看见“阿卜杜拉”举著手机向他走来。
“阿卜杜拉”把手机贴近郑浩的右耳,郑浩马上闻到了一股极浓重的牛羊味道。定了定神,郑浩“喂”了一声,对面傅的声音便急切地响了起来:“你没事吧?”
“暂时还行。”郑浩瞥了一眼凑在他耳边的“阿卜杜拉”,尽量保持没有起伏的声线。
“我会搞定的。”傅只说了这麽一句,就让“阿卜杜拉”听电话,郑浩只来的及听到半句“今天什麽时候……”。
“阿卜杜拉”站起身,对著电话说:“我这两天有点忙,委屈你朋友在我这里多住两天。”看了一眼坐在椅子盯著自己头上的白帽子,露出探究神情的郑浩,复又补充道,“我看他还挺自得其乐的。”


19
阿民看著傅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沈默了许久,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傅哥,干脆我带人去把人抢出来得了,左不过在云南路那几家回民旅社里。”
傅抬头看著阿民,脸上的青色已经褪了下去,眼神里突然多了种阿民读不懂的神采,像决断,又像解脱。不过那眼光很快地收敛了,换上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傅说道:“搞那麽大干什麽?不就是个浙江路嘛,我不要了。”
阿民惊讶地看著自己的“老大”,这样轻率的决定不像是他眼里野心勃勃的“傅哥”会做出的,难道说傅真的迷恋上了那个叫郑浩的男人,为了他可以连兄弟们浴血打出来的地盘都拱手让人?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只点点头就出去安排了。
傅坐在那里,看著垂头丧气地走出去的阿民,心里有些失望,他低估了阿民对他的忠心。不过很快的,他的思绪就转回到了郑浩身上。他没想到对方手脚这麽快,他不过是想再跟郑浩缠绵几天,等他签证到期,就把人送回多伦多,看来儿女情长确实不适合现在的他。
傅站起来,从酒柜里拎出瓶“Vodka”,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喝著,一边计算著自己那任性的计划的杀伤力和可行性。
郑浩躺在旅馆的单人木床上,望著斑驳的天花板发呆。门边是不知道哪里搬来的半旧沙发,色的人造革在座位的地方裂开了几个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蜡黄的海绵。如今上面正坐著一个穿著看不出原色的坎肩的男人,目光呆滞地抽著烟,正是负责看守郑浩的人之一。
郑浩这几天并没吃什麽苦,可能看他还比较合作,“阿伯杜拉”还让人给他松了绑,不过多加了两个看守他的壮汉。郑浩唯一不习惯的是这里的味道,房间,床单,食物,厕所,到处弥漫著一股膻味。他虽然爱吃羊肉,羊肉串和涮羊肉还是他的挚爱,可是天天吃这些,连打出来的嗝都是这种味道,已经开始让他时不时地反胃。
正在想著自己还能忍受得了几天的时候,就看见兴高采烈的“阿卜杜拉”带著一群手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郑浩从床上起来,疑惑的看著那几个兴奋地摩拳擦掌的男人。
只听“阿卜杜拉”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值钱,你男人来救你了。不过就让你这样走出去,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所以,对不起了。”
“阿卜杜拉”转身走了出去,剩下郑浩在几个人的围殴中,两手抱头,身体下蹲,尽量把自己蜷成一团。心里不断咒骂著:操,傅你这辈子都得给老子当牛做马!
傅在旅馆门口等了半天,他刚答应了退出浙江路的场子,并拿了十万块钱赎人。钱倒是小事,只是这“割地”的耻辱,让跟著他过来交涉的几个手下握紧了拳头,若不是阿民约束著,估计早就大打出手了。
等到郑浩佝偻著身体,一步一挪的出现在旅馆门口的时候,傅冲了上去。他没有忽略兄弟们轻视的眼神,在心里对他们说了声抱歉之後,依然一把搂住了鼻青脸肿的郑浩。
被抱上来的傅碰到伤处的郑浩疼的直往後躲,喊哑了的嗓子叫出几个破碎的音来:“我要去医院!”


20
郑浩伤的不算严重,右手因为下意识抵挡的缘故,造成了比较严重的尺骨骨裂,剩下的不过是些皮肉伤,休养几天就没事了。然而让郑浩难以忍受的是,他的尾骨裂了,这真让他生不如死。因为没办法打石膏固定,他只能趴在床上,还得时刻注意著不能乱动,底下的疼痛一丝丝地钻进骨头缝里,是一种没处抓挠的煎熬。
疼得难受了,脾气就越发暴躁,指挥著傅干这干那,稍有怠慢便出口成脏。阿民在一边看了直摇头,自己家“老大”跟个小媳妇似的端茶倒水,喂饭削水果,还得陪著笑脸听吆喝,真是匪夷所思。
郑浩见有人不满,哑著嗓子骂道:“摇什麽摇,再摇把你脑袋拧下来。”谁知道自己脑袋别得太用力,牵动了伤口,又“哎哟”著叫疼。
傅见阿民的脸沈了下来,忙劝他先回家。走到门外,阿民说:“傅哥,外面我留了人。”指了指房间里的郑浩,又说,“他又想出什麽‘要蛾子’,就让他们去办。”
傅笑了笑,没说话,看著阿民下了楼,才转身回了病房。
走到床边,傅看了看吊瓶里的液体,摁了床头的叫人铃,然後才低头问道:“疼得厉害?”
郑浩没说话,歪著脑袋趴在枕头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脑袋顶上的人。
傅失笑,说道:“人都走了,有什麽就说吧。”
“谁让他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没眼力见儿的家夥。”吐完槽,郑浩才正色问道,“给你添麻烦了?”
傅摇头,说:“我连累了你才是。”
郑浩正要再说的时候,护士拿著一个吊瓶走了进来,两人便停了下来。傅站到一边,看著护士换了吊瓶,重新调整了液体下流的速度後离开。
傅走回床头,坐到椅子上,探头问郑浩:“刚才要说什麽?”
“我想等我屁 股不疼了,就回加拿大。”见傅没反应,郑浩忙解释,“你别多想。我本来是想留下来不走的。可是你这边好像麻烦挺大,我怕那个‘阿卜杜拉’……”
“谁是‘阿卜杜拉’?”傅疑惑地看著郑浩。
“就是抓我的那个新疆人。”郑浩解释。
“‘买买提’?”傅问。
“‘买买提’,这麽大众的名字我怎麽就没想起来!”郑浩叫了起来,又说,“我当时就想起两个名字‘阿凡提’和‘阿卜杜拉’。”
看见傅忍俊不禁的样子,郑浩瞪了他一眼,说:“说正经的,我说我要回多伦多。”
傅马上点头,道:“好。”
郑浩急了,以为他误会,忙说:“你不知道,我不是怕自己有什麽事,是怕分了你的心。”越急越解释不清楚自己的想法,郑浩左手撑床,就想起来。
傅连忙把他按住,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我知道,我也想让你先回去。等我把这里的事都‘趟平了’再说咱们俩的事。”
郑浩有些泄气,有些事自己想和别人说出来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傅明摆著不想让他趟这浑水,虽然明白是为他好,但是还是觉得有点受伤。
傅看看不作声的郑浩,俯下身亲了亲那还带著青紫的嘴角,轻轻地说道:“傻瓜,我相信你不是因为害怕而离开我,你为什麽不相信我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才送走你的呢?”
两周之後,郑浩带著手臂上的石膏,走进了浦东机场的候机大厅。
“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说。”把人送到闸口的傅迟疑地开口。
“不要等你吗?”郑浩撇了一下嘴角,对露出惊奇表情的傅解释道,“电视里那些自以为有情有义的帮老大,在把情人送走之前不都这麽说吗?”
“不,我要说的是,等著我!可能时间会长一些,但是我一定会去找你。”傅伸手握住郑浩的肩,两人视线相交,傅看见对面的人,眼睛一点点弯起,清亮的暗棕色瞳仁里映出自己同样上弯的嘴角。


21
石库门的客堂间里,阿民正在向傅汇报“胡子”和“买买提”最近的动态。阿民说完後,傅只是点点头,夸奖了一句:“做得不错。”
傅点了烟,又给坐在侧面单人沙发上的阿民让了一根。吐出一串烟圈之後,傅说:“阿民,我想过一阵子把这里的事都移交给你。”
阿民拿著打火机“啪”,“啪”地点烟,一边点头答应著:“好的,多长时间?”
傅轻轻“咳”了一声,用极认真地语气慢慢说道:“我是说我的位子就交给你了。”
阿民把显然是没了气的打火机扔到茶几上,举著烟震惊地看著傅,叫了一声:“傅哥!”
实在想不出自己“老大”这麽做的原因,阿民紧接著又加了一句:“为什麽?”
傅弹了弹烟灰,没有作声。
阿民自己想了半天,试探著问道:“是不是听到了什麽流言?”问完又马上大声保证道,“底下人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们了,别放在心上。”
傅眼中精光一闪,但马上就移开了视线,盯著茶几上的烟灰缸,仍然沈默著。
原来自从那次“割地赔款”之後,道上一直传播著傅“爱美人弃江山”的流言。其实若这个美人是个女人,可能还会有人伸个大麽指,赞他一句“江湖儿女,情义无价”。可惜一个“老大”为了一个“带把的”,而且还不是自己兄弟,亲自到敌人门上接受羞辱,能得到的自然只有“变态”二字,外加两口“啐”到地上的口水。
傅底下的兄弟们跟著他,多是因为敬重他为人义气,刚毅果断,是个成大事的人,不然投在谁的门下不能混口饭吃,何必为他傅拼命。可惜现如今,走到哪里都有小混混们指指点点,嘴里不干不净。开始的时候还辩解两句,可是看著傅常常在他们面前毫不避讳的“煲电话粥”,打情骂俏如入无人之境,慢慢地看著自家“老大”的眼光里便流露出不屑和厌恶来。
阿民作为这支“队伍”的直接管理者,自然不会没有察觉。虽然他也觉得傅有些奇怪,调情这种事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自己爽,就像他以前经常做的,何必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现。但是他仍然把几个管事的找来,大大地发了一通脾气,喝令他们回去管住自己手下人的嘴,不要让傅听到一丝对他的不敬之辞。
没想到傅还是知道了,竟然因此要把位子让出来。阿民虽然在傅对待郑浩的态度上颇有微词,但是他老婆小玲说得对:“难道为了一个心爱的女人做这些事情值得尊敬,同样的事情放到一个男人身上,就是耻辱了?你敬的到底是傅的处世为人,还是他的性向喜好?”
不过事到如今,他还是要问一句:“是为了郑浩?”
见傅不说话,阿民当他默认了,於是说:“傅哥,玩归玩!你说把浙江路让出去,我二话没说,就让兄弟们撤了。大家夥受了多少白眼,憋了多少窝囊气不去说它了。可是为了‘傅哥’你,兄弟们两肋插刀,眼都不会眨一下。你四十岁都不到,干什麽急著‘金盆洗手’呢?”
傅终於抬起眼来,他看著面前激动的阿民,有些动容,却又有点哭笑不得。看来“退出“这件事还真不能循正途解决,光一个认死理的阿民他就对付不了。
於是他重新回到最开始的话题,跟阿民商量起怎麽对付“胡子”和“买买提”来。
“先去联系一下‘光头’几个,他们和‘买买提’的积怨不比咱们少。让新疆人先头疼两天,等把‘胡子’解决了再关照他们。”


22
傅从阿民家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几个自己手下的小头目,一个个都是气急败坏的样子。傅叫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问:“阿贵,出什麽事了?”
一个三十岁上下,比起边上的几个来,还算镇静的男人向前跨了一步,急切而担忧地道:“‘民哥’一个人去了‘胡子’的地盘,到现在还没回来。”
後边有人插嘴道:“这几天和‘胡子’他们正僵持著,民哥会不会出事了?”
傅吃了一惊,自从上次和他谈过“交权”一事之後,阿民总是神神秘秘地,“神龙见首不见尾”,想不到今天竟然孤身一人去了“龙潭虎穴”。
傅忙问:“有人跟著吗?”
一个右眉骨上刻著刀疤的男人回答道:“小文打电话来说,跟到‘大境’棋牌室附近,人就没了。”
傅心里一跳,那是“胡子”的情妇开的店,算是他的秘密巢穴之一,知道的人极少,连“胡子”的亲信很多也不清楚自家“老大”还有这麽一处产业。
傅对几个人说:“带著底下人到襄樊路等著,没我的电话不要乱动。”襄樊路是他们的地盘,和大境路仅一墙之隔。
说完,傅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往大境路驶去。
到了棋牌室门口,傅隔著车窗,看了看路边竖著的禁停标志,将车停在了红色牌子下方,然後下车走进了棋牌室。
不顾服务员的阻止,傅拉开了一间又一间包房。一直走到最深处,傅似乎听见了阿民的低吼声。顺著声音传出的方向跑到位於顶端的房间,透过紧闭的房门,听见里面阿民的咒骂:“‘胡子’,你不要欺人太甚,说好了给你30%,你帮我搞定傅,你现在开口要50%,不是狮子大开口嘛!”
“胡子”洋洋得意地声音响起:“帮你搞定傅对我有什麽好处?你是要留住他,可是没了他,你们的场子迟早都是我的,我还稀罕你那三十,五十的。”
傅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前因後果,一边骂阿民脑子被狗吃了,竟然“与虎谋皮”,一边踹开了房门,果然看见“胡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麻将桌的一端,阿民两手撑著桌角,身体前倾,愤怒地瞪著对面的人。手足无措的服务生被反应过来的“胡子”挥手开,并吩咐他不许随便让人进来。傅反手掩上门,向两人走去。
视线从幸灾乐祸的“胡子”脸上掠过,转向了见到他进来後就目瞪口呆地保持著倾斜姿态的阿民,傅不可置信地质问道:“你串通外人?怪不得你说他们最近越闹越厉害,制不住他们,要我亲自出马。”
阿民站直身体,硬梆梆地回应道:“我就是想告诉你,没有你,我们很快就会被人吃掉。”
傅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搞这麽多事,就是为了把我留下?”
阿民点头:“是的。不管你为了那个男人花多少钱,让掉多少场子,我只认你这一个兄弟,一个老大!你休想把这个摊子推给我,自己一个人跑掉。”
傅刚想说点什麽,就听见房间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巴掌声。两个人回头看时,正是“胡子”挂著一脸看好戏的奸笑在鼓掌。
“胡子”放下手,懒懒地说道:“真是让人感动啊!兄弟情深……哦,不,以‘傅哥’的爱好来说,搞不好还是‘三角恋爱’,感天动地呀!”
说完站起身,吐了口痰在地上,厌恶地啐道:“什麽市道,‘屁精’也能当老大,还青天白日的表白!”
“你说什麽!”阿民一怒而起,从腰间拔出随身带的藏刀,插进了正要拉门出去的“胡子”的後腰。
“胡子”惨叫著倒在地上,边上的傅眼明手快,一掌切向呆呆站著的阿民的後颈。抱住软软倒下的阿民,傅掏出手机给阿贵打电话。


23
在等阿贵他们到来的时间里,傅把阿民放在地上,然後在摆放在房间里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出来,把还在“胡子”腰间插著的藏刀刀把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後自己伸右手握了上去。
扔掉纸巾,傅重新走回阿民身边,在依然昏迷著的阿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兄弟,虽然对不起,但还是谢谢你给了我这个难得的机会!”
阿贵按著傅的吩咐,只带了两个人悄悄地潜进了房间。傅让他们把阿民送回家交给小玲,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阿贵说进来的时候看见後面的门开著,应该是有人倒垃圾的时候忘了关。傅点点头,看著阿贵几个把阿民抬了出去。傅坐在地上,重新翻开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盖,拨了电话:“唐胜杰,你帮我一个忙……”
看守所里,阿民坐在探视桌前,看著对面穿著囚衣的傅,低声地说道:“傅哥,都是我的错,我太冲动了。”
刚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知道了傅被警察带走的阿民,一直叫嚷著要去自首,被他老婆小玲死拉话拽的拦住了。小玲以自己和儿子小风的性命相要挟,不许阿民出去。并告诉他如果现在去自首,他自己关进去不说,傅知情不报,包庇顶罪,更是罪加一等,才算把阿民劝住了。
傅见阿民并没有说出什麽“自首”,“报仇”之类的傻话,心里暗暗地佩服起小玲这个女人来。那天他到阿民家,实际是去找小玲商量退出的事情的。阿民的这个老婆虽然看上去纤细娇弱,却遇事沈稳,聪明能担待,要不然一个“炮仗”一样的阿民怎麽会平安无事到现在。他相信,有了小玲的帮助和引导,阿民应该不会做出什麽危害到自身及兄弟们的决定。
傅把自己和郑浩的事情和盘托出,并且希望小玲劝说阿民把自己的位子接过去。小玲看了看面前言辞诚恳的男人,点头答应了。虽然她也希望自己老公能够洗手不干,带著自己和小风过点平常的日子。可是阿民喜欢道,自己当初既然因为爱他而离家出走跟他来到这里,现在也不愿意强迫他离开他的兄弟和“事业”。不过如今有人因为想过平凡日子而退出,她愿意帮忙成全,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为阿民免去了牢狱之灾。
傅接过阿民带来的换洗衣服和两条“三五”,笑笑说:“以後就看你的了,多听小玲的话,别贸贸然就做决定。”
阿民抬起头,急切地说道:“不过几年而已,我先帮你看著,等你出来了,还是大家的‘傅哥’”
傅笑了笑,没再说话,拿了手里的东西回了监房。
远在多伦多的郑浩知道傅入狱的消息之後,买了能找到的最早的机票回了上海。第一时间找到苏靳和唐胜杰,在听完唐胜杰的讲述之後,郑浩沈吟半晌,问道:“那个人伤得重不重?”
唐胜杰摇摇头,说:“还行,虽然算重伤,但命保住了,也不会有什麽残疾之类的後遗症。”
“那要判几年?”郑浩问。
“难说,当时对方没有动手,所以肯定不能算防卫过当,最好的话判个过失伤人,五年是最少的了。”唐胜杰说。
这时候,苏靳插嘴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虽然这个月的探视时间过了,不过唐胜杰应该可以帮忙的。”
唐胜杰接过来说:“虽然不在本区,但是那边看守所的赵所长跟我关系不错,你看你什麽时候想去,我帮你安排。”
郑浩抬头看了对面的两个人一眼,摇摇头说:“先不急,我想一想。”


24
接下来的两天,郑浩跑了几个地方。他先去“胡子”所住的医院,向医生套问了病情和术後恢复的情况;然後去拜访了阿民和他老婆;最後找了他哥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咨询了一下故意伤害罪的量刑和可能的後续惩罚,在谈到傅有加国的永久居留身份时,郑浩恍然大悟。
後来他再次找到了唐胜杰和苏靳,告诉他们等傅的判决下来他就回加拿大。
苏靳听了後,惊奇地问他:“你不去见他了吗?”
郑浩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了句让苏靳摸不著头脑的话:“要赎罪,要洗白,要脱身,那都是他的事。我能给他的只有两样东西,时间和信任。”
苏靳正要再问,被边上的唐胜杰握住手。唐胜杰说话了,带著了然的微笑:“下个星期三下午两点,你去听审吗?”
郑浩点头。
隔周的星期三,郑浩站在法院旁听席的最後一排,听\法官宣读判决书。“有期徒刑五年”,听到这个判决後,郑浩的视线越过重重人群,遇到了回过头来的傅,两人相视一笑後,傅被法警从侧门带了出去。郑浩双手插在裤袋里,转身出了法院大门,回到“苏提”取了寄放在那里的行李,坐上当天晚上的飞机回了多伦多。
五年後。
脑袋刮成青皮的傅跨出“提篮桥”监狱的大门,身後的铁门重重地合上,“!啷”一声闷响,让门外的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抬眼四顾,果然便看见街对面站著一个熟悉的人。
拎著手里的小包,傅穿过马路,走到那人身前,伸出手,说道:“东西呢?”
唐胜杰看著眼前这个皮肤更加黝的男人,五年的体力劳动并没有让他显得衰老,反倒比原来更健壮粗犷了些。递上手里的信封,唐胜杰说:“晚上6点的飞机,你还来得及洗个澡,换身衣服。”
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唐胜杰又说:“你打算回哪里,石库门?苏靳说让你去我们家,睡一觉,然後我们送你去机场。”
傅同意了,跟著唐胜杰往他的车走去。他现在是过街老鼠,“胡子”那里不用说是虎视眈眈,其他的老大们多多少少都和他有过节,如今光杆司令一个,还是不要托大的好。再说,还有个阿民。
想到阿民,傅问边上开车的人:“阿民那里,消息都放出去了吧。”
唐胜杰一边集中精神开车,一边道:“亏你想得出来,还驱逐出境,你又不是加拿大籍,也只有阿民这种粗人才会相信。”
傅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没有再说话。
晚上送机的时候,苏靳去免税店给郑浩买烟,留了傅和唐胜杰两个人在吸烟区大眼瞪小眼。
傅瞄了眼唐胜杰打著领带,系的牢牢的领口,不怀好意地笑道:“什麽时候带著苏靳来加拿大二度蜜月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唐胜杰不理他的调侃,冷著脸道:“你我警匪殊途,还是不要太亲近的好。”
多伦多
郑浩满头大汗地走出公寓电梯,他刚从负责的“Food Bank”下班回来。八月的多伦多热得让人郁闷,加上昼长夜短,六点锺下班,太阳还是火辣辣的。虽然气温不高,可是太阳直射厉害,再加上铁皮的密封导热,即使开了空调,小小的“Smart”里还是热的让人发晕。
走到自家门口,竟然看见大门前的地上坐著个人。郑浩慢慢地靠近,心跳地几乎要破腔而出。地上的人看见他站了起来,微微敞开双臂,就看见郑浩飞一般地撞了进去。
紧闭的卧房门口,持续了许久的呻吟喘息声慢慢平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传出轻轻地交谈声。
“喂,我问你件事啊,你现在还是不是有钱人?”
“怎麽?”
“如果你是个穷光蛋,我得考虑看看,是不是该找份兼职。”
“够开个便利店。要不咱们俩一块吧,我当老板,你帮工。”


尾声
又是一年冬天,多伦多北边的一个普通社区里,一辆墨绿色的“Dodge Van”停在一幢二层的红砖小楼前。车门拉开後,跳下来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孩,在看到了房前松树上挂满的彩灯後,大声笑了起来:“郑浩,你们实在太小资了。”
笑完转身对正从车里钻出来的另一个男孩说道:“郑铭,小心点。这雪太深了。”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沿著扫出来的小径走上人行道,一边指点著房前空地上支起的,两只由无数小灯泡围成的麋鹿和雪人小声说笑著:“晚上让郑浩点起来看看,说不定能把圣诞老人招来。”
“圣诞节都过了,你还是等下拨吧。”
他们这边玩笑著,那边车里又下来几个男人。傅打开後备箱,把里面大大小小的箱子拿出来放在地上。苏靳和唐胜杰拿起自己的箱子,跟著郑浩往大门走去,一边吆喝两个小的去搬自己的行李。
李文奇一手一个拉杆箱,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傅从郑铭的手里拿过一个大书包,嘴里说著:“我帮你吧。”
郑铭笑了笑,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并肩走向了扶著弹簧外门,等待著他们的郑浩。
进了屋子,郑浩把大家领进各自的房间。等所有人都收拾完毕,在楼下会合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郑浩征求了大家的意见,打电话订了Pizza 和鸡翅。等外卖的时候,几个人就商量著玩点什麽。郑浩先打预防针:“我这里可没有游戏啊!”
李文奇立刻兴奋地献宝:“我带了,我带了。Wi-Fi,苏靳,咱们先杀一盘。”
还没等到苏靳的响应,李文奇就觉得有人拉自己的袖子,狐疑地看了一眼边上的郑铭,见他对自己眨了下眼睛,又瞄了瞄傅和唐胜杰。李文奇有些明白了,回头去找苏靳,果然看见他正对著自己尴尬的笑,跃跃欲试的胳膊正被边上的人紧紧握在手里。
看著神情各异的四个人,郑浩笑著做出“终审判决”:“还是发扬传统,老少皆宜吧。”
六个人涌进麻将房,却听见电话铃响。郑浩把匣子放到麻将桌上,招呼大家先玩,自己跑到客厅里接电话去了。
於是两个“游戏青年”坐了上下家,两个“老古董”占据了另半边,郑铭则坐在李文奇边上帮他看牌,省得自己的爱人被三个“人精”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边正你吃我碰,牌战方酣,就听见郑浩一路哀叫著奔了进来:“怎麽办,怎麽办,傅,我爸我妈说要来过年。”
傅打出一张“二筒”,随口说道:“来就来吧。不过圣诞节不是刚跟你哥哥嫂子他们一起来过嘛。”
“就是就是,”郑浩附和著,想想不对,正题被带跑了,於是掐著傅的肩膀想唤起他的注意力:“这次就我爸妈两个人来,他们下个星期出发。这才刚过了元旦,一直住到十五的话,就是整整的一个月啊。”
在郑浩一叠连声的“怎麽办”,“我的天”,“这回死定了”的叫声中,那四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夥纷纷火上浇油:
“不用担心,老人家肯定是想两个儿子家轮流住住,不能总辛苦大儿媳一个嘛。”
“相见好,同住难,八点档伦理剧。精彩!”
“傅叔叔,我还带了块搓衣板给你们作礼物的,要不然你先练习练习。”
“私奔,紧私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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