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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之诗 by jinnywelks

文案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
当黄叶,或尽脱,或只三三两两
挂在瑟缩的枯枝上索索抖颤——
荒废的歌坛,那里百鸟曾经合唱。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暮霭,
它在日落后向西方徐徐消退:
夜,死的化身,渐渐把它开,
严静的安息笼住纷纭的万类。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余烬,
它在青春的寒灰里奄奄一息,
在惨淡灵床上早晚总要断魂,
给那滋养过它的烈焰所销毁。
看见了这些,你的爱就会加强,
因为他转瞬就要辞你溘然长往。

内容标签:魔法时刻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西方罗曼

主角:末日之诗,休迦


一间普通的、杂乱的书房,房间正中是堆满杂物的笨重的办公桌,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修加一把把桌上的东西拨开,从副典狱长那里要到的三片钥匙分别按顺序插进正前方三个抽屉,旋到一半,不打开,就这样抽出中间那把,办公桌的深处发出一声轻微的齿轮响,桌面松动开了。掀掉桌面,下面是整齐地分成几块的石板,推开最下一块,两边的左右分开,上方和中间的上下颠倒位置,再拼回原状,到侧面抬起嵌在地板缝隙中的侧面护板,再从正面用力推,滑开的办公桌下是通往典狱长房间的长长秘道。
五年前的那件事之后,格莱弗里大人就一直被安置在这里,表面上是越级荣升为狮鹫堡的典狱长,实际上是教会认为家丑不可外扬,打算利用这个虚职一直软禁他到死。
——如果是在地方教会,本是下令解除圣誓返回民间就可以了结的事情……
“你交上来的检讨书我已经看过了。”
——密室里幽暗而混沌,唯一的窗口开在天花板一角,而且仅有三码大小,横竖的铁栏间垂着一根吊索,食物和一些日常用品就从这送进来。
“那个犯人真的死了吗?”
“验尸官已经确认过了。”
——他的脸色苍白,瘦削的身体简直撑不起那件袍,长期以来不见天日的生活,还有四壁书籍透出的隐隐霉味已经损害了他的健康,不知是五年,还是十年以后,还会剥夺他的生命。
“犯人的死亡是你造成的……”
“愿受处罚。”
“但是到现在都没有处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请告知我原因。”
他的嘴角稍稍抽动了一下算是微笑——他的笑容不是这样的,原本不是这样的,我知道——音调始终没有变化:“先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说一遍,从那个犯人入狱开始,我不要报告书上那些套话。”
——————————————————————————
犯人入狱的时候,正好是我第一天当班——与其这么说,不如直接讲,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要看守这个犯人。
聘书上的要求是体格好,受过意志力训练,修道士为上,光看这里我就差不多明白这个犯人的来头了。体格是狱卒的一般要求,但论意志力狮鹫堡自己培养的狱卒就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了,毕竟二十年前,也就是战败之前,这里都是战时行宫,也代代都关押数位王公贵族;那么为什么还要特地找修道士呢?
——能通过精神力影响他人的只有两种人,一是魔法师,白魔导处于国家和教会的双重监管下,魔导工会已经在去年被取缔了;至于另一种,就是诗人,出于职业特点,还有能力实在不够实用,到现在还没有纳入国家正规管理。
这个人,显然是诗人。
既没有圣洁之光,也没有魔导长期苦修的苍白枯槁,以及被银星沙和药剂腐蚀的双手。
他有着不为生活所苦的双手,不曾被烈日曝晒也不曾经受烟熏火燎的直顺发,一直披到腰间,不知为何,勾起了我几缕回忆——这也许是预兆,我当时就这样认为。
——————————————————————————
“是的,你的预感一向很准。” 格莱弗里大人双手在桌面上交叉,不经意间露出一个静静的微笑。
这样才对,这才是他的表情。
我看着他为神而蓄的深灰色直发在圈椅扶手上流泻。
——————————————————————————
第一次和那个犯人讲话,居然不是歌也不是诗——到以后我就明白普通的讲话才是失常了。
那是他入狱的第二天,有一个犯人在拷问中死掉了,抬尸体去焚尸炉的路上经过他的门前,看我在门口,他就说:“过来听着,给你说个笑话~”
——起初没有人会死。然而有一天,神想看看人和蛇哪一个值得永生,因此让他们赛跑。途中,那人遇见一位妇女,便停下来,抽着烟,与她攀谈。蛇先到了神那里。于是神便对那人说,蛇比你更有价值,它将不朽;而你将死,所有人都一样。
“抽着烟,与她攀谈……哈哈,这语言太简洁精妙了,好像神态都描写出来了。这还是非洲部落的传说呢,比现在的某些宫廷马屁家还高明~”
等他笑完,我冷着脸提醒他:“谨言慎行!不要因为自己不会受拷问就放肆大胆,就算那是罪人,死者也是值得尊敬的!”
“切,他才不是罪人,只是拒绝了一个贵族女人,就被诬为玷污女性。”他在草垫上长长的伸展身体,“屈打成招的事情还少么?”
我在心里奇怪他刚来一天为什么就会知道这么多,没有理他,只回答:“人人生下来就是罪人。”
“你是哪里人?”他冷不防问了这么一句。
“凯顿省。”怎么说这也属于安全问题不答不好。
结果他拿起特许他带进来的里拉琴,用讽刺诗的调子唱起一段戏剧中的段子,只是改了一个词。
——地狱是个凯顿般的城~
人口稠密,迷雾阵阵;
在此形形色色的人堕落,
绝少或没有乐趣可寻;
公正无多,更少怜悯。
原句是伦敦,我记得。这是雪莱的《皮特-比尔三世》,当时是大人您教我去读的。
之后又有一天,我在楼梯口听到里拉琴的声音,就屏息静静地听,先是调弦,然后是一首世俗的小曲,接着我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弹起一首圣歌,但半途中居然改成了流行的节拍——明显的挑衅。好了,我了解了,你知道我在这里。于是我走出去,搬把凳子坐到他牢门对面。
“点唱吗?这位大人~”一撩头发抱琴盘腿坐好,分辨不出地方口音又不是标准赛尔曼语,典型的吟游诗人腔。
“什么价?”没什么要紧事,我不介意陪他玩。
“客官您来出价~”
随手摸出一枚镍币,从铁窗的缝隙里弹进去,三秒钟之后又原路弹回来,“太小看我了!我从前可是……”本想说什么,转转眼珠又换作另一句。
——你的衣服,都有没药沉香肉桂的香气。象牙宫中有丝弦乐器的声音,使你欢喜。
“《旧约?诗篇》四十五章第八节,但那是说神的荣耀的……你是说你受神的恩宠?我看这句倒是更合适你。”
——神阿,求你怜悯我,怜悯我。因为我的心投靠你。我要投靠在你翅膀的荫下,等到灾害过去。
——————————————————————————
“五十七章第一节……明明意思是说大卫王躲避扫罗的时候,藏在山洞里,向神寻求庇护的,你这样用可真是不敬啊。” 格莱弗里大人虽然这样责备着,语气和表情中却没有多少不悦。
当然了,因为从前他自己也曾经用错过旧约中的句子,被我不懂事地当堂指摘出来,搞得很没面子。
——————————————————————————
他显然也明白我说这句的意思,是指摘他多半被人养才享有富足荣华。这没有侮辱他的意思,因为吟游诗人多半生活清苦,没有多少收入来源,每年冬天路边的倒毙,十个中九个是乞丐,还有一个就是吟游诗人。如果不作些不法勾当,不小偷小摸,光靠贫穷的市井百姓上的一点小钱是不可能生活下去的,像他这样一看就衣食无忧的,肯定有一个或数个贵族或富商供养。
当然,以他的容貌的话,往其他方面想也未尝不可。
他未作争辩,只是拨弄着里拉琴,用简单的调子唱出所罗门王作的雅歌中的一段。
——我的爱人亭亭立于万人之上。
他的头颅如纯金般辉煌,他的头发有如棕叶,乌光亮,好似乌鸦;
他的眼睛如同溪边的鸽子,浸浴在乳汁中,镶嵌如同宝石;
他芳香的双颊好似香料的苗床;
他的嘴唇如同百合,滴着没药;
他的双手好似黄金的棍杖,装饰着珠宝;
他的身躯如同光滑的象牙,镶嵌着蓝宝石;
他的双腿好似雪花石柱,安置在纯金的底座上,
他的仪表彷佛黎巴嫩,优美如同香柏树。
他的口极为甘甜,他是最令人渴求的。
这就是我的爱人,我的友伴。
“这是新妇的唱词哦。”我提醒他。
“没错。”
于是我明白了,当他自由时,供给他生活,或者说与他一同生活的是他的爱人。这种事一点不稀奇,近六十年内斯波尔的风气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这个国家,我没有立场批评说这是淫靡的、恶劣的风气,理由显而易见。
他用漆如冬夜的明亮眼珠紧紧盯着我,就好像看透了我在想什么一样,接着轻轻一笑,低头拨弄里拉琴,弹出一段极为优美的前奏,接着低婉地唱出来,声音有如新酿的苹果酒一样清甜美,调子又哀伤寂寞得有如丧失爱偶的夜莺。这时候我才知道,之前唱的那些只不过是随兴所至,这一首才是认真的。
——哦,人类的子孙,
消瘦的死神栖息在你们肩上,
俯视着你们杯中的美酒,
俯视着你们爱人的□。
你们陷入这个世界的网中,
虚无的蜘蛛在后面守望。
胸怀远大的人们今在何方?
他们已与猫头鹰互换地方;
曾经生活在坟头的猫头鹰,
如今已经移居到宫殿厅堂。
当时我的感觉,就像是被他俯视着,明明我们的地位正相反,但我的灵魂却被看得清清透透,包括当时,还不知大人……您的生死……的事。
——————————————————————————
“居然直接就形容成所罗门王,这个人还真不知避讳。” 格莱弗里大人站起来,从墙壁内龛嵌的书架上取下一册雅歌注解,随着他的动作,脚下发出锁链被轻轻拖拽的声音。办公桌的下部与地面连为一体,圈椅用铁链与桌子连接,而细细长长的锁链连接他足踝上缠了布的脚镣和圈椅上的铜环。
多么讽刺,那个诗人身上穿的是从死囚身上剥下来再利用的囚服,简直衣不蔽体,手脚却是自由的;格莱弗里大人身上是主教级别的细麻长袍,和代表典狱长身份的硬呢披风,庄严又华丽的制服之下,居然掩盖了一对脚镣……
接着我发现那脚镣的齿扣随时可以自己动手松开,也是,这里并没有人伺候大人起居,如果一直锁着那东西,就连衣服都换不了。然而他为什么不干脆取下来,难道,是到了连我也不能信任的地步吗。
抬头看办公桌上方的煤油灯,以一个结实的铜环悬挂在天花板上,大约是为了方便添油擦洗,它的位置正好在正上方偏外,距离桌面大约有一人高……这时我猛然看到,本该布满均绿锈的铜环,在下部有几道陈旧的光亮,就像是……用铁链坠重物磨出来的。
于是我明白了,格莱弗里大人,我曾经的导师,希望借此向我表达的意思。
即使是像我这样久居边境消息不灵通的,也大概知道在每一代王朝,有多少个在政治斗争中被牺牲掉的贵族,甚至王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城堡内,被悄无声息地淹没进历史当中。他们都死了,尽管可能仅仅是被关在这里,生活仍然养尊处优,但都在一两年之内就没有了消息,大约是被赐死?被暗杀?却没想过,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是的,以在教会培养出的政治敏度,我本该想到的,这些人没有正式的死亡通报,没有葬礼,没有属于自己的坟墓,这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些人已经被家族和教会抛弃,不是因为权力斗争,不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是因为最下的、最终的、不可饶恕的大罪。
多么低劣的诱惑,多么明目张胆,又是多么的不可抗拒,当一个人没有了自由,看不到亲友,甚至看不到同类,而且每天面对着如此方便的道具,一副吊索已经结好了悬在眼前,连凳子都不用踢,只要轻轻地向前一步……
教会和王室,我以前从没觉得他们这么无耻过,引诱别人来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又反过来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予以痛斥。
我简直难以想象,格莱弗里大人在这三年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对教义不是非常执著,比起苦修更倾向于选择自由的生活;他没有家人,所以也不特别在意自己灵魂的归处,这些我都非常了解……
他用书脊轻轻叩着桌沿,就像从前一样的动作,把走神的我从思绪中拉回来,“那个诗人,他说的所罗门王,你那时就知道是谁了吧。”
“没有……那段时间在狱卒中传的小道消息好像都提到了,但我没心思去听,后来,大概是他入狱三天,还是四天之后,看到了才知道……老师,不,大人,我想知道,你……”
“停。”他迅速地打断我。是的,他一向这样要求我,重要的事一次只能办一件,做就要做到底……虽然我从没彻底达到过这个要求。
“继续讲犯人的事,三四天后怎么了?仔细说说看。”
————————————————————————————————
来探监的是一个青年,个子高挑,因为披着袍,所以看不清身形,但是从举手投足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来说,他受过上流的礼仪训练。红发,显得沉稳的深红;不用我提醒,就礼貌的把佩剑剑柄向外地递过来,我看到在鞘的尾部刻着王室的徽章。
……就到这里了,要说我看得多清楚,或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之类的,那完全是说谎。我只能判断出这个青年是王室直系,加上年龄的话,二十出头的样子,可以推出是第二继承人,其它的完全是一片空白,因为,阶梯下的琴声一响起,明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就突然想要去一趟市集,连假都没有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小时以后了。
想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对我使用诗的力量。
在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清醒过来,并且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又不好明讲,身为修道士却被诗的力量影响,简直是侮辱自己的身份。
所以,回去了以后,看到探监的青年已经不在了,我不由得语气不好。
“哈,被喂饱了啊?”也不是我说他,当时他背靠在墙边,琴丢到一旁,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听到这话,他慢慢的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高傲和轻慢的神色,但不怎么坚决,“哼。”冷笑,“想清楚点,谁喂谁啊。”
于是我惊惶了,先入为主的思想果然要不得。
他连琴都没有拿,直接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唱出来。否定我刚才态度的歌词,却难得的不是嘲笑,只是在劝诱。
——请把我像印章一样刻在你的心中,刻在你的臂膀上,因为爱情如同死亡那般强大,妒忌如同坟墓那样残酷,因为它的煤是火煤,那火焰最为炽烈。
众多的河水并不能止息爱情,洪涛也不能淹灭它;如果某人想要用所有的家产换取爱情,那必定受到鄙夷。
又一段所罗门之诗,对同一个人的诗如此专爱,也足够引起怀疑的了,“你自认是以斯帖?”
“假如你一定要把我当女主角的话……”顺着墙面软绵绵地倒在草垫上,“路得,拔示巴,随便什么,随便你,撒-母-耳。”
他居然说我是撒母耳,可恶,但又不能随便发作,对于不是反面人物的人任意表示好恶是对圣书的不敬。实在可恶,这个人擅长抓弱点,尽管都是些小事,但也不是完全不痛不痒。
“那么为什么总是所罗门的诗?”
“圣经中间只有雅歌和路得记两段情诗写得最好,而且雅歌的表达更有平等的感觉。”稻草被碾压的声音,大约是翻了个身,“上次那首一千零一夜的,唱完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看你们这些修道士一辈子也就读过圣经吧~”
天啊这是怎样的蔑视,他这么说那些以只读过圣经为荣的贫乏修士也就算了,我可是按照格莱弗里老师列的书单一本本仔细读过去的!……然而还是不能发作,告诉一个诗人自己读过那种异教徒的书,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万一什么时候教会的监督下来,训诫我要纯洁思想谨遵教义的话……我可是有案底的,还是很严重的案底,身家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现在还没受处罚只是因为人家另有考量而已。
他没有转头看我,却像知道我现在的表情和想法一样,讥讽地轻笑出来:“好了我知道你读书破万卷,没必要纠结于圣经中的诗篇了。”
接着他用静静的语调念了一首十四行诗,不加调律,反而更加沉静而动人,或许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中隐含着深深的悲哀。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
当黄叶,或尽脱,或只三三两两
挂在瑟缩的枯枝上索索抖颤——
荒废的歌坛,那里百鸟曾经合唱。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暮霭,
它在日落后向西方徐徐消退:
夜,死的化身,渐渐把它开,
严静的安息笼住纷纭的万类。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余烬,
它在青春的寒灰里奄奄一息,
在惨淡灵床上早晚总要断魂,
给那滋养过它的烈焰所销毁。
看见了这些,你的爱就会加强,
因为他转瞬就要辞你溘然长往。
念完整首诗,他突然抹去悲哀的调子微微一笑,画蛇添足的加上一句:“莎士比亚么~你不用担心,虽然这个人生在异教徒的国家,但他本人应该不是异教徒~”
就算他加上这些掩饰,我还是觉得悲哀,异样的悲哀,就算不断地告诫自己犯人的事和我无关,也没有效果。他的语言是有力量的,不管是乐曲,歌,还是诗,都足以影响我的思绪。
苍蝇不叮没缝的蛋,当年受到的所谓意志力训练,简单总结一下就是这么个中心思想。
——我的心上有伤口,所以才会被区区一个诗人影响——那时我想得很简单。
——————————————————————————————
“确实,想得太简单了。他可不是‘区区’一个诗人……”
“这话怎讲?”
格莱弗里大人突然捂住嘴,扭过脸看着那唯一一扇通向外面的天窗,一脸说漏了嘴的表情:“这个……反正也是之后才查到的,和你那时候没什么关系……”
我深深地望向他,在他能发现之前,能看多久就是多久吧。我知道我的目光几乎可以形容成如饥似渴……我有多久没见过他这样真实的表情了?五年时间,足够漫长,但我感觉到的似乎比五年还要长得远……
远远的看着高处那小小的一块被切成九份的天空,随着一声叹息而出的,“心上的伤口,就连圣人也很难说就没有吧……”
我轻轻应了一声,不必多回答,这是真理。
“我,这几年,只是熬在这里……你的话,刚刚才出教会学校,在外面闯得一定很辛苦,对吧……就连自己的导师是谁都说不出口……”
“您错了。”我纠正他,语气非常坚定,“我的导师是格莱弗里大人,无论在哪里我都堂堂正正的这么说。”
“……”他沉默地坐下,避开我的视线,“那只会让你更辛苦,傻孩子……哈,明明是我说的先把正事讲完,怎么又扯到私事上了。那天还说了什么?应该还不止那些吧?”
————————————————————————————————
“即便那是所罗门王,也不可能帮得到你。那个……以外的事情就用不着多谈了。”
“那个~以外?哪个以外?”
“……”作为修道士,什么是不能说的一目了然,他明知故问,这样再回答就是我的愚蠢。所以闭口不言就足够了,到这里就行。
“哼~他是做不到什么,不过啊,相对的,你们这边的大人物也没胆对我怎么样。”本是耀的话,语气中却少了刚来时的那份洋洋得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绝望更深刻的虚无感,别人没经历过也许体会不出来,但很不幸,我明白。
囚室里传出细微的动静,就像老鼠什么的在啃木头。他在白泥灰墙面上用指甲刻出的零星词句,我早就发现了,不奇怪,一般人也喜欢在生存过的地方留下一点点印记,更别提他这种文字崇拜者。
没有理会那点声音,我继续就“大人物”这点说:“你是指副狱长?摩达爵士是武人出身,不懂得阴损的办法,既然一开始你就有拷问赦免,又是王指认的犯人,凭他肯定想不出能做什么。”
“不不不,不止是他,我看就连正职的也不敢。”
正职?我回忆了一下,来狮鹫堡根本就没见过正职的典狱长,在狱卒之间也没听说过,“别夸大其词了,注意一下事实,这个监狱正职从缺。”
“怎么可能,当然有的,就是那个……什么什么主教,应该是主教没错。”
“你在外面听说的?”
“不是……”他趴在草垫上把头探出铁窗,盯着我的脸,用俯视的表情仰视一会儿,突然邪邪一笑,沉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唱出来。
——对那些带着花束给我上坟的人,我只有发笑,
他们无知、疏懒,随你称呼,
他们捉摸我同这石头有某种关系,
殊不知我便在那些、还有这里的花海里。
塔拉凯的《一个死者所言》,这是在讽刺我忽略了手边的东西?在劝诫我不要漫无目的的追寻,最想要的东西往往就在身边?
“放心吧。”他呼地倒下,光艳的色长发呈扇形散在草垫上,“不久以后就能见到了。现在的话,就连王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你说什么?!”这句话大不敬,不过其实我更在意的是“不久以后就能见到”这半段,说见到,是那位典狱长?主教?……从开始起还很缥缈的预感,突然有了个轮廓,我一边欣喜,一边又在咒骂,无谓的希望啊,别再折磨我了拜托。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说自话,“因为没必要了,什么都没意义了。”
——强大的女神们,请赐予我一个夏季,
还有一个秋天,唱那美妙的歌曲,
这样我的心更乐意装满
音乐新鲜的甜蜜,然后逝去。
这灵魂在世间被剥夺其天赋权利,
到了冥国也不会找到平和静谧;
但是在那珍贵而神圣的时刻,
诗歌已谱成,我的艺术圆满至极。
那么欢迎沉默,欢迎冰冷阴郁的世界!
我将心满意足,即使必须把里拉琴遗下,
并且无歌地寂然而行;因为一旦我
像神袛一样生活,便再也无所需求。
《致命运女神们》,对于诗人来说是最最切身的歌,弗里里希?荷尔林,在斟酌着字句写出这悲哀又极乐的歌词时,到底在想什么?
我又看眼前的这位诗人,他在想什么?心满意足么?他再也无所需求吗?那个不想再多说话,写满了拒绝的背影,我只能看到他的绝望,不是无所需求,而是想要的永远失去了,无论怎么努力也得不到。
第二天,我亲眼看到,给他送饭的狱卒在他面前狠狠把里拉琴踩得稀碎。
这着实很奇怪,那位老人明明性格敦厚又温和,一直对每个犯人一视同仁,如果要理解为诗的力量的话,我当时又完全不能猜到他破坏心爱之物的原因。
“要不要我给你拿出去修?”
“哟~干吗突然这么好心?我会误会的哟~”
“我在问你话。”
他低下头,再抬起头,没正经的一笑:“No,3Q~”
————————————————————————————————
“他没在外面听说过,在牢里一直关着单间,你身边的狱卒也不知道……他却这么清楚……你看呢,休迦,说说你怎么想。”
这问题我也考虑过,所以就直接诚实的回答:“我想不清楚。”
格莱弗里大人也不明说他的想法,只是把下巴搭在交叠的十指上,淡淡的看着我这边的桌角,“看来比我知道的还厉害呢……那么,你现在明白他破坏心爱之物的理由了?”
“是的。”如果早点明白就好了——虽然现在我会这么想,但实际上知道了那个理由,我也没有阻止他的办法,这点事我还是明白的。
“说说看。”
“当一个极度迷茫的人终于决定走向错误的道路时,尤其是在他明白自己要走的路是错误的时候,因为想要留下自己曾经存在过的意项,不甘心立刻从所有人脑海中消失,还有对自己常用物品的珍惜……”
“……你不用背书的……”
“预备自杀的人要分东西。”
“答对。他确实没有可以分发东西的对象,所以干脆自己亲手将其毁灭。但是……那个诗人是自我存在很淡薄的人吗?”
“不。”这次我回答得很干脆,因为证据确凿,一个只有我注意到的小证据。
——————————————————————————————————
失去了里拉琴,就改为清唱,低音有沉郁的悲哀,高音有气竭的悲哀。
——可怜的死者,他们在大地的阴影里逗留。
大地悠久的圆锥形阴影里布满灵魂,
那些灵魂找寻不到越过无常之海的道路。
呵,仁慈些,仁慈地对待你们死去的灵魂,
赋予他们些许勇气,
帮他们建起死亡的小舟。
因为死亡之后,灵魂到达绝对忘却的甜蜜之乡
还有很长很长的旅程。
每人都需要一只小舟,一只小舟,
还要为最漫长的行旅做好准备,装备他们
充满敬爱,就如同将要出海远航的水手。
从前也只有我在的时候,他会用大段的讽刺诗来代替招呼,而现在,他的歌声,有关于死亡、墓地和哀悼的歌,从日出到日落,没有止歇。
难道他是在表达,悠扬的声音是最后的宝物吗?
然后我发现我又错了。
被安排调任过来的另一位狱卒,恶意地把水罐打翻在他的草垫上,我上报去换一张的时候,长官居然在我眼前从堆得满满的仓库出来,关上门,说一人一张没有存货可以换。
于是他只有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在这阴雨绵绵的天气里,等待阳光把草垫晒干。
几天后,我偶然检查狱卒送来的饭菜时,发现那分量明显不足的粗劣饮食,不仅早就冷透了,还隐隐的散发出酸败的味道。
——我真愚蠢,竟然从没想过这方面,从这情况开始已经过去几天了?
这样问他,只换得毫无表情的一瞥,好像反而是打断了他歌声的我不对一样。
睡地板,他安之若素,吃冷饭,毫无怨言,等到他终于发起高烧来倒了嗓的时候,竟然也满脸的理所当然。
嗓音对吟游诗人来说,理应是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但常识对他这样反常识的人不通用;我也一直听说吟游诗人贪生怕死,只要亮家伙出来就没有不供认的,为了活下去,自己、亲友、同伴,什么都能卖——当然这一条对他也不通用。
于是我听着他沙哑的嗓音在牢里低徊,优雅又有力地念出抑扬的诗。
——群峰
一片沉寂,
树梢
微风敛息,
林中
栖鸟缄默。
稍待
你也安息。
歌的《游子夜歌》,用他现在的声音念出是多么契合,但我真是要受不了了,他这些悲歌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从前,刚来的时候,他那些讽刺挖苦,亵渎圣书的言辞,粗俗的市井脏话,回想起来反而甘之如饴。
他现在基本不会主动理会我。
不管我怎么检查,总有狱卒来找他麻烦,就连狮鹫堡另一头看女牢的几个老太婆都来插一杠子,就像整个监狱内所有人,都对这个毫无关系的人恨之入骨一样。
再过一段时间,他几乎不吃东西了,就算我拿自己做的午餐换下他的牢饭,只要没有在一边紧紧盯着,他就一口也不动。要求他吃干净?他会花心思把面包掰碎填到墙上的砖缝里,汤倒进便器里,蔬菜和肉丢到高高的天窗台上喂鸟——藏到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地方,总之就不会是自己的肚子里。
在这种情况下,他迅速消瘦下去,双颊下陷,一直发着低烧,但就是这样,诗的声音仍然一刻也不止息,只是声音越来越弱,与此相悖的,他的眼睛却越发的灼灼发亮,像冬夜里闪着星光,只是这光芒比一片死寂的暗还要悲哀,因为人人都知道它燃烧殆尽就会消失,再也无处寻觅。
——————————————————————————————————
“这种情况确实很难处理。”格莱弗里大人习惯性地为我开脱。
“我想办法尽量去处理了。但是……”
“嗯?”温和的声音,点到为止的引导,这都是令人放松的谈话技巧,接受告解的第一课研究的就是这个,我不会会错意的。我确实不喜欢你这样,老师,之前已经说了那么多,事到如今又好像马上能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
“就算三餐饭点上都进去紧紧盯着他吃完,他也吃得极之不情愿,到最后终于有一天,中午我打开牢门送饭的时候……”
“他说了什么吗?”
“饶了我吧。”
他露出微微惊讶的样子,很轻微,但桌子对面的我看得很清,大约以为是对他说的?这样才对嘛,不要再装了,你原本就不适合这个职位,更别提现在这种被强迫的状态。
“……他开口就是这个。别管我了,求你了。他双手搭住我的肩膀这么说,简直有点低声下气,这在开始时根本不能想象。接着他又说,放开我吧。”
“已经临近崩溃了,可怜人。”在胸前划一个十字。
“老实说我当时非常愤怒,也很丧气,尽一切可能来帮他,他居然还当你是讨厌的拦路狗……实在很丧气,真的。”
“他决心很坚定。”听起来他只有这一句话要说,没有犹豫,没有欲言又止,但我大概猜得出他打了多少腹稿。
——睿智的、坚信的、受神宠爱的格莱弗里老师,自视甚高的神学生们最看好他的一点,就是上台讲课从来不拿讲稿,可身为他的门生,我却清楚他在台下做了多少功课,资料书籍笔记纸张,总能堆满一桌。
“确实如此。”我简短的回答,“所以当时我就气鼓鼓的出去了。”
“……然后?”
“之后变本加厉地盯紧他,威胁他如果再不吃就给他下胃管从鼻子里灌进去,一天当中闲下来的时间全都坐在牢门口,有事的话能拿起走的也搁到他门前做。还有其它很多。”
格莱弗里大人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你还是小孩子么?”带着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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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开始绝食起我就已经认识到,这个人所想的事情前前后后只有一件了,在这个时候想尽办法来延长他的寿命,冠冕堂皇的可以讲是为了我的本职工作,副狱长的交代,王的信任,但说到底也就只是我自己的赌气而已。
从时间上来看,他的转折点很明确,在他心爱的“所罗门王”来探监之前,明明还活泛得很,恼人的自命不凡,连讽刺带挖苦,在那个人离开之后,却每况愈下。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之前狂傲地宣称这所监狱没人能动得了他,确实是有道理的:且不提诗的力量,就以他这个身份,第二王储的情人,被王亲自打入监狱——赛尔曼王的子女有很多,优秀的也就这两个,第一王储稳重又有将才,身体却不是很好,万一出了什么事,王可能还必须拉下老脸来用这张锁起来的王牌来跟次子和解。
就连堂堂赛尔曼王都不能动他,全国上下还有哪个能为难他威胁他?
另一种可能,如果是“所罗门王”舍弃了他,按照诗人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普遍性格,这时的反应应该是使用诗的力量控制我,打开牢门,然后奔向自由,浪迹天涯寻找新的邂逅。
……不管怎么都说不通。
本来就从没听过一心求死的吟游诗人,说诗人自杀的多,那是无病呻吟的宫廷诗人——都是用药过量死在自家豪华大床上的;或者是不愿意多走些路卖唱也不愿意贱卖自己宝贝诗文的贫穷诗人——都是饿死在路边的。
如果说是爱人死了?我摇头,那天明明还看到,活得好好的嘛。
啊啊,我真是傻瓜,如果老师在的话一定能给出答案,并且解释得完美。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直到他死之前,我都不是很清醒,浑浑沌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偶尔警醒过来,却辨不清时间,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心想着不能玩忽职守,要快回去看着犯人,却在回去之前就已经忘了要干什么。之前我奇怪那些狱卒为什么性情大变,现在看来我的状况也没比他们好过多少,在赴边境教会就任前接受的严酷的意志力训练,无非是让我晚点遭控制,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以前曾经在大的佣兵团队里服务时,向一位年长的吟游诗人请教过,水平高的诗人能够影响人类的精神,老先生本人就是控制时间感的高手,通过吟诵他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诗篇,可以在短时间内使己方或者敌方的战士产生时间的错觉,比如让正在被魔导用火球轰击的敌人感觉时间漫长,或者让己方的剑士看清敌人的每一个动作细节以便找出弱点——但他的诗对我的作用微乎其微——那时我还对自己的意志力颇有自信。
顺便提一下,最后一次看到那位年长的诗人,是在某次被围城,情况相当不利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以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身手,趁夜从城墙拐角处坠绳下去逃命,据说后来被斯波尔人捉到,不等人家说什么就立刻变节投降了。
正因为见识过他的同行,有一点基本常识,在听他不断吟诵经典诗篇、古人的诗句时,才没有提高警,理论上只有自己原创的诗才能对他人产生效果,当年那位老先生还特地拿路过的刀斧手当场试验给我看的。那么,仅仅是因为他更有修为,还是另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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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更有修为是没错的,你没有权限得到他的确切资料,不知道也很自然。”弗莱格里大人把薄薄两张纸推到我面前,“这个人很有来头的。”
像他那么年轻,说有来头,却又只有两张纸的资料,这说明什么?我把纸转过来翻看几眼,“末日之诗?”
“听过吗?那是你还在读预备校的时候的事,一个三人的暗杀组合,当时是名噪一时。男性的魔导,女性的剑士,是夫妻,然后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是他们捡来的孤儿,连名字也没有的弃儿。明明是魔导与剑士的组合,却被称为末日之诗,有没有觉得奇怪?没错,就是因为那个天赋极高的孩子,他的称号是‘末日之诗’,只要有他在背后高声吟诵诗篇,初级的魔法就能幅至百倍,暗杀的对象就像被钉在地上,任人宰割……”
我突然寒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让这个狮鹫堡一转眼就被天火烧尽?”
“那是魔导干的事。如果他愿意,能做的是让这整所监狱里所有人,在两天之内用各式各样的办法自杀而亡,完全出于自己对未来的绝望……要完成这种奇迹,他需要做的就只是整天吟诵绝望的诗,就像他死之前所做的那样。”
“……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活着?”这问题很单纯。
“我们都应该死了——如果他念的是自己的诗。”
“应该庆幸他一直以来就只念了别人的诗。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格莱弗里大人扶了一下额头,似乎在为我低下的悟性感到头痛:“如果说自己的诗是对别人造成影响,那么反过来呢?”
“别人……的诗,对自己……影响?他影响自己什么了?感觉上还是像周围的人都在受他控制啊。”
“是命数。他把自己的命运往绝望的方向引导,因为他自己没有能力结束生命,就用这种方法影响周围不确定的人,要求他们帮助自己完成。”
“所以到头来受到伤害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我突然感到一种被欺骗的愤怒,语气又刻薄起来,“是不是从前杀孽太重,从转行起就发誓要立地成佛了?”我观察着他的脸色,视线相撞的时候才发现他也在盯着我,那目光仍然十分清,却清晰地表达了咄咄逼人的质问:‘那影响不止对你一个,你确定你的怒气没有一点是因为这里?’——糟了,刚才为了引起他注意,故意说得像是对那个诗人投注了多大感情一样的。还发小脾气?可笑。现在看好像有点说过头了。
他不着痕迹地把视线移到犯人的资料上:“这你就错了,他是一个诗人,当然从来没杀过人,即使是在被称为末日之诗的年代也没有,只不过是为同伴的行动作了很多帮助而已。让我来推测的话,大概还是和他的爱人有关吧,第二王储的政见一直和他父王还有兄长有些不一致,比如废除火刑,减少拷问,上次跟斯波尔发生边境冲突的时候,也是他向王提议先派使团去谈判才和平解决的,总的来说他是个和平主义者。王对这些观点虽然不支持,却也没有因此而排挤他。”
“如果不想和他闹翻的话,那为什么会把自己亲儿子的情人关进大牢?听说王本人年轻的时候也……”
“就事论事,休迦,别扯远了。” 居然连我这样闭塞的人都知道,格莱弗里大人惊讶于王的风流韵事在民间的流传程度,他作为那件事另一位主角的首席弟子,实在有点尴尬,“说到底,最重要的部分还没有说。关于犯人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么严重的自杀意向,你有一点想法没有?”
我摇头,对于这个问题的迷惑我都说过不止一遍了。
格莱弗里大人微笑:“在外面闯了这么几年,见识倒是长了一些,对于自己的认识却一点长进也没有啊,年轻人。”
“对自己的认识不够”
这种话,也只有他说出来还能让我信服。格莱弗里大人,我的老师,我确信他了解我的程度比我自己还高。
进入神学院第二年,有一个可以根据自己的选择和导师的决议自愿退出的机会,那个月,正好又是当地教会直属骑士团招新的时段,格莱弗里老师坚持要我退学,解除圣誓,转而到骑士团报名;愚蠢的我竟然认为是他对我们之间刚刚萌生出的一点关系感到困惑,想要趁着还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快甩掉我这个包袱。正因为我那愚蠢的想法,才坚决不同意,那段时间着实闹得很僵。直到四年后临近毕业,我才发现老师当时的决定是多么正确:相比当个穷修道士,以后到佣兵团里还被异国的小姑娘奇怪地称为僧兵,还不如凭着这难得的一点资质,顺其自然的去作个骑士。
“你当时浪费掉了一个多好的机会。”老师偶尔会这样惋惜。且不提在这个穷兵黩武的塞尔曼(真这么讲出去是要杀头的),教会的权力是多么有名无实,骑士的地位又是多么的高尚,就是那一年新招的骑士大部分被培养为神殿骑士,回输到附近教会作为护卫,就足够让我悔过的了:如果作为格莱弗里主教的护卫,明明有比现在更多的机会与他相处。
但我不明白这件事与诗人突然变得一心求死的原因有什么关系。
格莱弗里大人翻开刚刚从书架上取下的雅歌注解,从靠中间的位置抽出一条细长的纸,是一张连着页首日期的剪报,“仔细看看。”
我接过那张剪报,第一王储被封为太子?这个大标题没什么奇怪的……
不!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却是一件关系全国政局的头等大事,怎么可能只占这么一点版面?!下面的内容更怪,没有提选举,没有提王的祝福,看起来完全紧急情况下仓促就任,就连继位呼声最高的第二王储的安排也一字没提。
“你认为,这个头版的其它部分应该在讲什么?”格莱弗里大人静静地发问。
我看一眼日期,是在那个诗人入狱三天后,也就是第二王储来探监四天前,不前不后的,“可能是王患了急病……或者是第二王储被剥夺王位继承权……就因为有这个情人的事??”
“不,王好好的,第二王储如果要被剥夺王位继承权,在他带着爱人回到王都的时候就已经被剥夺了。再给你一点提示,其实整张头版就只写了这么一条内容,其它地方都开了天窗,全白。”
这份报纸是在全国范围内发行的一份公办报纸,被称为王室的喉舌,因为内容太过官僚,老百姓以至于一般的小贵族都不希得订阅,要让这么一份报纸开天窗,肯定是由王室直接介入,要掩盖什么重大的、又显而易见的事实。多半王都的老百姓都已经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份报纸才有胆量在头版登出来,结果还是被由上而下的力量直接枪毙。
到底要掩盖什么?
某个人的死讯?某个人的罪?
塞尔曼王室比起斯波尔,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家法严明,从开国以来就一直保持着军队作风,男性王储要成年必须先经过正规军或者知名的佣兵团的历练,如果犯了罪,王决不会向民众隐瞒,重罪要和普通士兵一样接受军法仲裁,轻罪也要用相应的军功来赎。如果需要动用王室的力量来隐藏某个人的罪,并且这件事情和同一版面的太子就任相关……那么……
“恕我失敬,莫不是王本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终于沾边了。不过根据教义来讲,王犯下的其实不算不可饶恕的大罪。还记得那个定义是什么吗?”
“也就是说,王是无意中犯下了罪?严重到需要用这种欲盖弥彰的手段匆忙掩盖?……!”顺着格莱弗里大人为我整理的思路想下去,我突然一噤。
“你想到了什么?”
“但是,这不可能……明明看到的……”
“说来听听。”
“不对,没什么,我肯定想错了。”
“说。”老师一句句的逼问。
“……那我就胡说一句,您不用认真听,肯定是错的。刚才我居然在想,如果要把‘死讯’和‘王的罪’联系起来,就只有王亲手杀了第二王储这一条了,怎么可能呢,四天之后我明明还看到他来探监的。”我撇了一下脖子的冷汗,“除非当时看花眼了?”
格莱弗里大人交叠手指,缓缓地闭了一下眼,这是一个安定又沉稳的坐姿,以绘画构图的角度来看的话,沿着椅背的方向直挺的脊背,和沿桌面交叠的双手,可以构成两个平行于底边相互垂直的三角,是绝对不可撼动的空间结构——这正是为接下来撼动现实的那句话作的准备:“两条都没有错。你没有看花眼,猜想也是正确的。”
“!!怎么可能!”
“相信你的老师,这是真的。我一直瞒着你,你也一直没有自己发觉,其实你有灵视。”
也许是该深深感谢塞尔曼白魔导士工会一直以来的牺牲,除去战时作为骑士团辅助的作用外,他们平日的工作就是控制全国灵力,探测精灵动向以预知灾害,搜捕在逃的魔导,寻找天生灵力高的平民婴儿收归己用,同时也消灭人群集中的地区出现的有害灵。
民间一般情况下只存在无害的灵,其形态和常人相比没什么特别,这也是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自我发现的原因。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思维方式太现实,把所有超现实现象都以各种自然原理解释——格莱弗里大人这样补充——他在成年后发现自己拥有很弱的灵视,思维方式却不像我这么唯物,所以在很多年前,也许是十年前,就已经发现了我的能力。
“那么,为什么要瞒着我?”我没有责怪的意思,相反的,我很庆幸他的这个决定。发现有灵力的学生在塞尔曼教会是一个很大的功绩,高两个年级的级任导师,就是因为送了一个学生到白魔导士工会,在年内就调任到直隶省的一个富庶的教区担任主管。
格莱弗里老师帮我隐瞒这个事实,其实是浪费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你没有去过白魔导士工会吧,我陪同我的导师送一位学生去过。没亲眼看见,根本想象不到那里的生活。每天十四个小时,一刻不停地把灵力注入水镜,常常有人因为灵力透支而倒下,身体衰弱,精神憔悴,就连思考也麻木了。更可怕的是没有自由,不仅仅是禁止外出,也禁止一切会影响灵力水平的行为,为了杜绝这些行为,就干脆连自由的思想也一并禁止,反正隔几代总会出现这样一个合用的能力者。”说着揉了揉鼻脊到眉心的部位,这已经成为了他在头痛皱眉时的习惯动作。
以前我对老师说过我家乡的迷信,说是眉心有悬针,不好看也不吉利,他问我信不信,我笑了,说信。所以直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他的眉间一直光滑平展,认为这是因为他信仰深厚的人就太肤浅了。
“要你去骑士团,可以给你更多的自由;如果真把你送去白魔导工会,那简直比终身监禁还残酷。”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感情,“我还是有私心的。那样的话……”
“我还想在你身边。”我相信这也是他要说的话。
然后我看着他微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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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
假如把我有灵视这一点考虑进去,所有事情就都能解释清楚了。王在争执中误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大受打击,一蹶不振,第一王储在仓促间临危受命,所以才会有那张奇怪的剪报。至于诗人,他有灵视那是显而易见的,为了要和恋人的亡灵告别,当时才急着把我支开;因为要和他在阴间团聚,后来才会一心求死。
奇怪,变成了非常一般的恋爱故事,就好像那种变一变人名时间地点就成一本新书的市井爱情小说。
不一般的是他求死的方法。他确实没有能力自己了断,如果没有勇气和力气咬舌或者撞墙的话,而且说实在的,那也是需要技巧和运气的;囚衣虽然粗糙,却是不容易撕开的布料,也没有板凳供他踢翻;仅有的一扇窗开在高处,而且铁栏极其结实,虽是高楼却跳不出去;摔碎的陶罐瓦盆我都会及时清理,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利器足以割破皮肉;他虽然是在绝食,但我没有开玩笑,逼急了我真会给他插上鼻饲管。
然而通过一遍遍吟诵死之诗来改变自己命数的方法,真的很残酷,不仅对他自己,对他所利用的这些不确定的人也一样——尤其是对我,唯一一个勉强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最后的那一天,他诵诗的声音已经非常低微,我勉强听到了几句。
——求你发出你的亮光和真实,好引导我,带我到你的圣山,到你的居所。
诗篇43章第3节。他已经准备好了么?
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觉得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直直地朝他的牢房走去,我想抗拒这种力量,反而搞得自己要摔倒。我所知道的对抗诗的方法一律没效,意志力早就不可靠了,也没有双耳塞了蜜蜡的人来把我绑起来,就是把我自己的双耳塞上蜜蜡也不见得有用,因为此时我根本没听清他的声音,只有一些零碎的音节,他的头低着,看得到嘴唇在动,却对不出口型。我只感到一种愤怒由内而外地产生出来,说不清是针对什么,只是明明白白是对他的愤怒,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受他控制是肯定要愤怒的,但也不止这一点,就像是自看守他以来所有的不满、困惑、愤怒全都一起发泄出来了一样,我的精神已经有点不能负荷。
于是我真的模糊过去了。
在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他的牢房里,凶暴地骑在他身上,双手紧紧勒住他的脖子。我以为自己对他作了什么,只见长期营养不良缺乏日照的皮肤白得发青,却没有任何暴力伤害的痕迹——他没有挣扎过。只是那条纤细的颈子,被我勒得深深凹下去,紫色的瘀斑在我的手指两边细细地散开来。我慌忙想要松手,却怎么也撤不掉力,挣了几秒钟,手下咔的一声,他的头以奇怪的角度垂了下去,颈椎居然被我活生生的勒断了。
我的手终于可以从他的颈子上松开了,那只有一个理由,用诗来控制我的他,已经死了。
一切都清楚过来以后,我变得比被他控制的时候还要茫然,甚至没有完全用两只脚站起来,就那么用一只手撑在地上帮着忙挪到了囚室中离他最远的一角。
但我的视线却没有办法挪开,他就静静地仰面躺在那,再也不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歌,没有诗,也没有刁钻的讽刺挖苦;眼睛闭着,看不到那对眸,以及其中过于耀眼以至于有些刺人的光;缎子一样的发收拢压在身体下面,躺在那里的姿态就像睡着了一样——除了头和身体之间的角度有些奇怪之外。
然而生者之美已经从他的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者的美。比他在最后的日子中间所显示的苍白更加冰冷的一种青色,渐渐从心口的位置爬上了他的脸,总是带着讥诮的嘴唇好象蒙上了一层霜,反而显得平静而安详。
接着我发现对面的墙壁上有他刻下的字句,浅浅的,有一半掩在草垫下面,好象不愿让别人看见:
如果你肯把心给我,那么
我随时做好准备为了你去死。
记忆突然间回来了,谁说他没唱过自己的诗,我是曾经听过的,在他刚刚来到狮鹫堡还没两天的时候,那天他以为我没在,兴致高涨地弹着里拉琴,故意怪腔怪调地装出两种声音一问一答,唱着一支风俗小调,曲子简单,歌词粗俗,稍微想要掩饰一下的部分反而显得更加放荡,我还以为那是在边境山村流行的淫诗。
——你的马呢?
被老虎叼去了~
——你的鞋呢?
被老鼠咬坏了~
——你的行李呢?
被猴子偷走了~
——你的外套呢?
被野狗扯烂了~
——你的内衣呢?
被你压在下面了~
接下来调了调弦又是一首,听意思好象是上一首的承接,海誓山盟情深意重,曲调也婉转动听,可惜比起上一首来说其实更加直接和放荡。
如果你肯跟我同行,
我还骑马做什么;
如果你肯背着我,
我还穿鞋做什么;
如果你肯养我,
我还背行李做什么;
如果你肯用斗篷遮掩我,
我还穿外套做什么;
如果你肯用臂膀藏匿我,
我还要衣服做什么……
如果有你在,我就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大约应该是这个意思,我猜想,但他没有唱完。也许在他们一起旅行的时候,这首诗的后面还有长长的唱词,但是身在监牢里,那些多半也不应景。而现在我看到的,刻在墙上的这一句,大概就是这首诗新的结尾,不押韵也就算了,无所谓,对于现在来说,是最合适的一句。
然后,在周围的狱卒的惊呼和脚步声中,在副典狱长冷冰冰的责骂中,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用力过度,每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摩达爵士背后的窗口正对着南面,狮鹫堡城墙外的大枞树割裂了阳光,撒落斑斑驳驳的光点晃着我的眼,头好昏,他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但在这一片无意义的声音中间,我听到了刚刚经由我的手杀死的诗人的声音,是他刚被关到狮鹫堡时,那种清优雅、好象林间溪流一样的声音,轻轻地,他在说“对不起”。
还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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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完检讨书,接下来就在这里,向您当面报告了。”我低下头,“请快点告诉我您的裁决。”
格莱弗里大人看着我,有那么几秒没说话,冷不丁冒出一句:“哟,休迦,你爱上他了。”
这明显是打趣的口吻,我还听得出来。正事说完了?我有点无言:“老师,别拿我寻开心。”
他的语气又变得认真而温和:“我没开玩笑,他明白,我也明白,只有你不明白。……不过这也都不重要了。……把手拿上来。”
我依言把双手放在桌面上,他托起一只,静静地观察,摩擦着每一个关节,然后把自己的双手叠放覆盖在我的手上:“还痛吗?”
“没有。”我的脸有点发烫,头脑也有点发烧,在这股冲动的驱动下,反手按住他的双腕,一脚踩在唯一阻拦我的办公桌上,另一只手一把托起他的下巴,狂暴地凝视着他,吻上他的嘴唇的时候却温柔而且小心翼翼。
这是我从刚走进这间屋子就想做的事。
我们相互舔噬着对方干裂的嘴唇,好像这么多年来就一直在等着这样一场雨露来滋润一样。他闭着眼睛,在我持续的吻当中断断续续地说:“休迦……解除圣誓吧……”
我退后一点,惊讶地看着他的脸。
“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裁决,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无论去哪里都可以。诗人被你杀死的时候,已经不是王的钦定犯人了,而且有关于诗的力量,教会方面也一定理解。”
“你留在这里,我怎么会走;如果你一定要我离开,那你自己也必须跟我一起。”
“你做得到么?”
“可以。”我回答得很坚定。“无论用什么办法。”
他微笑,把额头靠在我肩膀上,“那好,我答应。”
“这就是你在吟游诗人那里听到的?怎么最后变大团圆结局了?”西里尔靠在古代城市遗迹的半截门柱上,晃着粗陶杯子里的上等白酒。
雷亚坐在坍塌的拱形屋顶上,用干草沾着白酒使劲擦自己靴子上的血污,斯波尔和赛尔曼的边境是著名的干白葡萄酒产地,在这里酒几乎没有价值,而被猎物的血玷污的靴子可是有价值得很。“我也觉得奇怪,这个故事的走向明明一直不是很阳光的。”
“不过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很好,结局这种东西,怎么编都行,主要看应景不应景,在节日庆典上讲个暗系故事显然不合适。”把杯子递过去,让雷亚再蘸点酒,“怎么,你想不想听另外一个结局?”
“你自己编的就免了,上次那个暗系人鱼公主让我受够了。”
“才不是呢~是真的结局哟。”
雷亚用警的眼神看着他,西里尔则竭力作诚恳状。
终于,雷亚还是,又一次的,上套了。
“其实故事里根本就没有老师这个人,狱卒也只是普通的狱卒,看守二王子从外面带回来的情人,然后国王在争执中误杀了二王子,追悔莫及,很快也暴病而死,长王子本身就不是很健康,登基以后没有留下子嗣便去世了,而且他也没有定下自己的继承人,之后的王位之争造成整个赛尔曼境内的十年战争,很多城邦因此毁灭,不过监狱里的看守和犯人并不知道这些,王国动乱,根本没有人去关心和平年代的重犯有何下场,二王子的情人也就长久地被关押在那里。”
“于是狱卒就众望所归地对自己的犯人日久生情了?”雷亚也算有点悟性。
“没错。”西里尔再呷一小口白酒,“至于这个犯人的身份,他确实是从前知名的末日之诗,从小辅佐捡到他的那对男魔导和女剑士的杀手夫妻档,他的能力之高,后人根本只能望其项背……哦,这当然也只是在人类的范围内说的。但是小时候还好,随着他慢慢长大,到十四岁的时候,他的美丽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个女剑士。”
“然后某一天那个魔导就兽性大发了,对吧……怎么好像你以前讲的那个暗系的白雪公主。”
“而且好死不死也被女剑士撞了个正着。那种刚烈的女人怎么能容忍这种事,她还算通情达理,知道错不在孩子,先把他走,让他跑得远远的,然后回去果断的杀了丈夫再自杀。接下来这个孩子在全国各地流浪,靠自己的音乐过着小康生活,等到十年后的某一天,他在树林里被野狗追,爬到一棵大树上,东西都落在下面被扯烂了——你看,那两首诗还算是有根据的——不过他也无所谓,反正琴是随身带着的,吃饭的家伙还在就没关系,正坐稳了准备弹一首催眠的曲子解决这个危机,下面突然来了一个使剑的青年,三下五除二就把野狗都跑了,当然咯,这个人就是在成年之前出来修行的二王子,他还以为自己救了诗人的命呢。诗人自己呢,对这个青年是一见钟情,就让他自居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腻在他身边不走,号称自己行李都没了活不下去了你救了我一次就要救到底嘛,然后这腻着腻着他就腻成功了。小两口好好的在外面幸福了一段时间,直到国王要儿子回家,这二王子一向是最听爸爸话的,说回就回,带着诗人一起,回去就被糟了。”
“要我就不回去了~你看,现在跟你一起在外面幸福着多好~”雷亚又开始皮痒,被西里尔狠狠当头敲了一记。
“然后回来说这狱卒对诗人日久生情了,但是诗人非常专一,关了这么久已经察觉大概是出了什么事,二王子已经不可能再来接他了,于是终日悲歌,日渐憔悴,狱卒又是怜惜,又是嫉妒,但他不明白,自己爱的就是诗人对王子的专情。最终有一天,他妒火中烧,把心爱的人活活掐死在牢房。虽然上边原谅了他,他却不能原谅自己,没过多久就自杀身亡。又过两年,监狱被地方领主辟为战斗堡垒,在和政府军的战斗中被攻破,就成了一座阴气森森的死城,经常闹鬼,而这个狱卒的灵魂也在里面游荡~游荡……偶尔误入城堡的人就会被他抓住,一遍遍地讲自己的故事,不好好听的,就被他,嘿嘿,掐死。”
“咿呀……!!怎么到最后变成鬼故事了!烦人!还不如不听!!”
“那又怎么了~现实就是这样~”
“切~”雷亚继续埋头擦他的靴子,擦着擦着突然抬头:“等等!这不只是个故事么?你干吗说现实就是这样??”
西里尔一个白眼翻过去:“因为现实就是现实嘛。我刚刚到这边世界的时候,就是在这附近,然后碰到来这边修行的穆,先是一起做了些小任务,然后教会派人通知他接净化狮鹫堡的任务,所以我们就一起来这儿啦~起先满处都是怨灵,走廊的灵气沉重得头都抬不起来,穆就干脆用一个神之吹息,就是他擅长的风表型的圣系魔法……哎呀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怨灵一下子就都被清空了,完了以后,我们就看到走廊的阴影里面孤零零走出来那个狱卒的灵……”
雷亚非常夸张地打了一个寒颤:“行了!别说了!!”
西里尔坏笑着继续:“看,看那边,这片树林的边边上不是有个塔尖么,那就是狮鹫堡的监视塔哦~大概狱卒还在那里转……咦?快看,他在看你耶~”
转眼间雷亚就变成狼形缩起身体躲在西里尔的影子里,一双蓝眼睛还充满仇恨的瞪着他。西里尔大笑,顺手搔弄着大白狗耳朵后面厚厚的毛,一边摸一边笑骂:“哪有你这样的狼,羞不羞,简直是鸵鸟。”


One happy day in the Silent Hill
作者:jinnywelks

文案
这个游戏没有一处不是充满了罪与罚的隐喻,那么我呢?是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为了让我知道什么?
If you’ve lost something precious……
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我还没发觉的时候就已经丢了?有什么罪,在我还没发觉的时候就已经犯下了?走到这里还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是我最荒唐的地方……
(寂静岭背景)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惊悚悬疑 西方罗曼

主角:西里尔,雷亚


从墨西拿乘船出发已经一天多了,西里尔和雷亚轮流划着桨,向远处那个极为渺茫的光点一点点靠近,该死的雾气越来越重,坐在船舷上就连混浊的水色都看不到,况且那雾也不是水面上正常出现的白色雾霭,反而带点灰色,好像过去重工业城市里一年到头沉积在街道的废气,让人只觉得透不过气来。
这真是太怪了,苏伊明明说横渡这道海峡一般只用两三个小时。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说不定是我们自己在这雾里迷失了方向;真正奇怪的是天色——进入灰之半球之后日照明显的一天天变短,在进入墨西拿之前我就明白那个金发的神官绝对是一时性起就诓了我们一把,这个方向根本回不了教都,只能越走越远——然而我们已经划了这么久,天色却一点没变暗,时间消失了,沉郁的灰色雾气再加上浑沌暧昧的光线,简直能把人逼疯。太静了,安静得吓人,只有单调的水声桨声在重复,无限的空间感对比狭窄的视野……
“雷亚……说几句话吧。”
他停下划桨的动作,直直地看着对方,动了动嘴,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西里尔紧紧捏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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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岸时已是三天之后,海岸比海面高出十几米,全然是奇怪的灰色岩石人工砌成的光滑峭壁,在岸边划了很久,才找到一道细细长长的阶梯嵌在峭壁的切面。
没有拴船的桩子,人一上岸,小船马上就漂进浓浓的雾里不见踪影。
走在阶梯上西才确切的认识到,与其说这是奇怪的天然石,不如说是水泥更合适,但是,这个世界的时代构架中怎么会有水泥这种东西?
确定了,绝对是水泥,因为走完了阶梯发现在岸上的平台处围了一大圈铁丝网。
这港口的构造真够奇怪的,为了保证安全加围栏我们可以理解,但围栏上没有门的话,干脆在下面不要造阶梯不就好了?
“这铁丝网看起来不是什么高级货。雷亚你让开点,看我一个火球把它轰掉。”伸出手,然后发现,噢噢,魔力它不见了。魔力抑制力场咱们也不是没见识过,但现在的状况根本不是抑制,是完全变回了普通人,就像没被Riki封进那张碟里一样;而周围又是水泥地铁丝网,这感觉……真倒错。
“哎哎?想不到你也有这时候~要是我那会儿没动手留到现在,也不会被你无意识的就丢出一个火球轰得那么惨。”雷亚这匹色狼哪壶不开提哪壶,纯粹找打,魔力没了我照样能收拾你。
“嘿~你皮痒了是不是?”咔啦咔啦地扳着指关节迎上去。
“干吗干吗你小子,就你那点三脚猫拳脚功夫,还想跟大爷我较劲?”丢开碍事的长刀,活动一下手腕,后退半步也摆开架势,“也好,在船上呆着身体都生锈了,先跟你活动活动筋骨再去打怪。”做出一个下流的手势。
“小看我怎的?你们狼族不就靠一身蛮力气,咱平时是能用魔法就懒得跟你动手,在那边(指现实世界)我可是有段数的。小样你就乖乖的先在地上趴好吧~”回他一个更下流的手势。
大约是想起了上一次的惨痛经历,雷亚的表情扭曲了,几步向前就是一拳,狼族的蛮力绝对是不能硬接的,西里尔用双手接下拳头,退了两步向上一掀,借着巧劲将将避过冲门面而来的第二拳,压低重心一个侧转,冲他小腹就是一个肘击,雷毫不在意的用单手去接,平时绝对不在话下,不想这会儿竟连着自己的手一起顶到了要害。
“嗷!”夸张地惨叫了一声,雷亚把西里尔甩开,“轻点嘿!这可关系到你自己的后半生性福!”
西把雷一脚踹翻:“呸!……等等,我看一眼。”西里尔把雷亚耳发拨开,“雷亚你耳朵变圆了!”
“不会吧!!!”摸摸……耳朵尖真的不见了,“痛痛痛!你干嘛?!”
西里尔狠狠的掐他的脖子后面,雷亚却还是保持人形:“完了,你变不成狼形了,我本来还想让你钻铁丝网下面呢……”
也就是说,都成一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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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仍然很大,铁丝网的那一边到底有什么根本看不清,但退路从开始就没有,只能往前走,这道网非过不可。用匕首、用长刀、用九炎都试过了,明明是粗制滥造的细铁丝,用刀却弄不断,甚至想把孔洞弄大一点都做不到。正觉得有点绝望的时候,毫无预警的,防空警报的声音撕裂了空气,西里尔浑身一哆嗦,没错,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绝对经历过。
不吉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周围的雾似乎变淡了一点,感觉却更潮湿了,粘得好像能拧出水来,铁丝网上多了些锈,地面也脏了一些……
“那边,你看那里,原来有那个东西么?”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模模糊糊能看到两个扁盒子一样的影,刚才找门的时候为什么没看到?只是没注意到?
“我猜想这盒子从前一定是白色的。”雷亚两手插在裤袋里弯腰观察,一点打开盒子的意图都没有。也难怪,盒子上面粘糊糊湿嗒嗒的不明污渍已经把原来的颜色都遮没了,任谁也不想用手碰它。
“先别管那些。”西把盒子一脚踹开,“果然……”下面有一块没有把手,只有一道凹槽的厚石板,“不出所料,这里就是‘那个’。我打赌是让咱们从这里下去,那边一定有相应的出口。”
就连一向标榜自己为行动派的雷亚都流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也难怪,浓雾把铁丝网那边的情况遮得严严实实,况且这石板着实厚重,那道凹槽又浅,怎么看都不是能搬起来的样子。
“没关系,先来看看这个。”用匕首把盒子挑开,不出所料,里面乱七八糟的塞着两件迷彩绿的旧军装,散发着霉味儿和老烟鬼身上特有的臭气,无错,这就是James的那件,“肯定是让我们套上,行啦别在那儿秀气了。”西里尔把外套脱了卷好塞到包里,捏着鼻子把其中一件军装披在身上,看一向重视仪表的雷亚花花大少满脸不乐意,抄着手站在一边,不由得冒火,一扬手把另一件丢在他脸上,当啷一声,大大的马蹄形磁铁从衣服里掉出来——嘿,果然就是这么回事~
再摸摸自己身上的口袋,小蜡人和打火机也入手:“雷亚,过来瞧着,教你把手是怎么炼成的~”磁铁立在凹槽底部,打火机把蜡人溶掉,滴满凹槽,等蜡凝固了——“雷~亚~过来拉拉看。”
就像掀开块木板一样,厚石板被轻易的翻开了,底下是完全暗看不到底的阶梯,滑溜溜的青苔满满的覆盖着视线可达的每一级。
“你真打算下去?”雷亚看过下面之后怀疑主义的发问,“不觉得奇怪吗?就算有把手石板怎么可能这么轻?蜡怎么能支撑得起整块石板的重量?那块磁铁的边缘连凹凸都没有,正常情况下难道不该从蜡中间哧溜一下滑出来?”
西里尔用手撑着下巴思考了一阵:“有道理……”一甩手,“但是管他呢~”攻略上就是这么写的,这游戏我又不是没打过。
前端带钉子的木棍入手,断裂的铁管入手,手枪猎枪连同充足的弹药入手,只差电锯、来福枪以及大铁头的铡刀,不过没关系,这些东西填装速度太慢硬直时间太长咱平时也不怎么用;再翻翻身上,电筒、收音机、马克笔、地图,一切OK。自从离开白之半球,离开穆的加护,西里尔从没觉得自己如此自信满满过,就算寂静岭它是个恐怖游戏。根据在这个世界旅行的经验,虽然世界构架和时间颠扑不破,经历的事件,只要是西里尔曾经经历过或者有印象的,全部都会多多少少依据他自身的情感和记忆进行。转回来说寂静岭II,西里尔切切实实地打过两遍,Maria结局和重生结局,游戏规则、解密的细节和流程攻略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他当年打的是比Easy模式还要低级的Beginner模式(西:不……不要嘲笑我……),不用换弹药(手枪十发子弹=猎枪六发=来福枪四发)就可以干掉的最终Boss和一铁管就能抡倒的怪……有什么可怕的?
雷亚也许是有点野兽的直觉,再也不去看那漆漆的洞穴一眼,自顾自的踢着两个空纸盒,拙劣地模仿西里尔以前蒙他的口气:“其实你不知道……那个底下有一台一人高的绞肉机……然后另一头是当地的罐头厂。”
西里尔叹口气,开始了连自己也觉得恶心肉麻的怀柔政策——双手固定住对方的脸,连舔带咬地亲一下:“现在怎么想?”
雷亚颤抖着坚持原则:“我……我才不要下去!”
再亲,“下去吗?”
“不!”
继续亲,“还坚持?”
“不下去……”
我就不信你扛得过,亲——
“西里尔……”雷亚咬牙,“你再闹我就把你扑倒了哦。
“哦~蛮大的口气嘛~可是你也不看看现在是谁扑谁,你掐得过我吗?啊?”西的语气变得凶狠而且无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丢死个人,裤子脏了都没地方洗。”
——既然变成普通人类,就是雷亚也不能变狼形在水里滚一圈当洗衣服了。
雷亚负隅顽抗:“大不了我从那儿再下去洗。”指海边。
“哦~用海水洗?那好以后我们出门可以少带一份盐了,煮你那份肉的时候,就把裤子剥下来在里面煮一煮。”
大约他正在用那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深入地考虑这个问题,考虑得越清楚说明他越白痴,西里尔充满鄙视地这么想,同行这么长时间以来,事实证明咱们主角确实是一个很不厚道的人。
“好吧我陪你下去。”雷亚的声音异常沉痛,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条裤子本质上不是自己的皮,煮在自己的饭里还是足够恶心了。“但那件衣服绝对不穿。”
“随便你~”西里尔一摊手。
到底走到多深了呢?没准已经在海平面以下了?也许是错觉,这种地方就是容易让人产生扭曲的时间错觉:脚下的阶梯一步一滑,墙壁上涂满泥泞的斑痕,手电的光其实不弱,但可以照到的地方毕竟是太狭窄了,狭小的通道,两个大男人只能一前一后,有时候还要侧身前进——怎么说也比直接往下跳好,想起游戏里Jammes从纪念馆开始的一次次“堕落”,多少有点恐高症的西打了个寒颤,更加用力地抓紧雷亚的手。
“喂,雷亚,看到没有?”前面一个拐弯处,一块生了不少锈的大铁牌斜斜的挂在墙面——Welcome to the Silente Hill——相比铁牌的醒目,铁牌左边墙根上那一行不知用什么红色颜料书写的小字就非常容易被忽略了——If you’ve lost something precious——我失去了什么?我忘了什么吗?……
光注意着墙上,西里尔忘记了小心脚下,在转成平地的地方他还在往下走,啪嚓一脚就踩到青苔上,滑倒在地,为了不把雷亚也拖倒便放开了手。“小心点嘿。”紧接着雷亚就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前面又是一道铁丝网,不过还好有门,并且门还开着。踩在铁丝网构成的地面上,穿过长长的甬道,下方暗的空间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蠢动,并不是口的部分吐出短短的信子,伸缩摇动,西里尔看到那些东西头皮一阵发麻,反正比它们跑得快,也就不开枪浪费子弹了,直接拉起雷亚一路左闪右闪地狂奔。
出了通道就是大街了,理所当然的没有人,比照街对面的花店,西里尔在地图上确定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接下来就是血迹,街道中间被什么东西留下了长长的拖拽血迹,已经不再鲜红的粘稠液体中甚至留下了几根长长的分辨不出发色的发丝,再往前血迹就变成了并列的纷乱的细丝状的纹理,最后终止在一辆房车的前面,白色的车厢壁上留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手印,沾染着鲜血的手在生命的最后一次挣扎中无力的滑下,地上也有血迹,腥气逼人,嗅觉似乎还没有完全退化为人类水平的雷亚流露出了露骨的厌恶。然而尸体在哪里?房车的门不能打开,于是便绕到车后,这里也没有尸体,但显而易见的是这里不久以前刚进行过一场恶魔的飨宴。
地上的血泊中隐约粘着些碎纸片。
雷亚看到西里尔摘下皮手套,望着自己自从取得魔法认证以来一直都戴手套所以显得特别白的双手,做思想斗争。“你不会真要去捡吧?!”
“要不然你来捡?”西里尔心情一不爽就会满身是刺,最亲近的人最遭殃。
雷亚早已经习惯了,不予理会是最便捷的方法:“我建议你还是戴上手□。”
“何止是捡,我看叫抠才差不多……”思想斗争完毕,西里尔还是忍痛下手了——手是很容易洗的,手套脏了就不容易洗了……“死掉的小猫……”
“哈?”
“灰尘,落日,发霉了的面包,大石头,被压扁的蜘蛛……”
“嘿,西里尔你在说啥啊?”
“别理我,我正在尝试想象我不在这里……我不在这里我不在这里我不在这里……”
“唉唉~真古老的方法~”
粘糊糊的纸片拼凑起来,想当然的是一幅地图,“噢~蓝溪公寓啊。”西里尔进到房车里面,感谢上苍龙头里有水流出来,好像强迫症一样用洗手液反反复复洗了四遍之后,掏出马克笔在自己的地图上标出来。“好,雷亚,我们走。”
“你在往哪边走?”雷亚指着十字路口的另一个方向,“地图上写的这边!”
“那边走不通。”西里尔含笑等在原地,等着雷亚碰壁归来。“不会吧,还带回来一个惊喜。”一个面目不清,双手插在肋骨里的怪缓慢地跟在惊恐逃窜的雷亚后面扭了过来。雷亚非常没出息地躲到西里尔后面:“突、突然从车子底下钻出来!……”
西里尔拍拍他的背,摸摸头吓不着:“不怕,看我把它收拾掉!”摸到腰间的手枪,摇摇头,抄起铁管就冲过去。直直的当头一击,双手持棍的突刺都是使用铁管的基本动作。西一杠子砸下去怪就倒了,狂乱的在地上速爬一段,等西追上去它又像爬累了一样只在地上扭。“雷亚~过来看~”模仿Jammes的经典动作,把铁管扛在一边肩上,用脚在怪的头上一碾,污血四溅。“帅吧?我爱死这个动作了。”
雷亚皱着眉上去观察被蹂躏了的怪,提问:“你为什么对这个鬼地方这么熟?简直让我怀疑你就是住这儿的。”
“怎么可能。”西里尔在地上蹭蹭鞋底的血污,“我打过这个游戏,还不止一遍。”
雷亚上下打量他,字正腔圆的吐出两个字:“变-态-”
西拿铁管在掌心拍拍,威胁地笑:“我想打你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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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在蓝溪公寓能见到不少人物,安吉拉,胖子埃里克,还有那个踩人手的恶作剧小丫头,然而没有,谁也没有,走到二层楼梯口的时候西里尔还紧张了半天,担心一开门就撞到大铁头,然而就连他都没有。积水的走廊暗无比,每一间住房隐约残留着生活的痕迹,有些没有人,有些只有尸体,电视机一闪一闪,播放着无聊的喧闹的Talk show,然而它的主人却在对面的沙发上从后面被一枪爆了头,入口小出口大的标准弹道,红红白白的黏液溅了一些在荧光屏上,“没准还是热的。”西里尔无聊的产生了这样的猜想。
二楼走廊里穿梭爬行着硕大的蟑螂,发出奇怪的类似于摩斯电码的声音,不堪其扰的西里尔端起猎枪决定用子弹还这个世界清静,结果惊悚的事情发生了——前文好像提到过打最终Boss不需要装弹吧,那么蟑螂不愧是世界上生命力最顽强的东西,比最终Boss还强……然而事情皆有其两面性,即使是蟑螂也有其脆弱的一面,或者说鞋底胜过八发猎枪子弹,于是从来不畏惧昆虫的雷亚尽职尽责的担负起了这一重任,满走廊跑来跑去的追着蟑螂踩。
西里尔已经走累了,打累了,看血腥场面看得精神疲累了,没形象地蹲下,用手托着脸,饶有兴致地观看这一可爱的场面。“Shit!”刚要踩到,比电动老鼠不知要机敏多少倍的蟑螂君连转身都不用,直接向后倒退,害雷亚跑过头。西里尔忍不住没品地笑起来,雷亚在走廊另一头远远的发出抗议:“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时候……神经质了,变脆弱了,感受性阈值变小了,平时不该笑的会笑,等会儿遇到平时不会哭得没准也会哭呢,啊啊真丢人,不过只有雷亚看到的话也就算了~“哈哈……哈哈哈……不行,笑出眼泪了……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咱们走吧,防火门钥匙刚才已经拿到了嘛。”
“……可是还有两只没踩死……?”
看雷啪哒啪哒的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西里尔又有点想笑,紧忍住,结果发出奇怪的声音。“……呵,呼哼……放在那儿没关系的,照样可以过剧情。”
雷亚咬牙,胳膊用力卡住西的脖子:“你小子耍我是怎的?”
没错就是在耍你。糟了又想笑,“哈哈……噗呼呼呼……”
蓝溪公寓和邻近的一间公寓中间没有直接的通道,要走就必须从防火门和对面的一扇窗户间跨过去,间隔不算太远,高度只有两层,然而进入这个世界以后首先学的就是浮空术的恐高症患者,在失去浮空术的保护之后必定产生停药反跳症状。雷亚已经先一步过去,就看到西里尔在这边死死抓住防火门框,以难看的姿势伸出一只脚,挨到对面的窗框上,又不敢把重心移过去。“你还真是掉链子嘿。”
西里尔泪眼汪汪地瞪他。
“过来吧,没关系的,我接着你。”雷亚在窗户那边摆出老母鸡造型,西里尔挪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结果平衡又没掌握好,两人一起向里滚倒,雷亚当了肉垫子,这一番响动又招来了一个惊喜,西迅速把手电关掉,只有趋光性的怪只好呆呆的站在门口无所适从。维持着跨在雷亚身上的姿势,西把手枪抽出来准备招呼一下这位小朋友,雷亚却按住他的手,邪邪笑:“现在这姿势不错。”
“亏你想得出来~”西弯下身子给自己的保护者献上一吻,紧接着就把倒霉的怪一枪毙掉,“我不喜欢有人旁观。”
“那么现在呢?”雷亚把手指探进西的袖管,轻轻搔弄手腕。
西里尔甩开手,起身,打开手电,只剩一口气的怪又开始扭,“看到没?客人还在。”一脚补上去踩死。
被败了兴的雷亚也上去一起踩:“哎?它为什么上下都是腿啊?”
西里尔回答了一个最低级的解释:“这样就有两个洞嘛。”说完自己都汗了。(看过过场动画的人都知道,大铁头跟这种怪有着异样的奸情)
一楼庭院里有一个干涸的游泳池,老远呢就听到里面黏嗒嗒的蠕动声,西懒得再去一个个纠缠,站在浓雾弥漫看不清下面有啥的泳池边上,端起猎枪,听哪儿有动静就往哪儿开枪,当然没有准头,也不知换了几次弹,等声音全部停止之后才跳下泳池去看,哗,三个。泳池中央一台购物小推车,里面有几包子弹,压在下面的还有一把钥匙,钥匙面上贴的胶布写着“值班医生办公室”。
这就医院了?真快,玫瑰露公园和保龄球馆都被省了,也对,自己根本没有一个Mary或者Maria在公园湖畔等着自己嘛。但是,西里尔第一次迫使自己面对这个问题,如果没有Mary或者Maria等待着自己去面对或者拯救,那么自己进入这个恐怖之地又是为了什么?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找到通往铁丝网那一边的出口吧?
按照曾经看过的评论分析:Maria其实是Jammes理想中的Mary;满城遍布的怪物带有明显的性隐喻,代表了Jammes从Mary长期患病和去世一年来的性压抑;不断杀死Maria的大铁头其实就是Jammes自己罪的化身……
现在满城满城的确实还是那些猥琐的怪,难道咱也性压抑么?想起在前往墨西拿的渡海船上,在墨西拿郊外的废弃兵营里所有的荒唐,西里尔扶住自己的额头,痛苦地摇头,不,绝对,绝对没被压抑到,应该说是解放到了可耻的程度……要非说被压抑的话,是爱被压抑了倒差不多。提到这个西不能自控的萎靡了,两年多以来不断闪回伤害自己的片断,无非是被前任教皇连威胁带恐吓,在穆就任教皇的盛典、几乎是节日气氛的花车**中黯然离去——但这都不是重点了,不能和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相伴的同伴守在一起,才是最大的伤害,且不论这种感情是爱情、友情或者同胞爱,只要能和他一起,无论是战斗、旅行或者隐居西里尔都愿意,然而他却必须离开,还要亲自为穆挑选下一位同伴兼内定的情人(就是雷亚的妹妹),并且这一过程还是出于穆的好意。
而现在,我自己也有了新的同伴,重要的同伴,他对于我的爱与依赖并不亚于我对穆的感情……
罢了,也许快勉强自己爱上他才是摆脱这种压抑的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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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是一个KUSO的地方,某一间病房的角落里摆着一个落满尘土的精致盒子,上面重重叠叠绑着一道道的锁链,两把密码锁,一把铜锁,外加盒子本身的小锁,西和雷上上下下跑了三四趟才找齐这些密码和钥匙,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是空的……?不,在缝隙里夹了一根深色的长头发。
“你在耍我是不是,你又在耍我是不是?”被耍的次数要用三位数来计算的雷亚卡住西里尔的脖子粗鲁的摇晃。
“没有啦!!攻略上写得好好的,就是要拿这根头发接上咱们从那个布熊身上拿下来的大头针,连成一个钓钩,然后从澡堂的洞洞里钩出电梯钥匙嘛!”
雷亚眨眨眼睛放开他,随手揪掉自己一根长长的前发,拽直了和那根金贵的头发比长短:“直接用我的毛不就行了?比它还长点。”
西:(orz)
所以***教育我们要打倒本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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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梯里面,一直没派上用场的收音机突然发出大声的杂音,明明没人去动它,却自动的调台,然后停在一个有奖问答节目,嗓音极其难听的主持人在里面怪声怪调的吼“今天的特别来宾——西里尔?弗——雷,没错!就——是你!!”
“干嘛要念成西里尔?冯?雷,我家可是正常的平民,祖宗八代都没人受勋。”西里尔不动声色地把收音机掏出来丢到地上,里面难听的台词还在继续“答对了会有奖励,答错了——嘿嘿——你肯定会惊喜!”
西里尔语气平平:“原来惊喜这个词是从这儿来的啊。”说着掏出手枪,“就三层楼这电梯怎么开了这么久?”
雷亚百无聊赖的盯着指示灯,还在二楼:“莫非这个节目不播完,电梯就离不开二楼?”
“所以……”手枪花哨的在指尖一转,子弹还世界以清静,再花哨的收枪,可惜没有滑溜溜的皮枪套让整套动作再完整一点,“这样就对了。”说着电梯开始缓缓移动。
雷亚蹲下来观察收音机的残骸:“你确定以后就没用了?”
“嗯,本身就没什么用。”如果没有Mary的话,谁会通过收音机放内心独白给Jammes听?
到了一层,电梯门一开就听到外面有惊喜过来,因为视野狭窄还看不到究竟是什么,西里尔双手握住铁管备战,不忘提醒雷亚一句:“你先呆在里面,等我打完了再出来。”
“OK,我观战。”雷亚用手撑着电梯门免得它关上。
那东西近了,竟然是一个穿着脏兮兮白衣的护士,白色的短裙满是血污,脸被白布蒙上,双眼的位置凝了干涸的血迹,血泪一样的紫红色顺着该是脸颊的位置沁透出来——虽然这样子确实很可怜,但是她明显还是一个怪,从扭来扭去的走路方式,还有无力地拖在地上的沉重钢棍就知道,西里尔知道被那钢棍来上一下会受到多少伤害。“很可惜,只有里面那家伙才不打女人~我可是崇尚男女平等的~”西里尔歪嘴笑着,双手握着铁管活动两下,找到最好的姿势,但并不冲过去迎战,而是等她先过来,闪开第一击之后再打会更方便。
可正当“护士”举起钢棍,西也做好闪开的准备时,电梯突然大大的摇晃起来,在里面的雷亚摔倒在地,撑着门的手也放开,西想要帮他卡住门缝,结果钢棍结结实实的砸到他肩膀上,一时间都没觉得痛,只觉得眼前一片发,能听到的声音只有电梯门重重关上,而电梯本身自由落体一样掉了下去,砸出一声巨响。
“SHIT!!”西里尔拔出手枪在怪身上足足打掉了一匣子弹,距离太近,血污溅得满身都是,手臂像骨折了一样剧痛,但他全然不顾地用力扒着电梯门,想打开,但是做不到,只用无力的拍打铁门,“雷亚!!”到底为什么声音会哽咽。
这时楼下突然传出了刺耳的金属声,下面的门开了?然后听到一声咕哝似的咒骂“他娘的,怎么这么老多……”
咦?是雷亚的声音。
“西里,我没事,就一层而已。别哭噢~”
“谁他妈的给你哭了!”到底哭还是没哭,眼泪一滴没流但是声音还是带着哭腔……“底下怎么回事?”
“我刚把门扒开,迎面就是好多好多那种有两个洞的怪,真是吓一跳。不过我没有手电,它们不知道要过来,暂时还没事。”雷亚这家伙就是什么时候也学不会正经,还尖起嗓子说话,“王子殿下~我等着你来救我~快点哦~”
西里尔失笑,配合他也回答道:“小公主,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电梯旁边的紧急通道开着,西里尔火急火燎的冲将下去,前后不到一分钟,一出楼梯间却没碰到意料之中的大群怪物,而是……
……延续到电梯内的满地血海。
我的天,这着实有点荒唐。
西里尔疲惫的坐到了地上,是的,雷亚是还有武器,那根前端有钉子的木棍,但就算他在满月夜体力最充沛的时候,拿着顺手的长刀,也不见得能在一分钟内杀得了这么多怪。唯一的解释就是在这一分钟内来了一个更凶狠的东西,比如大铁头,把这些怪都杀了,连同雷亚一起……或者没有一起?当然,这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不能说他怎么样了。西里尔捂着已经肿起来的肩膀,用尽全力站起来,仔细搜寻这一层。
电梯边上有奇怪的东西,一扇门,上面用油彩画着圣母像,本身就立体感很强,两只手更是干脆从画面里突出出来,支楞在外面。之前西里尔和雷亚合力打开过一个废弃的冷柜,从里面捡到的铅戒指,套在其中一只手上,嗯,合适。照攻略上说还需要一枚铜戒指,该根据某间病房里墙上的血书去地下室找……但现在这里就是地下室……
这一层几乎没分隔房间,空旷得吓人,脚步声会传出好几重回响,但空间大虽大,却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西里尔搜了一圈,还是回到电梯旁边。电梯?想起从前玩过的另一个游戏,掀开电梯底板爬梯子下去,会发现极为深远的探索空间(这游戏便是FF8……)。再看一下这个电梯的地板,血的流向就是不大正常。用子弹壳砸平了当螺丝刀,旋开四周的螺丝,掀开一部分底板……果然,下面有梯子!
一个杂物架的下面有明显的划痕,西里尔驾轻就熟的把它推开,后面是一个的洞穴。在游戏里,这就是Maria消失之后又突然出现的位置,她会和并不是专程来救她,而且还把她认成了Mary的Jammes语气尖酸地大吵一架。如果雷亚从这里出来,然后活力十足的跟我吵架,那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他没有出来……所以还是我进去吧。
西里尔从墙洞那里爬下去,手电的光一晃,就看到雷亚满身是血的倒在屋子中间。快扑过去,还好,还有呼吸,虽然满身是血也没受什么伤。但是为什么倒在这?马上开始拍他摇他甩他耳光……“痛!烦死了,还让不让人睡啊!”不知感恩的家伙居然很快就满脸起床气地跳了起来。
不管他多么不知感恩,再大的起床气,满身怪物的血污,而且还是有两个洞的猥琐怪物的血,西里尔还是立马把他拉过来一把抱住,狠狠地往怀里揉。
雷亚很快清醒过来,也轻轻地拍西里尔的背:“喂,肩膀疼不疼?”
西里尔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有点丢脸,而且把比自己高的家伙这么紧紧搂着,其实姿势不大舒服,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小声回答:“疼啊,很疼。”
“辛苦了。”摸摸头,“让你担心了。”
不合天理啊!西里尔这样想,雷亚这家伙虽然是个不怎么聪明的搭讪男,但是身为盛产美人的雪狼族的合格产品,体格好个子高长得这么帅……而且明明是粗枝大叶的性格里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为什么我的性格就这么别扭?经典组合是闷骚男配搭讪男,我明明一点都不闷骚,为什么无论在哪一边就是对谁都不能老老实实告白呢?“没错,担心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掉,简直恨不能现在就亲手把你这混蛋一刀捅死好让你在我眼皮底下死掉!”
“喂,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脱力……他果然就是不灵光……“……这叫修辞啦,文饰懂不懂?”
“……嗯,我明白了!不就是你在害羞吗?”
西里尔对着他的下巴一记勾拳——混蛋!有必要说得这么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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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雷亚从地下室捡到的铜戒指套在圣母像的另一只手上,那双手就改变了姿势,门开了。后面是深入地底的楼梯,长长的阴暗通道,穿过监狱和刑场,太平间和墓地,在充满怪物的迷宫中上上下下……号称对这个游戏有多么多么熟悉的西里尔也无法轻松面对了:就算热爱那个补上一脚的帅气动作,他也没再用过铁管,因为他已经不愿意让那些该死的怪接近自己一步。
“西里,你的手在抖,这样瞄不准吧,要不我来?”
“……笨蛋,你哪会用枪。我只是……不知道这扇门打开以后里面会蹦出来什么。”
“你不是对这里很熟……?”
“我现在就是不知道了不行吗!!”
“喂……别发火嘛……”
终于走出迷宫时,西里尔想到这里是Maria第二次死去的地方,Jammes千辛万苦地绕到牢房的另一边,却发现她已经万分荒诞的死在了那里。接着Jammes杀死了袭击自己的胖子埃里克,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剥夺人生命的重罪。
都是有意义的,这个游戏没有一处不是充满了罪与罚的隐喻,那么我呢?是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为了让我知道什么?
If you’ve lost something precious……
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我还没发觉的时候就已经丢了?有什么罪,在我还没发觉的时候就已经犯下了?走到这里还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是我最荒唐的地方……
打开冷库的大门,跨过水面的木制栈道直通湖畔旅馆门前,这里本该是划船去的……明白了,从墨西拿过来的那段海路,不正像游戏中的这一会儿行船吗?也就是说,我们在离开墨西拿港口后不久,就已经进入了Silent hill,防空警报响起的时候,只是昭示了例行的表里转换——那我们现在是在表层还是里层?如果已经是里层的话,就该直接去打最终Boss了。
“哟~这倒还真是个漂亮的地方~”雷亚站在旅馆的三层小楼前,大声感叹。
确实,干净又明亮的大堂,每一个套房、单间,感觉上都不是这个小镇的风格,如果没有走廊上那些多余的怪物的话,真的会忘记这里是寂静岭。那么现在是表层……还好,这么说来,应该去顶楼的套房面对命运?在门口拿到的地图上是这么标示的:亲爱的,你把很重要的东西忘在了这儿,快点来取!~心
汗!对命运小姐的这段提示西里尔都已经没有力气吐槽了。
因为音乐盒的谜题被省略了,两人很快就上到了顶楼,整整一层楼,只有两个大房间,没有上锁的那一间明显就是目的地。一进门,八辈子都是平民的两人立刻就被豪华的内部设置骇住了。
“这里,是蜜月套房吧……?”
“我刚才在楼下大堂好像有看见,是不是住一个晚上要五千块钱的那个?”
“五千?!”
“没错!简直是敲骨吸髓的剥削!!”
“旅馆都是按半天来收钱,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旅馆在营业中,我们现在站在这儿,出去就得交两千五。”
“……停业了真好……”
“话说回来,现在我们是在免费享用价值五千块钱的东西……噢,太完美了……没有东西比免费的更便宜。”
“我要好好享用一下!”雷亚马上扑到摆设了厚厚的刺绣坐垫的沙发上,像小孩子一样一跳一跳。
西里尔苦笑:“喂,难不成我们辛苦了这么大半天为的就是来这里享受高级的家具?”明明不是在营业中,却竟然还有水有电,这旅馆谁开的?这么阔!记得当年在Jammes打开电视观看Mary给他留下的录像带时,西里尔就已经吐过槽了。
电视?
那上面明晃晃的东西是什么?西趁雷亚没注意到,静悄悄地走过去看。天!
居然是一把沾了些许血迹,甚至边缘的油腻可以看作是人类脂肪的刀子——这就是传说中的安吉拉尖刀?!一块手帕平平整整的被钉在电视柜顶上。洗得有点发白的紫色手帕,一个角上用栗色的纤维绣上了MOO三个字母——
西里尔认识这块手帕,当然认识,从被出教都,到刚进入灰之半球,为了雷亚的事有求于在沙漠边城卖艺的舞娘梅蒂之前,这块手帕都是西里尔行囊中最宝贝的一件东西——一束穆的头发被小心的包在里面,至于那些头发是从哪来的拒绝透露,太羞耻了——然后梅蒂那个不懂事的丫头把手帕翻出来在风中一抖……我想她也许真的不是故意的……
记得那时候是伤心惨了,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自己早已经不在意了,如果有机会再回到那里,还应该向梅蒂道个歉,当初不该那样骂她;更不该只为了作出得理不饶人的姿态就把珍贵的手帕捏在手心慢慢点燃,好像扬出那把灰烬的自己才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一样。
当然,让我慢慢想开,慢慢改变的不只是时间……
西里尔稳定一下自己的气息,坐在King size的大床边上,把刀子和手帕压在床垫底下,轻轻地说:“雷亚,这里是所谓的蜜月套房噢。”
雷亚趴在沙发背上转过头:“是啊,怎么了?”
“你不是想要完全的享用一下吗?”
“啊,对啊,正在享用了啊。”
他是白痴,他真不是一般的白痴,他八成不知道蜜月套房是用来干吗的,不不不,是压根不知道蜜月是什么意思,就算你打算一辈子只当开个小单间或者在野地里就能解决的低等搭讪男,至少也得给我知道这些最基本的吧!——西里尔咬牙切齿,明明已经是超越自己极限的直接了,好吧,你不明白是吧,我就再让你明白点。
粗暴地脱掉那件Jammes的外套,顺手再脱掉里面的套头衬衫,这时再看对面的雷亚,已经本能的呼吸粗重起来,但是满脸写满疑惑,在西里尔看来等同于脸上写满“我是白痴”,该死,他不会以为我是打算睡觉吧!正准备把衬衫摔在他脸上,雷亚适时地站起来,发问:“你不是讨厌有人旁观吗?我记得进来时看到走廊上有个怪……”
“XXXXX!!”西里尔粗俗的咒骂一声,也不穿外套了,提起猎枪出去一顿狂轰滥炸,自以为隐藏得很好而且也没碍着两位大人走路的怪,大概会觉得自己死得很无辜。
再进房间时,西里尔已经懒得再含蓄什么了,直接用命令短句:“混蛋,给我过来,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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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不行,没有表,从天色也看不出来。从次数一样没法估计,中途曾经一度失去意识的西里尔早就数不出到底做了几次。只觉得显露出狼族狂野一面的雷亚实在让他很安心,就这样把自己交出去,任他摆布也没有什么不好。维持着身体中心还紧紧联结的状态,雷亚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恢复到一开始的体位,西里尔受伤的肩膀已经无力支撑上身的重量,手松松地抓住床柱,脸向下趴在枕头上,身体随着雷亚的□不受控制的动作。至于快感或者痛感之类的,早已麻木了,只是这种行为仿佛能度量自己的感情,无条件的顺从似乎能表达一种态度,噢,又说什么态度,这是我的坏习惯……
“西里,在想什么?”在爱人体内释放过多次,雷亚已经不再急躁了,好像故意戏弄一般时轻时重地动作,湿润的声音从结合处响起,西里尔偶尔清醒一点的时候,听到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脸红,但足够润滑的温柔的动作又确实很舒服,即使不刺激到关键位置,也可以籍以确认对方的存在一样。
“……啊……”西里尔自嘲的笑被一记激烈的突刺打断,突然而来的疼痛让后面像期待着什么一样紧缩起来,而雷亚却坏心的不动了,西只好喘息着说下去,“在自我反省……嗯……回想亏待你,耍着你玩的时候……啊啊!雷亚,那里,再多一点!”
雷亚一边动作,一边伏下身体轻轻吻着西里尔的后背:“今天你还真是……”
“……哈……我也觉得,自己今天很怪……大概是在这地方呆得……嗯!”
“精神脆弱了?”代他把话说完,雷亚开始轻轻□西里尔的前方,“我会好好安慰你。”
安慰?不,我不是需要安慰,我只是想表达一点我说不出口的东西,虽然我知道有些事不说出来就永远也做不到,但是……啊啊,确实太疯狂了,就在这种地方,危险的被遗弃的恐怖的地方,房间外面可能还有恶心的怪物在游荡,说不定什么时候防空警报响起,这个光鲜明亮的高价套房又会变成潮湿肮脏壁纸斑斑驳驳的空间——然而我们却完全忽视掉了这一切,好像这一切被我们忽视了以后就真的再也不会发生一样,只在这里疯狂的享受现在。哈,我明白这是错的,但是做都做了有什么办法呢?
雷亚托着西里尔的腰让他起来,以让西坐在自己盘起的腿上的体位继续未完的行为,这个位置没有本质上的变化,其实是体谅对方的身体而决定的。但西里尔渴望更多的肌肤之亲,自己动作换了个方向,以面对面的姿势和雷亚紧紧相拥。雷亚用唇舌抚慰着他肩上的大片瘀青,在痛楚与快乐之间,西里尔难以自制的泄露出柔软的呻吟。不觉间雷亚的□加快了速度,为了堵住西里尔的惊叫,把他压在床上狠狠倾轧他的嘴唇。又一次爆发在西里尔的体内时,西的腰部也痉挛似的向上弓起,快乐的证据喷洒在了雷亚的腹部。
“你好粗暴……”西里尔舔舔被咬得破皮的嘴唇,向坐在床边的雷亚那边翻了个身。嘴上虽然在抱怨,大腿却还在轻轻蹭着雷亚的身体,虽然中间隔着被单,但对方温暖的体温让他觉得非常舒服。雷亚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和头发,被西里尔抓住,像小动物一样在手心慢慢地舔,“痒……”
噢,雷亚的笑容真的好像教都全年一百八十八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普照的阳光一样,虽然习以为常,却还是那么漂亮。西里尔这样想着,慢慢直起身来攀上雷亚的背,让□的肌肤相互贴附着,每一寸的体温都这么温暖,明明这么温暖……
“西里,你今天真的很怪……”雷亚这么说着,温柔的声音含着笑。
“啊,大概……你也很怪,真的。”听到西里尔这么回答,雷亚也只是拢住他的一只手,慢慢的回过头来,想寻求一个吻。
“不要,别回头,现在这样最好。”西里尔轻轻抽回那只手,在雷亚背后轻轻按着,一节一节沿着肋骨向上推。
“怎么了?刚才被你抓破了吗?我都没发……呜嗯!!!”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一把尖刀就从后背平刺进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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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要出太多血,西里尔特地没有把刀拔出来,但是在试图让他面朝下躺到床上的移动中,从伤口缝隙汩汩流出来的血还是把床单染红了。
红色的血……
明明是这么温暖,害得我都不忍心叫停……
西里尔想了想,把被单拉过来从他的脚一直盖到了尖刀刺进去的位置。想不起来要去穿衣服,忍不住还要不时碰一碰那个身体,直到他渐渐冰冷下来,突然觉得心里空得吓人,就好像被刺穿了心脏的不是他而是自己一样。
但是,但是你并不是雷亚,你是谁我不知道,但你不是雷亚。“你不是。”西里尔突然说出声来,就好像还有人会回答他一样,就好像平时和总是被他耍得团团转的真正的雷亚斗嘴一样,用词低级语气又尖刻,“现在又没到发情期,他哪会有这么猛,两三回就到顶了。”到后面声音却弱了下来。
“如果是真的雷亚,我要告诉他。这回我说什么也得跟他说。”这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调换的呢?西里尔毫不在意的赤身躺在尸体旁边,望着天花板——与其说他不在意,不如说是他这会儿想不起来要去在意。
在我视线之内的时候是不可能换的,那么是在电梯那里?确实,那时的状况很奇怪。但是之前还有没有机会?先不说这个,如果那时换掉了,那么真的雷亚呢?死了吗?不可能,是那个家伙哎……但是……
不知又胡思乱想了多久,防空警报的声音又撕裂了空气,西里尔快下床把衣服穿好,然后看着房间内的壁纸片片剥落,顶棚开始漏水,滴滴嗒嗒的好像雨季的茅草屋。噢,外面开始下雨了啊,下过雨之后,弥漫于整个市镇的浓雾会不会淡一点呢?检查过手枪和猎枪的装弹情况,正准备从门口出去,突然意识到,奇怪,我怎么可能状态这么好?明明连澡都没冲过,做过那么多次之后身体居然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果然和不存在的东西发生过的事就不存在吗……
这……这应该是好事,但是为什么心里是如此空虚,好像与他的联系又被切断了一条一样。回头看看床上的尸体——如果凭空消失了,或者变成了街上随处可见的怪物,该说是安心还是更深刻的惊恐?然而他还在那里,和雷亚一模一样的颈背,一模一样的银发,天啊我杀掉的到底是谁,他真的不是雷亚吗?明明他活着的时候我是如此肯定,为什么现在又不确定了?!
不能忍受在这个空间内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西里尔慌张的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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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a是Jammes理想中的Mary,所以从Jammes那方面来说,他完全可以不把她们当作两个人,和理想中的想象中的你在一起,哪里会是对你的背叛?然而对爱的忠诚等等不大实际的东西却在不断刮搔他敏感脆弱的理智,在不安达到一定程度时,罪的本我的化身(大铁头)就凭空出现,代替不可能动手的Jammes,以另一个罪掩盖了原有的罪。
话虽然这么说,我却也一样不能相同看待,原因不是虚无的忠诚、贞节,只是简简单单的——不是他。而且应该说我的情况更糟,我根本不需要制造一个化身来犯下这些罪,我自己就可以动手。
走廊里的水积到了两尺深,西里尔艰难的在水里行走着,要去哪里,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了,但是在面对了命运之后基本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继续走下去。
犯罪之后逃避现实不断懊悔的安吉拉,从无悔过之心仍在继续犯罪的埃里克,犯下了不可承受之罪就真的不去承受从而忘记了罪的Jammes,在这个浓雾笼罩的寂静岭,我没有遇到他们,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都投射到了我自己的人格上,本我、自我、超我,分别是哪一个?
“我就是西里尔-弗雷,除此之外谁也不是。”
“我杀的不是人,更不是雷亚。雷亚一定还在某处等着我。”
自言自语着这些鬼都不信的自我安慰的话,手枪的枪口却指向了自己的额角——即使是假的,也没有伤害我,像真的雷亚一样守在我身边,在我懊恼时给我救赎,绝望时给我安慰,然而我却杀了他——更何况这个人,权且说他是人,就算不像雷亚就算他没有陪在我身边,和我毫无关系,也就能算作街上随便一个路人,难道就可以说着“你不是他”然后一枪把他杀掉?就算是打劫我们的山贼也不能这样对待——我的本性是不是对生死毫无概念?是不是对夺人性命毫无罪恶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是面对真的雷亚,是不是我某天也会一声不响的把刀子刺进他的胸口?
“咔啦”第一下扣下扳机毫不犹豫,但是手枪只发出了这样一声,原来因为是新装的弹匣,老式手枪在扳动第一下时的动作是将弹匣内第一颗子弹推向弹道入口。西里尔为自己的毫不犹豫微微讶异了,看来自己对生死的概念已经混淆到连自身存在也不在意了吗?不过就算死了,也只不过是回到Riki的店里而已,值得担心的是,这样的自己,真的能良好的适应现实世界?
慢慢地第二次扣下扳机,这个过程中心里真的是清透无比。刚要到底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把住了西的胳膊,向上一抬,子弹擦着耳边击中了天花板边角金箔剥落的装饰线。
“西里!你在干吗?!”
“雷亚?”
“我在那里等了你好久,为什么……呃!……”
西里尔迅速转身,直接把枪口塞到他齿列之间,连分辩挣扎的时间都不给,十枚子弹中的第二和第三颗就喂进了他的脑中,又从脑后溅出了盛大的血花。
小心着不要让自己沾到血迹,西里尔扶住他的身体让他靠在墙边,再把手枪抽出来,牙齿和金属之间的摩擦声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才意识到一直站在及膝深积水中的自己实在是冷透了。定定地观察洞洞的枪口,在边缘沾了一点点血和唾液,西里尔下意识用手指蘸上一点,指腹间轻轻摩擦,然后舔了一下——噢天啊,我在干什么……但这确实是雷亚的味道,虽然倒在那儿的尸体不是雷亚……这真奇妙。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不合逻辑的这样讲,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开枪杀死和雷亚一模一样的这个人,但我还是爱着雷亚……甚至也同时爱着刚刚被我杀掉的这一个。在这个时空,所有这些似乎并不矛盾。
拒绝承认不是他的他,这也许是我爱着他的一种方式。
西里尔再看看自己的手枪,就好像不认识它了一样,拜这个所赐,刚才那点清透的感觉全都跑光光了。随手把枪扔到一边,甚至没有目送它沉到水底,就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把包里的手枪子弹也都一盒盒翻出来丢掉。
“等了我好久?一分钟也算久?这个白痴,编谎话不会过脑子。”恢复了和平时一样略带讽刺的笑,因为和他无关的事嘲笑并不在场的雷亚。如果大铁头并不存在,在那个场合就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也就是说~无论在电梯出事之前还是之后的雷亚都不是真的。电梯那件事闹出那么大动静,其实是为了混淆视听,掩盖真相。回到开始的前提条件,在我的视线之内调换是不可能进行的,那么……必定有一个时间点,在电梯出事之前的时间点,雷亚离开了我的视线。现在的主要矛盾就是这里了,找到这个时间点,就可以找到真的雷亚……还要找到离开寂静岭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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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旅馆沉重的大门,外面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暗到看不清脚下,只有铁质扶手反射着不知来自哪里的微弱的人工照明。西里尔给猎枪上膛,摸着扶手小心地走,遇到楼梯,便跟着它向上,一圈圈盘旋向上,说是天井,但旅馆总共就三层能有多深的天井?西里尔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总之跟着这条路走,最后总要遇到Boss。没有Mary和Maria,Boss又会是谁呢?西里尔想起蜜月套房电视柜上,用安吉拉尖刀钉着的那块手帕,自己在杀死假冒雷亚前,光把刀子从床垫下面抽了出来,手帕又忘在那里了——Boss该不会是手帕的主人吧,西里尔很难想象穆说着说着话,会突然暴变成身上冒出铁丝的怪物。
再说那块手帕并不是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从自己会又把它忘在那里就能看出来……啊啊又是老问题了,“If you’ve lost something precious”,我丢失的既然不是这块手帕,那又是什么?对于夺人性命的罪恶感?珍惜着自己希望着未来的心情?能够老老实实向关心我的人和我关心的人表达自己心意的勇气?
……我看是都有点……离开教都之后,旅途中我确实得到了很多,但也遗失了很多,或许在教都生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不经意的丢失了。如果这次的辛苦能让我把它们找回来,当然最好,就算找不回来,意识到自己的缺失,经过努力就有补足的希望。
楼梯的顶端是一架升降梯,西里尔一站上去,平台马上开始上升,周围迅速的变得亮起来,平台咔的一声停住时,因为光线不得不闭上眼睛的西一下子没站住,居然跌了出去。
揉揉眼睛观察四周,仿佛很熟悉,但又什么都看不清,雾实在太浓了……那边是……铁丝网?!上来了?!
雷亚在那边把铁丝网摇得咣啷咣啷直响:“西里!!这东西我实在弄不开!过来帮帮忙哎!”
而且我还到了铁丝网的另一边?
“西里!!!”雷亚看他没反应,声音有点着恼。
“好啦好啦,你给我等着,这就想办法。”西里尔习惯性的敷衍着,反射性地向那边走。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这是掀开石板进入地下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后,那么现在的情况是我穿过地下通道,从铁丝网那边过来了,那为什么雷亚还在那边?如果是他没有通过,那么现在他应该在地下通道,或者寂静岭市才对,不可能还在地面;如果是之前,那也就是我回到了我跟他分开的时间点,但那样的话我难道不应该是和他一起在铁丝网那边吗?抛去这一点不提,好像在进入地下通道之前我们都一直在一起,完全没有分开……
西里尔摇一摇头,折回去升降机平台的位置,捡起遗落在那里的猎枪,再检查一下子弹的情况。
然后把枪口对准铁丝网那边的雷亚。
这是哪儿?好,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在天井的楼梯上么?记得我端起猎枪,然后向铁丝网那边的假冒雷亚结结实实开了六枪,子弹打光的一瞬间,就突然失去了意识,然后……就是这么漆一片……
“你问我看到没有……”突然响起雷亚可以称之为白痴的可恨的声音,“看到什么啊,不就是墙嘛?”
啊?西里尔一下子睁开眼看,哈,原来刚才都没睁开眼睛,怪不得那么……现在周围还是很暗,但是好歹有个手电筒在照着亮。拐弯?对,现在在地下通道里,刚要到寂静岭入口的那个拐弯……
向前面看,原本应该挂着“Welcome to the Silente Hill”生锈大铁牌的墙面,居然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下方墙根处的红字“If you’ve lost something precious”也不见踪影。光顾着看墙面,忘了脚下,本该变成平地的地方却还以为会有台阶要下,啪嚓一脚就踩到青苔上,不好,这下肯定要滑倒,现在应该松开雷亚的手免得他也一起倒了……不对!
原来,是这个时间点。我明白了。
雷亚的这只爪,打死也不能放开。
结果就哗啦啦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雷亚骂道:“喂喂!看着点路好不好!”说着松开西里尔的手,打算去揉自己摔痛了的屁股,没想到被西死死掐住就是不放,“疯啦?放手啊,掐得好痛!”
“没疯没疯~”西里尔继续掐着他的手,在狭小的空间内困难的转过身,他也摔得很疼,还当了雷亚的垫子,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转过来紧紧盯住雷亚,这才把手放开,但马上又双手固定住了雷亚的脸,手电筒的光线从下方照过来,两个人的脸都有点恐怖,但是西里尔管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就狠狠地吻上去。
“西里,你今天好奇怪啊。”激烈的舌吻持续了整整五分钟,因为后半段是雷亚占上风,所以虽然感到奇怪,还是觉得很受用。
又一次被这么问,西里尔突然有点丧气地垂下头,但是决不能让雷亚离开自己的视线,头低了一半又马上打起精神来盯住他,叹口气,微笑,“大概吧……”想要确认什么似的跟雷亚紧紧十指交握,这才放心的扶着墙壁站起来:“来,我们接着走。”
拐弯过去就是向上的台阶了,了解到不用再一次进入寂静岭了,西里尔安心地问出自己一直在想的问题:“雷亚,你认真想想,如果你发现在你身边的我并不是我,而是一个无论从长相、性格还有行事方式到对你的态度都和我完全一样的人,他并没有做出伤害你的事,而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么做?”
看来真的是想得很认真,雷亚又走了一会儿才回答:“和你从所有的方面都完全一样的人……那不就还是你吗?”
真简单直率的回答……西里尔叹气之后又补充了一点:“总之不是我,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可以看出来,经历……小习惯……比如他系鞋带的方法和我不一样,或者他敢吃洋葱?你会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你是说怎么对待他?”
“差不多……”干脆直白的提问:“你会不会杀他?或者像追我一样死皮赖脸地追他?”
“当然不会杀他,人家又没惹我。”稍稍停顿了几秒来思考,“大约也不会爱他。因为他不是你,而我已经有你了,就算不在身边。喂,西里,你今天是怎么搞的,问这种问题做什么?”
西里尔没回答他,只是继续拉着雷亚闷头向前走,不知不觉中,在寂静岭不管经历了什么悲惨都一直没流出来的眼泪,此时顺着下巴往地上嘀嗒嘀嗒——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样你就不用经历我所经历的痛苦,杀了你之后,还要从杀的过程中体会出对你的爱,实在太痛苦,我不想让你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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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通道钻出地面时,西里尔和雷亚惊讶的发现浓雾居然都散去了,而且天也透了,无数的星在天空中闪着,简直要闪花了眼,而墨西拿海岸的灯塔,竟然就闪烁在弧形海平面的顶端——花了整整三天横渡的海湾?!怎么看也就是三四个小时的水路……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还在铁丝网的这一边,两个地道口就好好的摆在那儿,相隔不到二十米。
西里尔发现雷亚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连忙解释:“这回不是我耍你,我也一样被耍了,我们一起被谁耍了,那是谁我也不知道……”
雷亚打断他:“我是想说,这样我们怎么过去。”
“哈,我犯傻了。”西里尔把身上那件臭烘烘的旧军装剥掉,提起九炎,帅气的甩两个剑花,随着向铁丝网劈过去的动作……“炼狱冥火!”
这下不止是铁丝网就这么气化消失了,方圆几公里内都只看到青绿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估计一两个小时之内是烧不完的。
“……就是魔力恢复了也用不着发这么大招吧,不就是个铁丝网吗?”
“嗯,今天心情……说不清是特别爽还是特别不爽。”说了等于没说的回答,无非是警告雷亚——用不用大招全看我的心情。“等走到下一个市镇,我们去找个好点的旅馆开房间吧~”
雷亚惊恐的后退一步:“西里尔,你今天发情还是怎的?我怎么没听说人类也有发情期?”
西里尔耍流氓的凑上去咬他的耳朵:“别小看人类~所谓没有发情期,就是指一年一百八十八天每天都可以随便发情~”抄起手邪邪地笑,看着雷亚张惶失措的逃开。
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要说什么却又突然红了脸,干脆几步追上雷亚,在他脖子后面狠狠的掐,嗷的一声惨叫,雷亚就被变回了银毛大狗形象。西里尔抱着毛茸茸的大型犬科动物蹲下,两腿紧紧卡住它的腰部,封住它可能的逃跑路线,一边这样粗暴的禁锢,一边极其温柔的在它耳朵后面厚厚的毛上揉来揉去,鼻尖碰着鼻尖,两双相似的蓝眼睛也相互对望。“雷亚,我有话对你说,但是你不用回答。变成人形了以后也不许回答。”看到雷亚为了要争辩几句企图变成人形,继续在他脖子后面掐啊掐,禁止他变化。一边掐一边轻快地说出来:“我爱你。”
狼的眼睛疑惑地眨了两下,西里尔高高兴兴地继续说,快乐得简直都变成了唱歌的调子:“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嗯,变成狼形不能回答,就不用害羞什么了。
但是我说你对着一条狗表白难道就不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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