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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华年 by 秦人秦鬼

文案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子直,你我相遇相知,为何会走到今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子直,若是我说我后悔了,你还会不会信我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虐恋情深

主角:李义山,令狐子直


第一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爆开了灯花。李义山呆怔的看着眼前如豆的灯火,手中的书卷早不知在何时落到了地上。
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卷,李义山吹了吹灰尘。一只一只的蛾子前赴后继的往火上扑着,李义山挥起手,想要驱散这些扑火的飞蛾。
“痴儿,何必寻死,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死了也不会好过多少,还白白少看了多少风景”他摇着头,看到放在桌边的那把纸扇。
李义山拿过来,慢慢的打开那把纸扇,扇面上寥寥几笔的写了一首诗。
那首诗是自己的旧作,字却是那人写上去的。慢慢的觉得有些困意,李义山慢慢的合上了眼睛,打算在书桌上打个盹。
那一日日头正好,又是个晴晴朗朗的日子,李义山坐在书桌前看着新得的一本书卷。正对面是院中的一株桃树,桃花开得正是娇艳的时候,赏心悦目。
“义山,我来看你了”令狐大人抚着自己的长须,一边往书房中走着一边对着端坐在书桌前的李义山说着。
对着令狐大人躬身问候道“令狐大人安好”,“最近还是不错的”令狐大人朗声说着“这是我的儿子子直,今日特意带过来见见义山。”
微微的对令狐大人身后跟着的青年公子笑了笑,李义山躬身作揖“令狐公子,在下李义山,承蒙照顾”。
那青年宝带华冠,丰神如玉,一双素白的手并在一起回礼“义山兄客气了,唤在下子直便可。”那手长的极好,指甲圆润淡淡的泛着一层珍珠的色泽,保养的极好的一双贵公子的手。
那人对着他笑着,那笑是极温柔的贵公子的笑法,风雅的却不带半点的真心,可却还是觉得好看。一阵风将门外那株桃树上的桃花吹的散落了一院。那人好似立在画中一般的。
“义山,义山”谁,谁在唤他,李义山在朦胧中缓缓睁开了眼,原来只是在梦中看到了那人罢了。一别经年,他大概早已经忘记自己了。
面前的女子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义山,义山,在这里睡觉会着风寒的,回床上去睡吧!”,义山点点头。
面前的王氏已经是容颜憔悴,不复当年的娇艳多姿。当年还在长安的时候,她可曾是虏获多少王孙公子的玉人,虽说她偏偏把心给了个不爱她的人,把身托付给了个她不爱的人。
“娘子你也早早去歇息吧!这一路舟车劳顿,你怕也是累了吧!我们刚刚离开长安到了泾州,多少会有些不适应”他温言的说着。
王氏点点头,转身掩上门。一阵风吹来,灯火晃了晃又重新静静的燃着。李义山慢慢起身走向了床边。
静静的躺在床上,想着梦里的那个人。他如今在朝堂之上风生水起,又如何会记得自己。
自己只不过是做过些时间他的门客的落魄下僚,他又如何会记得,况且自己还是个背恩负义之人,他便是更不愿意想起来了吧!
已经入秋了,空气中有些寒意,义山压抑的咳嗽着。一场秋雨一场寒啊!眼看着天气冷了下来,那些冬衣都是早些年在长安的时候置办的,几经寒暑怕是也起不了多少暖意了。
大厉王朝开朝至今,有谁能想到是今日的局面,国不成国,哪里还能有安身立命之地了。匆匆忙忙的从长安出来,却全然忘记了这四分五裂的局面。
泾州的节度使是父亲生前的友人,自己此次前来投靠已经是万不得已之下的下策了。王氏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几时吃过这等苦楚。自己一个七尺男儿,总要想法子让一家人活命的。
当年在长安的时候,是万万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窘迫的日子,仰人鼻息,艰难度日。那时候的子直,那时候的长安,义山苦笑一声,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可是总是会回想起那些打马曲江的日子,酒肆林立着,走过去时,总能听到胡姬弹着琵琶唱着一些异乡的歌曲。
他也曾经跟子直一起,在那样的酒肆中豪饮着,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而现在,满腔的热血抱负,仿佛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走到如今这个境地,到底是谁的错,不得而知,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天意。自己怕是前生做过太多的孽今世才会如此的落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一夜无眠,天朦朦胧胧的亮起来时,才觉得有了几分的困意,义山合上眼,“子直,子直”不知道这下还能否在梦中与你相见。

第二章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长安的太阳总是暖融融的,让人忘记纷乱的世事。那一日还是晴好的让人心神都跟着有些飘忽起来。
春日的阳光,不似夏日的烈阳,晒的人睁不开眼;也不似的秋日,虽说也是温朗,可总是带着几分萧瑟;更不似冬日,惨白一片。
李义山坐在房中,手中握着笔,面前放着写了半篇的文章。那是他为一位友人写的小传,可惜那位友人却不会再看到了。
“咯吱”一声,本就虚掩的门扉被人推了个半开。李义山抬头看向来人,他这里平日里甚少来人,不知道今日是谁有这等闲情。
令狐子直站在门外,却并不迈步进来。“令狐公子”李义山觉得有些惊奇,急忙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心中还暗暗的想着,这位公子怎么想到会来自己这里,他并没有与这位公子有过什么交往。
“义山”子直微微笑着,“冒昧来访,不知义山是否有空”来便是已经来了,还谈得上冒昧不冒昧么?这个人还真是有趣李义山扯了扯嘴角,一抹轻笑。
“令狐公子请进,在下这会儿正闲的发慌”李义山稍稍的有些言不由衷,明明是这人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可这人好歹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怎么能那么不识抬举。
“我便不进来了,只是想来邀义山与我赏花品茶”令狐子直摆摆手“园中种的几株牡丹都开了花,父亲昨天又新得了皇上赐的阳茶,我便想着邀义山与我同赏”
李义山是真的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这令狐公子今日为什么这么突然的邀请自己。
“多谢令狐公子抬爱,在下实在惶恐,请公子稍后片刻。”说罢利益上便匆匆忙忙的罩上外衫,跨出门与令狐子直一同向外走去。
园子中的牡丹开的正好,李义山与令狐子直坐在早就备好的茶桌前。
煮茶、烫杯、斟茶,行云流水一般,不过是短短一会,李义山面前就是一盏茶汤。低头看看,色泽柔白如玉露,气味清香,低头慢慢啜饮了一口。
“义山,如何?”令狐子直微微的有些期待的问着,李义山放下茶盏点点头“上品,入口味甘,芳香却藏味中,空深永,啜之愈出,致在有无之外。好茶,好茶,多谢令狐公子了”
“义山,你跟我想的真不是一个人”令狐子直朗声的说着,声音中还含着笑意“公子此话何解?”李义山不解的问着。
“我父亲总是在我面前夸奖你的才学,我便一直以为你是个酸腐的书生”令狐子直边笑着边摇摇头。
“那现在呢?怎么个不一样呢?”李义山有些好奇,想知道在这位公子的眼中,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确实是个书生,却没有想到是个如玉般的谦谦君子”令狐子直一手拿着茶盏,一手为李义山添了半杯茶。
“公子过奖了”李义山连连摆手,“是义山自谦了”令狐子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抖,一些茶汤便洒在了李义山的长衫上。
“义山要紧么?”令狐子直慌忙走过来查看着“有没有烫到?”抓着李义山的手查看着。李义山觉得有些不自在,轻轻的将手从令狐子直的手中抽出来。
“多谢公子关心,茶汤已经不怎么烫了”令狐子直觉察到了自己的唐突,有些歉意的笑着“义山,抱歉了”。
“公子不用介怀”李义山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看着满眼的牡丹。
“义山称呼我子直便好,总是公子公子的叫着,还真是生分”令狐子直不在意的说着。
李义山怔住在那里,“这……不太合适吧!”“有什么不合适的?莫非义山不愿意”令狐子直声音中微微的有些不悦。
如果自己还坚持那便太不识抬举了,也就从善如流“多谢子直抬爱了”。
听到这句话,令狐子直笑了,如同长安春日的暖风一般,温温柔柔的好似要把人溺毙在其中一般。
原来他真心笑起来是这般模样,可李义山却闭上眼,告诉自己没有看到那笑容中的些许真心。不想让自己在这笑容中迷失,忘记了自己是谁。
“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如同当年一般对他的妻子露出那样的笑容”李义山端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梧桐,淅淅沥沥的秋雨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微微的打湿了院中的地面。
“咳咳”李义山轻咳了两声,一件外衫轻轻的搭在了他肩头,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义山,入秋了天气太凉,你多穿几件衣裳”王氏的声音还如以往一般温柔。
“娘子,你也是”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对着话,可从头至尾李义山都没有转头看王氏一样。
“我知道你在想他”王氏已经站在门边,却还是回头落下这一句话。
李义山没有搭腔,王氏掩了门扉。“哎~”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那是谁的声音,又是谁的惆怅。

第三章

中路因循我所长,古来才命两相妨
“义山怎么会发出如此叹息?”是谁在问着,看到的那个身影是如此的模糊,只是那只伸出来的手,还是那般素白、纤长,熟悉的好似昨日一般。
李义山从梦中惊醒,苦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为何又梦到这人。明明已经打算要忘记他的,忘记在长安的点点滴滴,为何一入梦中那人的身影却总是挥之不去。
“你终究是不愿意放过我,子直”喃喃自语着,想起来曾经作的那两句诗“中路因循我所长,古来才命两相妨”。
那人原是为着这两句诗发问的,自己也不知道改如何作答。那人只是摆了摆手“义山,我是知道你的”
那一句话便让自己动了心,他说他是知道的,自己的抱负,自己的苦闷,自己的迷惘,他说他是知道的。可心中又有些迷惑了,这人是真的知道,还是只是敷衍自己。李义山不想问,也不敢问。
“义山,明日大慈恩寺会有一场俗讲,你可愿与我同去?”那时的令狐子直淡淡的转了话题,“主讲的是名僧文溆法师,义山,义山”令狐子直唤着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的自己。
“哦,抱歉”当时就回过神来,连忙的道着歉,“义山与我相处,你不用这么小心”令狐子直淡淡的笑着“我只是问你远不远去听讲经”。
那人明明是在问话,可语气中的坚决让人不好拒绝。自己点点头说着“那是自然愿意的”,令狐子直瞬间便露出了个极目的笑容,让自己一时被晃伤了眼睛,也灼了心。
怎么会不愿意,子直的要求,自己向来都不曾拒绝,除了那一次。可就从那次开始,自己逃一般的离开了长安,几经辗转才在这里安定了下来。
第二日的讲经会,热闹非凡。自己与子直到了大慈恩寺的时候,已经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人了。
有位小沙弥看到子直,便走上前“令狐施主,您的位子早已备好,请跟小僧来”,令狐家的势力本就是极大的,所以便留了极好的位置给他们。
“出家人也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一样的”自己在心中嗤笑着,可却不得不承认那位子确实是极好的。
鸣钟、上堂、作梵、念菩萨、说押题,一场俗讲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那日讲的是《妙法莲华经》。
记得令狐子直用袖子掩着,轻轻的打了个哈欠。微微的觉得有些不耐,却不好现在就走,看了看身旁的自己,端起了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
“义山觉得如何?”令狐子直凑身过来悄声的问着,“却是有趣”自己小声的说着。
“你觉得有趣便好,下次带你去变场去看转变好了,比听和尚念经有趣多了”令狐子直有些顽皮的说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子直。
子直一向都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贵公子,难得露出这么顽皮的一面。说完那些俏皮话之后,还吐了吐舌头“要是被文溆听到,不知道又要被他怎么念了。”
“你与文溆相熟?”不知道怎么心里一动就问了这句话,心中有些奇怪的拥堵感,那个“又”字,实在是让自己上心。
“也不是多熟,只是父亲好佛法,我时常陪他与文溆走动而已”令狐子直蛮不在乎的说着“如果义山想要认识文溆的话,我可以引荐的”“不,不用了”慌忙的摇头。
自己才不想认识那个和尚的,只是得到这样的答案心里却微微的安心了不少。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讲解,气氛静谧却让人安心。
不知道现在的长安,是否还是与从前一般热闹,子直是否还会打着哈欠坐在那里听着文溆讲经。
大厉朝到现在这个局面,大概只有身在长安的人才能有那样的雅兴,不用担心流离失所,孤苦无依。
皇室求仙访道以求长生,却偏偏忘记了人民的疾苦。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一日人民群起反抗,他们又能如何长生。
自己曾经也是极有一番抱负的,父亲一生都为他人幕僚,在自己十岁之时便郁郁而终。自己也是因为想要振兴家道,才前去长安干谒令狐大人。
谁想到令狐大人一见如故,还指点自己文笔。幼年丧父的自己第一次从这位大人的身上体会到了父亲的感觉。而且,还认识了子直。
曾经想过,若是当年没有去长安,或者说并未干谒令狐大人那么一切又会怎样?那样就不会认识子直,也不会又今日这般的愁苦了吧!

第四章

流莺漂荡复参差,度陌临流不自持
“义山,大人唤你过去”王氏轻轻敲了敲窗之后说到,“恩,知道了”李义山在房中搭着腔。
不知道郝连大人唤自己过去有什么吩咐,虽说是郝连大人府上的幕僚,但其实也没有多少实际的事情给自己做过。与其说是幕僚,倒不如说是郝连大人府上养的闲人一名。
李义山整理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袍,迈步走向了议事的大厅。一进厅门,便看到郝连大人坐在主位上,一脸的愁苦。
“大人”李义山躬身行礼,正在沉思中的郝连大人抬头看到了走进来的李义山。“义山”郝连大人抬手,示意他坐下。李义山坐在了大厅一侧的椅子上,微微的有些不安。
“义山,听闻你与令狐大人交好是吗?”郝连大人试探性的问道,李义山一愣,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是这样的,我开门见山,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在京城冲撞了当朝宰相被下狱了,义山也知道现在天下割据,我虽在此地雄踞一方,可却无法将手脚触及京城,听闻你与令狐大人交好,所以我想请你去京城走上一遭”郝连大人把自己的意思说了个明白。
李义山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自己当初逃一般的出长安就是为了再不见那人,可现在……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郝连大人收留了自己,现在大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自己又要如何拒绝。
“义山,如果不方便的话那我也不会勉强你”郝连大人说着,声音中却还是有着隐隐的不快。
“不是的世伯,我可能一时没有办法回长安,不过世伯可以带上我的一封书信上京找令狐大人,他一定会帮忙的”李义山思量再三之后说出了办法。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义山你快写”郝连大人一时之间激动了起来,唤来人端来了笔墨纸砚。李义山想了想,写了起来,落款上写着义山。
郝连大人拿着书信,李义山想了想从怀中掏出来了一把纸扇“世伯,你带上这把纸扇可以当做是信物。”郝连大人接来拿在手中“好的,义山我救回三儿之后就会还给你。”
李义山笑了笑,郝连大人拿着书信急忙找人准备上京。“义山,多亏你了”拍了拍李义山的肩膀“回来之后我必定会好好答谢于你的”。
“世伯,客气了”李义山拱手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在下先退下了”郝连大人也没有多留。
李义山回房之后呆呆的坐在窗前,又要离开了,自己如同空中的流莺一般漂泊不定,天下之大自己何日才能有个安定的地方生活。
“义山”王氏叫着陷入沉思中的李义山,“娘子”李义山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愧疚,自己将她拖累了,原本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一直娇养在深闺之中,可现在却要跟着自己流离失所。
“娘子,我们可能又要离开了”李义山说到,王氏明显的僵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一切听凭夫君吩咐”。
王氏转身想要出门,“月明”李义山叫住了他,王氏转身看着李义山有些惊异他竟然唤了自己的名字。自从成亲之后,他很少甚至说是从未唤过自己的名。
“对不住你了”李义山伸手握住了王氏的手,语气中满含着歉疚。那双手,本来是极娇嫩的,可现在因为常年的家务现在已经早已不复当初的光滑,翻过手掌,还有些细细的茧子。
王氏笑了笑,将手从李义山的手掌中抽了出来。李义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唐突了”。王氏用手指点住了李义山的嘴唇,摇了摇头“不要说对不住,是我心甘情愿的”。
“多谢令狐大人”郝连大人拉着自己的儿子对着令狐子直做了个长揖,“不用多礼”令狐子直伸手扶住了郝连父子。
“不知道义山在大人那里可好?”令狐子直装作不在意的问着,可右手却紧紧的捏着衣裳。“承蒙大人记挂,义山在我那里过的不错”郝连大人连忙回答着。
令狐子直松开手扶了扶怀中的纸扇,下定决心一般的说“在下一直听闻泾州风光极好,不知道是否有幸可以去泾州一赏”。
“求之不得啊!”郝连大人诚惶诚恐,“那在下便要叨扰了”令狐子直微微笑着,一时看傻了好郝连父子。
“娘子,收拾好了么?”李义山问着正在整理东西的王氏,王氏转过身“就快好了”。
“我已经给渭州的好友去了信,届时我们可以先住在我那位好友的府上”李义山说了说自己的打算“我也给郝连大人留了书信”王氏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又要开始漂泊了么?李义山挥着手中的鞭子了马。自己这一生,幼时随着父亲辗转流离,稍年长后便去到长安,现在又要开始新的漂泊了。
在长安的那些日子,可以说是自己这半生中最安稳的日子。子直、子直,那些都是你给我的,可是现在这些也是你给我的。

第五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什么?走了?”郝连大人一脸的震怒,“你们是怎么做下人的,义山走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
“是,是李公子说不用告诉大人的,说大人回来自然就知道了”小厮战战兢兢的跪在堂前,似乎随时都要昏死过去一般。
“郝连大人”一声清雅的呼唤,将震怒中的人的理智拉了回来。
“令狐大人,实在是失礼了”郝连大人这才想到还有这位贵客坐在堂前,拱了拱手满怀歉意的说道。
“无妨,郝连大人不用介怀,不知我可否问这个小奴几句?”令狐子直摆了摆手,“令狐大人只管问就好了,何必这么客气”
“我问你,义山走之前可有说会去什么地方?”令狐子直走到那小厮面前,明明温文尔雅语气也温和至极,却饱含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没,没有”小厮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李公子,只是说,只是说大人的收留之恩,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
“那义山走之前可有送过信?”令狐子直挑了挑眉,不甘心的继续问着“李公子,在走之前确实让小人送了一封书信到驿站”
“哦?送给谁?送去哪里?”令狐子直有些急切“小的,小的没有注意,只是公子吩咐要送到渭州的信”
“渭州?好了,我知道了”令狐子直又坐在了刚刚的位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那茶早已没了热气温温吞吞的,让人心中堵了一口一般。
“郝连大人,我有些乏了”令狐子直揉了揉额角,“在下这就让人带大人去休息,大人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郝连大人忙不迭的说着。
“不用了,我就住在义山之前住的地方就可以了”令狐子直站了起来,“好,还不快带大人过去!”郝连大人吩咐着刚刚的小厮。
“大人请这边走”小厮几乎是诚惶诚恐的面对着这位贵气逼人的客人,看他身上挂饰的金龟,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
“大人,您慢慢歇息,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小的,小的就在这个院子里伺候您”小厮小心翼翼的带上了门。
令狐子直坐在床边,摸了摸床上的锦被,义山曾经就在这里浅眠。倾身躺了上去,拉开了锦被轻轻的覆在身上。
伸手去摸了摸怀中的纸扇,拿了出来,缓缓的展开着,纸扇上写了几行诗。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令狐子直伸手去触摸着扇面上的字,那字是自己写上去的。还记得,自己送这把扇子给他时他高兴的样子。
“子直”那人站在门口唤他,“怎么了义山?”子直放下手中的笔,走到他面前“我想去乐游原逛逛,不知道子直肯不肯相陪?”
那人难得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从来都未对自己提过什么要求。令狐子直勾起唇角,一抹微笑淡淡的浮现在脸上“好啊!难得义山相求”。
让人备了车马,两人驾着车去了乐游原。“义山,你心情不好?”令狐子直侧着身子问着,“你,你怎么知道?”李义山有些惊诧。
令狐子直静静的看着他“义山,我总是知道你的”又是那一句话。李义山低下头,半晌才闷闷的说了一句话。
“今日是我父亲的祭日”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悲喜。令狐子直看着眼前这人难得脆弱的样子,心里涌出一阵阵的怜惜。
伸出手握住了那人的手掌,冰冰凉凉的。把那只手包在手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握住“手这么凉,我给你暖暖”。那人低着头,却还是露出一小段的脖颈,微微的有些泛红。
“大人,到了”车的下人揭开帘子恭敬的说着,李义山微微的有些别扭,想把手从令狐子直的掌心中抽出来。令狐子直却把李义山的手握的牢牢的,固执的不肯松开。
李义山挣扎了下,也就任命的让令狐子直牵着自己的手下了马车。
两人立在乐游原上,看着远远的方向。“子直,我父亲下一世轮回时,会有更好些的日子过么?”李义山突然轻声的问着。
令狐子直微微的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发问,却还是转过头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的答复“会!”李义山看着天边上,赞叹了一句“好美!”。
令狐子直转头顺着李义山的视线看过去,西方的天空好似被熊熊的火焰笼罩着一般,是艳丽的颜色,金色中参杂着鲜艳的红色,无比瑰丽而又壮阔的景色。
“是啊!”令狐子直由衷的赞同着李义山的话“的确是极美的景色”“可惜了”李义山摇着头,“可惜什么?”令狐子直为李义山的话感到疑惑。
“很快便看不到了!”李义山转头看着他,一双眼深深的看进去。令狐子直被李义山的申请蛊惑了,他好似中了魔怔一般倾身向前。
眼睛看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唇对着唇。“公子,天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远处传来小奴的呼喊声,两个人连忙慌张而窘迫的分了开来。
“不长眼的东西”令狐子直在心里狠狠的骂着那煞风景的小奴,却还是牵起了李义山的手往回走去。
睁开眼,令狐子直的手里紧紧的握着那把扇子,自己又梦到当初的事情了,好似发生在昨日一般。“义山,义山”令狐子直抓着那把纸扇,紧紧的按向了心口。
“义山,义山”李义山睁开眼“到了么?”,“快到城镇了,我们要住店了”王氏简单的说了说。李义山醒了醒神,竟然梦到当年的事情了,记得那天回来之后便做了一首绝句,子直看着好,便拿了把新扇过来写了上去,那把扇子怕是现在在他手中吧!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第六章

“咳咳”王氏低低的咳嗽着,声音是极压抑的,可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个分明。李义山有些担心的从地铺上坐了起来,看向床上躺着的王氏。
“月明?你可还好?”试探的问着,因为不知道床上的人到底睡着了没有。床上的王氏一直都没有说话,李义山当她是睡着了,便躺了下去。
在这时悠悠的响起了她的声音“没事,夫君不用担心”说完这话,她又咳嗽了两声。李义山不安心的坐起身,点亮了烛台,小小的一间客房有着不甚明亮的光芒。
灯火如豆,却显的温暖了不少。李义山坐在了床边上,看着床上的王氏,她侧身躺着脸朝着他,灯火太过昏黄看不清脸色,可脸上的疲惫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你且忍忍,天明之后我找大夫来帮你看诊”想要伸手去摸王氏的额头,手却堪堪的顿在了空里,不知道该不该摸。想要收回去的时候,被王氏拉住贴在了额头上。
李义山慌乱的收回了手,短短的一瞬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你先好好的歇息吧!”为王氏掖了掖被角,李义山坐在床边上“我就在这里守着的”。
“郝连大人,在下也在这里叨扰您几日了,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令狐子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的说道。
“这,令狐大人不多住几日?”郝连面露不舍之色,令狐子直轻轻笑了笑“不了,京城中在下还有些事情未处理,得快些回去才是”。
“这样的话,老朽也不强留了,不知大人何时动身?”
“明日”
“老朽明白了,马上派人去准备”郝连挥了挥手招来了贴身的小厮,对他耳语了几句,那小厮点了点头下去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路上缓缓的行着,在这样的乱世中,即使已经显达如令狐子直也不愿意太过招摇引来祸端。
幸好还随身跟着两个贴身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自己从京城带来的。“公子,我们怎么走?”车的随从问着。
“去渭州”令狐子直的声音从车中传了出来,“是”车的随从回道。掉转了马车,直直的想着渭州方向走去。
“大夫,我娘子怎么样?”李义山有些紧张的问着,干瘦的大夫捋着一把长须,缓缓的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外。李义山跟着大夫来到门外。
“公子家小娘子的病,主要是心气郁结已久,再加上一路奔波劳累所致,而且看小娘子的身体本就极虚弱,公子按老朽所开的方子抓药。看小娘子的情况确实需要有个好的环境好好的将养一段时间了。”
李义山听到这里,有些呆愣,也罢,也罢“谢谢大夫了,在下这就送您回去”,李义山送着大夫回去了,顺路抓了药回来。
“月明,起来喝些药吧!”李义山轻轻的拍着侧身躺着的王氏,王氏支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苍白,白的连唇色都是浅淡的,两只眼窝深深的陷了下去,本就不小的一双杏核眼大的让人有些害怕。
接过李义山手中的药,王氏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李义山忙拿出在点心铺买的果脯,给了王氏一块。王氏看着他淡淡的笑“义山,你总是这么妥帖,我时常在想,我爱上的人为什么不是你?可如果爱上你的话,却永远得不到你的心,也是个伤神伤身”
“不要想太多了,快睡吧!”李义山顺了顺她额前的乱发,想起来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她还是个年方二八的少女,一双眼亮如星子。
“你便是李义山?”少女娇俏的问着,“在下正是”连忙躬身行礼,户部侍郎家的小姐总是怠慢不得的。
“我爹爹、哥哥总是夸你才高,我就想要看看你”少女将自己从头打量到脚,让自己羞窘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小姐,可是看上我家义山了?”令狐子直摇着扇子从旁边走了过来。
“我才没有,这么瘦瘦巴巴的一个人,哪里有我哥哥好看!”少女的嘴巴撅了个老高,“况且他怎么就是你家的了!他又不姓令狐!”少女不甘示弱的回了一句。
令狐子直合了扇子“义山是我家的门客,自然就是我们令狐家的人了”,伸手拉住了李义山的手,李义山有些诧异的看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慌乱的想要挣开,却被握的更紧。
“随便你,反正他是不是你家人,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哎呀!我哥哥来了,哥哥,哥哥我在这儿!”少女从酒楼二楼的窗户上伸出手,向着楼下的男人招了招手。
“月儿,你真是胡闹!”男人一上楼来便摇着头说着,“原来令狐公子也在这里,真是失礼了!”男人抱着拳行礼。
“王公子有礼”令狐子直不慌不忙的回了礼,李义山忙跟着问候“在下李义山,王公子有礼”。
“原来这就是名动长安的李义山啊!”男子一脸的欣赏,“子直,你也不早带出来给我看看!”。
“行重,义山又不是我府里的珍玩,说拿出来给你看就能给你看的!”令狐子直笑着摇了摇头。“义山唤我行重便好了,我是月明的哥哥”王行重坐了下来。
一桌四个人,那一餐饭吃的是热热闹闹的。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了,自己好似都已经忘记了,当年的那个娇俏的少女竟然成了自己的娘子,自己都觉得惊讶。
“公子,我们在这里歇上一晚吧!”车的随从掀开帘子,请示着令狐子直的意思。“好,你去安排吧!”令狐子直靠着身后的软被说着。
“公子,可以上去了!”令狐子直向着楼上走去,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让令狐子直浑身一震,顿住了身形。“小二,这饭菜不太热”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虽然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了。
令狐子直转过身,看着传出声音的那间客房,心中有些不敢相信。到底要不要进去确认,令狐子直在心中纠结着。
终于还是迈开了脚步,走到那扇门前。“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第七章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下)
“这么快便热好了?”李义山自言自语着走过去“来了”,随手打开了房门。
令狐子直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人,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在心中刻画了无数遍的样子,只是略略的有些瘦了,一件蓝青色的袍子晃晃荡荡的挂在身上。
“子直”李义山缓缓的吐出两个字,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人站在自己面前。锦衣华冠,丰神如玉,纤长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并未收回。
“义山,一别经年,别来无恙”令狐子直微微的笑着,却带着几分秋日的寒意,“义山难道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么?”。
李义山觉得自己恍惚如同走入了一个华丽的梦境,不知道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却又怕是虚幻的影子,令狐子直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慌忙让开身“令狐大人请进”,好似撇清一般故意的生疏,让令狐子直面色僵了僵,却还是迈着脚步走了进去。
“是谁啊?咳咳”王氏在床上虚弱的问着,“月明”令狐子直站在窗前看着容颜憔悴的女子“是我!”,王氏一双眼瞪的老大“子直!”。
王氏看着李义山,他慌乱的移开眼,令狐子直坐在床前“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没什么,只是受了些风寒而已,在这里将养几天”王氏掩着唇咳着,令狐子直站起了身“我随身还带了几丸好药,我去吩咐人给你拿来”。
起身唤来在门外候着的随从,拿来了瓶药,放在王氏手中。“你小心将养着,我给你这药你一日分两次服,我了一路也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了”。
令狐子直看了看一直站在旁边的李义山“我住在楼上的天字房里”轻飘飘的一句话,飘进李义山耳中。
一直到令狐子直走出房门,李义山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着,自己逃了这么久却还是被他寻到了。“义山”王氏唤着“随自己的心意去吧!”,她笑的温柔。
“随自己的心意”多简单的一句话,可做起来却是艰难万分。人不是想随自己的心意便能随的,自己当年不是随着自己的心意逃出了长安,可最后呢!还不是今日在这里被堵了个正着。
罢罢罢,走一步看一步吧!李义山在心中说着,店中的小二在门外喊着“客官,您的饭菜”“进来吧!”。店小二手中端着的,却已经不是自己刚刚要的那些。
“客官,天字号房的客人为您要的,您慢用”店小二点头哈腰的说着,看着一桌精致的菜肴,李义山连连苦笑。
站在门外,李义山踌躇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伸手去敲面前的这扇门。敲吧!要怎么面对那人;不敲,可却想见他。几次伸出手去,又几次收回手来。
李义山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刚刚叩到门上时,谁知道门却“咯吱”一声开了。令狐子直看着站在门口的李义山,心中一喜,伸出手去一把将人拽了进来。
李义山只觉得天旋地转,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客栈的床上。令狐子直两只手按在李义山的肩膀上,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义山,义山”他的眼中满是迷乱的神色,口中喃喃的唤着他的名字“你可想我?你可想我?”子直的眼中满是哀伤与慌乱。
李义山看着他,没有回半句话,却仍是伸出两只瘦长的手臂,揽上了令狐子直的脖颈。好似是一个默许,一切都如同射出去的弓箭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令狐子直俯下身,唇在李义山的眉间、眼角、唇上一一的落下。身上的衣袍早已经凌乱不堪,半挂在臂上。
粗粗的喘着气,令狐子直轻轻的蹭着李义山的鼻尖“义山,你可想我?你可想我?”不罢休的一遍一遍的问着。李义山闭上眼,轻轻的从唇间吐出了一个“想”字。
令狐子直埋头在李义山的颈窝间,闷闷的出声“我好想你,义山,我好想你”李义山闭着的眼角轻轻的滑落了一道泪痕。
一夜的旖旎缠绵,李义山好似在风浪中颠簸一般上上下下。汗水打湿了两人的长发,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那究竟是谁的。
李义山躺在令狐子直的身边,看着窗外已经微微有些明亮的天色。“跟我回长安吧!义山”令狐子直的语气中透出着恳切的哀求。
李义山半坐起身,看向令狐子直的眼中。“好”淡淡的应了一声,令狐子直眼角眉梢都是一片喜色。
“不过,我要将月明送回王家”李义山说着,令狐子直心中一惊,又微微的有些欢喜。“她的身子需要好的照顾,可我实在是没有那样的能力,她哥哥会更好的照顾她的”。
原来,原来,原以为那人是为了自己回去,却谁知道……“那,那你?”令狐子直有些不确定的问着。
“我送了月明回去,还是要到渭州去的”李义山淡淡的神色,令狐子直却陡然间觉得自己如坠冰窖,从骨中都丝丝的透着凉气。
“义山,那你,那你住在我的丞相府中可好?”令狐子直哀哀的说着,“这……”李义山有些犹豫,“冯氏,冯氏已经不在了,权当,权当是最后的一些些念想可好?”令狐子直语气中满是哀凉。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子直,令狐子直贵为大厉丞相。他总是一派清贵之气的谦谦君子,他从未在谁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即使在他的父亲面前也并未哀求过。
心中有些酸涩,李义山轻轻的点了点头,答应了令狐子直。“天色快亮了,我们歇息会吧!”李义山躺在床上轻轻的蜷缩在令狐子直的身旁,令狐子直的手臂揽在了李义山的肩头,李义山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令狐子直带来的温暖中。
车轮滚起一阵沙尘,荒凉的官道上,两辆马车缓缓的向着长安的方向行去。

第八章

不是没有看到她眼中越来越焦虑的神情,长安已经近在咫尺之间。“义山”王氏低低的唤着,伸出手去李义山紧紧的握住,给这个单薄的女孩一丝丝勇气。
“义山,我……”半句话被吞了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李义山安慰着慌乱的王氏“别怕,我已经去信给大哥了”。
王氏点点头,心中万千思绪纠结成了一团。想见他又怕见到他,恨他却更爱他,自己当时怀着一腔怨气嫁给了李义山,跟着他离开了长安,不知道那人在京中是何模样。
能怎样,他自然会是担心的,可担心之后呢?他还是他,守着自己的娇妻爱子。毕竟他只是自己的兄长,自己要唤他一声“哥哥”,这一声哥哥让两人之间泾渭分明,此生再无可能。
李义山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伤心人。王氏看着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自己爱上的不是他,为什么他爱上的不是自己,这样的话他们能少受多少心痛。
令狐子直看着那双交握的手,分外的刺目。可却不敢上前碰触那样的气氛,几经思量之后终于还是开口“月明,若是你觉得难受的话,住在我家也是一样的”。堂堂大厉王朝的宰相,多养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问题。
王氏抬起头,感激的看着令狐子直“子直哥哥,多谢了!”,多少年没有这样唤过他了,自己曾经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的时候,镇日里跟在子直与哥哥的身后,那时候的长安感觉连冬日里的太阳都是充满着融融暖意。
后来又多了义山,他总是沉默着,周身都围绕着一层淡淡的愁雾。明明是那么好看脱跳的一个人,却连微笑都是有着微微的忧愁。看到他与子直紧握的双手,看到两人在回廊尽头偷偷的亲吻,可是命运交错,谁都没有想到会有后来的变故。
王氏沉浸在回忆中,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李义山没有再打扰体弱的月明,靠着身后的车厢壁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令狐子直将李义山揽在怀中,用身上的披风将他裹了裹,也低着头合上了眼。
长安依旧是长安,即使天下间乱的不成了样子,节度使割据整个大厉王朝四分五裂,可长安却依旧繁华依然。当街的胡姬用不甚熟练的官话娇笑着招呼着来往的客官,书生依旧牵着毛驴,毛驴上还驮着个小伎,害羞的低着头却还不时的掩着手帕笑出声来。
王家的府门早早的开了,王行重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踱着步。他早早的就吩咐了下人整理了月明还未出阁时的闺房,让人把房间烘的暖和起来,又布置了月明喜爱吃的菜式到厨房之后,便就一直站在门口等着。来来往往的马车,王行重总是觉得会是载着月明的那一辆。可惜却总是不能如愿。
马车停住了,王氏的心中一颤,脸色有些苍白。令狐子直与李义山下了车,王行重一脸的期待与喜色,匆匆忙忙的应了上来,一边与令狐子直漫不经心的寒暄着,一边不时的看着马车上的动静。
李义山掀开车帘伸出手去,王月明扶着李义山的手缓缓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长安的阳光,即使到了秋日还是那么刺眼,王氏下意识的想抬起手去遮挡,却有人站在她的面前替她遮去了。
王行重看着面前的女子,脸色苍白,憔悴的让自己心痛的几乎不能呼吸。伸出手去拨了拨她额前的发“月明”,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俏的笑着,抓着他胳膊软软的唤着他“哥哥”的少女了。
“哥哥”王月明偏了偏头想要躲开那只手,咬着下唇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话“怎么不见嫂嫂出来?”,王行重僵了僵,“月明,我,我并未成亲”。王月明闻言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回答。
“你走之后,我退了亲”王行重解释着“况且我膝下已有书儿了”。书儿时王行重早些年荒唐的时候迎进家门的那一房妾室的孩子,那个可怜的小户女子在生书儿之时身亡了。王行重本来定了御史苏大人家的三小姐,还未到婚期之时王月明便出了阁。
“这样啊!”王月明看着哥哥,眼中说不清是喜是悲的神色在流转着。王行重扶住妹妹的腰身“我们回去吧!”。
令狐子直出声唤住了王行重“行重兄,在下与义山便不进去了,想要先回去洗洗这一路风尘之后我们再聚”,王行重转了身点点头“那在下也不便勉强,明日再醉仙楼设宴为子直接风洗尘,请届时一定赏光啊!”。
看着两人的身影隐没在了朱红色的大门中,令狐子直也握起李义山的手“义山,我们也回去吧!”。
李义山坐在屋檐下看着院中熟悉的景色,回来之后热水先洗去了舟车劳顿。闲下来之后便与令狐子直坐在这里煮着热茶,傍晚的时候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
雨滴打在院中的那株美人蕉的叶子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手中捧着茶盏,看着那株早已谢了花儿的桃树,想起来曾经站在树下的令狐子直,轻轻的念出一句诗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看着呆愣愣的盯着那株光秃秃的桃树的李义山,令狐子直出声问到“义山怎么了?”,李义山回过神来,那灼灼其华的人不正在自己眼前,虽然他曾经灼伤了自己,可却还是无法不爱他。
在泾州的时候,自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还能与他再一次坐在一起品着茶,说着体己的话,就如同过去一般,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再有那样的日子。
“子直,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蜀地游玩的时候吗?那一晚好似也是这样的天气呢!”想到那一晚,李义山微微的低了头,苍白的两颊上飞了两朵红云上去。
令狐子直也想到了那时候的事情,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由得轻轻的笑了出声来。事隔多年还好似清晰的与昨日一般。
那是四年前的秋日,令狐子直收到一位蜀中友人的邀请前去做客,带着李义山骑着马就晃晃荡荡的去了那个路途无比艰险的地方。记得当时义山骑在马上感慨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太白诚不欺我!”令狐子直大笑着,惊起一群林中的飞鸟。
蜀犬吠日,锦官城里的确是很难见到太阳的,镇日里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难得晴雨的日子也是笼罩着阴沉沉的云。在这样的天气下,两人还是极有性质的登了峨眉,看了草堂,那破破烂烂的一间茅屋让李义山心中酸涩。
那一日,缠缠绵绵的细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了起来,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人哪里也没有办法游玩,就坐在廊下摆开阵势煮着茶,聊着天打发这沉闷的天气。
“还是喜欢长安的太阳,蜀中的天气让我觉得自己都能滴出水来了”令狐子直抱怨着,李义山微微的笑着,伸出手拨了拨茶炉里的炭火“这可是子直吵嚷着要来的”,令狐子直哈哈笑着“这次我可真是自作自受了”,李义山也但笑不语。
渐渐的天色暗沉了下来,两人的茶桌也从屋外挪到了屋内的榻上。懒懒的靠着身后的墙壁,李义山觉得有些困了,模模糊糊的闭上眼,却被一阵灼热的气息惊的睡意全无。睁开眼,就看到令狐子直凑到自己的鼻尖跟前。
看着令狐子直的眼睛,深的好似要把自己吸进去一般,李义山觉得自己的心脉狂跳着不受自己的控制,有些惊慌,有些欣喜。令狐子直开了口,却是平平常常的一句问话“义山是困了么?”。
李义山没有动,他不敢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令狐子直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了然的微笑“义山喜欢我的,对吗?”李义山的脸霎时间就红了,“我也喜欢义山呢!”。
现在回想起来,李义山都觉得令狐子直果然是个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人,连告白都要先点透了自己的心思,虽然明明是令狐子直先撩拨的。拿捏准了自己十成十的喜欢他,这才轻轻松松的开口,要是他看不出来自己的心思,估计这一辈子,令狐子直宁可让自己的喜欢烂在肚子里,都不会告诉李义山半分。
李义山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早被人从榻上移到了床上。意识到要发生什么的李义山挣扎着想要脱开令狐子直的手臂,令狐子直却一边朝着李义山的颈窝吹气,一边语气暧昧的问着“义山害怕么?”。
并不是害怕,李义山并不害怕要发生的事情。本来是令狐子直家的幕僚,现在要成为令狐子直的情人,他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他忍受不了被冠上“男宠”的名声,害怕便被人议论着“以色侍人”,便遭受着那恶毒的冷冰冰的攻击,更害怕令狐子直不过是一时的兴起。
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令狐子直微微的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些不悦隐隐的有着受伤的神色,“义山不相信我么?还是说义山喜欢我不过是如此而已”。
当然不是如此而已,李义山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心底到底有多喜欢这个人。这人与他谈诗论画,与他春日饮酒,与他夏日赏荷,自己不是个傻子,令狐子直的真心是早早就感觉到了的,而李义山自己的真心也早早的就交了出去。
“义山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伤害的!”令狐子直的语气诚恳的让李义山再也没有了犹疑,终于放弃了挣扎,罢了罢了,无论如何自己总是拒绝不了这个人的。只是两人人都没有想到,令狐子直的那句保证最终成了伤害李义山的利刃。
从回忆中清醒的李义山苦笑着,为什么要想起来那句话,那句让自己每每在午夜梦回之后都能肝肠寸断的那句话。令狐子直看着眼前的李义山,脸色苍白着,两只手捏着紧紧的拳头,骨节泛着白。
愧疚从心中涌出来只用了这一眼,令狐子直明白这一生恐怕都没有办法再去磨灭这件事情为李义山带来的伤害,即使自己用剩下的时间来补偿都没有用,可自己却怎么也无法放手让他就此离去。
看了看院墙外的天空,令狐子直微微的笑了,大厉的天空怕是要变颜色了,自己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将李义山紧紧的拴在身边让他再也不离开自己半步。
出声唤醒了沉浸在伤心中的李义山“明日的醉仙楼之约,可不要忘记了!”,其实说不说这句话都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自己不会放李义山一个人独处,可实在舍不得看下去那个人痛苦的神情,便说了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恩”李义山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了句“我们回房吧!”。令狐子直欣喜若狂,原本以为义山会一个人住,自己本是打算就是豁出去这张面皮都要挤到义山房中,没有想到义山竟然主动的说要住一起,他用了“我们”!
看了一眼笑的有些呆的令狐子直,李义山哭笑不得。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不顾风雅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气质在。伸手去抓住令狐子直的手,两人慢慢的向屋内走去。
自己可是答应他,算是最后的一点回忆的。其实也是李义山自己私心作祟的想要留下些美好的记忆。将来离开长安浪迹江湖的时候,总还是有些可回想的过去,有些可以微笑的美好日子。
令狐子直心中自是明了李义山的心思,可他怎么会轻易的放跑李义山,当日那么说下来只是为了让他安心的跟自己回来长安,只要回了长安,自己就可以再做打算。
令狐子直每每回想起这一年多来锥心刺骨的日子,都会刺痛的不能呼吸,这样的日子,他再也不想多过一秒。这一次如果李义山再想要离开自己的身边,除非自己跟他一起走,他再也不会放开李义山半分了。

第九章

醉仙楼并非长安城中最大的酒楼,可却是最让人称道的一家。醉仙楼的菜肴是长安城里最精致的,据说掌勺的本是宫中御厨,退隐之后来了这醉仙楼。醉仙楼的布置是全长安最雅致的一家,并没有设大堂,进去之后只是个等座的小厅,放着一扇屏风与楼梯隔了开来。
雅座一共只有七间,去的晚了要不就在小厅里喝着午子仙毫聊着天等着,楼里还会附送爽口精致的差点,或者您可以预订下明天的时间届时再来。一时之间,长安城里的贵介公子趋之若鹜。
李义山看着眼前这酒楼,也是很久都没有来过了。令狐子直走在前面,两人刚迈了半只脚进门槛,机灵的小厮就应了上来“令狐大人,王大人在二楼的笑忘阁里等着您了!”令狐子直微微的一笑,将手中的碎银子递了一块过去,那小厮急忙点头哈腰的更是殷勤的让人受不了了。
推开隔间的门,那个雅座甚是宽敞,王行重立在桌旁拱手道“子直兄,义山,别来无恙”。“大哥”“行重何必客气”两人同时回了声出来,三人相视而笑着。
李义山看着诺大个雅座中在他与子直进来之前,就只看到王行重一个人,李义山有些疑惑的问着“月明怎么没有来?”提到月明,王行重的脸色温柔了许多,却还是带着些忧虑“她身子太弱,不想她出来吹风”。
李义山脸色一黯“大哥,都是我没用”,令狐子直握住他的手想要安慰他,李义山觉得心里温暖抬头看着子直笑了笑。“义山快别这么说!归根到底都是我……我若是早早退了那亲就好了!”王行重不再言语,两眼迷茫的看着窗外。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令狐子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之间还想不出什么话来。刚巧在这个时候,窗外的街面上起了骚动,三人立在窗前往窗外望着。
当街的百姓都自动的分开站到了两边,只见远远一队骑兵整整齐齐的排着队走了过来。打头的青年穿着元帅服,气势极为的威武,身上艳红的披风微微的被风吹起。
“我道是谁好大的排场!原来是进之回来了!”令狐子直朗声笑着,底下骑着马的人好似听到了一般微微的抬了抬头,却好似没有看到他们一般又往前走去。
晁进之是武威大将军晁峰的儿子,两年前被封为护国将军北上护卫疆土。晁峰两个月之前奏请皇上,说自己年迈想要让儿子回来承欢膝下,人人都能感受到晁氏父子的野心,可皇上偏偏就糊里糊涂的答应了下来。
令狐子直暗暗在心中盘算着,与王行重迅速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大厉王朝的天色恐怕要不太好看了。
三个人各怀心事的吃着饭菜,李义山却突然开了口“大哥,我等下能不能去看看月明?”“这怎么不行,月明是你的娘子,你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令狐子直突然笑了说着“那我与义山一起去行重府上叨扰,不知道可以吗?”,王行重放下筷子“这怎么不行!”。
李义山见到王月明的时候,她正倚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发着呆。“月明”李义山出声让她回过神来,她脸色看着比在泾州的时候好了许多。她脸上盈盈的有着笑意“义山”,清脆的声音如黄莺出谷。
两人坐在桌前绪绪谈着,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点燃了桌上半截的蜡烛,一阵青灰色的烟气冒了上来。看着眼前摇曳的烛光,李义山突然想到自己成亲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半截红烛。
王月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音来“那一晚,你可是喝得烂醉的进来,一头栽倒在床上睡的天昏地暗呐!”。
李义山也笑了,想起来第二天一大早就看到王月明坐在床边上看着自己红唇微启,本以为她要怪自己洞房花烛夜不解风情的烂醉如泥,谁想到她却扔下了一句话“李义山,你休想碰我半分”。
李义山当时呆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自此之后,成亲这么久他都未曾与王月明同睡过。成亲的第二夜,在王月明缓缓的诉说中才明白了这个少女的心中一直有着一个人,虽然那个人是与她有着嫡亲的血缘关系的哥哥。
这人与自己有着同样的伤,两人心中都是这样的想着。王月明知晓他与令狐子直的关系,那时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她与哥哥一同去令狐府拜访。
在回廊的深处,看到了隐在廊柱后那两个接吻的人,当时心中也不是不讶异,可想到自己便觉得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两个相互慰藉伤口的人商量着,决定离开长安,再也不要看到那让人肝肠寸断的两个人。
成亲第三日,自己便带着月明说是要拜祭父母。与王行重拜别之后,坐上马车向着李义山的祖籍奔去。拜祭之后本是应该回长安的,可两人没有回去,令狐子直带着王月明投奔了泾州的节度使郝连大人,他是李义山父亲的故交。
当王行重与令狐子直觉察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却再也没有寻到这两人的消息。一年之间,王家与令狐家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势力寻找这两人,却一无所获,一直到李义山的那封信来的时候。
“义山,你可曾后悔?”王月明突然问道,“我曾经有过后悔,为离开我哥哥身边而后悔,可回来之后我却庆幸,或许就是当年我那一逃,让他正视了自己的感情一次”。
李义山微微的笑着,后悔?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不逃就要在长安看着令狐子直生活美满,儿女承欢膝下让自己肝肠寸断;逃,最后还不是被令狐子直从渭州捉了回来。
只是那时的心如死灰是真真切切的,再也不想多看一眼长安的景色,就算只有一眼也会让自己痛的几乎要死过去一般。为了不痛,他逃了。
还记得那一天自己从令狐家在终南山的别院回来时的景象,满园红色的锦缎和艳红的囍字刺伤了李义山的眼睛。拉住匆匆忙忙走过的侍女“这是要办谁的喜事?”其实心里明明有了猜测的,却还是不甘心的想要证实。
侍女眨着眼睛,一脸的不解之色“公子啊!公子明日要迎娶自小定亲的冯翰林家的小姐进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李义山如遭雷轰,觉得心头拧成了一团,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原来,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李义山喃喃的说着,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还记得十日之前,他与自己说要去终南山的别院住几日,却在前往的路上被长安来的一纸公文叫了回去。
自己孤身去了终南山的别院,却还是孤枕难眠,无法安心的在那处景色优美的别院中赏景怡情。再好的景色,一个人赏是怎么都没有心情的。于是住了十日就再也待不住了,匆匆忙忙收拾了行李想要早早的见令狐子直一面,可谁知道,身子摇摇欲坠,倒退了几步。
走到院中的令狐子直,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那个人,他脸色苍白,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令狐子直心中一揪,还是被他看到了,原本想他会在自己成亲之后回来,到时候木已成舟,可心中苦笑着想,那与现在回来会有什么分别?只不过是不让义山看到自己成亲的画面,自己心中能好受些而已。
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把摇摇欲坠的李义山抱在怀中。可他却又往后了几步,他双手抱拳躬下身长作一揖“在下先恭喜过令狐公子了”。令狐子直的手顿在了半空,眼睁睁的看着他站起身挺的笔直,转身留给自己了挺直的背影,倔强的不容一丝温柔。
令狐子直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么痛恨过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自己的抱负,如果不是自己的野心,如果不是自己妄图两全其美。
可他还是无可奈何的勾着嘴角,祭出他招牌的贵公子微笑,不带半丝真心的微笑。他穿着一身红衣,骑在马上,人人都道是令狐家的公子要娶亲,他是那个春风得意的人。却有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酸涩,可这酸涩却都是他自找的。
李义山听着堂前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一声声都好似敲到他心上一般。一下下的锣鼓响,那都是催命的符咒。一声声的唢呐吹,那都是夺心的利剑。李义山闭上眼,两行清泪慢慢的溢出眼角。
令狐子直,你想的两全其美我不要。你心心念念的功成名就,你令狐家公子的名声,你大厉丞相的清誉,不允许你背负着断袖之名,那么好!我们便断,割袍断义干干净净。从此之后,你还是你的大厉丞相,我还是我的闲散清客;你是主,我是仆。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他的天地怕是已经拜完了,因为李义山听见了前院传来的那一声“礼成”。李义山关上了窗,看着桌上的一角上点起的一株线香,那青烟渺渺,香身却一寸一寸的短了下去,香灰一截一截的断在香炉中。
“一寸相思一寸灰”李义山口中念道,令狐子直从今之后我的相思都跟这线香一般全部化成了灰烬,从今以往,毋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令狐子直看着闹得天翻地覆的友人,自己端着手中的酒杯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多少杯了。昏沉沉的被人推进洞房中,新娘子盖着盖头端坐在床边上等着自己。令狐子直莫名的生出一股闷气,胡乱的扯下了新娘头上的盖头,却再没有多看一眼,倒头便睡。
第二日的太阳依旧还是要升起,令狐子直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义山。他匆匆忙忙的洗漱了,连要带着新娘子见公婆的规矩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也罢,令狐大人也早在三年前便仙去,他的娘亲更是在他幼年便逝世了,家中也并无翁姑需要新娘子服侍。
李义山住的院子中静悄悄的,令狐子直屏住呼吸,心中一阵阵的发慌。他在害怕,他害怕李义山弃他而去,推开那扇门令狐子直放轻了脚步,当看到李义山安详的睡脸的时候,令狐子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令狐子直想要伸手去触摸李义山的脸庞,因为觉得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一触即碎。手刚刚触到他脸庞时,他却缓缓的睁开了眼。
李义山看着他,只是那眼中再也没有了笑意。只是空洞洞冷冰冰的眼神,他启唇说了一句“令狐大人,不知有何事见教?”。令狐子直如坠冰窖,他就知道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
七日之后,李义山在王行重的家中答应了王大人提出的亲事。再过了十日,李义山在王府完婚。
那时的令狐子直,却是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那一日李义山的心情。他当时拉住了要前去王家迎亲的李义山,苦涩的问着“义山,你是在报复我么?”,李义山突然笑了,笑的陌生的让自己人不出来,他拿开令狐子直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大人请自重”。
李义山的一句话让令狐子直明白了,他们是再也没有办法回去的了。而他成亲之后带着月明失去的行踪,令狐子直几乎动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可四分五裂的大厉王朝却是在没有办法让他如愿的找到那人了。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义山,天色晚了,让月明好好休息”,说话声打断了各自沉浸在回忆中的夫妻两人,李义山闭上眼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月明,你好好休息”说完后便带上了屋门。
门外令狐子直站在月光下,看着他李义山心下一片茫然。明明已经不愿意在与他纠葛,可却还是没有办法放下,再纵容自己几日吧!李义山这样想着,拉住了令狐子直伸出的手。那掌心一片温热,可却怎么也暖不到李义山的心头

第十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厅堂里,令狐子直、王行重两人正是一脸的凝重。王行重皱着眉缓缓的说着“晁进之此次回来,怕是晁氏一党要有大的动作了”。
闻言令狐子直也心下有些忐忑,晁氏的党羽遍布朝野内外,先不说这些,光是晁进之手中握着大厉王朝最精良的骁骑营就足以颠覆皇室。
王行重种种的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些都不是我最担心的,虽说我父亲在世之时便一直与晁峰是死对头,但现在我早已退隐不问世事,对晁氏父子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是……”正当王行重说话之时,一名侍女在门外禀告。
“公子,晁进之晁将军求见”王行重心中“咯噔”一下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令狐子直看了王行重一眼,王行重回过神来急忙说道“快请”。
“行重兄别来无恙”晁进之边进门边抱拳问候道,王行重也回礼说“进之客气了”,令狐子直走上前也勾起唇角笑着寒暄“进之”,晁进之也没有太大的惊讶“原来子直兄也在这里”,三个人坐了下来一阵寒暄,说这些有的没的。
李义山迈进前厅的时候,就一眼看到了晁进之。他记得这个男子,一年多之前,在他与月明的婚宴上,他也在座。如果有人一直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你,你就是想忘也忘不了。晁进之就是那个一直看着自己的人。
他与一年多之前相比并无变化,他的肤色因为长期的风吹是黝的,一双星目十分的有神,剑眉高鼻,十分英气的男人。又因为是武将,身姿修长挺拔,是个十分耀眼的人。李义山甫一进厅,便听到他的声音说“不知道月明可好?我想见见她!”。
王行重皱了好看的眉头,微微的有些不悦,令狐子直也正在想该如何转圜。李义山进了厅“晁将军想见月明?”,这话问的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晁进之笑了笑“原来是李公子,不知道月明可在?”,他能来便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月明在王府中。晁进之又继续说着“我回京那一日,看到李公子与子直、行重在醉仙楼,想着月明应该跟着回来了,所以想看看她”他再一次的强调着。
李义山面上微微的有些为难“月明身体微微不适,这个”,晁进之站起身逼近李义山的身前“月明与我情同兄妹,我这做哥哥的,难道不能看看自家妹妹”。
李义山被压迫的喘不过气来,令狐子直走了过来,将李义山挡在身后“进之,有话坐下来慢慢讲”。王行重急忙开口“进之要看月明那自然是没有话说的,只是月明身体不适怕是不好行动。”
晁进之坐了下来摆摆手“这无妨,我走去看月明就好”,晁进之步步紧逼,王行重也无法“请进之跟我来吧!”。晁进之这才脸色稍霁,负手跟着王行重走去内院。
王行重轻轻敲了敲月明的门“月明”,“什么事哥哥?”王月明打开门,就看到一脸为难之色的王行重与他身后的晁进之。看到王月明的那一刻,晁进之脸上的喜色是实实在在的,王月明朝着晁进之点点头“进之哥哥来了”。
王月明并未起身让几人进来“哥哥先去飞花亭吧,我换件衣裳便过来”,王行重点点头,引了晁进之到了飞花亭之内候着,又吩咐了几个侍女端了茶与点心过来。
几个人坐在亭中,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语,晁进之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月明,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王行重不动声色,却还是不着痕迹的将晁进之的目光挡去大半。令狐子直低头只顾着饮茶,李义山则有些窘迫的看着眼前的状况,王月明不做声只是往王行重的身后再躲了躲。
半晌之后,晁进之开口相问“月明,你好不好?”语气温柔至极,月明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夫君待我很好,多谢进之哥哥挂心”,晁进之闻言,握着拳的手紧了紧。
晁进之放下手中的茶盏“哦,那我便放心了”,王月明坐了一会子,便捂着心口说不舒服要离开。晁进之有些不舍,却还是不忍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就放她回去了。
晁进之喝着茶,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月明的那一日。那一天大慈恩寺了讲经,他闲来无事便前去听经。他不经意间看向了对面的位子,心中长叹一句“我死也”。王月明正就坐在晁进之对面的位子上,她一脸的灿烂笑意跟着身边的男子说着悄悄话。
那一刻晁进之便上了心,那个男子他认识,名唤王行重,本来是晁进之极想结交的,可却偏偏是自己父亲政敌的儿子,不知道那女子与他是何关系。
千方百计的打听了清楚,原来是行重的妹妹,明明知道是不该结交之人。晁进之还是厚着脸皮一次一次的上门拜访,一次一次的邀约喝酒。有时候,王行重会将月明带在身边,相处越多,晁进之便陷的越深。
王行重看出了他的迷恋,便再也不肯将自己的妹妹带到晁进之面前。而正是这时,他却要奔赴边关驻守。本来想要在离开之前提亲的,可是自己的父亲却怎么都不肯同意。即使父亲同意了,王大人也未必肯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许给自己。
晁进之本来想着,待自己将手中的军队训练妥当,待将兵权紧紧的握在手中之后,他就算用强逼这样的卑鄙手段也要将王月明娶回家门。可谁知道,可谁知道再听到她的消息之时,她却要嫁人了。
晁进之双眼泛红,恶狠狠的看向李义山。李义山被他盯的如坐针毡,令狐子直站起身“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今日便早早散去吧!”。王行重也附和着,王月明早就离去,晁进之也没有了多留的意思。
晁进之站起身抱拳“那进之便先告辞了,咱们兄弟改日再叙”,他一甩袖走了出去,夕阳中的背影看起来挺拔笔直,却蕴涵着无比的孤寂和落寞。
令狐子直与李义山回到府中,便早早的歇下了。令狐子直却怎么也睡不着,夜半之时,明月的清辉从窗纸中透了过来,令狐子直披上衣衫下了床。
打开半扇窗子,一阵风袭来,秋夜的风还是寒凉。令狐子直将身上的衣衫紧了紧,看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明月逐人来”轻轻的念出一句诗,令狐子直渐渐的沉浸在思绪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
从令狐子直翻身下床的那一刻李义山便醒了过来,只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没有吭声。看着他走向窗前,却只是呆呆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到他身后,却只听见他轻轻的念了一句诗。
看着令狐子直若有所思的神色,李义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声“你在想什么?”,令狐子直被他一句话惊的猛打了个颤,转身看着他“义山,我吵醒你了?快去披件衣服,夜里这么凉伤了风怎么办!”。
李义山只穿了件雪白的里衫,就这样站在他面前,月光的清辉撒了他一身。看起来好似超凡脱俗的仙人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迎风而去。令狐子直有些神思恍惚,伸出手拦腰抱住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令狐子直突然害怕了起来。
李义山不知道他的心思,伸出手去抚着令狐子直的后背“何事如此忧心?”,令狐子直不语,只是抱他的双臂越发的紧了。李义山不知道他怎么了,见他不想说便也不问。
令狐子直是在担心晁氏父子的事情,他们父子党羽众多,而且一直野心勃勃。现在晁进之回来了,可以说是一个信号,令狐子直心中有些忐忑。从他父亲开始,令狐家与晁家一直政见不和。若果晁氏父子有意弑君篡位,那他令狐子直便是他们面前最大的绊脚石。
令狐子直手中握着的京畿尉,是除了晁进之手中的骁骑营之外最精良的军队。可是这也是他最大的筹码,朝中的大臣多一半为晁氏的党羽,除了那些中立的之外自己的势力还是无法与晁氏抗衡。
而且割据一方的节度使,也大多曾为晁峰父子的手下,若是他们父子得了这天下,那统一也是指日可待。大厉皇室昏聩无能,若真能让晁氏父子取而代之也未尝不是好事。但是自己身为大厉丞相,出卖朝廷的事情是万万做不来的,最好也只能是个两不相帮而已。
李义山自然不知道令狐子直想了这么多,他回长安以后日日都在令狐府内读书写作,间或会去街上走动走动,甚少关心朝堂之上的事情。他心下以为,令狐子直是为了不久之后自己的离开而不舍。
李义山低下身子,抱住令狐子直的头在怀中,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魔怔,就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子直,我们欢好吧!”。令狐子直听到他的话一愣,李义山面皮极薄,在床上时都甚少叫出声音来,今日说出这话怕是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
令狐子直诧异的抬起头,果然就看到了李义山羞恼的样子“权当我没有说过这话”,就要挣脱令狐子直的怀抱。令狐子直哪里肯让他挣开,一脸的惊喜之色,声音中都有着笑意“恭敬不如从命,义山我会让你舒舒服服的”。
李义山闻言脸更红的,扭过头去不看他,令狐子直站起身将他抱在怀中,大步往床上走去。一夜的旖旎缠绵,李义山几乎都要散了架,靠在令狐子直的胸口沉沉的睡去。令狐子直看着眼前的人,一双眼中光芒一闪,随后也闭上了眼。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两人洗漱好之后,李义山浑身都不对劲,本来说今日要去的墨林宅也没有去。便捡了书过来,懒懒的倚在榻上看着,令狐子直在一旁的书桌上看着公文。气氛倒是极静谧的,令狐子直抬起头看着李义山,就想要一辈子都这么下去。
正想着的时候,突然门外一个小侍童通传道“大人,晁将军派了人来要见公子,现下在前堂候着”。令狐子直心中“咯噔”一下,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令狐子直停了笔,打算往前厅去。李义山抬眼,一脸的疑问神色,令狐子直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你在这儿看书,我且去看看,马上就回来了”。李义山点点头,不再多问。
令狐子直走到前厅时就看到一个侍卫站在那里,手上还捧了只锦盒。看到令狐子直,忙跪下行礼“属下赵沧海见过丞相大人”,“不必多礼”令狐子直坐了下来“不知道晁老将军有何事?”。
那侍卫将手中的锦盒奉上“我家公子在边疆得一罕见的血玉,要送给丞相大人”。令狐子直心中冷哼,表面上说是要送礼,内里其实不过是为了试探。若是自己收了这礼,便说明自己与晁家就得站在同一边上,若是不收这礼,自己便是与晁家为敌。
令狐子直沉吟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缓缓开口说到“多谢晁将军厚爱,只是恐怕子直无福消受。不过请转告你家将军,他的心意令狐子直已经收下了,日后还请多担待。”
那侍卫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便也不再多留“那属下便先告辞了”。令狐子直端起桌上的茶盏目送着那侍卫的背影。自己话中的意思,想来晁进之也是明白的,他不会帮他,但也绝不会为难于他。
自己是大厉丞相,立场实在太难。为了天下统一安稳,那晁氏父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现在的大厉帝王,是绝对没有这样的实力与勇气;但身为大厉丞相的自己一旦参与晁氏父子的阴谋之中,那在青史之上只会留下一片污名。
令狐子直决然不肯留下骂名,令狐家世代为良相,怎可到他手中毁了清誉。为了令狐家,他牺牲的已经太多,他绝不会让自己牺牲了这么多苦心经营的清誉毁于一旦。
令狐子直来到院中,秋高气爽。令狐子直心中慢慢的浮起一个念头,如果能从这纷纷扰扰中脱身,与李义山一同去江南终老此生,那将会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此时的李义山,却不知道令狐子直心中的念头。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书卷,心中暗暗思量着也快到离开的时候了。

第十一章

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
令狐子直乘着官轿回到府中,合上眼想起刚刚早朝之时的景象。果然,在今日早朝之时晁氏发难了,想起当时的情景,令狐子直眉宇间添了一缕忧色。
先是吏部一名自己都记不得名字的小官吏上谏,字字句句都直指皇上身边最亲近的宦官陈福。言辞之激烈,前所未有。最重要的是,他说的全部都是皇上默许甚至允许过的。
当今皇上宠幸后宫宦官早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小至皇上的起居住行,大至朝政大事,几乎都由后宫内侍一手把持。大厉王朝的天下,早已经被后宫中这一群怪物视为得取好处的工具。
那名小吏先是揭出陈福不过为三品内侍,但其在城郊庄院的规格却是按着亲王规格建的。陈福食亲王禄,出宫之时竟然着紫衣,一名小小的宦官,竟然如此的张狂,于礼不和。
其实这名小吏揭出来的,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可只要有个理由将那陈福交予刑部,那挖出来的可将是惊天的丑闻。这名小吏这样说不过是向皇上发难,只是一个小小的试路石子而已。令狐子直听到此,心中只有四个字“终于来了”。
果不其然,皇上龙颜震怒,当堂要让人将那名官吏拉下去处斩。谁知道此时,晁氏一党齐齐跪下去,晁老将军说到“谢青所言,句句都是在理,还恳请皇上将陈福交予刑部治罪。谢青一片赤诚可见天日,请皇上三思,饶过谢青一次啊!”。
六部之中,几乎已经没有几人不是晁氏的人了。如果将陈福送进去的话,那后果将是不言而喻。
“请皇上饶过谢青,将陈福治罪”哗啦啦的跪倒了一大片。龙座上的男人脸色阴翳,却看着殿前跪倒的人一时之间没有了办法。令狐子直站在百官之首,扭身看了看身后跪倒的众人。
皇上看到令狐子直站着的身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问到“丞相大人也是这么认为?”。令狐子直跪下身“臣以为,谢青杀不得”,令狐子直淡淡的回了一句。
其实谢青的死活根本无关痛痒,争执的关键点是在于陈福是否应交予刑部处置,但令狐子直避而不谈。这样一来,他并未算是完全站在晁氏阵营,但也没有完全维护皇上。龙座上的人脸色发青,站起身来重重的“哼”了一声。一甩袖子,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便走了。一场早朝就这样不欢而散。
令狐子直揉着额角,卧在榻上。一场夺位风暴即将展开了,这不过是刚刚拉开的序幕而已。
李义山端着茶盏走进书房的时候就看到,令狐子直闭着眼小寐。眉宇间纠结成一团,似有十分烦恼的事情萦绕在心头一般。
李义山将茶盏轻轻的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这极轻微的声响还是让令狐子直醒了过来。令狐子直看到身旁的人唤了一声“义山”,李义山在他身旁坐下来。
令狐子直拉住李义山的手,说了一句“陪着我”便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李义山有些哭笑不得,想要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谁知道令狐子直却握的极紧。轻轻挣扎了两下,看他还是固执的握着,李义山便放弃了。
李义山靠着令狐子直,也侧身躺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人。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丝白发,两人相识时还都是少年心性。可现在两人也未及而立之年,令狐子直却早生华发。摸了摸令狐子直的睡颜,李义山也闭上眼。
令狐子直虽合着眼,可却没有半分睡意。现在这情况,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明日将会有源源不绝的上谏,皇上定然也不会退让。届时,晁氏父子举着“清君侧”的名义逼宫,那么事情便会成定局。
而皇上如果退让,交出了陈福,那么也就等于砍了他的羽翼。晁氏父子到时候再将皇上软禁,朝廷之上也大半都为晁氏把持。到时候只要上书请晁氏称帝,那也就成了。令狐子直心中冷笑着,晁氏父子倒是打的如意算盘。
不过,眼下这形势,自己怕是也无力回天了。令狐子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边的人,也罢,只要有他陪伴,自己还有什么害怕的。过去种种都权当是南柯一梦,梦醒之时只要有李义山伴在身旁便好。
不过京畿尉可是手中最大的筹码,能不能从这漩涡之中全身而退,这支力量就是自己护身的法宝。到时候,自己就与李义山去江南买个庄院,两人平平静静的生活,阳春三月看看草长莺飞,秋日里听听梧桐滴雨。
李义山缓缓睁开眼睛,身旁却没有人。摸了摸身旁的锦被,还有些温热,坐起身就看到令狐子直坐在书桌前看着公文。
李义山走到他身后,问了一句“子直,是不是朝中遇到什么难事?”。令狐子直转头看着他,微微的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不想让李义山知道现在的情况。如果李义山知道了的话,要急着出长安怎么办!
李义山点点头,想了半天,嘴巴张张合合了几下,还是把那句话压了下去。本来,本来是打算跟他说自己要走的。但是看来眼下,他要烦恼的事情还是不少,自己还是暂时不要再去给他再多添些了。
令狐子直又埋下头看着手中的公文,可却看不进去。现在已经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明日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应对,索性托病家中好了。想到这里,令狐子直唤来侍卫告知他去宫中说一声,自己感了风寒卧病在床,可能暂时上不了早朝了。
李义山有些惊讶“子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令狐子直笑得李义山背后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李义山摇摇头,算了自己还是先走吧!
令狐子直躺在李义山膝头,闭着眼享受着李义山温凉的手,按在他的额角上轻轻的按摩着。令狐子直舒服的几乎都要睡着了的时候李义山突然出了声“子直,你为何要称病不上朝?”。
令狐子直坐了起来,看着李义山的眼睛“义山,你是不是要走?”,李义山一阵心慌,避开了令狐子直的目光“你,你怎么知道?”。令狐子直笑的有些苦涩,他握起李义山的手“我看到你收拾好的行囊了”。
李义山有些懊恼自己,没有好好的保管自己收拾好的行囊,被他给发现了。令狐子直拉着他从榻上站了起来“义山,可能最近你还暂时不能走。长安城不太安全,你还是留在我府中,有侍卫保护你”。
李义山隐隐的有些不快“子直,你答应过我的”,令狐子直有些着急“我知道,义山,最近长安要有大变,你此时出城我害怕不安全,等到尘埃落定之后,我送你还不成吗?”。李义山看着他一脸的严肃,也就点了点头。
朝堂之上,果然如令狐子直一开始预料的那样。从他称病开始,各地的上书源源不绝的到达长安,全部都是关于陈福的上书,皇上在第二日的早朝上再次大发雷霆之后,索性不再上朝。但是上书请求将陈福治罪的折子并没有断,眼下已经是第五日了。
令狐子直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而这个时候,自己手中的京畿尉,即将成为争夺的关键。皇上需要京畿尉保护自己的安全,晁氏父子倒是可以毫不留情的歼灭京畿尉,但是京畿尉实力强大。
若果晁氏父子歼灭京畿尉,自身也会大伤元气。而且京畿尉装备精良,这么精良的部队若是能为他们所用一定是如虎添翼。眼下就看这一步棋要怎么走,这可是自己手中最大的筹码。
令狐子直心想,自己虽然已经答应了晁氏父子两不相帮。但若是晁氏父子逼宫,那京畿尉到底是出还是不出。令狐子直心中掂量着,眼下虽然晁氏父子还并未行动,但已经是箭在弦上。就要看皇上那边的态度了,虽然已经僵持的五日,但总是会有个结果的。谅晁氏父子撑不过十日的。
李义山心头有些闷,踱步到院门口,就被站在门外的侍卫挡了回来。看来自己眼下是被软禁起来了,走不了了。“令狐子直,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李义山恶狠狠的骂着,真想扎个小草人用针扎死。
心中明白那个人其实是舍不得自己离开,可既然舍不得自己离开,当初又何苦那样做。一口气喝光杯中的凉茶。
令狐子直看着眼前的内侍,眼中滑过一丝厌恶“不知道陈公公大驾光临,有何要事?”。令狐子直坐在主位上,甚至都没有吩咐人倒一杯茶给这个宦官。
只听见那陈福用尖的刺耳的声音说到“令狐大人,咱家来这里为的是那半块虎符。”果然,令狐子直冷哼一声“哼,在下不知道陈公公是何意思?”,令狐子直装作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那陈福登时都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令狐子直,你不要装傻!咱家要的是你手中京畿尉的半块虎符”。令狐子直也站了起身“陈公公,你还没有跟本大人要虎符的资格”一甩袖就要走人。
那陈福急的跳脚“咱家有皇上谕令”,令狐子直顿住了身形,冷冷的问着“谕令在何处?”,陈福又坐了下来“皇上口谕”,令狐子直嘴角一撇,冷笑了起来“陈公公,京畿尉是先皇在世时交由在下的,若是想要在下手中的半块虎符,除了皇上下的圣旨否则恕难从命”
陈福闻言,一张白脸气的涨红“令狐子直,你,你”,只见陈福的一只手指着令狐子直,浑身都气的发颤。令狐子直也不再理他,径直出门扬长而去。
陈福一甩手,尖利的声音在背后叫着“令狐子直,你等着,咱家拿来圣旨一定要你好看!”。令狐子直转身完美的微笑着,薄唇中吐出一句话来“在下恭候大驾”。
令狐子直心中暗暗计较着,若是陈福真的拿着圣旨索要那半块虎符,那自己肯定是要给的。但是,京畿尉并不是凭自己手中的半块虎符就能调动的,另外的半块虎符在京畿尉卫白大人手中,只有两块虎符合并一处才能调动京畿尉。
到时候白大人那边是否会听他一个小小内侍的,就要看他的本事了,只是白大人对这些宦官早已经是深恶痛绝了。想要从他手中拿下另外半块虎符,对陈福来说实在是难。虽说还是可以用圣旨来压,可到时候只要京畿尉稍稍的不上心半分,那就……
想到这里,令狐子直觉得心情好了几分,他快步走向了李义山住的院中。进屋的时候只看到他背着自己睡在床上,令狐子直走过去看到他睡的正熟,也不愿意扰他的好眠。只是坐在床边上看着李义山的睡颜。
伸出手抚过他的发丝,想了想,令狐子直嘴角扯出一个坏笑。悄悄的拿了把匕首,割了一段李义山的头发,也从自己发上割了一段。两段发并在一处,从衣襟中拿出了一块随身的汗帕,将两段发包了起来,又放回怀里。
刚刚的动作虽然轻微,但还是惊动了浅眠的李义山。李义山睁开眼,看到令狐子直坐在身旁,不由得来了气,索性继续埋头睡觉。令狐子直看着李义山难得孩子气的样子,有些好笑,拍着他的脊背“义山,我知道你醒着”。
李义山不理他,令狐子直再拍。李义山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令狐子直只说了一句话“让我走!”。令狐子直愣了下,还是淡淡的说“不是说了么,待一切尘埃落定,我送你走,不好么?”李义山气鼓鼓的摇着头“不好”。
令狐子直看着他的样子,心头一动,突然说了一句话“那,我与你一起走好不好?”

第十二章

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
“那,我与你一起走好不好?”突然听到这句话,李义山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令狐子直,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令狐子直看着他的样子,明明是渴望至极却又不敢相信的样子,心头一片甜蜜又酸涩的滋味。伸出手轻抚着李义山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我与你一起走”。
李义山回过神来,觉得喉头干涩,吞了口口水“子直,你,你不要开玩笑了”。令狐子直诚恳的看着他“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怕李义山不信,令狐子直握紧了他的手“等京城的事情平静了,我们一起走,不去渭州也不去泾州,我们去江南。”
李义山猛地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令狐子直,你,你不要你的高官了?你不要你们令狐家的名声了?”,令狐子直又将他的手抓了回来“我是认真的,义山,大厉王朝已经岌岌可危,日薄西山了。做这个丞相我也没有办法力挽狂澜,将这座已经倒塌了大半的高楼再扶起来,那些虚名高官我不要也罢。只要余生能跟你一起度过,我这一生便就足够了。”
李义山心头一阵激荡,他从未想过令狐子直会有这样的想法。从他当年娶冯氏进门的时候,他就不敢再相信令狐子直了。他怕,他要是再一次相信他之后,再被他抛弃了该怎么办?要是到时候他一腔的期待全部落成了空,那自己恐怕此生再难振作。
要相信令狐子直吗?李义山在心底不住的问着。看着李义山的面色阴晴不定,令狐子直心知他在考虑,令狐子直站了起身,从房中的暗格中拿出了个盒子。李义山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令狐子直走到李义山面前,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李义山面前。李义山有些奇怪的看着手中的东西,原来是地契。李义山不知道他给自己这个是什么意思“子直,这,这是何意思?”。
令狐子直伸出手覆在李义山手上“我早在江南买了一所宅院,这是地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扬州生活”,李义山的手有些颤抖,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中的这张薄薄的纸。
令狐子直一把将他抱在怀中,“义山,你再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李义山缓缓的伸出手回抱着他“我,信,你”三个字,字字千斤重。令狐子直眼中有些湿润,报的更紧了了些。
李义山觉得自己心中满满的都是感动之情,他想要再去相信令狐子直一次。“这一次,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李义山在心中默默的说着。
两人正是情浓之处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煞风景的声音“子直,我有要事要跟你讲!”,就看到王行重急急火火的冲进来,门外的侍女拦都拦不住。
李义山迅速的将令狐子直推了开来,令狐子直心中暗骂着王行重莽撞,掸了掸衣衫令狐子直站起身“行重,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情?”。
王行重坐了下来茶都没有喝一口“月明,月明被带走了!”,闻言李义山站了起来“什么?你说什么?”。
“那杀千刀的晁进之”王行重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一日我出门去了,他就带了人进我府里带走了月明!”。令狐子直闻言也有些紧张“进之对月明一向执着,现在做这样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
王行重急了“你可别光说啊!快想个办法把月明救出来!”,令狐子直想了半天,却突然冒出了一句“义山有危险!”。王行重一肚子的闷火“我在问你怎么救月明!”。
令狐子直不慌不忙的说“晁进之抢了月明进去,下一步势必要娶她,他爱月明甚深,怎么能不给她一个名份。而眼下,月明是义山的妻子,他若是想要月明的话,一种办法就是逼义山写修书,一种办法就是杀了义山。”
李义山听到这里,也又惊又惧。令狐子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会保护你的”,李义山心头一热,也回握了令狐子直。王行重闻言也陷入沉思“若果要月明安全,那就得先保证义山的安全?”。
令狐子直点头“正是,晁氏父子意在皇座,自然不能落人口实,他想娶月明进门自然要堂堂正正,自然需要义山的休书。只要义山不写,那月明就是义山的妻子,我们到时候就握着道理在手中,在舆论压力之下,想进之也不得不放月明。”
令狐子直分析的丝丝入扣,王行重也渐渐的冷静了下来“那我们下来该怎么办?”。令狐子直沉吟了半响“义山,我先送你去江南”。
李义山点点头“好吧!”,令狐子直看着他“在江南等我,我一定会全身而退的。”“眼下也只能先这样了,义山留在长安太不安全”王行重说着。
令狐子直有些愧疚“义山,本来打算让你留在我身边我更好照顾,可是眼下你可能会有杀身之祸,我怕,我怕我不能保你,江南的宅子没有人知晓,你留在那里等我最是安全不过。我让贴身的几个侍卫跟着你,你千万当心。”
李义山点点头“子直,我等你”,王行重看着眼前的两人,也不禁想起了月明,那个娇憨的叫着自己“哥哥”的月明,那个抱着自己胳膊撒娇的月明,那个自己爱着的月明。
“事不宜迟,义山你现在收拾收拾,我今天下午就送你去扬州”令狐子直说着,“一切都要秘密行事,千万不可被进之发觉”。
李义山抱着手中的包袱坐在马车中,包袱中是令狐子直给的些银两。车的人突然掀开门帘“公子,我们出长安了”,李义山看着远去的长安城门,心中有着期待与失落两种心情相互的激荡着。
李义山对着车的侍卫点点头,马车就这样晃晃悠悠的向着江南的方向行去。李义山在心中暗暗的想着“子直,你千万要当心,你答应过我要与我终老江南的”。
车正行着,突然停了下来,车的侍卫急急忙忙的说了一句“公子,你不要出来!”。李义山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裹,背紧紧的贴着车壁上,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可那刀剑铮铮的响声却无法从耳畔除去。
终于那声响停了下来,李义山不敢揭开车窗的帘子向外看去。只是车帘被人粗鲁的掀开,李义山被人扯着胳膊拉出了车外。看着面前的一群人,李义山知道,这下要糟糕了。
“什么!”令狐子直手中的茶杯直直的掉在地上,摔了个八瓣,清脆的响声突然的在房中想起。可是却没有办法责怪眼前已经浑身是伤的侍卫,他冒着九死一生回来报信,还是自己考虑的不够周全的缘故。
令狐子直怔怔的坐在椅子上,让自己奔走的思绪先冷静下来。义山的安全此时是最重要的,看来自己得去晁府一趟,看看晁进之到底要怎么样。他抓走了义山,并没有当场杀了他,就说明他必有所图。
李义山看着周围的摆设,心中已然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了。随遇而安吧!李义山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晁进之总归是会来见自己的,现在能做的只是慢慢的等待了。
令狐子直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晁进之便来拜访了。令狐子直心中冷哼一声,他倒是来的极快,“进之”令狐子直看着眼前的人“请坐”。
晁进之一进门唇角就一直有一丝笑意,他坐了下来,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开门见山的说到“子直,我也不兜圈子了。你知道,李义山在我手上,我的要求就是用你手中京畿尉的半块虎符来换。”
令狐子直不动声色“进之怎么知道,我一定就会答应你?”,晁进之笑的极是得意“你会答应的,话我先说在这里,明日我在府中恭候子直”。
话说完,不待令狐子直回话,晁进之便站起身说到“告辞”,就走出了令狐府。令狐子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丝。
李义山此时索性躺在房中的榻上小寐了起来,迷糊中只听见“咯吱”一声,门被打开了。李义山睁开眼,不出所料,进来的却是是他想的那个人——晁进之。
李义山从榻上起身“不知道晁将军请在下过来所谓何事?”晁进之恶狠狠的看着他,只是死盯着,那眼中充满着仇恨。李义山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心中一阵寒颤,不明白为何他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恨意。
晁进之轻咳了一声“请你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请你写一封休书而已!”,文房四宝摆在了李义山面前,李义山看着眼前的东西只说了一句“不写!”。
晁进之闻言怒不可遏,他单手掐着李义山的脖子,因为空气的不畅,李义山脸被憋的通红。晁进之突然想到什么,就放手了,李义山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晁进之冷冷的看着他“不写也罢,我现在留着你还有用处。到时候,自然有办法让你写!”说完就转身走人。李义山看着他的背影,一股不可抑制的悲哀涌上了心头,这个男人也同样被自己所心爱的人折磨着,即使那人从来都不爱他。
令狐子直在晁进之走后,匆匆忙忙的去了王府。令狐子直慌张的不可自已,“行重,义山被进之抓走了!”平日里总是冷静优雅的贵介公子,突然慌张的手足无措。王行重看着令狐子直的样子,也觉得吃惊。
“子直,你不要着急,坐下来慢慢说!”拉着令狐子直坐在椅子上,倒了茶给他。令狐子直喝也没喝一口“晁进之想要我用半块虎符去交换义山。”
王行重听到这里,也沉吟了一下“那现在月明与义山都在进之府中,我们手中只有这半块虎符”,令狐子直一拳砸向了桌面“卑鄙无耻的小人”。
“我去找白大人,他手中有另外半块虎符,这样就可以调动京畿尉救出义山与月明”令狐子直“蹭”的站了起来,不再多言便向白大人府中走去。
令狐子直可却千万没有想到,京畿尉卫白大人的府中也是一片愁云惨淡。应门的侍卫无奈的说着“我家大人不在府中,丞相大人请回吧!”。
令狐子直一把推开守门的侍卫就往里冲,可搜寻了一圈也没有看到白大人的半片衣角。令狐子直抓着侍卫的衣襟“你家大人究竟去哪里了?”。
侍卫战战兢兢的跪了下来“回丞相大人,小的确实不知,今日一早大人接了晁大人府上送来的一封书信便匆匆忙忙的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令狐子直闻言倒是冷静了下来,看来晁进之在对自己下手的同时也对白大人用了手段。王行重拍着令狐子直的肩膀“走吧!”。
令狐子直点点头,跟王行重走了回去。两人坐在令狐府的大厅中,心事重重“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王行重点点头“眼下只能这样了,我们既无法与他硬碰硬,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他周旋。”
令狐子直苦笑了起来“行重,我今日才发觉我这丞相做的是半分用处都没有,权利被太监架空了,唯一的筹码现在还起不了完全的作用,我甚至都无法保护最心爱的人。”一席话说的苦涩不堪,王行重也是同样的心情,一时之间两人相顾无言。
令狐子直长叹了一口气,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他还需要打起精神救义山与月明出来。“行重,今日便住在我这里吧!明日,我们一起去晁府送那半块虎符去”王行重点点头,两人留在这里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想不出一个办法来。
入夜,令狐子直看着窗外的月色,难以成眠,往事一幕幕的回想起来,自己如何与义山相识相知,后来又是如何相爱,后来又是如何狠狠的伤害了他。到如今,义山这半生受过的伤痛,泰半都是自己带来的。
令狐子直懊恼着,悔恨着,可时光无法回去。他只能希望能与义山在这乱世之中全身而退,然后用剩余的时间好好的爱这个人“义山,等我”他在心中说着

第十三章

站在晁府门外,令狐子直与王行重对视了一眼。一旦跨进了这门,再要全身而退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虽然已经吩咐了贴身的侍卫若是半个时辰还回不来就前来营救,但令狐子直还是觉得不安。
昨日就部署好了侍卫在城外接应,丞相府中的一切也早已打点。可令狐子直还是没有万全的把握。
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童,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看着极机灵“是令狐大人与王公子么?”,令狐子直点点头“请告诉你家将军,令狐子直来访。”“大人请跟我来,我家将军吩咐了,如果是大人的话,直接带进去就可以了”。
令狐子直与王行重跟着那个小童,直接就走到了内院。那小童停下来敲了敲一间房间的房门“将军,令狐大人与王公子到了”,屋中传来晁进之的声音“请进”。
令狐子直一步跨进去,这是一间布置的简单的书房,晁进之正坐在桌前不知道想些什么,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呆愣愣的看着桌上平铺的一幅画,那画上画着一名女子。看起来娇俏可人,眼角眉梢都露出笑意,王行重看着画像,脸色都变的煞白,那画上的女子分明就是月明。
令狐子直按下了想要发作的王行重,出言打断了晁进之的沉思“晁将军,义山在哪里?”晁进之好似如梦初醒一样“子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令狐子直挑了挑眉“义山在哪里?见不到他,这虎符我可不能给你”。
晁进之闻言笑了笑“那是自然,子直、行重随我来便是”,“那请”令狐子直退后一步,伸出手微微的侧着脸,动作优雅流畅。晁进之倒也不客气的,直径的就走到前面去了,两人跟在他身后。
当晁进之推开房门的时候,李义山正倚着窗看着院中那株梧桐树,听见门“咯吱”的一声,就习惯性的看去,这一看就愣在了那里。令狐子直站在门口冲着他微笑,李义山就只觉得这天地间,除了这一抹笑意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了。
李义山向前走去“子直”,这一声之中饱含了多少意蕴,除了彼此没有人再能比他们清楚。只是这时,晁进之的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子直,人也看到了,虎符也该给我了。”令狐子直笑了笑“那是自然,只是现在给你我多少有些不放心,怎么说也是在你的府里”。
晁进之不悦的皱起眉头“那子直,你打算怎么给我?”,“进之,你先让义山出去,门外有我府里的人接他,我再给你”令狐子直摊开双手。
晁进之笑了起来“子直,你与义山现在都在我府中,我便是不放你们杀了你们,这虎符我也能拿到,你可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令狐子直也不惊慌“进之说笑了,只是我走之时吩咐了我府中的侍卫半个时辰未归便来看看,进之你也知道,我丞相府中的侍卫虽然不是很多,可也各个武艺高强,未必不能全身而退,到时候进之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就不太划算了。”
晁进之的脸色阴沉沉的,终于还是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好!”“义山你先走吧!”令狐子直冲着李义山说着,李义山踌躇着“子直,我与你一起走”,令狐子直冲着他安抚的笑了笑“没关系的,你就在门口等着我,我保管一会子就好好的出来。”李义山还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说,乖乖的就走了出去。
王行重还是没憋住,焦躁的吼着“晁进之,我妹妹在哪里!”,晁进之冷笑一声“怎么,子直你用半块虎符就想换两个人么?”,令狐子直一早就料到这人能猜透子自己的意图,可还是在心中咬了咬牙,说什么也要试一试“不行么?半块虎符再加上我手中握着的各部机密,对你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晁进之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的令狐子直,早知道这人跟狐狸似的,明明都落了下风可还半点不留余地“你不怕我杀了你!”,令狐子直笃定的说“你不会!你杀了我只会成全我的名节,对你可没多少好处,况且那些机密,我可不会随身带着。”
晁进之闭上眼想了想“可以”,唤来个人将月明带了过来,月明一见王行重便红了眼圈“哥哥”,就扑了上去。晁进之还是阴翳的要命“令狐子直,虎符交出来!”。
令狐子直这才边说着“进之你莫着急啊!”边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我这虎符只有半块,你还是没有办法调动京畿尉的”。晁进之冷冷的一笑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个跟令狐子直一模一样的盒子,打开来放在令狐子直眼前。
令狐子直心中暗暗一惊“你何时拿到白大人手中的半块虎符?”,晁进之边拿过令狐子直手中的盒子与自己手中的比较着,拿出了两块虎符并在了一处“白行简那个呆子比你要爽快多了,我只不过请他的小书呆子在晁府做了做客人而已,他就将这半块也给了我!”。
令狐子直心中暗叫不好,没想到他将虎符都拿在了手中,夜长梦多还是先走为上“既然如此,那在下先告辞了,机密文件我会派侍卫送过来的。”晁进之眼中闪过一丝光,没关系就陪着你玩一玩好了。
“慢走不送”令狐子直拉着王氏兄妹,急急忙忙的向晁府外面走去。
“子直”李义山站在车旁,看到那人一出来便唤着“这里”。四人匆匆的上了马车,令狐子直对着车的侍卫吩咐“快出城”。
李义山不解的看着令狐子直,令狐子直将他的手捏的紧紧的。“夜长梦多,我们快走,晁进之不会这么容易放我们走的,我已经吩咐了侍卫在城外接应”,李义山点点头。
王行重环着王月明,她的身子还在微微的发着抖“莫怕,我们与子直一道去江南,书儿也在城外等着我们了”。王月明将脸庞埋在哥哥怀中抽泣着说“他不会这么放过我们的,不会的”。
王行重怀抱着王月明,单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脊背,想要安慰她。马车向着城门外疾驰着,眼看就要驶出城门的时候,突然一群士兵冒了出来,团团的将马车围住。车的侍卫急急的拉住马,马儿一声长嘶。生生的顿住了马车,令狐子直心中一沉。
掀开门帘,走入阳光下,令狐子直他还是那风度翩翩的贵介公子。令狐子直拱手行礼,看着眼前的人朗声问道“晁将军,不知道这是何意?”,晁进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人“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要跟月明再见一面而已。”
王行重也走了下来“晁将军请回吧!月明她不想见你”,晁进之不在意的笑了笑“她会想见我的,不见我,你们可没有办法出这个城门”,王行重一时气结,王月明掀开帘子“进之哥哥”她边唤着边被李义山扶住下了马车。
晁进之翻身下马“月明”伸手想去扶住她,李义山一闪身插在了两人之间“晁将军请自重,月明是在下内子”。晁进之愤恨的甩了手,一把长剑却已经出鞘,剑尖直直的指向了李义山的喉头。
令狐子直一闪身形,已经站在了李义山身前,他冷冷的笑着,伸出食指拨开了晁进之的剑“晁将军,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了你,不知道晁将军还有什么指教?”。晁进之剑没有收“子直,今日你想要全身而退也可以,留下月明”。
晁进之大笑着继续说道“令狐子直,我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你的智谋来的快,还是我的兵士来的更快,看来还是我的军队更快些,你的京畿尉现在正围着皇宫,我父亲应该在看着那个昏君写着让位诏书,怎么样?令狐子直,枉你贵为大厉丞相,现在却被我截了个正着。”
令狐子直也不恼,仍是负手而立“晁将军所言甚是,不过月明是否需要留下还是要看她本人的意思不是吗?我想晁将军应该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王行重闻言仿佛被刺了一样“不行,月明绝对不能留下”,晁进之笑了起来“行重,那你要如何呢?”,王月明急切切的叫了一声“哥哥”,王行重转眼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极温柔的笑。
王月明看向晁进之“进之哥哥,我愿意留下,你放我哥哥与相公他们走”,晁进之闻言放了心下来“好,不过还是要请义山写上休书一封,我好将你风风光光的娶进门”,晁进之整个人感觉都亮堂了许多,他眼中的神采让人却总是觉得辛酸。
王月明露出了极苦涩的一抹微笑“义山,要麻烦你,看来我没有办法与你们一同离开了。”“不行”王行重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月明,跟哥哥走,就是拼死我今日也不能让你落到他手中。”
李义山也坚定的说着“晁将军,你的要求恐怕我不能答应,月明在下不愿休”,晁进之冷冷的看着他“那刚好,我就杀了你!”,他的恶狠狠的看着李义山,一句一句的说着“李义山,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恨得要啖其肉、寝其皮的恨!我恨你明明不爱月明却能得到她,我恨你得到她却不珍惜她,让她受尽了苦楚。”
晁进之一步步的逼近着李义山,虽然令狐子直挡在李义山身前,可那狂怒的气息还是能让李义山感到一阵阵的战栗,晁进之一句句的话比刀子还锋利,“李义山,想起你我便想杀了你,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给我这样的一个机会。”
令狐子直抽出身旁的佩剑,随身的侍卫也紧张的注视着周围的兵士的反应。晁进之一声令下,兵士开始向着这一行人进攻着,令狐子直与晁进之斗成一团,急急的喊了一声“义山,快带着月明回车里去。”
王月明看着一人敌四人在奋力厮杀的王行重,哭喊着“哥哥”,李义山拉着王月明的胳膊急急的将她拉回车里,王行重无暇他顾,毕竟他常在府中看书写字,已经很少练剑了。一个人对四个人还是有些吃力,不经意之间已经伤了好几处,身上的锦服早已经被割的破破烂烂。
王月明看着眼前的景象,心神俱裂,王行重身上的鲜血刺痛了她的眼。“哥哥”她凄惨的唤着,急急的扑出了车外,李义山没有拉住,只扯下了她半截袖子。
“晁进之”一声凄厉的呼唤,让全场的人都停了下来,晁进之挥手让手下的人停止了攻击。不知道何时王月明已经站在了那里,她手中拿着一把青锋剑,那剑刃明晃晃的晃花了人的眼。
只是,那剑刃却停在王月明白皙的脖颈处,“月明”晁进之与王行重一同喊了出声。王月明绝望的笑着“进之哥哥,你放我哥哥与相公他们走,否则我今日便血溅此地”,“月明”王行重想要上前去。
王月明后退了一步“哥哥,你不要过来,你与他们走,权当权当从来都没有过我这个人。”王行重闻言脸色煞白“月明,你不要吓哥哥,来放下剑,放下剑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王月明摇了摇头,她眼中含着泪“哥哥,你不要骗我,我说过的,他不会放过我的,你走吧!”晁进之急切的上前“月明,我放他们走,你先放下剑”。
王月明看着他“进之哥哥,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出长安”,晁进之着急的说着“好好好,怎么都好,你放下剑”说着又转头对着兵士说着“让开,让他们走。”
令狐子直拉着李义山的手,朝着王月明深深一拜“月明,今日之恩令狐子直铭感于心”,李义山不知所措,难道他们真的要留下月明。
“令狐子直!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当日怎么答应我的!”王行重激动的怒吼着“要走你走,我不会离开月明的”。
王月明看着王行重,心中有着千般不舍,可今日之势已经无法控制,若是自己不留下他们就得都死在这里,自己还是逃不开晁进之,反倒白白的送掉哥哥的性命“哥哥,你走吧!”。王行重闻言一时呆怔在那里,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趁着王行重呆愣的当口,令狐子直迅速的一记手刀劈昏了他。李义山抗住了王行重迅速软倒的身子,与侍卫一起拉上了马车。令狐子直抱拳向王月明行了礼,便上了马车。
“子直哥哥”王月明在马车后绝望的喊着“请好好照顾我哥哥与相公”,令狐子直闻言只是点头不语,马车飞快的向着城外奔驰,与载着书儿的马车汇合。
王月明看着晁进之“我要上城楼”,冷冷淡淡的一句话,晁进之想要去抓她的手,却被她躲了过去。晁进之看着落空的掌心,一阵的沮丧,不过还好还有后半生的时间去爱她,让她爱上自己。
王月明站在城楼上,看着载着王行重的马车渐渐的远去成极小的一个点,可却还是不愿意离开。晁进之也不去叫她,任她站在那里看着尘沙滚滚的官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王月明喃喃的念着,再也没有诗歌能比义山的这一句更能贴合现在的景色,“自此一别,重重山隔,再难相见”王月明看着远处的天空跪了下来,长长的一拜“行重,来生我们再不做兄妹,你是你,我是我,那时候我们……”。
王月明闭上眼,颗颗泪珠儿顺着脸颊滑落,此生只怕再难相见了。
王行重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已经离长安好一阵子了。他挣扎着起身,才意识到自己在马车上,突然一声软软的儿童的声音响起“爹爹”,王行重转头看到书儿正坐在他身边,小小的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
他伸出手揽着自己的儿子,抚摸着他小小的脑袋“书儿”,孩子大了个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困了么?”王行重轻声的问着,书儿揉了揉眼睛靠在他怀中沉沉的睡去。
王行重将书儿放在车上的软被中,凑身到车前“停车”,车的侍卫拉住了马,有些不知所措,跟在他们身后的那辆马车也停了下来。
令狐子直下了车“行重,这是何意?”,王行重对着令狐子直笑了笑“我要回去!”,令狐子直紧紧的皱起了眉“不行,月明救你我出来,你再回去,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片苦心!”。
王行重静静的看着他“若是将月明换成义山,你还会这样走吗?”,令狐子直一时语塞,的确如果今日是义山被扣住他也不会这样离去,哪怕是死他也要与义山死在一起。
李义山走过来,与令狐子直并肩而立,握住了令狐子直的手,掌心一片温热“大哥,你可想过书儿怎么办?”王行重的目光投向了书儿所在的马车,温柔的,不舍的,却还是带着决绝。
王行重闭上眼,再睁开之时已经一片清明“义山,书儿就拜托你与子直了”,令狐子直看着他,却已经是明白了,他并不是要回长安,他是回去赴死的。令狐子直点点头“行重,我令狐子直以性命起誓,此生此世都将待书儿如同亲子,你放心吧!”。
王行重深深一拜“行重在此多谢好友!若有来生定当相报”,令狐子直也不再多话,只是吩咐侍卫牵来了一匹马“行重,多保重!”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化成这一句话。
王行重上了马,头也不回的打马奔向长安,烟尘掩去了他的背影。李义山与令狐子直上到车上,看着那个才四岁的孩子睡得正香,可怜他却要失去至亲。李义山为他掖了掖被角,从此之后这个名叫书儿的孩子,便是他与子直的孩子了。
王月明站在城楼上,远远的便看到打马而来的王行重。她不敢置信的望着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她的男人,她掩着嘴努力的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转身便想要跑下去,却被身后的晁进之紧紧的抱着。
晁进之恼怒的看着王行重“行重兄,你再回来可没有那么容易离开了!”,王行重下了马“我不会离开的”他朗声笑着,王月明千头万绪只喊出了一句话“哥哥,你走吧!”。
王行重看着城楼上站着的女子,那明明是他最爱的人,可偏偏却是自己的妹妹“月明,若有来生我定不会负你深情,不论我们是何关系,我都不会再逃避了!”,这一句话让晁进之瞬间明白了,自己最应该恨的人是谁!
晁进之想要怒骂,想要吼叫,想要杀了那个男人,可却只是将怀中的王月明箍的更紧了。王月明泣不成声,泪眼朦胧的看着王行重。
长剑出鞘,锋利冰冷的剑锋反射出刺眼的光线,王月明绝望的叫着“不!哥哥!”,可却没有办法阻止。王行重笑着,三尺青锋抵在他的脖颈上,狠狠的划下去,鲜血无声无息的喷洒了出来,染红了剑锋,染红了她的眼。
王行重的身体慢慢的向后倒去,可脸上仍带着梦幻般的笑意,他轻轻的抬起手想再一次的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却还是没有那样的力气了“月明,来生……”
王月明看着眼前的一幕,如同失了魂一般。不再流泪,不再挣扎,只是呆呆的看着,看着倒下去的人,看着扬起的尘埃,看着流出的鲜血,看着染着红色的剑锋。时间对于她来说,便永远的停留在了这一刻,再也不会往前走了。
当令狐子直再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之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凄惨悲壮的过往只化成了短短的两句话“王行重自刎于城楼下,王月明在守灵之时自缢于灵堂之前”。他没有将这消息告诉李义山,或者其实义山已经知道了,可却仍是谁都没有再提起过这两兄妹。
半年后
令狐子直快步的走着,看着不远处的凉亭中,书儿坐在李义山的膝头认真的跟着他念着《千字文》,轻轻软软的童声听起来煞是好听。他突然抬眼看到走过来的人,小小的身子扭着,扯了扯李义山的衣襟“义山爹爹,子直爹爹回来了!”
李义山抬起头,看着走过来的人,脸上露出极温柔的一个笑意。
建元元年厉灭,厉殇帝让位于大将军晁峰,国号改辛。建元四年,辛高祖晁峰薨,太子晁进之即位改元纪明,史称辛高宗。
高宗在位三十三年,励精图治,带来了前所未有盛世,史称“纪明大治”。辛高宗终其一生都未曾立后,成为辛朝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未曾立后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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