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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晴天 by 南泥湾

文案:
郑铭:初恋也许不完美,但是我还是感谢它,它教会了我如何在现在的爱情里珍惜和爱护对方。
李文奇:今天就算要他李文奇退一步也是应该的,不逼迫,不纠缠,便是在他对郑铭的爱情中所能付出的最大尊重。

人物:是《为谁守护》中第一章出现的郑铭和李文奇。
结局:HE
攻受:我是互攻派
雷点(不能接受的JM可提前绕行):中间会有换CP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青梅竹马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郑铭,李文奇 ┃ 配角:傅,苏靳,唐胜杰 ┃ 其它:





  楔子

  廿世纪最后一年的国庆之夜,黄浦江畔照旧灯火辉煌,游人如织。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江堤外虽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平日里人头攒动的江堤上却是寂静无声,只偶尔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急急忙忙地走过,一边还对着对讲机汇报着疏散情况。
  此时被茂盛的灌木丛掩盖的绿化带里传来了小声的对话。
  “阿奇,咱们还是下去吧,被抓到了不好。”带着普通框眼镜的男孩子对同样蹲在身边,却正向着外头探头探脑的男孩子说道。
  见对方不说话,眼镜男孩不禁提了提声调:“李文奇,你听见没有。”
  李文奇收回脑袋,挥手作了个悄声的手势说:“你轻点,嫌人家发现不了是吧。”
  话音刚落,就看见两双皮鞋停在了眼前,李文奇一边怏怏地站起身,一边低声骂身边的人:“郑铭你个乌鸦嘴!”
  两个人钻出了灌木丛,发现外面站了十几个青年男女,看来跟他们一样都是被警察出来的。李文奇扫了一眼,居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穿着制服,顶着只有一杠三颗星的硬牌子,正板着脸对他说话:“你小子脑子倒蛮活络的嘛,这脑筋放学习上多好。”
  李文奇心里正懊丧着,想不到又碰上了这个刚才没收了他充气榔头的扫把警察,便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成绩不好,我的成绩上警校绰绰有余。”
  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小警察的反驳,不想那人却被人叫走了。
  
  李文奇和郑铭两个随众人一起被带到了阶梯下,在拥挤的人群中等待着世纪末的盛大焰火。不过首轮焰火刚开始,头脑灵活的李文奇便发现警察们放松了警戒,于是一把拽了正仰脸对着璀璨夜空无声惊叹的郑铭便往江堤上跑。
  一路跌跌撞撞地跟着李文奇跑到江边,郑铭的脸一直与地面保持着几乎平行的状态,却听见李文奇轻声地“靠”了一声,又说:“还真敢!”
  郑铭疑惑地低下头来看了李文奇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人群里有情到深处的男女已深吻在一起。瞥了一眼盯着人家不放的李文奇,郑铭脚下使劲,狠狠地碾了一下他的脚尖。李文奇吃痛,终于收回了视线,看了看只到自己下巴的人,眼中突然显出一种跃跃欲试地神采来。只见他俯下头,噘起嘴,在郑铭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又蓦地将人搂进怀中,笑出了声。
  郑铭突然间贴上一个清瘦的胸膛,脸被那突出的锁骨狠狠地硌了一下,虽然一时之间弄不明白李文奇的用意,不过倒有淡淡的喜悦之情伴着迷惘慢慢泛上心头。
  
  1

  五年后
  
  华灯初上,南京路上的“统领”KTV 包房里,郑铭刚唱完,把手里的话筒递给了身边的宋晓宇,刚恢复平静的房间里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两只蝴蝶”。
  郑铭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今天是学校放假的第一天,就有高中同学打电话来让他参加聚会。感觉有人推他的胳膊。抬起脸来一看,原来是当年的文艺委员尚越欣,身边还站着一个细腰长腿,身材极好的男人。郑铭推了推眼镜,笑着站起身说道:“原来是尚大小姐,来晚了啊。”
  “早到了,看你唱得正HIGH,没敢打扰。”尚越欣说完指了指身边的男人,对郑铭说道:“我男朋友,林斌,歌舞团的。”
  尚越欣又转头对林斌说:“这是郑铭,学习委员,名牌大学的高材生。”
  两个男人握了手,三个人在沙发上坐定。尚越欣问:“哪位是你家属?”原来这次聚会的要求之一就是“欢迎携带家属及家属的朋友。”美其名曰进感情,实际上也算变相的联谊,恰是大学生们最爱的课余活动。
  见郑铭摇头,尚越欣又问:“那李文奇呢,你俩不是焦不离孟的吗?”
  这时“两只蝴蝶”已近尾声,边上的宋晓宇放下话筒,凑过来接话道:“阿奇还滞留在杭州呢,被他们老师抓差,过两天才能回来。”说完回头一把按住一只正探到桌上欲拿话筒的手,叫道,“抢什么抢,还是老子的。”
  尚越欣闻言笑道:“该,小子敢抓我的差,活该当杨白劳。”
  郑铭听着奇怪,便问:“他让你干什么了?”
  “还不是为了你,听说你暑假想打工?”尚越欣问。
  郑铭点头:“嗯,学生都放假了,家教少了很多。暑假时间这么长,想找个稳定点的工作。”
  尚越欣一指边上坐着和人聊天的林斌,说道:“他们酒吧正缺服务生,要不你去试试?”看见郑铭露出犹豫的神情,尚越欣了然,又说:“别担心,正经酒吧,要不然怎么敢介绍你去,光一个李文奇就把我烦死了。”
  郑铭没说话,他觉得肚子有些涨,于是站起身来说:“喝多了,等我回来再说。”
  
  郑铭洗了手走出洗手间,不想在门口撞上了人。郑铭一边往后退,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却不想那人抱着他的肩不松手,嘴里还唧唧咕咕地说着话,带着北方口音:“我让你跑。操,真以为带着眼镜就是正经人了,老子虽然好这个调调,可该干的事还是得干啊。”
  郑铭只觉得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虽然听不太明白那些话,却也知道眼前的人已经烂醉了。和醉鬼也没什么道理可讲,郑铭加大了挣扎的力量,正当他抬腿欲踢的时候,隔壁包房的门开了,冲出来三五个男人,东张西望像是找人的样子。听见他们这里的动静,便有人跑过来,嘴来还叫着:“天哥哪能跑到各得来了,侬啥人啊?”
  郑铭听见有人认识这个纠缠自己的人,心里松了口气,便把脚放了下来,等着来人将他身上的人扒下去。
  这边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扒胳膊抱腰,却不想醉鬼神智虽然恍惚,手劲却不小。只听“刺啦”一声,郑铭只觉前胸一凉,低头一看,T恤从系扣的领口一路裂到了下摆,顿时成了无扣马甲。郑铭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张大了嘴看着已经被拉到一边的“天哥”发呆。
  边上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板刷头开了口:“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郑铭正要离开,不想“天哥”叫了起来:“滚哪儿去,跟我进去唱歌。”
  郑铭终于回过神来了,紧说:“先生,您认错人了,我们……”
  郑铭本想说“我们不是一个包房的”,却被那个“天哥”大着舌头打断了:“认错什么,认错什么,你一个‘少爷’还要我认得你?”
  “少爷?”郑铭一口气堵在心口,又开始发呆。
  几个“拉架的”听到这里才算有点明白过来,有那机灵的转身就进了房间,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紧身背心,带着无框眼镜的男孩子跑了出来。
  那男孩跑到“天哥”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开始说话,声音软软的:“天哥,咱俩点的歌到了,大家都停在那里等着您呢。”
  那个叫“天哥”的男人听了那男孩的声音,好像有点清醒过来的样子,只见他缓缓地摆动着脑袋,视线在“背心男孩”和郑铭的脸上来回穿梭。半晌,“操”了一声,甩开边上架着他的人,一把抓了男孩的手腕就走,又回头对“板刷头”说:“把这一个也带进来,老子今天3P 了。”
  郑铭见“板刷头”上来就要抓自己,忙退了一步。谁想情急之间退得有点匆忙,本来走廊就窄,这一退就听见“嘭”地一声闷响,郑铭的后脑勺生生地砸在了墙上。
  这时传来一个低沉地骂人声:“册那,什么人,要这么大动静?”
  郑铭扶了扶眼镜,定睛看时,刚才那“天哥”进去的包房门又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后脑隐隐的疼痛让他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觉得皮肤黝,气定神闲得样子很有些气势。
  只听“板刷头”对着那人说:“傅哥,这是我们天哥的一个傍家儿,闹别扭呢。”
  郑铭刚想开口反驳,却看见尚越欣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林斌。尚越欣一边跑,一边叫道:“郑铭,上个厕所去这么久,还以为你掉进去了呢。”
  跑到郑铭身边,尚越欣才看清边上居然站了好几个不认识的男人,于是忙问:“出事了?”
  郑铭摇头,说:“认错人了。”
  尚越欣说:“那还不快走。大家都等着你呢,再看不见你,那十几个光棍汉就该冲出来救人了。”说着还挑衅地瞟了一眼“板刷头”。
  谁曾想“板刷头”伸出手拦了一下,说:“小姑娘别不识抬举,这小哥们今儿晚上有事,不能跟你们一起玩了。”
  尚越欣急了,声音尖厉了起来:“喂!”
  刚要接着骂人,就听见林斌叫她:“小欣,过来。介绍个人你认识。”
  尚越欣不放心地看了看郑铭,见后者微微点了点头,便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原来林斌一直站在那皮肤男人旁边,见尚越欣过来,拉着她对那男人说:“傅哥,这是我女朋友尚越欣。”
  那被称作“傅哥”的男人惊讶地看了一眼林斌,说:“原来唐胜杰的眼光还挺准,你真不是这里头的。”说完也不等林斌回答,笑着对尚越欣说:“尚小姐,幸会。我认识他哥,你跟着他叫我‘傅哥’就行了。”
  尚越欣小声地叫了一声“傅哥”,然后转头看了看郑铭的方向,又说:“傅哥,那个是我朋友,我们高中同学聚会,您看……”
  “傅哥”微笑着点头,轻轻地喊了一声:“阿民。”
  话音刚落,那几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里头便走出来一个小个子男人。只见他走上去一把揽住了“板刷头”的肩,嘴里说:“大哥大哥,咱们先进去,还等着和你划拳呢。”说着做了个手势,剩下的几个一拥而上,簇拥着“板刷头”往包房走。
  一路上“板刷头”还在那嘟囔:“那是天哥要的人,你们让我怎么交待?”
  小个子“阿民”在一边劝道:“急个屁。这点小事小弟一会儿就给你搞定一个。”
  进门的时候,“傅哥”叫住了其中的一个:“去找件衣服赔给人家。”
  那人答应了往外走,却被林斌叫住了:“不用了,傅哥,我们那有多的。傅哥接着开心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那“傅哥”便不再坚持,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这边尚越欣见人都走空了,忙走过来拉郑铭。三个人一路往自己的包房走去,郑铭一直被尚越欣拽着往前,这时便一迭连声地叫:“慢点,慢点,头有点疼。”
  尚越欣伸手在郑铭的脑袋上一通“呼噜”,不想竟在后脑勺摸着一个突起,忙说:“W 也撞出来了,要不要紧?”
  郑铭往前了几步,逃开了在脑袋上肆虐的魔爪,一边忙忙地说:“没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后边尚越欣对林斌抱怨:“干嘛不要件衣服,你让他怎么出门?”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皮’,这一带谁都不敢惹的人物。”
  “那个人就是‘皮’,闻名不如见面,那不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吗?”
  “别胡说,救我命的是苏靳那个混蛋,我是宁愿欠苏哥一个人情,也不愿意和他有什么瓜葛。”
  郑铭听着身后人的“八卦”,心里却在想,“皮”这个外号还是挺贴切的,比那个什么“傅哥”亲切多了。

  2

  七月初的上海,气温已经直逼35℃。郑铭在新客站南二出口处站了快半个小时,只觉得口干舌燥,背后一片粘腻。拧开手里捏着的矿泉水瓶盖子,把剩下的水都倒进了嘴里,郑铭无聊的踢着脚下的石子。
  他是来接李文奇的。昨天晚上李文奇在电话里又是软磨硬泡,又是威逼利诱,让他今天一定去接站,早上上车前又打电话来确定,把郑铭烦得再三保证只要李文奇一出站肯定第一眼看到他,这才算止住了电话轰炸。
  郑铭觉得李文奇最近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他们一起上了六年中学,几乎是共同经历了青春期所有的喜怒哀乐,甚至是那些和常人不同的困惑挣扎。照理说应该是彼此熟悉到了对方一撅屁股就知道那什么什么的兄弟了,也许正是因为他们曾经超越了兄弟情分,才会使得一切变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在里边。
  
  刚上初中的时候,郑铭因为发育得晚,一直排在男生的最前列。个子小,架着个框眼镜,一看就是好欺负的样子;再加上成绩好,又背着个班长的头衔,更成了那些自以为与众不同,以调皮捣蛋引人注目的男同学们表达个性的工具。自习课上打牌唱歌还是小事,平时使个绊子,推他个跟头更是家常便饭。郑铭总是拿手指推推眼镜,在那些男同学面前一本正经地要求他们以后不要再做同样的事情,倒没有向喜欢他的老师们打过小报告。
  那个时候已经长得高高大大的李文奇不知是不是港产社会片子看多了的缘故,脸上身上总刻意地做出颓废不羁的样子,站着的时候环抱着胳膊,坐着的时候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拿手抱着,另一只脚伸得老长,横在过道上。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抱打不平,也许是大哥臆想作祟,反正有一天他向大家宣布郑铭由他罩着。
  两个人渐渐地多了交集,郑铭工作顺利,生活适意,便觉得李文奇还算不错,而且这人很有些小聪明,自己遇到难题的时候总会被他的天外一笔激发出新的灵感。而李文奇锄强扶弱,江湖义气之心得到满足,也觉得这小班长言谈有物,倒不是那种只知道念书的书呆子。两人便日渐惺惺相惜起来,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不咸不淡的友谊持续到了初三,那年的国庆两人和班里的同学一起去了江边看焰火,在如流星雨般绚烂的夜空下,李文奇亲吻了他,并将他搂进了胸膛。在那一刻,郑铭的心跳快如鼓擂,倒不是因为那印在颊上的湿意,而是多时以来的疑惑在那一刻得到了答案,原来自己的身体里住着的,真的是一个游离于人世常态的灵魂。他不知道李文奇当时的想法,却明白那一夜是自己成为GAY 的初始。
  初尝情味的羞涩以及对自身性向下意识的退避,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虽然还是像往日里哥俩好的在人前相处,内心里却常常像普通的地下学生情侣那般懵懂得幸福着。两个初初闯进GAY圈的菜鸟,一个是家里困难,尚未配备电脑;一个却是父母严加监管上网时间,以防玩物丧志。常识无法从最有利的地方得知,图书馆的资料上又多是理论高于实际,两个人唯一可以获取感官认知的渠道只有GV 一途。可惜这世上AV 满天飞,你不稀罕还有摊主热情向你推荐。若说到男男小电影,看看摊主指点《蓝宇》的猥琐样子便可管窥一二。
  于是两个少年在十数张封面劲爆火辣的AV中,做贼似的夹带上两片好不容易淘到的宝贝,故作镇定地等着摊主数张数付钱,又在那中年谢顶的男人“下次再来给你介绍点好片。”的暧昧话音中,挤出了满是挑挑拣拣的男人堆,鬼鬼祟祟地提拉着塑料袋回家观摩。
  这样的事情干上几次,李文奇的胆子便大了起来,挑片子的眼光已经练到了瞄一眼就知道可不可收的境地。郑铭见他胆大心细,质高价优,便渐渐放权,只等着到日子检验成果。不过两个人却纯情地出乎意料,看到兴奋处不过亲嘴摸脸,彼此抚摸一下对方的小弟弟就罢了手。郑铭不知道李文奇怎么想,不过他自己却对这样的事情慢慢谨慎起来。
  原因在于他发现李文奇带回来的GV片子虽然质量有所提高,但是同时提回来的AV数量却没有减少。要说李文奇现在的脸皮已经练成了直接向老板订货的厚度,却还像以往一样带回来数倍的AV,这事确实有些不合常理。要说郑铭自己,AV 也可以看得很HIGH,虽然没有男男相亲,但是也有肌肉发达的男优可以拿来花痴,这也是对量少质次的GV世界的有力弥补。可是郑铭觉得看这些片子的时候,李文奇远比自己投入,如果说男女的时候还可以是和自己一样的原因的话,那些让他感觉索然无味的“girl on girl”,李文奇居然也能看得津津有味,兴致盎然。这不免让郑铭疑惑李文奇这个人是不是一个真正的GAY。
  随着年龄的长,郑铭渐渐意识到,李文奇也许和自己不同。自己是个彻头彻尾只会对男人的□感兴趣的GAY,而李文奇有可能仅仅是因为第一次动心的对象是男人,进而将自己定位为GAY。有了这样一层认知,郑铭在两人的交往中选择了慢慢退离。高二文理分班的时候,他去了人数稀少的文科班,搬到了楼上的教室。李文奇闹了几次,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相劝,闷闷地坐在原来的教室里做一本又一本的《物理精选题集》。等到了高三填志愿表的隔天,郑铭才从和他一起去了文科班的尚越欣嘴里得知,李文奇不顾父母的反对,把一类和二类的首志愿都填了外地的院校。
  郑铭并没有后悔当初的选择,说他怯懦也好,软弱也罢,那样年轻的自己,连自己的将来还不能承担,又怎能因为一点点朦胧中的爱慕,去背负另一个连性向都没有定下来,和自己同样年轻的李文奇的将来。
  可是谁能想到呢,考到了杭州,整整两年多没有联系的李文奇会在今年春节的时候敲开了自己的家门,仿佛老朋友似的邀他逛庙会,看花灯。一个寒假混下来,两个人又像当年一样嬉笑怒骂,形影不离了。
  
  想到这里,郑铭不觉抬头看了看出站口,已经有提着“余杭小核桃”字样塑料袋的人出来了,便以一句“其实做朋友也不错。”结束了心里所想。
  郑铭垫起脚尖,想看看李文奇是不是出来了,不想却看见一个大大的帆船模型在出站的通道里移动,那个人的头和胸完全被挡住了,只看的见蓝色的牛仔裤和色的旅游鞋。周围的人都盯着那“大帆船”不时窃窃私语,却见“它”停在了检票口,有只手从船下艰难地伸出,两指夹着粉色的车票小幅度的晃动着,引得众人戏笑不止。
  郑铭眼睁睁地看着“大帆船”出了站,摇摇摆摆地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连忙往左边让了让,却不想“大帆船”竟也跟着他移动了过来。郑铭又往左边让了让,果然“大帆船”也“开”了过来。郑铭正要抬脚,却听见“大帆船”开口了:“你再往左,我就要翻船了。”正是李文奇的声音。
  郑铭忽然弯下腰哈哈大笑,一边笑还一边喘吁吁地说话:“李文奇,你耍什么宝?”
  只听李文奇气呼呼地说道:“郑铭你个笨蛋,紧给哥哥卸船,我的胳膊都没感觉了。”
  郑铭听了,连忙直起身,接过那只硕大的帆船,侧过脸才能看清李文奇正在那大力地甩着自己的两只手。郑铭这时候才发现李文奇身上居然只斜挎着电脑包,于是说道:“你什么东西也不带就回来了?”
  李文奇一边捏着胳膊,一边回答:“托运,这个世界上有种服务叫托运。”
  郑铭嗤之以鼻:“那您老怎么自己把这么个东西托回来了?”
  “我怕他们弄坏了。”李文奇终于做完了伸展运动,于是拿下挎着的电脑包,挂到郑铭的脖子上,伸手把帆船接了过来,一边往地下通道走,一边说:“这可是我为老头打工两礼拜得到的酬劳,怎么样,哥哥的手艺不错吧?”
  郑铭调整好电脑包的位置,歪头仔细地看了一下船,夸道:“不错,木匠活挺地道。”
  李文奇踢了踢边上的郑铭,示意他叫车。两人钻进辆“强生”,好不容易在后座坐定,把船搁在腿上放稳,李文奇终于得以和郑铭面对面说话:“这可是实物模型,严格按比例缩小的,你看这桅杆,这帆,这角度,这尺寸,那都是有道理的。”
  郑铭正要开口,却听见李文奇正在向司机报地址。等车启动之后,郑铭问李文奇:“为什么去我家?”
  李文奇露出惊奇的表情,说:“难不成你让我再喊部‘差头’把这东西送去你们家?”
  “给我的?”郑铭问。
  李文奇点头道:“当然,我家里都摆不下了。”
  郑铭笑了,不停地说“谢谢”
  李文奇不以为意,只说:“有什么可谢的,请我吃饭。”
  “晚上尚越欣生日,在我们酒吧里庆祝,人家点名要你参加的。”郑铭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白色的帆,边说。
  “知道啊,所以紧慢地今天回来。可是去了肯定就是喝酒,我一路上抱着这个东西,连中饭都没法吃。我不管,要吃生煎小笼蟹壳黄,我爸妈去乡下看奶奶了,明天才能回来,你得管饭。”李文奇看着低着头的郑铭,眼波流转,满是温柔的笑意,嘴里却是不依不饶地叫喊着。

  3

  郑铭拿着拖把和水桶从洗手间里出来,便听见有人叫他。抬头看时,原来是吧台里举着摇酒器正在耍酷的林斌,只见他一边熟练地变换着手势,一边高声说道:“郑铭,你快点,马上要切蛋糕了。”
  郑铭举了举手里的空水桶,示意自己把东西放回杂物室就回来。正要转身的时候,被人一把揪住了胳膊,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盒烟,边说:“小郑,帮我送给楼下的客人,我急死了。”说完就要往厕所里冲。
  郑铭不解地问:“楼下不是也有厕所吗?”
  谁知来人竟然停下来,认真地端详了一下郑铭,才说:“哎,不是你告诉我GAY吧的厕所不能随便进的吗?难不成你也只是个理论上的巨人?”
  郑铭没有接话,只是把人往门里推:“紧的,紧的,你不是急吗?”要走的时候才想起来有什么事情忘了问,于是叫道:“客人坐哪桌啊?”
  只听见门里传来不太清晰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喜悦:“吧台边上坐着,皮肤挺。”
  郑铭笑了笑,又说了句:“你悠着点,别把我刚拖干净的地弄脏了。”
  
  郑铭站在酒吧门口,这里和楼上并不相通,要绕到后面的小弄堂里才能看见隐藏在地面下的酒吧招牌。郑铭下楼梯的时候心里在想,原来不管时代如何发展,资讯如何发达,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是得躲藏在地底下才能感觉安全。
  推开大门,竟没有平日里扑面而来的烟火酒气,酒吧里气氛沉静,只有柔和的男声唱着抒情的摇滚,郑铭看了看表,原来刚刚9点多,夜场尚未开始。郑铭走到吧台,看见那里只零星地坐着几个单身的酒客。挑了一个手臂颜色最深的,郑铭把烟放在了那人手边,轻声说道:“先生,您的烟。”
  那人也不抬头,只拿起烟盒看了一眼,便开始掏钱包。直到拿了钱递给郑铭时才看了他一眼,看了之后那人犹豫着开了口:“你不是那个……”一时语塞,又仔细想了想,才恍然道:“林斌的朋友。”
  郑铭把钱收进口袋里,才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道:“其实我是林斌女朋友的高中同学,傅哥。”
  “傅哥”点点头,说:“对,我那天有点喝高了,记得不太清楚,你在这里工作?”
  “勤工俭学。还没有谢谢傅哥上次出手帮忙。”郑铭站直了身体,态度诚恳地说了一声,“谢谢。”
  郑铭说完就想转身离开, “傅哥”叫住了他:“陪我喝一杯?”
  见他不说话,“傅哥”又说:“就当你的谢礼了。”
  郑铭指了指身上的制式围裙,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在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坐着的人笑出了声,抬手招呼吧台里的小赵:“来杯橙汁。”
  “傅哥”把小赵端来的橙汁往郑铭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坐下。郑铭想了想,侧身坐到了吧凳上。
  “傅哥”喝了一口手里的酒,转过脸对着正低着头研究杯子上雾气的郑铭,开口说:“你和林斌的马……”说到这里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改了口,“女朋友,是同学,那现在还在念书?”
  郑铭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橙汁,听到对方刻意改口时虽然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脸上倒没露出什么来,这时听见问题,便点点头算作回答。
  那“傅哥”隔着酒杯察言观色,见郑铭垂下的睫毛在自己说粗口的时候连扇了两下,心里笑骂着:臭小子还敢嘲笑我。嘴上却仍是饶有兴味地接着胡扯:“你学什么的?”
  等了半天,仍然低着头的郑铭嘴里吐出两个字来:“学文。”
  “傅哥”气得朝天翻了个白眼,翻回来的时候瞥见吧台对面擦着玻璃杯,正在偷笑的小赵,带着警告意味的“咳”了一声,他再接再厉:“法律?经济?”
  “古汉语。”郑铭说完了,半天没听见对方的反应,抬起脸来说:“想笑就笑呗,我习惯了。”
  “傅哥”闻言立刻收敛了满脸的笑意,正色说道:“挺好的,挺好的,男生学这个的少点。”见郑铭又有低脑袋的意思,忙说:“我的名字叫傅,我们家人说是因为我出生的日子是个大晴天,爷爷才取了‘’这个字,你猜猜是哪个‘’?”
  郑铭把右手食指放橙汁里蘸了蘸,在吧台上写了几划,转头看着傅说:“《太玄经》上说,‘日以乎昼,月以乎夜’,我猜是这个字吧。”
  傅心里赞叹了一下,却只是拿指节轻叩着台面上的湿痕,笑着说:“原来出处在这里,还以为我爷爷希望我一辈子吃穿不愁,又不好意思做得太直白,才取了个谐音。”
  “那你叫什么名字?”
  “郑铭。”
  “姓郑吗?”傅轻声重复了一遍,又问:“有没有兄弟姐妹?”
  郑铭摇摇头说:“没有,家里就我一个。”
  说完之后,郑铭惊奇地发现傅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刚才问话时微皱的眉头陡然展开,眼中却多出一抹淡淡的失落。正要说点什么来扯开话题,却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响起。
  见边上的傅招手示意小赵再来一杯,郑铭接通了手机:“喂。哦,吴叔叔啊。什么?送哪里了?我马上过来,麻烦您先帮我看一会儿,真是谢谢您。”
  傅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不自觉地笑了笑,转过身接着喝酒。
  
  郑铭站在十字路口拦车,可惜这个时间段的南京路正是高峰时间,几乎没有空车路过,偶有漏网之鱼,也早被踩着高跟鞋却行动力迅速的靓丽女子捷足先登。郑铭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来往车辆,却被人从身后拍了一巴掌,回头看时,正是李文奇。
  李文奇见他转过来的脸上满是焦虑,连忙收了笑意问道:“出事了?我看你一直没过来吃蛋糕,就找人问了问,刚出门就看见你站在这里。”
  郑铭一边继续挥手,一边说:“我妈被‘120’送去了医院,我得紧过去。”
  “不是前两天刚洗完肾吗,怎么会……”李文奇也焦急起来,他看见对面街上正有人从出租车上下来,便下了人行道准备往马路上冲。
  郑铭一把拉住了李文奇,说道:“你慢点,都是车,别你再出了事。”
  李文奇反手拽了郑铭的胳膊,正要往车流里钻,却听见有汽车喇叭声响起。冲着声音的方向骂了声“神经病”,不想车窗里探出个脑袋对他们说话:“要去哪?我送你们吧?”
  郑铭一看,原来是傅,也没多想就拉了李文奇上了后座,一边对开车的傅说:“去浦东,谢谢。”
  李文奇在郑铭耳边悄声问:“这个人是谁?”
  郑铭此时也没心思和李文奇解释,只说了句:“酒吧里的客人。”
  好在医院也不算远,出了隧道也就到了。郑铭道了谢便下车往急救中心,熟门熟路的样子像是来了不只一次。跑到抢救室门口,果然看见隔壁邻居吴叔叔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郑铭走过去说道:“吴叔叔,我妈妈怎么样了?”
  “正在抢救,你来了就好,我还得回去,今天小强他妈妈夜班,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我不放心。”
  “好的,吴叔叔您快回去吧,这次真是谢谢你。”
  “没事,没事,老邻居了,这点忙总要帮的。哦,对了,刚才护士出来过了,让你紧去交押金,一万块,交了他们好上仪器。”
  郑铭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吴叔叔,又翻了翻自己的钱包,在心里盘算着家里的现金和卡里的余额。这时候一直站在边上听着两人交谈的李文奇说话了:“你别急。我刚才打过电话给尚越欣他们了,好在人还没散,大家凑一凑应该能够,我现在就打车去取。你别跑来跑去的,阿姨一会出来见不着你会伤心的。”
  郑铭看着跑出去的李文奇,重重地把自己扔在椅子上,心里焦急万分:李文奇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小时,姆妈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来,出来就得上仪器。郑铭站起身,他想先去缴费窗口问问,自己先交上手里的一千二行不行。
  还没抬脚,就看见有个小个子男人出现在走廊的尽头。郑铭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走到自己面前,心里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小个子男人开口问道:“你就是郑铭吧?”
  郑铭怔怔地答道:“是的,你是阿民……哥?”
  阿民没有在意眼前人的结巴,只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说:“这是傅哥让我送来的,他说太晚了,银行也不营业,让你先拿着救急。”
  郑铭接过信封,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阿民见他愣愣的,便领着他到了缴费窗口,看着他付了钱,便掉头要走。就听见身后的郑铭说话了:“我怎么把钱还给傅?”
  阿民听见郑铭竟然直呼老大的名字,惊奇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随后走到接待处借了纸笔,在上面写了个号码交给郑铭,一边说:“本来傅哥说让你把钱交给你们老板苏靳,权当预付的酒钱了,不过看你这样认真的份上,直接打电话给傅哥吧。”
  郑铭手里捏着纸条,也不及去想阿民临走时那意味深长地一瞥,径自跑去抢救室等他妈妈出来。

  4

  医院的开水间里,郑铭正低着头想心事。妈妈在医院里住了快半个月,医生已经明确地告诉他,他妈妈的病情更严重了,原来一周一次的血液透析要加,出院后最好能做到一周三次,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缓解已经十分衰弱的肾脏的负担。郑铭心里十分难受,可是面对妈妈浮肿的双颊却还要笑着说些琐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只剩下妈妈这一个至亲,若是以后都注定了孤单,这有限的骨肉之聚便是自己最后的牵挂了。
  冥想被边上打完水的中年妇女打断,原来面前热水瓶里的热水已经溢了出来。郑铭谢过了帮他关上水龙头的阿姨,弯腰塞上软木塞子,又拧紧了铝制瓶盖,起身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便没了知觉。
  等他迷迷蒙蒙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跪坐在地上,透过开水间的玻璃门,远远地还能看见那个拎着热水瓶的中年妇女的背影,想来自己晕倒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而已。郑铭站起来,打算拿起还在水槽里的热水瓶回房,就听见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了,我已经叫了医生,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郑铭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时,原来是穿着病号服的傅站在一边,正一手捂着肚子看着他微笑。
  正想问一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已经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了。傅抬抬下巴,那医生便走过来,拿了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对着郑铭一通检查,最后回头对傅说:“没什么,可能没好好休息。有点低烧,低血糖的症状而已,开瓶葡萄糖吊个个把钟头,休息休息就好了。”
  傅点点头,对那“白大褂”说:“那就从我那给他弄一瓶,我这两天吊得快烦死了。”
  那医生答应了,领着郑铭去了输液室。
  郑铭临走时对着傅说:“我的热水瓶。”
  得到的回答是:“知道了,知道了,我找人给你妈送去。”
  等护士弄好了针头和吊瓶,郑铭道了谢,才开口对跟进来,坐在隔壁躺椅上的人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阑尾炎,疼死我了。”傅认真解惑。
  郑铭看了看他手捂着的位置,皱了皱眉,倒没有往下追问,学了他的样子,闭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
  不过隔壁的人显然谈兴颇浓,只听他又说:“你妈妈的病好点了?”
  郑铭微微地摇摇头,说:“医生说不太好,要加透析的次数。”
  “肾病?”傅有些吃惊。
  “姆妈一直都有遗传性的糖尿病,后来慢慢地就添了肾病。”郑铭慢慢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
  “遗传性的,那你?”傅问。
  “姆妈和爸爸结婚的时候,本来说好了不要小孩的,后来我奶奶专门去问了医生,说是像我姆妈这样的病,如果二十五岁以后生,生下来的小孩得这病的几率会降低很多。不过姆妈为了保险起见,一直拖到了二十九岁才生的我,一生下来就抱去让医生做检查,好在我没事。”郑铭说到这里,一直平平的唇线竟然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一直很感激妈妈,为了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她做了最大的努力。
  “肾病就是费钱,怪不得你要出来打工。”傅理解地说道。
  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郑铭才说:“也不是,姆妈的医药费单位里本来就可以报销一半的。”
  郑铭停下来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因为我爸爸是烈士,又额外照顾了30%,所以经济上也不是很紧张。我出来打工主要还是想加点社会经验,你知道我这个专业和社会脱节的厉害。当然酒吧的收入不错,也可以多买点补品给姆妈。”
  见傅没再说话,郑铭接着说:“那天真是谢谢你了。不过我不知道会在这儿碰上你,所以钱没带在身边。”
  傅说:“不急,等你妈出了院,你再还我也不迟。不然你交给苏靳也行,反正‘苏提’我也常去。”
  郑铭想起了钱包里的那张纸条,没有答话。两人都不说话,本来人就不多的输液室里便越发安静了,郑铭躺着躺着就睡了过去。直到护士把他轻轻摇醒,告诉他葡萄糖快吊完了,郑铭才发现边上的躺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郑铭回到病房时,看见自己妈妈的病床边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好几个女人。郑铭仔细看了看,除了同病房的三个以外,居然还有一个是对面房间的。几个人正在耐心地等待着一个高个子小伙的动作,郑铭往前走了两步,果然看见人群中的李文奇正在摆弄着他的那个笔记本电脑。不一会儿就听见有叽叽喳喳的女人吵架声响起,还夹杂着李文奇的声音:“阿姨们,只能看两集啊,我们肖阿姨还要休息的。”
  李文奇在一堆女人的答应声中退出了圈子,看见站在圈外的郑铭,便高兴地走了过来,说:“去哪儿了?阿姨说你去泡开水了,可是热水瓶回来了,你不知道哪里去了。”
  郑铭说:“在开水间里晕了一下,正好被个医生看见,强拉着我去吊了瓶葡萄糖。”
  李文奇一听,便有些着急地问:“那现在怎么样?我说你太累了吧,酒吧医院两头跑,这里只有个躺椅,睡也睡不踏实,今天晚上还是我来陪吧,偏偏这种时候你们家小阿姨不在。”
  “人家家里有丧事,怎么能不让人回去。还有我妈干什么让你陪,再说你一个男人也不方便。”
  “你不也是男人吗?”
  “我是她儿子!而且你小声点,我好不容易感动了这里的阿姨们让我留下来陪住,你别又找事啊,毕竟是女病房。”见李文奇还要反驳,郑铭只好另找话题,“我说你没事拿电脑来干什么?不知道我妈这病最需要的是休息?”
  李文奇挠了挠脑门,期期艾艾地说:“我看阿姨闷得很,书啊,杂志啊什么的字又小,对眼睛更不好。放个碟片,眼睛看累了,闭上眼也能听听声儿。再加上这么多阿姨陪着,大家一起解了闷,又能把你解放出来多休息休息,不是一举两得吗?”
  郑铭听了,心里有点感动,便不再坚持,只是问:“什么片子?吵得这么厉害。”
  “《看了又看》,妈妈们的最爱。”李文奇自豪地宣布。
  “你对这个倒是门槛精得很,不愧你当年‘音像摊浪子’的称号。”郑铭损完才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越界了,果然便看见李文奇欲言又止的样子,忙拉了他出门,边说,“既然有空,先陪我去找找张医生,他上次说的话我没有完全弄明白,得再问得仔细点。”

  5

  傅站在由地下停车场通往商场的电梯里,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分针堪堪越过时针走到了“I”的位置。昨天晚上,他接到了郑铭的电话,说是请他吃饭,顺便把钱还给他。两个人约了中午12点在上海广场里的“美食广场”见面,傅在地面一层出了电梯,晃了一圈没有找到美食城,干脆走到大门口看地图,不想迎面看见店外的地下通道上便是一个大大的标示:世界美食,地下一层。傅想起,好像郑铭确实说过在地下之类的,于是推门出去,顺着粗粗的红色箭头快步下了楼梯。
  果然不久便闻见了各色食物的香味混杂着油哈气,傅顺着味道正要走进人声鼎沸的广场,不想小腿被绊住,低头看看,原来是个穿着粉色花边裙的小姑娘盘腿跌坐在脚边,一只手还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裤子。
  傅弯下腰,两手插到小孩子腋下,一把把她提拉起来站好。小姑娘不过一岁多点,晃晃悠悠地勉强站在那里,却抬着小脸,噘着油汪汪的小嘴,奶声奶气地嘟囔:“大虾,大虾。”
  傅心道一声不好,低头检查裤腿,果然看见西裤裤脚上粘着一个金黄的大虾仁。傅虽然低着头,倒是听见了有年轻的女声一路过来:“佳佳,佳佳,你怎么又乱跑。”
  傅拨拉掉虾仁,才轻声对那个叫“佳佳”的小姑娘说:“脏了不能吃了,去找姆妈要新的。”说着还轻轻地握了“佳佳”的肩,把她转了个身。“佳佳”看见正向自己跑来的妈妈,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留着清爽短发的年轻妈妈看了看傅裤脚上明显的油渍,尴尬地笑了一下,说:“真是对不起,我这里有湿巾,要不你先拿着擦一下。”
  傅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湿纸巾,说了声“没关系”就走开了。正要继续找约定的“铁板烧”招牌时,便看见正对面有人向自己的方向招手。傅看时,正是郑铭坐在高凳上,背后是“嗤嗤”冒烟的大铁板和两个带着白帽子忙活的厨师。
  傅走过去时心里在想:这个小孩子还挺有意思,平时笑嘻嘻的时候,眼睛里一点波澜也没有,这时候虽然是一本正经的招呼自己,那眼睛里的笑意隔着厚厚的镜片也看得清清楚楚。
  
  傅在郑铭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就听见他说:“请你来这里你不觉得掉价吧?你知道我是个穷学生,高档的地方我也请不起,这里和同学来过几次,味道不错的。喏,这个给你,谢谢。”
  傅把郑铭递过来得信封放进口袋里,一边摇头说:“以前大排档也经常吃的,我们这种人说什么档次。”
  郑铭拿了菜单给傅看,指着上面的彩图说:“我点的就是这种‘海陆套餐’,最全的了,咱们都尝尝。”
  这时一个厨师端了两个盘子出来给他们过目,一个里边放着草虾,青口和目鱼,另一个是小牛肉和鸡排。郑铭拿下巴点了点盘子,问傅:“怎么样,还可以吧?”
  傅点点头,点了支烟说道:“不过我对海鲜过敏。”
  郑铭闻言,小声地“哎”了一下,才说:“要不然给你点点别的。”说着又问送饭的服务员要刚才收走的菜单。
  傅阻止了,指着厨师脚下两只满满的大桶说道:“吃这些肉也够了,我又不是大肚子弥勒佛,再说不是还有豆芽和白菜呢吗?”
  “那海鲜归我,肉全归你。” 郑铭同意了,又说,“你尝尝这饭,他们搁了芝麻,可香了。”
  郑铭见厨师已经把盘子里的海鲜分门别类地往铁板上放,就凑过去跟人家说了几句。果然见那厨师停了手里的动作,换了盘子先做起了牛肉。傅在边上抽着烟,等郑铭忙完,才问他:“你妈妈出院了?”
  “嗯,上个星期五出的院,在家休息呢。”
  这时候虾和牛肉都已经做好,两人不再说话,只闷头大吃。不过吃了几口,傅的手机就响了。傅“嗯嗯”地应答几声,最后说了句:“先别动手,我马上就过来。”
  傅收了手机站起身,说:“我有事先走了,你多吃点,米饭好吃就再多要一碗,瘦得皮包骨了快。”
  郑铭嘴里嚼着虾肉,嘟嘟囔囔地答应着,等傅离开后便对着刚上来的两盘满满当当的炒豆芽发愁。不想傅又折了回来问他:“你接下来干什么?”
  “约了同学买裤子。”
  “那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郑铭想了想,说:“不是周末,一点多就打烊了,不过我要来留下来收拾。”
  “下班了我在门口接你。”傅说完也不等郑铭回答,径自走了。

  6

  郑铭一个人慢悠悠地吃完了东西才出门。一路晃到“百盛”,站在门口还不时地揉揉肚子,塞了一肚子的海鲜肉类下去,到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最爱的米饭。
  终于把李文奇等来了,两个人往商场里走。郑铭边走边说:“今天就陪你买吧,吃撑着了,裤子也试不出样子来。”
  李文奇奇怪的转头看了一眼郑铭的肚子,嘴里说道:“不是请人吃饭吗?你个主人都吃成这样,那客人得撑成什么样子?”
  郑铭没好气地说:“吃了一会就走了,我一个人吃了大半份‘海陆’。”
  “那你找哥哥我呀,吃独食的活该撑死。”说完带着郑铭绕着中央扶梯来回穿梭,直奔七楼牛仔裤专柜。
  挑挑拣拣地试了几条,李文奇拿着两条裤子问郑铭的意见。
  “的好点,蓝的裤腿有点大,你又不用帮人扫地。”郑铭说。
  于是李文奇把的递给售货员,然后拿了发票去付钱盖章。
  两个人买完了裤子就跑到楼上的保龄球馆里去玩。打完了两局之后,李文奇问郑铭还打不打,郑铭说还想打两局消化消化,李文奇便去柜台上付钱,而郑铭则去了自动贩售机那里买了两罐可乐。两个人坐在后场边喝边休息,李文奇咕噜噜喝了半罐下去,才问郑铭:“钱还了?”
  郑铭点头,看看李文奇,狠了狠心说道:“他说今天晚上接我回家。”
  原来李文奇最近经常来‘苏提’玩,他来得不算早,十点十一点的样子,来了以后最常做的事情是和老板苏靳斗嘴皮子,两个人互相把对方气个半死,若是恰好林斌在边上,那就不亚于世界大战了。不过李文奇总是陪着郑铭做完最后的清扫工作才和他一起锁门离开。
  郑铭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他现在并没有要和李文奇发展超友谊关系的想法,于是便趁着今天的机会豁了个翎子。
  见李文奇一直没说话,郑铭站起来说了声:“我先去开球了。”便走到机器边去选球。
  
  坐在椅子上的李文奇看着前面正准备抛球的郑铭,对自己说:“他觉得好就行,时机这种东西虽然摸不着看不见,却能将人硬生生隔在两处。”
  原来李文奇这次暑假回来确实是抱着重新开始的“伟大目标”的,他这个人表面上机灵毒舌,实际上情窍开得极晚。他当年有样学样的亲了郑铭,固然是因为喜欢,却也有尝试禁果的意味在里面,同性恋虽然遭人诟病,但在当时崇尚个性和反叛的李文奇看来却是挑战自己的武器。在那些眼花缭乱的枪战片和 A 片熏陶下,他发现自己崇拜那些冷酷刚强的男人,却也不排斥面貌较好,身材玲珑的女人。除了肌肉和男子气概让自己沸腾以外,那些起伏的曲线,撩人的娇喘也能让他心生悸动。
  李文奇自己一个人跑到网吧里偷偷上网找资料,看过了无数前人的总结和教训,他有点明白自己也许算不上一个纯正的GAY,对自己的性向便愈发迷茫起来,正因如此,他始终没有和郑铭迈出决定性的一步,他能感觉到郑铭的退缩,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要求别人等待自己做好认知。在郑铭离开他们共同的班级投奔文科班的怀抱之后,李文奇在一题又一题的物理演算中下了决心,只有认清将来的方向,才有可能追求到真正的幸福。于是他无视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怒斥,一门心思地想考到外地去,以便自己能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潜心思考。
  整整两年半的时间,李文奇尝试着和不同的人结交,他去GAY 吧喝酒,也不拒绝和女生月下散步,在网上读双性恋的心情笔记,不断地规划着自己将来的生活。兜兜转转了五个学期,他发现不论是爱男人,还是爱女人,自己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只有郑铭一个。于是在今年的春节他敲响了郑铭家的房门,慢慢地恢复了与郑铭的友谊。
  正在他筹划着怎样向郑铭表白的时候,不想半路上杀出个傅,李文奇一直知道郑铭对强健的肌肉和宽阔的胸膛有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迷恋,这是他在两个人一起看GV “开荤”的时候就发现了的。他一直很感激郑铭当年的退让,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他李文奇而言,确实让他有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而郑铭又在自己扔下他那么长的时间后,毫无犹疑地接受了自己的回归。那么今天就算要他李文奇退一步也是应该的,不逼迫,不纠缠,便是在他对郑铭的爱情中所能付出的最大尊重。虽然这个对象的背景实在让人担心,但是他相信郑铭不是个随波逐流,让感情蒙蔽理智的人,更何况还有自己在后面时刻准备着让他清醒的拳头。
  
  李文奇一口喝光了手里的可乐,狠狠地捏扁了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走到一直默默等待着他的郑铭身边,一边选球一边说:“那我今天晚上就不去‘苏提’了,你自己当心点。”
  
7

  半夜快两点的时候,傅把车停在了‘苏提’的门口,午夜的步行街上冷冷清清,连最烦人的知了都没有了声息。傅点了支烟耐心地等待着,前头不远处停着辆色的桑塔纳,“沪O”打头的牌照,让他下意识的烦躁,不过这个时候停在苏靳的酒吧门口的,除了唐胜杰唐大署长之外不做他想。
  果然不一会儿便看见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车里的傅看见郑铭背对着自己正在锁门,而唐胜杰和苏靳却在看清自己的车之后,轻声交谈起来。傅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角,探过身体为已经跑过来的郑铭开门。
  郑铭在副驾上坐定,把手伸到半开的车窗外,和一直站在路边的两个人挥手告别。傅也伸了手在郑铭的脑袋后面戏谑地挥动了两下,然后大笑着点火启动,全然不顾边上困惑的眼神。
  车子开进了一条还算宽敞的弄堂,郑铭跟在傅的身后看着他推开高高的漆大门,典型的石库门房子,进了门便是个小小的天井。郑铭悄声和在前面领路的傅说:“你怎么住这?”
  傅开了灯,对郑铭说:“不用那么小声,这里就我一个人住。”
  郑铭放心的笑了,恢复正常的音量:“我还说堂堂的‘傅哥’怎么会挤在鸽子笼里。”
  傅凑过去,在郑铭耳边调笑道:“怎么,放心了,一会儿你叫得再大声也没人会听见。”
  郑铭敌不过傅的厚脸皮,退了一步,说道:“我是放心了,真怕是个三四层的小洋楼,还附带个无比巨大的吊灯,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大……哥!”
  见傅又要走过来,郑铭连忙说:“让我先洗个澡,一身的烟酒气,你也不嫌熏得慌。”
  “我不嫌,我自己身上天天都是这个味儿,你要是嫌我就直说。”傅一边说,一边带着郑铭上楼往卧室走,原来这房子内部经过改建,主卧里带着个设施齐全的卫生间。
  郑铭听了傅的话,“切”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嫌你我还跟你回来。”就窜进卫生间里洗澡去了。
  外边的傅开了空调,又在角落的小吧台里为自己倒了杯酒,坐进沙发里打开了电视机,午夜重播的球赛刚进入下半时。傅一边无聊地看着大家在球场上跑来跑去,一边等待着。
  伤停补时的时候,郑铭终于出来了。傅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只见下半身围着浴巾的郑铭正站在门口拿大毛巾擦头发,一边还在对他说话:“你家的莲蓬头出水有问题,我弄了半天,看来你得换一个了。”
  傅走过去,一把抱住了脑袋还埋在毛巾里的郑铭,一手抓了毛巾扔到一边,迫不及待地堵上了对方的嘴唇。一边慢慢地舔抵着那薄薄的唇瓣,一边喃喃地说:“你出水没问题就行了,操心什么莲蓬头。”
  两个人纠缠着倒在了床上,傅放过了郑铭的嘴唇,转而攻击身下人的脖颈。
  郑铭一边微微躲避着不让傅啃咬他的锁骨,一边呻吟着说:“我是第一次,你温柔一点。”
  “好。”傅轻轻地答应了声,放弃了锁骨上的耕耘,嘴唇一路往下,划过了那已然挺立起来的小小□,顺着中线一路舔吻到肚脐,在那里流连片刻之后,便直捣黄龙,将郑铭的阴 茎含入口中,满意地感觉到那抵在膝盖处的脚趾蓦然翘起,傅便加紧了舌尖的抚慰。这样直接的刺激不过进行了十多分钟,初尝情事滋味的郑铭便抓紧了一直插在身上人发中的双手,在快要高 潮的霎那一把推开了傅,自己握着阴 茎颤抖着迎来了目眩神迷的瞬间。
  等郑铭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傅坐在一边好脾气地看着他笑。他有些难为情,呐呐地道:“对不起,我帮你吧。”
  傅伸手拉郑铭翻身,郑铭犹豫了一下,便顺从了。傅重新趴到郑铭身上,一边拿了KY慢慢动作着,一边把自己的另一只胳膊伸到郑铭嘴边,附在他耳边轻声安抚:“不要怕,放松,疼得厉害了就咬我,我怕自己太激动了听不见。”
  郑铭呜呜地答应着,听了傅这样贴心的话,虽然那里实在是不舒服,心里也觉得有丝丝甜意泛起。

  8

  事后,两人都有些兴奋地睡不着,不过原因却大相径庭。郑铭到底是第一次,即便下身有着隐隐的疼痛,身体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但脑子却异常活泛,一点睡意也没有;而傅却是因为要顾着郑铭的感受,总不能让人家第一次就留下心理障碍,所以一直有所保留,此时便更加精力充沛。
  既然爱做的事今天是不能再继续了,两个人便聊起了天。傅问郑铭为什么喜欢男人,郑铭想了想,开场白便是:“我说了你不要笑我。”
  见傅马上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郑铭笑了笑,接着说:“我爸爸一直在外地当兵,我从小到大见到他的次数十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傅插嘴说:“怪不得你喜欢我这种老男人,典型的恋父情结嘛。”
  见郑铭笑得咧开了嘴,傅便说:“看不起哥哥是吧,告诉你,我是个有文化的混混。”
  郑铭笑得更开心了,只说:“你说的都对,就是这种情结吧,强而有力的臂膀,低沉浑厚的嗓音,宽阔可靠的胸膛。”
  傅眼见他盯着自己陷入幻想,忙说:“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郑铭收回眼光,看着天花板,轻声说道:“我对爸爸的记忆很少,只有在看见家门口贴着的‘光荣之家’的条幅的时候,才会意识到我也是有爸爸的。条幅每年都有街道里的领导来换新的,深深浅浅的红纸,四个不变的字。可是爸爸却不是每年都能见到的,那个时候爸爸的级别不够,年假享受不到,能保证四年一次的探亲假就很不错了。”
  郑铭说到半途却对认真倾听的傅说要喝水,傅拿了床头柜上备着的冷开水喂他喝了,才听见他接着说:“姆妈的身体不好,小的时候家里的活只有她一个人干。糖尿病人不能太劳累,因为经常请病假,工资老是扣得七七八八,我爸爸每个月寄几百块钱回来,家里还是很清苦。可是姆妈从来没有缺过我什么,她一个人带着我,衣食住行样样想的周到,实在不能满足我的,她就会说‘等爸爸回来了,再买给铭铭’。可谁知道那年发大水,爸爸的部队调去救灾,后来就有两个穿军装的叔叔到家里来,交给妈妈的除了一个红绒盒子,就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罐子。不过我长大以后妈妈跟我说,那里面装得并不是爸爸的骨灰,爸爸的尸体被大水冲走后一直没有找到,这是那次救灾中遇难的所有叔叔们共同的骨灰。不过我不介意,虽然爸爸给我的印象只是家里那几张照片上的样子,但是我心里觉得很自豪,只跟着姆妈长大我也不觉得遗憾。”
  郑铭说到这里又停下了,傅忙起身说:“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郑铭摇头,说:“我说完了,该你了。”
  傅帮着郑铭躺舒服了,自己也靠坐在床头,点了支烟吸了几口才开始说:“我们家原来住在西区,后来□的时候家里人下放的下放,劳改的劳改。我妈妈把我交给家里的老保姆,自己一根裤腰带吊死在了家里的门梁上。老保姆把我带回了这里,我在这里记事长大,却不愿意读书,我爷爷,我爸爸就是书读得太多反倒把自己读了个埋骨异乡。天天就是和弄堂里的人拉帮打架,慢慢地打出了名堂,等到几个兄弟都有了女人跟在身边,我却发现只有自己和阿海还是一个人。阿海这个人和我完全不同,白白净净地戴个眼镜,脑子也灵活,大家都封他做‘军师’,别人都称我们是‘白双煞’。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阿海打起架来异常凶狠,我们……”
  说到这里,沉浸在自己叙述中的傅下意识地把烟往嘴边凑,却发现指间的烟灰已经摇摇欲坠,忙探身拿了床头柜上的烟缸掐了烟屁股,低头看时,却发现郑铭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还浅浅地打着鼾。
  傅起床,将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两度,然后关了床头灯,拿了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上。浓重的夜色将他沉沉包围,黝的皮肤完全掩盖在夜和色的睡衣下,唯一可见的是那明明灭灭的红点和袅袅升起的白雾。

  9

  礼拜天的早上,石库门里的老人们陆陆续续地出了门,买菜的,遛鸟的,去公园锻炼身体的,夹杂着此起彼伏地打招呼声,安静了整夜的弄堂慢慢地有了生气。
  郑铭睁开眼睛,虽然已进入九月,依然热辣的阳光透过东窗的薄纱窗帘照到脸上,刺激着敏感的眼皮。郑铭懵懵懂懂地起来,关上了工作一夜的空调,又去把南窗打开换气。看了看床上睡得正香的人,郑铭移到东窗拉上了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拉的遮光帘,这才回到床上重新躺好。
  不想边上的人翻了个身搂住了他的腰,郑铭轻轻地说:“吵醒你了?还早呢,再睡会儿。”
  傅也不说话,一手上上下下轻抚着郑铭的腰背,嘴唇也在他的唇上轻轻厮磨。郑铭心里一动,两手伸上去捧着傅的脸加深了这个吻。见傅依然闭着眼睛,郑铭慢慢地爬到他身上,在身下人的脸上深深浅浅地吻着,手下一颗颗地解开了那色睡衣的扣子。郑铭接着往下吻去,在那厚实的胸肌上流连啃咬了好一会儿,直到上面布满了红痕才继续往下移动。郑铭感觉了一下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的硬度,直起身跪坐在傅的双腿之间,咬了咬牙低头一口含了进去。学着傅前两次为他所做的,让阴 茎在自己口腔里上下滑动,时不时地卷起舌尖在那已充分勃 起的柱 身上抚慰一番。听着傅嘴里溢出的呻吟渐渐大声起来,郑铭一边继续着嘴里的动作,一边伸手指在下方的囊 袋上轻轻刮搔,果然便感觉到嘴里的东西急速地抖动了两下,郑铭没忍住松了嘴呵呵笑了两声,后脑勺便遭到了对方一个轻轻的巴掌。郑铭接着舔吸,手却不安分地伸进傅的双腿之间,在肛 口周围试探着划起了圈圈,正打算往目的地前进的时候,不防被人猛地拉倒在了床上。
  傅压在郑铭身上,在他的唇边小声说道:“反了你啦。好好把口 交的技术练好了再说,动不动就笑场。”
  傅探身去床头柜里拿KY 和安全套,完全忽略了身下人一下子黯淡下来的眼神。等他回过头开始攻城略地之时,郑铭已经闭上眼睛配合着分开了双腿。
  
  傅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已经快中午了,看见坐在小沙发上正在戴眼镜的郑铭,才想起一个自己昨天刚见到他就想问的问题:“怎么突然戴起这个来了,又是药片,又是药水的,你不嫌麻烦?”
  郑铭把剩下的一个镜片戴好,眨了眨眼睛感觉了一下,顺手把盒子里的药水倒进字纸篓,才回答:“酒吧里老是烟雾缭绕的,戴框架不太方便,正好隔壁的‘巴黎三城’在做促销,就买了试试,不好看吗?”
  傅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挺好的,你的眼睛这么漂亮,戴隐形挺适合的。”
  外面的郑铭没说话,他站到镜子前看了看,也没看出自己的眼睛有什么特别,姑且就当傅是夸他吧。
  傅走过来换衣服,一边问在边上收拾床的郑铭:“一起出去吃饭?打包几个菜,省得你晚上再开火仓了。”
  郑铭换到床尾抻了抻床单,说:“我们家小阿姨昨天从安徽回来了,前一阵子她回家奔丧,要不然我妈也不会晕倒在家里一个多小时才被吴叔叔发现。”
  抬起身来看了傅一眼,又说:“我明天就开学了,晚上想在家里陪陪姆妈。酒吧里我已经请了假,所以今天你不用来接我了。”
  两个人自从□以后,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郑铭要照顾妈妈,一般不在外面过夜;而傅则是忙得要死,三天两头的不在上海。不过只要傅有空,都会去“苏提”接郑铭下班,然后一起吃点宵夜,或者直接回这里亲热一番,再把他送回浦东。
  郑铭收拾了背包准备回家,想了想又对送他出门的傅说: “要不我陪你出去吃点吧,时间也不早了。”
  傅伸手揉了揉郑铭的脑袋,柔声说:“别管我了,饿了我自己会找东西吃,快回去陪妈妈吧,要不要我送你?”
  郑铭说:“算了,大礼拜天的,弄堂里都是人,车也不好开出来。”
  
  郑铭站在候车亭里等车,心里有点闷闷的。傅睡觉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是李文奇打来的。
  “我今天就回学校了。”
  “什么时候,我去送你啊。”
  “已经在汽车站了,再过几分钟就开车了。”
  “你也不告诉我一声,让我去送你多好,东西多不多?”
  “还行,有出租车还用你个小帮工。我昨天去你家找你了,阿姨说你晚上不回来。”
  “我……”
  “兄弟,悠着点,别未老先衰了。”
  “李文奇!”
  “嘿嘿!说正经的,自己当心点,多个心眼总没错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没事就不用骚扰我了。”
  “我什么时候骚扰过你?”
  “好了,不说了,车要开了。Bye!”
  “阿奇……”
  “什么?”
  “一路顺风。”

  10

  郑铭刚踏进宿舍门,就被同宿舍的张京拉到桌子边:“快快快,就差你了,兄弟们等你半天了。”
  郑铭看了屋子中间的方桌,两副扑克牌已经叠成一摞搁在了桌子中间。忙把手里的书扔在自己床上,在空着的两个椅子里找了一个坐下。因为本系的男生不够数,郑铭的宿舍是个混合寝室。为了保证大家在团结活泼的气氛里过好四年的大学生活,四个宿舍成员定下了每周一日的集体娱乐时间。
  郑铭看了看,问张京:“不是还差一个呢吗?”原来最近张京迷上了“找朋友”,所以一直都由他负责寻找“外援”。
  “上厕所去了,谁让你回来的这么晚,隔壁的‘老广’等得哈欠连天,估计去厕所清醒去了。”张京解释道。
  话音刚落,果然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走了进来。五个人开始了轰轰烈烈地勾心斗角,你明修栈道,我就暗渡陈仓,计分纸上的分数你追我,各领□三五把。
  英语系的小帅哥砸下两个“主2”,磔磔怪笑着将台面上的分扒拉到自己这边,就听见张京在那叫道:“‘老广’,明知道他反的主,怎么还往里加分?”
  ‘老广’没说话,帅哥开腔了:“张京同志,注意你的形象,自己一把烂牌还教育人家,看你把他吓的。”
  张京仔细看了看‘老广’说:“还真是的,怎么脸色这么差,看你刚才一直在床上躺着,不是生病了吧?”说着就伸手要摸脑门。
  ‘老广’一边躲,一边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
  张京看着他出门,在后边叫道:“我们这也有厕所!”
  一直没说话的中文系“才子”慢悠悠的开了口:“人家嫌弃你那挂了满厕所的闷骚内裤。”
  “色狼!我要汇报组织你有恋物癖,老是盯着别人的内裤。”
  这边正闹得沸反盈天,就听见有人敲门,几个人朝门口看去,郑铭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的是打扮得“山青水绿”的宋晓宇,只见他进来就揽住郑铭的肩,说:“兄弟,哥哥投奔你来了。”
  原来宋晓宇暑假的时候在网上勾搭了个MM,可惜姑娘不是本地人,两人约好了开学以后见面。今天正是宋晓宇“见光”的日子,聊了两句之后,他自我感觉不错,便提出请对方吃饭,可惜被拒绝了。宋晓宇受了打击,想到郑铭也在这个学校,便跑上来“寻求安慰”来了。
  几个人听完宋晓宇唱念做打俱全的全套控诉之后,纷纷表示十分遗憾,万分同情,又联袂讨伐了一番本校“有眼无珠”的“鲜花”们帮小宋同志泄愤。郑铭见宿舍里四个同仇敌忾的男人越说越不像样了,便拖了宋晓宇出门。
  走在路上,郑铭说:“说吧,要我怎么安慰你?”
  “人说‘化悲愤为食量’,哥哥现在需要大量的卡路里。”
  “想吃什么?”
  “什么好吃吃什么,披萨,鸡翅,意大利面;龙虾,鲍鱼,海皇翅。”
  郑铭嘴里说着“吃死你!”,还是带着宋晓宇出了校门,五角场有一家“老克勒”开的西餐馆,东西做得地道,价格也还公道,是他们这些学生族“腐败”的首选。
  正是下班时分,路上车水马龙,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两个人一边走着,一边聊天,多数时候都是宋晓宇在那贩卖各类小道消息。正说到高兴处,宋晓宇发现边上的附和声没有了,转头看时,发现郑铭呆呆地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忙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郑铭摇摇头,说:“咱俩打个赌吧。你猜一会儿过来的是什么车?”
  宋晓宇仔细地听了听,果然隐隐有鸣笛声传来,奇怪地看了眼郑铭,才说:“怎么耳朵这么尖了,中学的时候玩这个,你从来不参加的。”
  “赌不赌吧,我说是救火车。”郑铭认真地说。
  宋晓宇说:“不赌,声音都这么明显了,胜之不武。”
  果然半分钟之后,便看见红色的消防车呼啸着开过了前面的路口。又等了一会,郑铭才说:“走吧。”宋晓宇跟在边上很是摸不着头脑,可看看郑铭的脸色,他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11

  郑铭送完了酒回来,看见傅坐在吧台边上和苏靳说话。他走过去放下托盘,跟在边上调酒的林斌说:“12桌加两杯 Strawberry Margarita。”
  郑铭见苏靳走到一边去叠纸巾,便对傅说:“回来啦,怎么没到下面去坐?”
  傅笑着说:“想你了呗,先过来看看你,晚上去我那儿?”
  “嗯,明天十五陪姆妈,今天陪你。”郑铭看着傅露出满意的神情,又说,“不过我得晚点,苏靳说下了班要和几个外地的同事一起聚聚,吃点月饼,人多热闹点,散了场我自己过去。”
  傅却说:“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大半夜的不安全。”
  郑铭正要争辩,却看见阿民走进酒吧,左手裹着厚厚的纱布,便对傅说:“再说吧,有人找你。”
  说完走到苏靳那里,帮他把一张张纸巾对折成三角形,耳朵却竖了起来听边上的对话。
  “你怎么找到这来啦?”
  “傅哥,打你的手机没人接,怕你惦记,就过来了。”
  一阵唏唏索索的声音之后,便听见傅骂了一声:“没电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挺顺利,以后浙江路的夜场出货都归我们了。”
  “那帮新疆人野得很,你的手也是他们弄得吧,底下的人怎么样?”
  “有几个进了医院,傅哥要不要去看看?”
  “是要去看一看,安抚一下。”
  郑铭感觉到有人站在身边,转过头一看,见傅正从口袋里掏出把钥匙递给自己,一边还说:“你拿着钥匙,我要是晚了你就先睡。”说完和阿民两个人走了。
  郑铭把钥匙收好,却看见苏靳站在吧台对面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郑铭瞥了一眼林斌那边,忙忙地说:“酒好了,我给她们送去。”
  
  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以后,苏靳便指挥着大家把桌子拼在一起,把早就买好的月饼放在桌子上,林斌又调了些低度的特饮,几个人便围坐在一起开始过节。郑铭挑了个“细沙”的,拿刀切成四块,自己拿了一块,把剩下的放到中间的盘子里,听见边上有人对苏靳说:“老板,你怎么不吃月饼?”
  就听见林斌贼笑着插嘴:“苏老板不吃这个的,人家等着‘冰淇淋’的呢。”
  “冰淇淋月饼?今天没买啊,老板也不说。”负责采购的小张说。
  “有人送货上门。”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门口叮当作响,大家抬头看去,便见唐胜杰正侧着身体想用肩膀帮忙开门,手里不知道端着什么东西。‘苏提’的玻璃门本来就有些厚,平时大家空手推门还要费一番力气,如今唐大署长无处借力更是困难。
  门里的人看着手忙脚乱的唐胜杰哄堂大笑,苏靳站起来一边骂“笑笑笑,也不知道帮忙”,一边跑过去开门。
  苏靳开了门,伸手要帮唐胜杰拿东西,却听见他一叠连声地说:“烫烫烫,别换手了,我端过去就行了。”
  唐胜杰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原来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芋艿老鸭煲,便有人去厨房拿了碗勺,一人分了一碗。
  唐胜杰坐定后,把一直挂在手腕上的塑料袋拿下来,从里面拿了一盒东西递给坐在旁边的苏靳,自己在中间的盘子里拣了个蛋黄莲蓉的扔到嘴里。
  林斌凑到苏靳边上看了一眼,果然是“元祖”的冰淇淋月饼,于是大声叫道:“苏靳,不要吃独食,拿出来分了。”
  唐胜杰沉声说道:“吃你的吧,这么多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
  苏靳笑笑,拿了两个出来让大家分,几个年轻人都说不吃,说实在的这种冰淇淋月饼也就是卖个新鲜奇巧,对他们这些不爱吃甜食的男孩子来说还不如老鸭煲吸引人。
  郑铭坐在那里,一边喝汤,一边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苏靳,视线集中在他端着盘子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是一个样式简单的婚戒,林斌告诉过他,唐胜杰的脖子上也挂着一个。郑铭又转过视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唐胜杰,果然便看见对方敞开的衣领里隐隐地露出一截红线。
  苏靳见郑铭一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这个方向,想起先前的事,便移过去坐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郑铭摇摇头,也压低了声音说:“有点慕你们。”
  苏靳便说:“不用慕我们,这样的日子你也会有的。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重要,要紧的是你的心在哪里。只要能过得去自己心里的坎,别的都可以过去。”
  郑铭正要问点什么,兜里的手机响了。说了声“对不起”,郑铭走到一边接电话,原来是李文奇打来的。
  “怎么有空打电话来?”郑铭问。
  “给你说声‘中秋快乐’”李文奇答完,又说:“明天班里搞活动,我主持,怕到时候没时间给你打电话。”
  郑铭“哦”了一声,就听见李文奇问他:“怎么了?没精打采的,心情不好?没跟那谁一块过节吗?”
  郑铭不知道是不是该跟李文奇说,该怎么说,沉默了一会,还是李文奇开了口:“不想说就算了,别想太多了。我先挂了,还要给家里打电话,哦,对了还有肖阿姨。”
  郑铭忙说:“姆妈大概已经睡了,算了吧。”
  李文奇说:“也好,我明天白天再给她打,那就这样,我挂了。”
  郑铭关了电话,回到桌边上,马上就被林斌拉去掷色子喝酒了。
  
  此时身在杭州的李文奇合上电话,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的大圆月亮,深深地叹了口气。郑铭不愿意说的事情,除了和傅有关还能是什么,他不说是还顾忌着自己对他的感情,想到郑铭这样也算是把自己放在心里,李文奇一边骂自己“贱骨头”,一边觉得有些小小的欣喜。
  感叹了一会儿,李文奇重新翻开手机盖,给家里打电话,边说边往宿舍楼走去:“姆妈,中秋节烧啥好么事了?国庆节?伐回来了,轧来兮呃……”

  12

  安静的自习室里,郑铭正在补笔记。前些日子他妈妈肖玉芬又住进了医院,在医院里陪了几个晚上,肖玉芬担心郑铭的功课,说自己有小阿姨阿英陪着就行了,把儿子回了学校。
  抄完一大段之后,郑铭端起钢化杯喝了口水,却被风风火火跑进来的张京拉出了教室。张京一边跑,一边对郑铭说:“‘老广’的处分贴出来了,快去看看,听说是开除,怎么会这么严重?”
  郑铭跟着跑到系里的宣传栏,果然贴着一张大大的白纸。认认真真地读完了整份处理意见,郑铭独自一人走出了系楼。深秋的寒风打在身上,立刻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郑铭才想起外套留在了楼上的自习室里。好在手机还在裤子口袋里,郑铭拿着手机踌躇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心。
  
  傅走到‘苏提’门前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见的是正在拖地板的郑铭,瘦瘦的骨架子总让他心生怜惜。不过今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郑铭约他的时候,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执拗,让他不能拒绝。
  深吸了口气,傅推门走了进去。里面的郑铭听见动静,停下手里的拖把,对傅说了声:“你先坐。”自己把拖把和水桶拎到洗手间里,洗了手才出来。
  从吧台里倒了两杯Whiskey,又各加了两块冰。郑铭拿着酒杯走到傅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手里的杯子放了一个在傅面前,自己拿了另一杯喝了一口。傅一直沉默地看着郑铭的动作,等待着他开口。
  郑铭一口接一口地喝光了杯中的酒,直到冰块与玻璃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一室静默,才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眼睛却没有离开,静静地开口:“前几天隔壁宿舍的一个同学被‘120’接走了,后来听说送去了戒毒所。今天系里的宣传栏里贴了处分的白榜,是开除学籍。那个人不是本地人,他们家在岭南的山区,听办公室的老师说已经通知了他父母,他们正在往这里,坐不起飞机,汽车转火车,马不停蹄也要三四天才能到。”
  没听见傅搭话,郑铭清了清嗓子,接着说:“‘120’来的时候,我正在上课,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心惊肉跳。其实教室离宿舍有段距离,边上的同学都说听不太见,因为这些车进了校区总会减低点音量。可是我却听得很清楚,他们都说我是心理作用。你说我这是什么心理?”
  郑铭抬头看着傅,只见他耸了耸肩膀,说:“我是文盲,心理学更是一窍不通。”
  郑铭勾了勾嘴角,带着点自嘲地意味:“我后来想了想,这听了鸣笛声就心悸的毛病是认识了你以后才有的。我这个人有点听力障碍,警笛啦,救火车啦,救护车啦,那些声音我从小就分辨不清。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分得很清楚了,只要听个音就能知道是哪种车,然后就开始担心是不是又被人砍伤了,是不是放火了,是不是折进去了。”
  傅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摇晃着,看着那越变越小的冰块出了会儿神,才说:“你心思太重了,你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并没有骗过你。”
  郑铭点点头说:“是啊,你是“傅哥”我早知道,只不过我原来并没有实际的接触过那些人,那些吸粉的,卖淫的,打架抢地盘的,我只在电影里见过。我像那些纯情的妞儿一样幻想着你能够让为我有所改变,我告诉自己只要躲在学校这个象牙塔里,安然地享受着你赋予的美满就好。不过当一个昨天还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打牌的人,今天却关进了戒毒所,丧失了所有的前途,当所有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没办法告诉自己坦然接受,那是活生生的现实,而你是那些该被诅咒的刽子手里的一员。”[秋之屋转载]
  这时,傅突然放下了一直拿在手里的酒杯,起身说了句话:“今天连喝了两场,我先去方便一下。”
  郑铭停了下来,看着傅走进洗手间,又低头盯着傅刚刚放下的酒杯,默默等待着,他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一个怎样的结果,他们两个里头谁会是妥协的那一个,也许谁也没有义务妥协。
  等了不知道多久,郑铭终于觉得不耐烦了,打算去洗手间找人。站起来的时候,蓦然发现大门边站着的傅,那人面对着自己这个方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见郑铭站起身发现自己的时候,傅动了动嘴唇,然后转身出了门。
  门里的郑铭颓然坐回了沙发上,傅最后那句无声的唇语他读懂了,只是简单的三个字而已,却让自己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了。
  “再见了”,既然道不同,就不用再纠缠,各自退回自己的圈子,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郑铭坐了半天,拿起对面的酒一饮而尽,方才站起来,去洗手间拿了拖把和水桶,接着收拾起空荡荡的酒吧。

  13

  李文奇推开了‘苏提’的大门,满眼的圣诞红和松树绿让他的眼晴狠狠地晕了一下。才朝里张望了一眼,便被刚在外头抽完烟,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林斌勾住脖子推了进去,“我说这后背看着眼熟,你怎么在这里,回来过节吗?”
  “是啊,是啊。”李文奇从林斌的胳膊底下钻出来,两人挤过喧闹的人群一起往吧台走。
  林斌凑过脑袋,在震耳的音乐中轻声问道:“为了小郑回来的?”
  李文奇在吧台边坐下,说:“电话里总觉得他情绪不好,我也不好多问。”
  林斌理解地点点头,说:“这都快一个月了,你还真沉得住气。”
  李文奇苦笑,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是恨不得马上去车站买票飞奔到郑铭身边。可是冷静下来一想,也许这个时候郑铭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自己,于是还是决定先装作不知道的好,只是更加频繁地打电话以观察对方的情绪。他的这个竹马从小就有个怪毛病,有了心事,首先想到的就是把自己藏起来,实在不行也是面无表情,决口不提出了什么问题。只有等到他自己想通了,才会走出来,这个时候你再问他,他会毫无保留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李文奇记得妈妈总说现在的独生子女实在是“独”得很,有事也不跟父母说,可是在他看来,郑铭才是那种“独”在骨子里的人。
  当然李文奇电话骚扰的对象还有林斌,这两个人在“舌战苏靳”的共同爱好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这次郑铭失恋也是林斌在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李文奇的。在林斌看来,如果一定要爱男人,李文奇比那个“皮”更适合郑铭。虽然苏靳曾经在他挂了电话后骂他多管闲事,可是以他常年与苏老板“唱对台戏”的习惯来看,会甩他苏靳才怪。
  郑铭见到李文奇并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他什么时候考试,复习地怎么样,依然来来回回的下单送酒。平安夜的晚上,酒吧里热闹非凡,郑铭几个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林斌也放弃了花哨的手势,一杯接一杯地调制着顾客们的点单。
  李文奇坐在那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林斌扔给他的啤酒,问道:“今天怎么你坐镇,大过节的没演出吗?”
  林斌忙着挤柠檬汁,随口应答着:“苏妈妈今天六十大寿,两个人要去当孝子,我就‘两肋插刀’了。”
  瞥了一眼无聊地坐在那里的李文奇,林斌说道:“反正还得等几个小时,你去后面帮我拿几瓶酒吧。”
  李文奇站起来,问他:“拿什么酒?”
  “靠左的墙角有两箱我早就备好的,你拿上来就行。”
  “你还真敢下死手用人啊!”
  林斌高高地抛起了调酒器,又反手接住,在一片口哨声中对李文奇说:“资讯时代,消息就是力量。”
  
  李文奇站在人行道上,等着郑铭关灯锁门。
  “‘叉头’还是地铁?”李文奇问。
  “我最近喜欢上轮渡了。”看了一眼缩着脖子的李文奇,郑铭说,“试一试?现在的轮渡都改成空调船了,冬暖夏凉的。”
  “那走吧,舍命陪君子了。”李文奇说着率先向着外滩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大街上,李文奇时不时地觑一眼边上的郑铭,见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一点伤心抑郁之色,一时也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心里不免想起两人最好的时候,那真是无话不说,说之前不用思前想后,说错了也没人计较,哪像现在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要考虑半天。
  穿过宽阔无人的马路,走上江堤,李文奇一眼瞥见了当年带着郑铭躲避警察巡逻的绿化带,不觉有些惆怅。看了看前面几百米处的轮渡站,终于开了口:“你……”
  不想郑铭也在此时说了话:“你还记得我们班的田恬吗?”
  “那个和隔壁中学的混混头子珠胎暗结的‘文科之花’吗?”李文奇问。
  郑铭点头,说:“是尚越欣陪她去做的手术,回来跟我说她当时哭得很厉害。”
  “舍不得小孩?”李文奇理解地点点头。
  谁知郑铭却摇头说:“是因为那个混混知道她怀孕以后,改追一个他们学校的小学妹了。”
  李文奇瞠目结舌,这和他看过的那些铁血柔情的江湖影片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他有些明白郑铭要表达的意思,却仍是等待着他的下文,他希望郑铭能将所有的伤痛说出来,而不是憋在心里慢慢变成心口的刻痕。
  “这几天突然就想起这个人来,总听见有人说男人希望是女人的第一个,女人却希望是男人的最后一个,那是因为女人更愿意相信‘浪子回头金不换’。其实这是人性的弱点,和性别无关,看着一个不可一世的人为自己折腰,是一件多么满足虚荣心的事情。”郑铭慢慢说着。
  李文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不像郑铭说出来的话,他从来没有觉得他是一个耽于幻想的人,于是他问了:“你是这样想的,因为他没有留你?这也太……”李文奇不知道怎么形容。
  郑铭自顾自地说:“想过,也怨恨过,很娘是吧?”看见李文奇尴尬地点头又摇头,郑铭不介意地笑了笑,接着说,“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的世界我不能接受,勉强在一起不过是今日的局面反反复复而已。”
  李文奇松了口气,这才是郑铭,虽然有时理智得让人心冷,却坚强独立的让人心疼。拍了拍郑铭的肩膀,他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何必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上。活得心安理得更重要。”
  郑铭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在李文奇醒悟自己说得太露骨,想要说点什么来弥补的时候,他说话了:“虽然你和老板不对盘,想法倒是殊途同归。”原来苏靳后来跟郑铭说“既然做不了拯救世界的圣斗士,能做到洁身自好已经很值得自豪了。”
  李文奇不屑地“切”了一声,说:“谁要跟那个小警察一条道。”
  郑铭在轮渡站买了票,刚转身就被李文奇拉着往另一条通道跑。郑铭看着面前的桔色渡船,不解地问:“你不是冷吗,还坐这个?换过去吧。”原来轮渡站为了照顾收入低的市民,另开了一条老渡船的通道,价格便宜,就是等候的时间长了点。
  李文奇带着郑铭跑上船头,夜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顶着呼呼的北风,李文奇笑着说:“小的时候,你不是最喜欢站在这里吗?我还记得咱俩最高的纪录是混在船上5个来回,抛缆绳的那个‘地中海’都认识我们了。”
  “4个半,到浦西的时候他把我们下去了。”郑铭轻轻地纠正道。

  14

  冬天萧瑟的校园里,郑铭一手抓着笔袋,一手握着手机向考场跑去,只听他急急地对着电话里的人说道:“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我今天是最后一门,差不多了我就交卷去医院。不用你过来,你呆在杭州好好考试。我要进去了,挂了。”
  原来肖玉芬自从上次进了医院后就一直住到了现在,到了这个星期,已经常常陷入昏迷状态。可是正值期末考试期间,清醒的时候,肖玉芬逼着儿子答应一定参加考试。郑铭看着虚弱却坚持着等待自己回答的妈妈,点头答应了。
  李文奇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肖阿姨病情严重,每次打电话来总是闹着要过来和郑铭换班,被郑铭大声呵斥着“要是敢来就绝交”拒绝了。自己是儿子,考砸了也就算了,让李文奇来回奔波,却是怎么想也不是件合情理的事情。
  两个多小时之后,提前交了卷的郑铭出现在与学校成大对角的医院大堂里。正往住院部的时候,遇见了负责肖玉芬病房的张护士。刚换了班,准备回家的张护士一看见郑铭就跑了过来,着急地说:“紧去看你妈妈,在抢救室里。”
  郑铭连一声谢谢都来不及说,回头就往抢救室跑。跑到那里,看见家里的小阿姨阿英正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抹眼泪。
  看见郑铭跑过来,阿英站起来,哽咽着说道:“阿姨已经进去一个小时了,也没人出来,什么也问不到。阿姨之前一直说不要随便给你打电话,说不定你就在考场上,所以……”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阿英在郑铭家做了两三年事,和肖玉芬很合得来,平时郑铭上学打工忙得厉害,家里就剩下这主仆二人说些家常闲话,彼此照顾着,虽说不上情同母女,却比一般的亲戚道里还要亲近些。
  郑铭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阿英,只让她回椅子上继续坐着,自己探头透过抢救室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这时,门打开了,医生走了出来。看着这个自己认识了许多年的病人家属,即便是见多了生死离别的医生也觉得心下惨然。不过他仍保持着面无表情的专业神情,对殷切地望着他的郑铭说:“很抱歉,你妈妈已经进入了深昏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两天了。”
  郑铭有些懵了,虽然一直以来都有心理准备,但是猛然间到了眼前,脑子里依然是一片空白。直到阿英过来推他,对他说:“阿姨出来了。”
  郑铭跑过去,躺在推床上的肖玉芬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默默地跟在护工和护士后面回到病房,同房的病友们围了过来,看见肖玉芬的样子,又都沉默着退了回去。郑铭把阿英打发回去休息,又请她炖点汤明天拿过来,自己拉了椅子坐在肖玉芬的床边。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郑铭感觉有人推他,原来是隔壁床的李奶奶,老人把一盒子饭菜递到郑铭手里,轻轻地抚摸了下他的头发,叹口气走开了。郑铭拿起饭盒里搁着的调羹,一口接一口地把饭往嘴里送,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肖玉芬紧闭着的眼睛。
  
  可惜肖玉芬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凌晨的时候,肖玉芬在儿子和医生护士的注视下停止了呼吸,护士在病历上写下了死亡时间:2005年1月21日02:17。这一天是农历甲申年腊月十二,离春节仅十八天。
  郑铭跟着推车跑到太平间,却被工作人员拦在了门口,他们请他明天开放时间再来。
  郑铭靠在白色的墙上,所有的力气只够他站在那里,这时有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嘴里说:“我们收拾病床的时候,在肖玉芬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护士长让我给你送过来。”
  郑铭接过信,却低着头沉默着。小护士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对这个平时待人礼貌,照顾妈妈又很体贴周到的年轻男孩的印象十分好,如今看了他的样子,心里边觉得有些酸酸的,想了半天,也只得一句:“节哀顺变。”
  郑铭抬起脸来,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小护士看着郑铭的脸,只觉得那勉强勾起的嘴角带着无尽的酸楚,让她也禁不住的鼻酸,于是吸了吸鼻子,掉头快步离开了。
  郑铭低头从信封里取出了信,慢慢地读完每一个字。薄薄的两张信纸,捏在手里犹如千斤,郑铭缓缓下滑,坐到了地上。
  信并不长,上面的字写得极大,肖玉芬的手常年浮肿,长时间握笔有些困难,这两篇信纸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写成的。肖玉芬在信里除了写下了对儿子的不舍抱歉之情,也对郑铭的将来抱着深深的担忧之意。她告诉儿子,自己看见过他藏在房子里的杂志和碟片,对儿子的性向有所了解,也许是因为卧病多年的缘故,肖玉芬对儿子能不能幸福的关心远大于对儿子喜欢男人的担心。在信中,肖玉芬说自己与郑铭的父亲虽然聚少离多,两个人的心却从来没有分开过,她希望儿子可以找到一个喜欢的人,安安分分地过好今后的日子。
  郑铭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拿出手机开始拨号,虽然那个人的名字早就从“电话簿”里删除了,但是那些数字却像是从来没有遗忘过般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里跳出来。按了通话健之后,郑铭静静地等待着,却听见手机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手机不在服务区。
  郑铭挂断了电话,又开始重新拨号,平静地聆听着那女声重复着响起,直到第十次的时候,郑铭放弃地将手机扔在一边,抬起头靠在墙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郑铭手忙脚乱地捡起脚边的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接通了电话:“阿奇,姆妈走了……”
  对面的李文奇惊讶之下,说了一大堆话,郑铭“嗯嗯”的答应着,直到对方说马上回来,他才低声而坚持地说道:“不行,考完了再回来,现在还有什么可急的。”
  挂了电话,郑铭慢慢地蜷缩起身体,把头埋在膝盖里。半晌,死寂的太平间外走廊上响起了压抑着的哭泣声。

  15

  一个星期后,郑铭在李文奇的帮助下,主持完成了肖玉芬的追悼会,将她的骨灰暂存在火葬场的存放室里,打算年后再着手找块风水好的墓地把父母合葬在一起。
  两个人坐车回了李文奇的家。刚进门,李文奇的妈妈陶阿芳便迎了出来,对着两个穿着色西装,正在换鞋的人说:“回来了,冷伐?快点进来,我老早就叫阿奇爸爸耐暖风开开来了。”
  陶阿芳拉着郑铭的手坐到桌边,一边轻拍着他的手,一边说:“马上就吃饭了,侬看看脚,瘦得来让人家看了心阿痛了。”
  这时李文奇的爸爸李卫国端了汤从厨房出来,对老婆说:“阿芳,快点让小人去汰手,吃饭了。”
  陶阿芳附和着松了手:“对的,对的,刚刚从火葬场回来,是要汰汰清爽。”又吆喝坐在边上的李文奇,“侬阿快点一道去。”
  
  吃完了饭,郑铭要帮忙洗碗,被李卫国阻止了。坐了一会儿,郑铭便起身告辞,李文奇也站起来说送他。两个人走到门口,陶阿芳拿了两个大塑料袋,里边满满地装着几个大微波炉盒子。把塑料袋递给两人,陶阿芳在一边说:“小郑阿,各点小菜侬带回去,我叫伊拉爸爸另外放起来的。侬还没‘出七’,春节里头最好勿要出去走亲眷了,上海人忌讳额。”
  边上的李文奇便说他妈妈:“姆妈,说什么呢,你让他一个人在家过年啊。”
  陶阿芳不理自己儿子,仍然对郑铭说:“小郑啊,侬勿要怪阿姨闲话直。小菜摆到微波炉里转一转就可以吃了,勿要老是吃方便面,防腐剂不好的。”
  郑铭不断点头,对陶阿芳说:“不会,谢谢阿姨,春节我打算出去走走。”
  “对的,对的,出去散散心也好。”陶阿芳一边说着,将两人送出了门,又对已经走下两级楼梯的李文奇说道:“阿奇,早点回来。明朝张伯伯带琴琴到屋里厢来吃饭,侬小辰光不是一直讲琴琴长勒像洋娃娃,大了要讨伊做媳妇额嘛。”
  李文奇没有回应,埋着头跟在郑铭身后急匆匆下了楼。
  陶阿芳回身进了门,在厨房里洗碗的李卫国对她说:“阿芳,人家姆妈刚刚没了,阿奇去陪一陪也是应该的。侬讲各种闲话,小人听了要伤心额。”
  陶阿芳靠在厨房门上,闷闷地说道:“侬晓得啥。楼下头老陈老婆勒商场里打扫卫生的,前两天跟我讲,现在商场里的男厕所乱的来不得了,经常性有□掼了地廊。侬讲才是男人,□用来做啥?”
  李卫国疑惑地回过头看着他老婆,问:“做啥啊?”
  “一开始老陈老婆也不晓得,后搜来听柜台廊额两个小姑娘讲了再晓得是各个。”陶阿芳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上,四指握起,只留了尾指向上挑着,对着老公微微勾了两下。
  李卫国看了吃了一惊,又摇摇头,不相信地说:“侬想的特多了伐?”
  陶阿芳叹了口气,说:“阿奇原来讲月底放假额,哪能小郑姆妈一没,伊就‘蹬蹬蹬’跑回来了,肯定有试没考。各种辰光也就算了,反正已经各能样子了,但是侬看看脚,回来以后跟了小郑屁股后头,忙到东,忙到西,屋里厢蹲过两个钟头伐,除特睏觉,还不是天天回来睏额。”
  李卫国碗也不洗了,面对着陶阿芳,说:“阿奇勿像啊。”
  “侬各个儿子,不要看伊好像朋友多来兮,实际廊没啥事体过心的。侬啥辰光看到伊对朋友照顾的介周到,介尽心?我看伊是恨不得自家披麻戴孝。”陶阿芳说完,用下了决心的肯定语气对老公说:“勿管哪能,先让伊谈个女朋友再讲。”
  
  楼底下,郑铭对要送他回家的李文奇说:“不用送了,回去吧。”说完自己转身向小区门口走去。
  后边的李文奇看着那个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的单薄背影,垂在身边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过了一会儿,拔腿追去,上了前头的郑铭,伸手从他手里拿过一个袋子,两个人并肩向着车站的方向慢慢走着。

  16

  上海的冬天,气温虽然不低,但那无处不在,见缝插针地钻入骨头里的阴冷湿气却让人觉得更加难受。李文奇和郑铭下车时,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小小的雪点,夹在细细的雨丝里飘落到两人的头顶和衣服上。
  两个人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这里当年是一个大船厂的职工家属区,一片三层的楼房曾经让无数当时还是老少三代挤在狭窄石库门里的人艳不已,如今却是淹没在周围林立的高楼中无声地衰败着。
  李卫国和肖玉芬都是那个曾经拥有上万职工的船厂里的一员。九十年代中期,李卫国跳到一家中外合资企业作技术,离开了山河日下的国营大厂,奋斗了几年,就带着妻子和儿子搬进了沿江的新建小区。为此,陶阿芳一直夸自己的老公眼光超前,并教导李文奇向他爸爸学习。
  两个人走进楼门,底楼楼道里的照明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看来快寿终正寝了。在这样的灯光之下,那宽宽的楼梯,以及墙上大大的画了圈的“拆”字,便向电影里的那些快速闪回的图像一般交替着出现在李文奇眼前。
  “什么时候拆?”李文奇低声地问。
  “不知道,快了吧,听楼下的方阿姨说,年后要开始谈条件,签协议了。”走过二楼长长的走廊,郑铭打开了尽头的房间,小阿姨阿英已经另找了工作,这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住。
  郑铭进了门,对跟着进来的李文奇说:“进来喝杯热水再回去。”
  李文奇心里一紧,面上却仍是温和平静的样子,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手已经伸过来的郑铭,看着他拎着两个大袋子进了厨房,自己则走到外屋的沙发上坐下。
  不过一会儿,郑铭拿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出来,里边是尚未泡开的茶叶。李文奇见了,紧站起来,接了一杯到手里,又忙不迭地搁到茶几上,搓着手叫烫。
  郑铭两指圈着自己那杯的杯口,说:“我刚要说烫,你手也太快了。”
  李文奇回到沙发上坐下,研究着杯子里慢慢升起的茶叶,说:“这是我上回送你的西湖龙井吧,我爸那罐早喝光了。”
  “我们家就我一个人偶尔喝喝,姆妈……”郑铭说到这里没了声音。
  李文奇这时抢着说:“你过年真的要出去?”
  郑铭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文奇又问:“去哪儿?去南边吧,暖和些。”
  郑铭抬起头来看着李文奇说:“随便吧,一个人走到哪算哪。”
  “哦,那酒吧那边?”李文奇喝了口茶,把那句“我陪你去吧”一起咽了下去。
  “我请了假,等回来再决定还要不要做下去,你知道姆妈不在了,光是家教和帮老师整理资料的收入也够了。本来想要毕业了,提前进入社会好一点,现在……”郑铭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想想还是听老师的准备考研吧。”
  李文奇看了一眼郑铭,他并不知道郑铭到现在才决定考研,他一直以为像郑铭这种专业是一直要读到博士去的,而且郑铭的成绩很好,他听肖阿姨骄傲地说过好几次,郑铭是要保研的,于是他问:“不是已经说了要保送的吗?”
  郑铭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轻声说道:“我一直跟学校说在考虑,姆妈那时候病越来越重,医药费什么的虽然能报销回来,但有时候时间拖得久,我看船厂早晚是保证不了那50%的了,所以想早点上班。现在嘛,这学期的考试估计没戏了,还是自己考吧。”
  说完,郑铭又问:“别说我了,你的考试怎么办,你到底缺考了几门?我问你,你老是打岔。”说完两眼盯着李文奇不放。
  被逼不过,李文奇只能坦白道:“两门,就两门。一门是暑假里抓我差的老头,他已经答应我回去交一篇报告就放我过关,另一门嘛,”偷看了一眼郑铭的神情,李文奇急急地保证,“补考肯定能过的,你不要担心。”
  郑铭看着一脸严肃地李文奇,嘴角微微上钩,说道:“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好好待在家里写报告,复习功课,我明后天走,等我回来要看到你写的东西。”
  李文奇小小声地说:“我去送你?”
  郑铭站起身来,看见李文奇猛地向后一躲,唇边的笑容越发大了,只听他说道:“还是我送你吧!早点回去,阿姨要担心的。”

  17

  把李文奇送出门,郑铭回身进房。将茶几上的玻璃杯收进厨房。洗完了杯子,郑铭接着收拾陶阿姨给他带的菜。饭盒里装满了酱牛肉,熏鱼,酱鸭,居然还有一个走油蹄膀和一盒子分门别类的凉菜。
  郑铭拿家伙把那些菜一样一样装好放进冰箱,在洗碗的盆里倒上洗洁精,慢慢地开始洗那些微波沪盒子,下次好让李文奇带回去。
  一边洗着那些大大的盒子,郑铭在心里感激陶阿姨的慷慨体贴,也正因如此,她在门口说的那些话郑铭才不能当作没听见。陶阿芳是不是知道李文奇和自己的性向,郑铭并不关心,但是他知道,自己儿子对一个男人过度的关心已经让这个热心肠的母亲有了戒心。也许她只不过是担心儿子没有时间交女朋友,但是自己对李文奇的心思却是心知肚明。
  妈妈去世后的第二天清晨,当李文奇站到他的面前,郑铭的心里是震动的。他知道李文奇必然是放弃了考试回来的,但他是怎样在这午夜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的情况下回上海的呢。对于他的疑问,李文奇只是笑笑说:“叫了部‘叉头’。司机人很好的,听说家里死了人,二话没说就开过来了。”
  看着风尘仆仆的李文奇,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波动是不可能的,但是郑铭如今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心里对李文奇抱着的是怎样的心态。也许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才是这个时候的自己最需要的,所以他选择了在这个举国团圆的日子里出去旅行。
  郑铭把洗完的东西放进边上的塑料漏篮里滴水,自己擦了手回卧室开始收拾行李,他打算明天醒了以后就去火车站,买一张去西边的票,他现在需要的并不是和暖的阳光,而是人烟稀少的旷野。
  
  而此时出了门的李文奇,却向从他身边低速开过拉客的出租车摇了摇手,慢慢地往自己家的方向晃悠。身上的西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已经起了密密的细褶,粘在身上让人很不舒服。李文奇如今却管不了这些,今天妈妈的话让他有些心烦,他的父母是非常热心的人,当他们听到郑铭母亲去世的时候,立刻让他把郑铭带回来吃饭,还硬留他在家里住了一晚上,他们怕郑铭小小年纪,父母双失会做傻事。
  妈妈的态度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在意识到自己放弃了考试提前回来的时候,也许是自己常常夜不归宿的时候,也许是自己对郑铭下意识的关心保护,李文奇想不明白。但是李文奇非常担心他妈妈对郑铭的看法转变,妈妈虽然有着这个城市根深蒂固的小市民心态,但是像今天晚上这样“硬话软说,隔山打牛”的样子却是李文奇从来没在她身上看到过的。
  可是即使陶阿芳表现地如此明显,甚至搬出了相亲这个“杀手锏”,对李文奇来说不过是个考验而已,他怕的是郑铭会因此退得更后。自他回来以后,郑铭从来没有拒绝过自己的帮助和安慰,甚至是晚间留宿,虽然只是睡沙发,但是李文奇却觉得在这些日子里,两个人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接近。
  事到如今,他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疑惑,这一辈子,他希望可以和郑铭一起静静走过,这在他深夜从温暖的被窝中一跃而起,站在马路中间拦截出租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板上钉钉地钉在了他的心脏上。他至今还能记得出租车司机惊恐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在自己告诉他,朋友的妈妈刚刚去世,自己可以以三倍价钱的代价请他直接开到上海的时候,从震惊中醒来的男人才擦擦头上的汗,一边嘟囔着“现在的孩子都当自己是情圣吗?”一边发动了车子,原来这个忠厚的男人自动地把李文奇的行为归到了“为了女朋友甘愿赴汤蹈火”的傻子行列里去了。
  想到这里,李文奇不自觉地笑了,傻子就傻子吧。一时又想到郑铭要一个人去旅行,心里实在有些不放心。可是两个人都是男人,李文奇虽然和郑铭青梅竹马,却是个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的童男子,要怎样去爱一个男人是真的没有经验。不过他一直告诉自己,爱他就要尊重他,尊重他的想法,尊重他的选择,也尊重他的决定。而且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怎样才能打消他妈妈让他相亲找女朋友的念头。

  18

  三月的杭州,绵绵春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礼拜,而且没有停下的趋势。郑铭就是在这样一个烟雨蒙蒙的春日午后,和李文奇两个人一人一把伞,十分文艺地在白堤上漫步。其实雨中游西湖并不是郑铭这个正宗的“文学青年”要求的,恰恰是“工科精英”李文奇的提议。
  郑铭已经决定考本系一位专攻汉魏方向的秦老教授的研,秦教授带过他们的《古代汉语》课,对郑铭当年的结课论文印象极好。在郑铭找他谈了自己的想法之后,老先生高兴的表示了欢迎他报考,并邀他一起参加三月在杭州召开的一个研讨会。
  得到消息的李文奇十分兴奋,在电话里就开始和郑铭讨论起游玩的路线。郑铭“哦哦”地应着,最后告诉李文奇,连开三天的会,没有时间出来玩。坐在会场里听报告的郑铭常常会想起电话对面那瞬间懊恼下来的声线,于是在最后一天主办方组织的余兴活动中途,他向秦教授请了假。
  当郑铭在学校门口下了出租车,便看见李文奇已经打着伞站在那里。李文奇带着人直奔“楼外楼”,两人点了有名的西湖醋鱼,东坡肉,莼菜汤和两个素菜,大大的饱了一顿口福。吃完饭出门,看着雨淅淅沥沥的也不大,李文奇就说干脆沿着堤岸散步回学校,顺便消消食。
  “考研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走在路上,李文奇问。
  “还行,主要是英语和政治,得花点功夫。”郑铭把伞斜了斜,让过了迎面跑来的一对没带伞的情侣。李文奇看着郑铭半边身体淋在雨里,举了举自己的伞说:“要不,你过来吧。”
  “那么宽的路面,也没多少人。”郑铭继续往前走,边问李文奇:“你怎么样?打算考哪儿的研,我看你们那个老抓你差的老师对你不错。”
  “不考了,回上海上班。我已经联系了船厂,那里最近在做一个国家级的项目,过两天就回去面试。”李文奇漫不经心地扔下一个“炸弹”。
  “为什么去船厂,效益也不好,现在谁还往这里头跳。”郑铭不解地问,“就算回上海,也可以找个好一点的船舶公司,或者当个验船师什么的,又不丢专业,也不用那么辛苦。”
  李文奇笑着看了一眼郑铭,说:“你还挺关心我,验船师这种工作你也研究过?”
  郑铭听他调侃自己,气呼呼地说:“说正经的呢。”
  李文奇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一本正经地道:“去那种效益好的公司,我这种本科的毕业的,肯定得从打杂的做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摸得到船。可是船厂就不同了,好多工人,技术员都是看着咱们长大的,我跟他们的关系好着呢,再说老工人多,我还可以多学点技术,就住你们隔壁的张伯伯,几十年经验的电焊工,当年的万吨轮上都有他的焊点。他已经答应,只要我一进厂,就收我做关门弟子。至于考研这种事嘛,等我多点实际经验,在职进修也可以呀。”
  李文奇看了看不说话的郑铭,笑嘻嘻地又加了一句:“再说就你这专业,怎么也得读到‘博士后’,我还不得多挣点钱好养活你。”
  说完也不等郑铭反应,一边说着“雨越来越密了。”一边拉了郑铭的手往前跑。
  两个人在湖边林立的茶室里,挑了个还有临湖空位的进去坐下了,要了壶茶,又要了瓜子和开心果。李文奇见对面的人认认真真地喝着茶,开口说道:“哎,听说你好像是学古文的哦,来两句吧。”
  郑铭笑了笑,随口说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喂,就算你是专业人士,也不带这么调戏我们工科生的!”李文奇愤愤不平地叫道。
  郑铭侧头看了看细雨中显得湿漉漉,雾蒙蒙的西湖,慢慢吟道:“‘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听着郑铭娓娓念完,最后两句话如大石一般压在李文奇心里,沉甸甸地让他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郑铭回过神来,看见李文奇闷闷不乐的样子,有点奇怪。便随口拣了个话题:“女朋友谈得怎么样了?”
  李文奇正愁着怎么才能向郑铭“摊牌”,如今得了台阶,马上从刚才的忧郁中清醒过来。挺了挺腰背,早就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的话,竹筒倒豆子一般蹦了出去:“郑铭,我知道肖阿姨刚刚过世,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乘虚而入’。可刚才在堤上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慢慢考虑没关系。”
  郑铭想了想,犹疑地问道:“你妈妈?”
  李文奇锣鼓听音,心里一阵欣喜,忙说道:“这你不用担心,我们家我来搞定,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想想我的建议。”
  郑铭撇了撇嘴角,道:“想想是不是让你养我吗?”
  “当然不是!”李文奇急道,“是想想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
  说完才发现郑铭一脸促狭的笑,李文奇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气愤,但马上就释然了,望着郑铭温柔地笑了。

  19

  “五一”长假过后,李文奇果然就收拾了行李回到上海。他通过了船厂以“技术攻关小组”为班底组成的部门面试,先在厂里以学生的身份实习两个月,等毕业转了档案关系再正式进组。
  恰在此时,郑铭家的拆迁协议也签了。因为郑铭手里的钱有限,又在上学,所以他就想先不买房,等上了研以后直接申请宿舍。李文奇知道了后坚决不同意,拉着郑铭去看房子,最后两人决定先买个小户型过渡一下。
  看了几个楼盘之后,郑铭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经济情况,买下了花木一个一室一厅的尾房,房款一次付清。
  也没有请装修队,两个人自己买了几桶涂料,用了几个休息天,把整套房上上下下的涂刷了一遍。又等了一个月让气味散尽,才找了搬家公司帮忙,总算是安顿完毕。
  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只除了客厅里的那只沙发。李文奇坚决要求换新的,他的理由是原来的沙发太旧了,弹簧突出来顶得他腰疼。又说船厂离这里近,他以后加班什么的就不用老远跑回家去睡,在这里睡沙发就好。
  借着这个理由,李文奇自己去家具店看了一套沙发回来,趁着郑铭不在家,就让店里送货上门。郑铭回家看见了沙发,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问李文奇花了多少钱,要还给他。李文奇先斩后奏,心里很是没底,如今看郑铭声色不动,更是“惶恐”,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的床自己付钱。”
  郑铭心里憋着笑,面上仍是淡淡的,只说:“那走吧。”
  李文奇苦着脸道:“去哪儿?”
  “请你吃饭,谢谢你送的‘乔迁礼’。”郑铭边说边往门外走。
  当天晚上,李文奇睡在自己的“床”上,兴奋地流了一夜的口水。
  
  这天中午,郑铭正在学校图书馆里用功,接到了陶阿芳的电话,他拿着电话走出了阅览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阿姨?”
  “小郑啊,”不知是不是因为信号不太好的关系,陶阿芳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失真,“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啊,到阿姨家里来吃饭吧。”
  郑铭想起李文奇跟他说最近因为工期有点吃紧,张师傅的班组日夜加班,自己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多学习学习,于是便说:“阿姨,我有空的,不过阿奇……”
  陶阿芳打断了他的话:“阿奇加班我知道的,这次是阿姨想跟你私下里说点事。”
  郑铭若有所悟,便答应了做完下午的家教就去。挂了电话,郑铭打开手机里的通讯簿,找到了李文奇的名字。手指在绿色的通话健上摩挲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放回了裤子口袋,回了阅览室。
  
  出了家教学生的家,已经快六点钟了。此时上海已经到了梅雨季节,街上的空车更少了,郑铭好不容易才找到部车子,便催着司机往李文奇家里。开到小区门口时,郑铭付钱下车,在水果摊上买了两斤刚上市的余姚杨梅。他记得李文奇说过他妈妈肠胃不好,家里总是备着一大罐子杨梅浸的酒。
  郑铭进了门,就被陶阿芳拉到桌边,原来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郑铭说想先洗洗手,陶阿芳却从桌上拿了一张湿纸巾给他。郑铭心里一动,不再多言,坐到椅子上,低着头拿纸巾擦着手,一边等待着。
  陶阿芳把拿着酱油碟子出来的李卫国拉到身边坐下,夹了一块咸草鸡放在郑铭面前的小碗里,一边开了口:“小郑啊,阿姨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外人,所以阿姨今天就开门见山了。”
  郑铭抬起头来,看着陶阿芳的眼睛点点头。
  “你要帮我劝劝阿奇呀,伊昨天夜里跟我们讲,这辈子不结婚了,要跟你一起过。你们两个男人怎么能过一辈子呢,你说是不是?”

  20

  郑铭看着陶阿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惜陶阿芳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她接着说道:“你们是好同学,好朋友,这阿姨都知道。但是,不管是多好的朋友,到时间也应该各自结婚生小孩,有自己的小家庭,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郑铭看着对面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陶阿芳,说道:“阿姨,现在也不是所有人都走结婚这条路,而且我年纪还小,还没开始想这些事。
  “是的,是的。我也没说让他今天就结婚,我的意思是女朋友可以开始谈起来了,等到谈得差不多了,也要二十五,六了。”陶阿芳见郑铭不接翎子,有点着急,“可是他连女朋友也不找,说是想先忙事业。那好,我算他说的有道理,我托人给他介绍,可他连面都不肯见。”
  郑铭的心里正矛盾着要不要把实话说出来,嘴里顺口说道:“也许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问题是小赤佬说喜欢你啊!”陶阿芳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面前这个孩子的回答。
  郑铭心里有点感动,他不知道李文奇这样直白地就向家里“出了柜”,事到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坚定自己的心,不要辜负了阿奇的一番心意。
  郑铭鼓了鼓气,正了正腰背,对着李文奇的父母诚恳地说道:“叔叔阿姨,我也喜欢李文奇,希望您们能够理解。”
  陶阿芳不能置信地望着面前正襟危坐的郑铭,她不明白现在的孩子们是怎么想的。她今天把郑铭叫来,又说了那么一番话,是想着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一定会明白自己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就坡下驴地把这件事揭过去。可是如今,郑铭竟然和李文奇一样,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喜欢同性,没有一丁点的犹疑和畏缩。陶阿芳觉得胸闷头晕,冲口说道:“你们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说出这种话,脸面不要了?父母不要了?后代不要了?你是没有父母,不用传宗接代,可是我们还在啊,你这不是毁阿奇,而是要毁我和阿奇爸爸啊!”
  郑铭还没出声,就听见李卫国低沉地“咳”了一声,陶阿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仍是说道:“咳什么咳,我说错了吗?你不要孙子,你们老李家不要香火了?”说着已经有大颗的泪珠淌了下来。
  郑铭悄悄地把桌上的纸巾往陶阿姨的方向推了推,轻声却坚定地说道:“阿姨,我很抱歉,可是比起没有后代的遗憾,我更怕错过李文奇,我想阿奇也是这样想的。”
  陶阿芳闻言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郑铭见状连忙也站起身来,只听见陶阿芳提高了音量,叫道:“错过,错过,你们怎么能这么自私,光想到自己。郑铭,我现在正式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你们是两个男人,注定要错过的。我希望你能够自觉点,不要再缠着我们家阿奇了。”
  “阿姨……”
  郑铭的话被陶阿芳尖声打断:“我不要再听了,你可以走了,马上走!”
  “姆妈!”一个疲累的声音打断了房里的紧张气氛,三个人都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门口站着的正是一身蓝色工作服的李文奇,身上是星星点点的色斑点,那是焊接时飞溅的钢末烫上去的。显然,李文奇是直接从车间过来的。
  短短的沉默过后,陶阿芳首先反应过来。
  “侬叫伊来额?”陶阿芳瞪着一双泪眼,厉声质问郑铭。
  郑铭连忙摇头,他也不知道李文奇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时,一直坐在边上没有说话的李卫国沉声说道:“是我叫阿奇回来的,这种事情当然是大家当面说清楚,郑铭没有父母,我们也不能欺负人家。”
  陶阿芳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自己丈夫,她不能理解老公的做法,把李文奇叫回来,还怎么让郑铭知难而退,她那些威胁怒骂,歇斯底里并不想暴露在自己儿子面前,她也相信郑铭并不会把自己的行为告诉李文奇。可是如今儿子就站在门口,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自己的心里,陶阿芳只觉得气急攻心,无处发泄的怨气化作泪水汩汩流下。这个气苦的母亲默默地转身进了卧房,再也没有出来。

  21

  外面的三个男人,李卫国和郑铭沉默地站着,李文奇来回地看了看父亲和郑铭的脸色,叫了声:“郑铭……”
  只说了两个字,就被李卫国打断了:“阿奇,你先到房里去看看姆妈。”
  李文奇又瞥了眼一直垂着头站着的郑铭,在他爸严厉的眼神中面带忧色的进了父母的卧房。
  李卫国见儿子进了自己的房间,走过去关上门,这才回到沙发边对郑铭说:“坐吧。”
  李卫国见郑铭坐下了,才说:“小郑啊,自从阿奇妈妈告诉我她的怀疑开始,我就特意找了这方面的书来看,也特地打过心理咨询电话。从理智上而言,我可以理解你们之间的感情,但是就像阿奇一听到你有事就会回来一样,我更关心他妈妈的心情和想法,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肯定是站在他妈妈这一边的。所以希望你能理解,也不要见怪阿奇妈妈刚才的失态。”
  郑铭点点头,说:“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叔叔,我不能答应阿姨的要求,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真诚的,也是真心诚意地想要获得叔叔阿姨的理解。”
  郑铭想了一想,又说:“李文奇曾经说过,不管怎么样都让我不要和您们见面,由他出面说服您们。可是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管是阳光,还是风雨都应该共同承担,所以我才答应了阿姨过来的。我没有了爸爸妈妈,但是在我心里是把您们当作自己的父母来尊敬的,将来也会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孝敬您们。至于孩子,我只能说我很抱歉。您们不同意,我们可以等待,但是我们不会因为这个就轻易分开。”
  李卫国听完之后,沉吟半晌,才开口道:“你的立场我明白了,这样吧,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郑铭站起身,向着李卫国微微鞠了个躬,转身向门口走去,却听见身后的人说:“值得吗?”
  郑铭回身,认认真真地说道:“值得的,就像您不管对错都要站在阿姨身边一样,我希望这辈子能够和李文奇站在一起。”
  李卫国看着这个瘦瘦的男孩子轻轻地带上门走了出去,心下也有些为这个孩子的坚持而感动。他不是一个迂腐的人,当年能打破“铁饭碗”自谋出路,如今也不会因为儿子选择了与大多数人不同的生活道路而大惊小怪。他之所以同意妻子把郑铭找来,就是想看一看两个孩子到底有多坚定,毕竟父母只是他们今后所要经历的所有坎坷中最小的一个坎。如今他觉得有些放心了,两个孩子执著相爱,互相关心,愿意承担各自的责任,作为父亲,他为有这样的儿子而自豪。
  李卫国站起来,打开了卧房的门,看见妻子躺靠在床头的被子上,儿子在一边握着妈妈的手,轻轻说着什么。他笑了笑,掩了门,去收拾桌子上基本上没有动过的饭菜。
  
  郑铭出了门之后,一路走到车站。他并没有着急坐车,而是在候车亭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果然第一辆公交车刚刚离站,电话铃声就响起来了。
  郑铭接起来,李文奇的声音响起:“到哪儿了?”
  “车站,今天你就呆在家里陪你妈妈好了。”郑铭说。
  “那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走到哪还要给你报告。”
  “我不是怕你一时想歪,跑了吗?”
  “胡说。”郑铭想了想,又说:“到时我给你发短信吧,不想再刺激你妈妈了。”
  “也好,车来了吗?路上当心点。”
  “李文奇,你越来越罗嗦了!”

  22

  夜里一点钟,郑铭才走进自家小区。今天是他正式离开“苏提”的日子,前一段时间因为要考试,还要忙毕业的事,虽然已经挺长一段时间没有去酒吧,但是却还没有和大家正式道过别。他说要请大家吃饭,苏靳欣然同意了,早早地关了店门,带着林斌,小赵,还有小张他们几个和郑铭合作时间比较长的服务生赴了宴。席间,郑铭频频向苏靳敬酒,感谢他一年多来的照顾,苏靳笑着一一都喝了。直到林斌说:再这么喝下去,苏靳倒没什么,郑铭先就趴下了,到时候没人管付账,就把他押在那里洗碗,郑铭这才坐下来招呼大家吃菜。
  宾主尽欢而散,郑铭一路脸红红的回了家。开了门,就看见李文奇和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睛睡着了。郑铭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拿手摸了摸他头发,还湿漉漉的,想来没有回来多久。
  李文奇自从上次他妈妈爆发以后,隔天就搬了过来。他对劝他回去的郑铭说:“他们是我的父母,我不愿意让他们伤心,但是我也不愿意看到你伤心。我们先一起生活着,让他们接受了这个现实,我再慢慢劝解,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我们和普通的伴侣没有什么不同。”
  在李文奇劝郑铭不要怪他妈妈,一切都由自己承担的时候,郑铭拦住了他的话,他说:“李文奇,我把你的妈妈当作我自己的妈妈,让自家姆妈骂两句,又有什么关系?你别老顾着我这头,有时间还是多回家陪陪姆妈。”
  
  郑铭看着躺着的人,又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眼晴下方淡淡的青色,有些心疼。这时,那双眼睛睁开了,郑铭缩了缩手,不太自然地说道:“很累吗?太拼了吧。洗了澡到床上去睡吧。”
  李文奇笑了笑,说:“夜已经过去,加班到今天结束。接下来五天,周末加补休,可以天天睡觉了。”说完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郑铭也站起来,对李文奇说:“吃饭了吗?”
  李文奇一边说着“吃过了。”一边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卫生间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郑铭进了卧房,从衣柜里拿了两人的换洗衣服放进卫生间。
  
  等郑铭洗完澡走进卧房,就看见李文奇坐在床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你怎么还睡这么窄的床,我上次看见有张棕棚的。”
  “那个是姆妈的,放在阳台上了。等你歇过来,咱们把它拿出来,再去买个厚点的‘席梦思’,好不好?”郑铭开了床头灯,又去把日光灯关上,这才上床躺下。
  李文奇凑过来,仔细地看了看郑铭脸上的神色,嘴里犹自不相信地问着:“真的?”
  郑铭拉过他的脑袋,在他的唇上亲了下,笑笑地说:“真的。”
  李文奇立刻低下头,在郑铭退走之前,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唇。两个人厮磨着脱了身上的衣服,侧身拥抱着接吻。吻了半晌,郑铭离开李文奇的嘴唇,轻轻吮吻着他的喉结,手缓缓抚过他的身体,握住了李文奇的阴 茎。李文奇的手在身上人的背上四处游移着,在郑铭加速手上的动作的时候,轻轻的呻 吟声溢了出来。
  郑铭一点一点地亲遍李文奇的上身,又一口含住了他的阴 茎,轻轻吞吐着。不断地转变着舌尖扫过的位置,满意地听着那喘息声随着自己的动作忽高忽低的变换着。□了半刻,郑铭感觉到口中的柱体越来越硬,隐隐有了蓄势待发的颤动,便松了嘴,改用手继续上下撸着,不一会儿,李文奇便闷哼着射了出来。
  郑铭拉开了李文奇一直放在自己腰背上抚摸的手,爬上去重新吻住了他的嘴唇。李文奇两手紧紧环抱着身上人的腰,深深地将舌头伸入对方的口腔中。
  郑铭的手在亲吻中依然不断轻抚着李文奇的臀部,在肛 口周围轻轻抚摸,李文奇睁开眼睛,盯着郑铭看了一会。在郑铭想要放弃的时候,却看见李文奇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倏然绷紧的肌肉也放松了下来。
  探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KY 和安全套,郑铭起来试图让李文奇翻个身,李文奇一边转身,一边说:“我想看着你。”
  郑铭伏在他背上,柔声安慰道:“你第一次,这个样子最轻松。”
  李文奇听了,便不再说话,只把头埋在枕头里,一边吸气,一边试图放松被异物侵入的身体。郑铭看了看紧张的李文奇,将另一只手臂放在李文奇的脸边上,轻轻说道:“要是觉得疼,就咬一口,我怕我控制不了伤了你。”
  郑铭慢慢地将自己送进身下人的身体里,他能感觉到李文奇激烈的抖动着。郑铭一边继续往里动作,一边等待着手臂上的疼痛,谁知道他只感觉到胳膊被人越抓越紧,却没有牙齿陷进肉里的刺痛。郑铭探头看了看,只看见自己的手腕上圈着李文奇比自己深了一个色度的手背,肌肉下陷,骨节突出,想来是疼得厉害。
  郑铭的心里一片柔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李文奇的腰侧,静静地等待着李文奇的适应。
  
  事后,李文奇很快就睡了过去。郑铭侧身躺着,看着平躺在那里的李文奇,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即便是和自己相仿的,单薄而年轻的身躯;即便是没有强壮的肌肉和宽厚的胸膛;呆在这样一个人身边的自己,却依然觉得安心,觉得充满力量,觉得前路上有无数的期冀。
  初恋也许不完美,但是我还是感谢它,它教会了我如何在现在的爱情里珍惜和爱护对方。这是郑铭在进入梦乡之前最后想到的。
  
  尾声

  睡到七,八点钟的时候,郑铭被身边人的动静弄醒,他闭着眼睛问道:“很难受吗?”
  正在翻身的李文奇连忙说:“没有,楼下声音太大,吵死人了。”
  郑铭凝神听了听,果然听见有隐隐约约的麻将声。这边的房子价格低,隔音效果就有点差,楼下是一对提早退休的中年夫妇,最大的爱好就是一天两场麻将。李文奇平时工作累,回来了倒头就睡,倒也不觉得什么。可他头天晚上刚刚被人“采了□花”,便有点敏感,睡到一半上了趟厕所,回来以后楼下已经开场,原本不太在意的“哗啦”声越来越清晰,翻来覆去地就睡不着了。
  郑铭眯着朦胧睡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那怎么办?”
  不想李文奇竟扑到他身上,一边亲吻他裸露在外的胸膛,一边喃喃地说:“睡不着就做点能帮助入睡的事。”
  李文奇学着郑铭先前的样子,在身下人身上轻咬慢啃,一点一点的让那白皙的肌肤泛出淡淡的粉色。李文奇支起身体,想把郑铭翻过去趴着,谁知道郑铭就是不配合。李文奇叹口气,问道:“不愿意吗?”
  郑铭看着头顶上的人眼睛里露出黯然的神情来,便向外探了探胳膊,见李文奇就要翻身下去,忙一把拉住他。伸手够着了昨晚扔在床头的KY 和安全套,拿过来交到李文奇手上,看着对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郑铭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他抬起光 裸着的两条腿,勾住了李文奇的脖子,轻轻地说道:“不是想看着我吗?”
  
  郑铭再次醒来的时候,竟然发现屋子里不同往日的亮堂。轻轻拉开了边上酣睡着的李文奇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郑铭起了床。穿了衣服走到阳台上,果然是阳光普照。
  眯着眼睛看了看头上多日不见的太阳,猛地一句话激上心头,“日以乎昼,月以乎夜。”
  郑铭闭上眼睛,在一片暗中,等待着那个小小的光点渐渐消失。唇边慢慢浮起一个笑来,带着点不易觉察的苦涩,郑铭在心里说道:再见,晴天。
  睁开眼睛时,听见楼下传来尖厉的鸣笛声,李文奇穿着条沙滩裤,光着上身跑出来,一边问:“什么车?”一边探头到阳台外四处张望。郑铭仔细地听了听,茫然的摇头,说:“不知道。”
  李文奇却兴奋地说:“警车!是抓赌的吧。该!叫侬日搓夜搓,扰人清梦。”
  边说边回头,看了郑铭的样子,奇怪地问:“怎么笑得这么高兴,出什么事了?我随便说说的,不会是你打的‘110’吧?”
  郑铭轻轻地说了一句:“瞎七搭八。”
  李文奇看了会儿热闹,才后知后觉地仰脸说道:“出太阳了啊,下了一个多月的雨,我身上都要出霉点了。好像昨天的天气预报是说今天‘出梅’的,还挺准。”
  深吸一口气后,李文奇作陶醉状,掐着嗓子嗲嗲地道:“再见晴天的感觉实在是老灵呃喏。”
  郑铭一脚踢过去,一边骂“花痴”一边开了阳台门进房间,就听见李文奇在身后叫道:“小铭铭,把被子拿出来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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