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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处 by 壬申

契子

己亥月壬申,我随他泛舟水上,那夜嫩寒锁江,江上薄雾萦回。我知道他向来不会喝酒,这次怕是真的醉了。醉眼如饴,目中波光流转,盈盈含情。
我按住他又将一饮而尽的杯盏,转身,拨开纱帐,踱出船蓬,那寒意阵阵刺入我脖颈,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我已不忍和他对视,他那瘦弱忧郁的身影已不能入目。他追出来,醉眼弯处掩住悲伤凄恻的形容,停顿着看我:“秋夜寒凉,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道:“文冽,你还记不记得方才上船的时候,才过了酉时。”
他笑着道:“亥时,舟已过,万重山。”

我那时还是未经人世,不识忧患的黄毛小儿,裴家三少爷。裴氏是什么人家?京城里头数一数二响当当的大户人家!京里住着,朱漆大门比别家红些,镶金门环比别家亮些,门口的石狮子比别家威武些,府里的少爷比别家俊些。
我爹裴老爷是皇帝宠妃--裴淑妃的亲弟弟。裴家有三个孩子,我大姐缇炀已经嫁为人妇,皇帝亲自主的婚,裴淑妃说的媒,嫁的正是四王爷的大公子,皇帝的亲侄子。二姐缇阮年方二八待嫁闺中,也是出落得水灵灵,上门提亲的王孙排上队,领号牌,太夫人亲自相面相,未有合意的,太夫人一挥手退了提亲队伍决定再等到开年。三少爷我裴湛毓自是人人不敢怠慢的小太爷,裴家单脉独传,一号传家宝。太夫人持家时候,我总是扰得她日日头疼,棒子不离手,“泼猴”不离口。泼猴自是说我。
泼猴喊了我六七年,我十四那年开春,太夫人却已经打不了我了。卧床不过半月,病不见好,一家老小,连管家白叔,门房小元一齐喊到床边。训话的事情我爹总是挨了个头。“宣儿,为娘含辛茹苦拉扯大你姐姐家瑁,嫁到宫里头,一辈子等到要走了,都见不着一面。”说着颤抖着举起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沉声道,“儿啊,你为官处世,娘看在眼里,下去定和你爹说说,让他也好放心。只是你姐姐,你也劝着点,做妃如做妾,不要事事都与皇后挣,仗着有人宠就得了天似的。有朝一日,圣上一去,也没个指望啊。”
我爹最看不得太夫人垂泪,低垂眼睛支支吾吾地安慰:“娘,娘怎么不往好处想呢?”太夫人寻思这话,一想,又垂泪,我爹沉着头不语,避开话头。
接着我娘被拉到跟前:“敏儿,裴家没有取错媳妇,为娘放得下心,只是缇阮这丫头,不如缇炀,性子太烈,美人坯子,怕嫁了人吃了亏去,你可千万要费心啊。”
泪眼一转,在我身上定下来:“泼猴,过来!”我应声往床前挪了挪,握住床沿一只起了褶子的手。太夫人另一只手抚上来,“你娘生的好看,裴家的孩子个个水水灵灵,将来我们毓儿也取房美娇妻。”我立马打断:“阿奶,毓儿不取美娇妻,毓儿伺候您一辈子。”
太夫人转泣为笑:“竟是个傻小子,你不取妻阿奶闭不了眼!”又把我娘拉过来:“敏儿,这泼猴,倒是有个孝心,要是找个能克着他的师傅,好好教一教,将来也能成个气候。”我娘似是有些欣慰:“娘可有好的人选?”太夫人瞧我一眼,又转过去对我娘道:“你娘家那孩子,我倒是相中了,那孩子品貌才智,没得挑,长毓儿几岁,倒是正合适。”我娘一笑:“娘倒是和敏儿想一块儿去了。”
太夫人说话不算话,我还没有娶妻,她就闭了眼。丧礼出奇热闹,裴家的家眷几乎全是妇孺,姑丧婿,姨丧偶,一屋子女人哭得昏天暗地,我独自一个人跑到内院,站定在那棵老槐树下,记起太夫人在这槐树下,对我一顿痛打,屁股上一阵火辣辣的痛觉又上来了。摸一把屁股,想着太夫人再也不会拿着棒子,追着喊我“泼猴”了,眼睛一酸,两行清泪汩汩溢出眼眶。男儿独自垂泪,是件羞耻至极的事情,可是我那时懂什么,才十四岁的小儿,读书不好,懂什么大道理?可是那人却在背后说:“男儿泪,惜如金,你倒好,随便撒金子。”
我转头,对上一对清亮的眸子,漂亮至极,我都自惭。身后站着的人模样清俊,黛眉乌发,身长体颀,手中握着帕子,往我面前伸了伸。我的眼睛停在他满目的星光里,他见我呆呆出神看他,轻轻浅浅叹出一口气,那帕子就落到我脸颊上。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我尚未安定下来的心绪。他的话就像下了蛊咒一般在我耳侧响起来:“你叫什么?”这一问,引得我挺直腰板,迅速答道:“裴湛毓。”他轻轻停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我:“湛毓,你就是湛毓?”眼睛里似喜又惊,顿一顿,“你,你可有取字?”我眉头一皱,想起夫子曾经为我取的字,心里恼了一下。被他摄人心魂的目光看牢,移不开去又迅速答道:“夫子曾经为我取字,‘逢春’。”
“逢春?”他也皱眉,看我揉成一团的眉心,又在我肩头一扶,“你可喜欢?”
我自然不喜欢,枯木逢春,说我,明摆了有戏弄的意思,我怎么不知道,夫子是被我气出了脾气,故意刁难呢。
他看我蹙着眉久久未展开,拍了一下我的肩试探着说:“倘若不喜欢,我给你另取一个可好?”
还有什么能比“逢春”更糟?我沉了下头,他收了手,背在身后思量一会儿,又有笑意浮上嘴角:“殊琉,可好?”
我细细念了几遍:“殊琉,殊琉,好听得很。”再次中蛊般停顿在他刚才嘴间眉角的笑意里,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出殡时候,自己是长孙,要披麻戴孝走在灵柩最前头。小元委实着急,见着我站在内庭,松下一口气,上前一把搂起我的胳膊,披上件麻衣:“小祖宗嗳,前厅那位找得紧。”又见到我旁边那位丹青袍子,欠了欠身子,堆上一脸媚笑:“表少爷好。”
一路敲敲打打,夹杂女眷悲戚的哭嚎,我的脑袋里面竟是刚才只有一面之缘的丹青袍青年,小元唤他表少爷,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表兄。
那年太夫人的丧礼上面,他为我取了字,我很是欢喜。于是逢人便说:“我叫裴湛毓,字殊琉。”殊琉是他取的。

媚从笑中生

“毓儿,过来,见过你表哥。”我娘双目隐隐含泪,引着我走向他。那人一身丹青袍子换成湖蓝色长衫,依旧是磊磊落落,卓然独立在前厅。彼时我泪眼婆娑,此时我收了哀伤站定了细细看他。
他朝我一笑,温婉如玉:“湛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槐树下,我们已经见过?”不过三四日的光景,我怎么会忘记?
我也摆起一脸明媚:“殊琉不知是表兄,那日树下失态怕是让表兄耻笑了去。”在他面前文绉绉道。
他一弯眉眼:“殊琉,你当真喜欢这字?”他看我记得他,又欣慰一记。
“多谢表兄取字。”我学着他,也恭谦一揖。
我娘好不容易撤了下嘴角:“毓儿,太夫人曾嘱咐要好好找一个师傅提点你,以前那些个夫子,看你不喜欢,许是古板刻薄,让你失了学的性子,你表兄文采斐然,才学品无一输得了他们,你俩年龄相仿,你就虚心跟着你表兄讨学。”转身又向他道:“阕儿,你就安心住下,等到明年,考了科举,也好早日遂了你娘的愿。”
原来他名阕,不知道姓什么。我一双眼睛在他脸上辗转,来来回回看他目若远山眉若青黛的容颜。他长得极美,从前只知二姐的美才是人中翘楚,而他衣诀蹁迁,神色淡然却也引得我收不回目光。
我娘领着二姐向他拜礼,只见他微含一笑,朱唇轻启:“表妹生得美,殊琉也见俊俏,姨母真是好福气。”他叫二姐“表妹”,却喊我“殊琉”,我心一紧,脸上一热,低下头去,作祟的心思都敛了起来。
我在廊道里,拉住丫头小泓道:“可知道表少爷姓什么?”小泓眼角一皱,不屑的表情浮上一张水润的脸:“三少爷你倒是事事不上心,表少爷这般风流倜傥,府里头伺候太夫人的刘嫂都知道他姓李。”说完,这丫头就举了下手中的托茶盘子,“这是给表少爷的,少爷要不要亲自去送?”那狡黠一笑,我知道这丫头耍了些性子,她是二姐房里的使唤丫头,从小看着我长大,表面上我还得敬着她叫声泓姐姐,私下里她却受了不少我的气,也好,偶尔也受受她的指使,让这丫头好受些。
我端了茶盘去了了南苑,院子里没有几个下人在,却见那人在摆弄一盆麒麟草。“表兄!”我笑盈盈迎上前去。那人抬头,用衣角拭了拭额头细密的汗珠。“殊琉,是你?”我把茶碗递过去:“表兄先喝口茶,润润喉。”他接过来,放到唇边,抿一口。仰头的瞬间,我看到那段白似雪的颈项,怔忡片刻,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碗,拉我的手,往院内走,那一握,冰凉润泽,如绝美玉石一般,惹人不禁想靠上去,握着暖一暖。
“我姓李,单一个阕字,字文冽。殊琉,你喊着表兄实在有些分生。以后就叫我文冽罢。”他低眉浅笑,媚从笑中生。我手背在身后,往自己袍子上蹭一蹭,再去拉他的手,像是怕脏了那美玉。如此对视,我竟期望长久到忘却日月升沉,而此时缇阮拉着小泓,骂咧咧地断了我的念想。“泼猴,一支上好的竹笛你竟然用去挖土,一方江南丝锦你竟然包了桌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缇阮胀着张红脸,抬起一只胳膊作势要打。我死死拽着他袍子一角,眼中含屈带辱。他却好,慵懒一笑,似是看花间蝴蝶戏舞,毫不生怜悯之意。缇阮收了手狐疑着看我:“今儿个倒是新鲜了,不吵不闹的,温得像只兔子。什么时候敛了性子的?”她脸上的红润慢慢消散开去,一张脸恢复了若雪的晶莹剔透。但是惊了我心的却是他,一颦一笑媚而不妖,一举一动闲适洒脱。我最是喜欢貌美之人,但世间容颜如他者却寥寥不可胜数。
小泓施施然看一出恶虎训猴的好戏夭折,脸上满是不乐意,非要戏弄一番:“三少爷这次怕是真有个人能克着了,表少爷果真是一等一的人才。”说完瞟我一眼煞有好戏开头的幸灾乐祸。我像只猫一般躲在他身后一记鬼脸冲着那没大没小的丫头而去。小胳膊紧紧扒住他瘦削的肩背。一阵奇特的香味扑面而来,他的味道,入鼻的沁香,着实好闻。
缇阮虽不乐意,但是碍着他是客,也缄口不再数落我,欠了欠身子,告辞而去。
他见我仍是不松手,勾了勾嘴角:“你姐姐倒是直热的肠子。你这脾气,难为她了。”
我这脾气?他知道什么,我心里嘀咕。“这脾气不好?”我在他身后急急追问。
“倒不是不好,我是喜欢你这样的孩子。”孩子?我心里不快,他只拿我当孩子看?许是学识不如了他?或是未及他文贤淑的性子?他只长我七岁。
还是不快,索性转了话头:“表兄,我竟然不知道这麒麟草还有这样的香味。”
不料他一顿,正对着我肃着张脸问道:“你竟一点也不记得我?”
我竟然不记得他?

番外1:长长来路,命有玄机。

4。番外1长长来路,命有玄机
长长来路,命有玄机。这玄机怕是早早种下了。那年,李阕才9岁,未脱稚气的小儿,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一双水光潋滟般的瞳眸,微启樱唇,吟着:“乱猿啼处访高唐,一路烟霞草木香。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尤是哭襄王。”母亲李夫人坐在一旁,修补着衣裳,手艺了得,补过的地方隐没了针脚,丝毫看不出来。一片安宁祥和。李夫人一边手脚利索着,一边心里暗喜,儿子生得有出息。瞧瞧这小诗,念得有板有眼。
突然,李家那位管家兼职门房兼职保安的老爷爷迈进门,一阵飞快的细碎小步,捣到夫人少爷跟前:“夫人!二小姐来了!”李夫人一跃而起,抛下手中活计,拉着李阕,飞奔到门口,站定后又转过来扯了扯李阕的衣裳道:“你姨母嫁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京里是个皇亲贵戚,一会儿,千万谨慎言行。”
李阕方才一路被母亲拉扯过来,心神还尚停在那首未吟完的诗上。话听了一半,却在想,“哭襄王”后面接了哪一句,思索良久还未有个头绪,小手不禁挠了挠后脑,垂下来又抓了抓袍子。就在烦闷的一瞬间,一个裹得如粽子般的小人,跌跌撞撞地出现在眼前。这个粽子小人儿眼见李家一道门槛高高拦在身前,却掘着性子,抬起一条腿,好不容易搭上门槛,想要跨过去,却不幸卡住,动弹不得。一张小脸涨到通红。李阕被母亲按着头,摆好了施礼的pose。李夫人在他身边,拗造型拗地十分认真,丝毫未察觉这个小东西在一边儿窘地要死。李阕偷偷斜眼看他。那个小人儿一着急,摇摇晃晃起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一屁股结结实
实摔在那里。李阕一颤,心想不好,一个箭步上前搂起小人儿。细细一看,那小人儿竟然睁着双盈盈带泪的眼瞅他,似是要哭却一脸倔强地把眼泪锁在眼眶里。那两只如馒头般的小肉爪紧紧抓住李阕的前襟。李阕一惊,这小人儿长得好好看哦!他朝怀里的小人儿一笑,那孩子也跟着他笑起来,很是有趣。李夫人把这意外情况看在眼里,沉着嗓子道:“阕儿过来,站好!”李阕不舍地把扯着他前襟的两只馒头手剥下来,放下那小人儿,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抬腿要走,却见那小粽子如一张狗皮膏药一般,紧紧抱住了他的腿,嘴里哼哼唧唧地说不清楚。这下轮到李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毓儿!”一个华衣夫人踏着急急的步子而来,看见门口的小人儿,露出宽心的神色。伸手要去抱,小人儿仍旧死死抱住李阕的腿,像是抱着个元宝一般安心。这时李夫人上前,笑开了眉眼:“敏儿,姐姐盼着你都好些年了,这才回来,都快不认得了,这可怎生是好啊?”说着,抽出帕子抹泪ing。华衣夫人手足无措,本来回家省亲,却把姐姐弄出了泪儿来。心想,姐姐这出煽情戏也忒过了吧。李夫人眼睛一转,瞟见一旁僵持的儿子和那扒住他的孩子。敛了敛泪问道:“这可是三少爷?”华衣夫人一点头,李阕心又一颤:原来是个男娃,我还以为是三表妹咧。
华衣夫人爱怜地把小粽子搂过去,瞧见李阕一张眉目分明的俏脸,心里一喜:“这便是阕儿罢,生得俊俏,随姐姐。”李夫人谦虚道:“妹妹说笑呢,阕儿哪里俊了?”李阕心里不快:什么嘛,谁不知道我李阕是个美美的少年郎?
寒暄了半天,两位夫人刚有抬脚入府的意思。一帮子丫头,嬷嬷簇拥着华衣夫人,牵着水灵灵的大小姐二小姐,搂着一个小粽子一般的三少爷,进了内堂。刚刚坐定下来,那只小粽子又开始不安生。噘起一张小嘴:“娘……下来,下来。”华衣夫人松手放下他来。那小粽子摇摇摆摆地就朝李阕那儿去了。华衣夫人笑出声来:“我这毓儿倒是看上他表兄了,平日生人却是抱不得哟。”李夫人也跟着笑了一笑。
见第一面,李阕就被这个小粽子粘上了。
华衣夫人那夜拉着李夫人聊了一夜,大意是埋怨华衣夫人的老公,裴先生做了朝廷的中书侍郎,整天加班,忙到老晚。华衣夫人生了三个孩子后,他还没有陪着回家省一回亲。实在等不得了,华衣夫人就拖儿带女浩浩荡荡自己来了。可是事实是,裴先生由于伺候皇上,压力过大,独自去喝闷酒,一夜未归。华衣夫人生气,裴先生又不解释,回家俩夫妻生了口角,华衣夫人一气之下,说要拖儿带女离开他,于是,房里一个人哭诉,另一个安慰,一夜没有好好休息。
李阕房里头是这样的。小粽子的娘要和姐姐唠嗑,把儿子托给李阕,照顾一夜。李阕每天晚上入睡之前都有静心看会儿书的习惯,可是小粽子一进了他的房门,就宣告了:你要陪我玩。他小胳膊小腿走不利索,就用爬的,一直爬到了书桌上,扒着桌沿,仔细研究起桌上的文房四宝,举起毛笔,刷了刷自己的脸,李阕一惊,急急忙忙出去打了盆水给他抹了墨印子。安顿下来又去看书,小粽子嘻嘻笑笑,着实可爱,李阕哪里冷得心来怪他闹腾?没多久,李阕只听呼拉一声,转过头去瞅一瞅,瞅到心惊肉跳。那本花了好多银子买的最新版《尔雅》被撤下来几页,顿时肝火上升,那小小的罪魁却睁着双讨好的眼睛咯咯笑起来,仿佛在逗弄说,你看,多好玩啊!李阕彻底无语,火不起来,只能把小粽子放到桌下,小粽子契而不舍,争着往上爬,一次次又被放下来,最后扯着李阕裤腿道:“睡,去睡!”李阕知道他疲了,于是拥着那小身子去睡。一夜未敢合眼,毕竟是第一次看护着一个孩子一起入眠。
第二天,抬起困乏的眼,小粽子却不见了,还未整好衣衫,李阕奔到前厅找。李夫人抿了口茶道:“今儿一早,走了,回京了。”李阕叹口气。
事实确实如此,华衣夫人闹别扭一出门,裴先生突觉大势不妙,第二天去追。华衣夫人本是发发小脾气,忍不了几日就思念夫君了,昨儿听她姐一分析情势,今儿一早裴先生亲自道歉,再也忍不住,拖儿带女打道回府了。
此时,李阕已坐在裴府南苑书桌边,翻看十二年前被那小粽子撕坏了两页的那本《尔雅》,修补好的痕迹还在,这裂痕已经陪了自己十二年了。他笑一下,是啊,都十二年了,那小粽子怎么会记得?那时候他还是个两岁的孩子,压根儿不记事。

我默默在心里起了誓

5
我自是看不惯那些个拈着山羊胡,扯着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夫子,毫无生气。他们一开口,少爷我就眼皮子乱颤,困得慌。好在太夫人是知我脾性的,找了他来做我师傅。看着那张脸就能弄个眼饱。恰是那日在南苑和他的一番话,引了我要转性子的由头。他说喜欢我这样的孩子,我怎能不恼?也是那刻,我默默在心里起了誓,总有一天,要拥有和他那般的才华,与他并肩而立,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我想成为他那般的妙人,要对等,便只应唤他文冽。
日光温煦的清晨,我迈着轻盈小步,踏进他的书房。他已经坐定,一手握着狼毫,笔锋婉转有力,那字体,娟秀却不失俊朗,气度非凡。他搁了笔,把宣纸摆到一侧:“殊琉,你也来写。”我背后一凉,府里谁人不知我三少爷的字见不得人?此时我竟挪不动步子,定在那里,脸上升腾起羞愧之色。之前立了誓要做个如他那般才貌双全的读书郎,却被这习字的一课弄得萎靡了半截。他似是能看懂我的心思,抓着我的腕子,那力道恰好把我引到桌边,一支狼毫塞到手中。好些时日未握笔写字,我的手也开始颤得厉害。一落笔竟然就失了笔锋,一团墨污了宣纸。我皱着眉头不敢看他,又在他面前显了丑。他袍子上那股麒麟草特别的馨香越发浓郁,他往我身边靠了靠,一只凉手握住我的,带着那支狼毫,在纸上,一一显出笔力矫亢。
他是江南盛名在外的李才子,我是京城只知玩乐的裴少爷。我定定望着方才写下的字,何时我能落下那样清丽洒脱的字体。何时我能写出那样崎岖不羁,瑰丽凄恻的诗句?他又微微一笑,似能遮风避雨,带着我心中的不快消散开去:“殊琉,若是有心向学,这些都不是难事。何况你才十四岁。”我从未有过如此执著的念想,正色道: “文冽,你会的,我都想学,你若肯教我。”他看我,伸手扶了下我的肩,我那时只能仰头与他对视。而那一眼,是我的笃定和他的欣喜。
之后每日,我早一个时辰起身,去南苑,他已经在书房等我。习字,颂诗,作对,书画一时一刻都未曾离了他的视线。蛐蛐放了,鹩哥送二姐了,树不爬了,鸟窝不掏了,丫头不欺负了,架也不打了,仿佛那个张扬跋扈的三少爷一朝之间不再回不来。
灯芯挑了又挑,窗内是明明灭灭跳动着的火苗,窗外是暗的天色。过了亥时,他掩了书,靠了我近些:“还是早些回西苑休息罢,这几日,日日读书都过了亥时,身子也该疲乏了。”我抬头,眼里虽是掩不住的睡意,但见他,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张清秀脸。是这人,第一个伸了帕子给我抹的泪;是这人,第一个握了我手写的字,而这些,连我至亲的爹娘都未曾做过。也是这人,第一次,给了我满满当当的兄弟情谊。我突然生了兴致要再和他靠得近些。随他掩了书,我径直出了书房,他还留在屋内,整理我还稚气的手抄。我在门外,打发了提着灯笼,冷地直颤的小元。迈进了他的卧房,我未点灯,那暗里的雕花大床隐约留有他身上那股麒麟草的气味。来人推开门,在床一侧脱下外挂。躺下来,我顺势扯了被子,盖上。他一惊,转着身子看我,那眸子在暗中,流光四溢,亮得其美。我压低嗓子道:“文冽,今日实在困乏,屋外好冷,就不回西苑了。”我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伸手掖了掖我那侧的被角,我耳边仿佛浅浅一句“也好。”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殊琉,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也这样抱着你睡,你那时包得像个粽子,可爱得很。”他一笑,百媚丛生。我把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那股子馨香,环着我入眠。冬天何时到了?我不知。而这时,遇着他却已经过了半载。
一日到晚都在南苑书房里,抱着本书,或是握着支笔。管家、丫头,寻人都往南苑跑。到后来三餐都离不了书房。西苑自然是不住了,我把十四岁之前那个心无大志的小儿郎留在了那里。不知道是贪恋他书房那股书卷气还是不舍与他相拥而眠的暖意,我搬去和他同住。我娘欣喜,儿子一心求好,也就允了。一双感恩戴的泪眼牢牢看着他道:“阕儿,也只有你,能收得住这泼猴的性子。”
他目中波光流转,娓娓一声:“殊琉天资聪颖,怕是不出几年就要超了我去。”我哪里配得起这般称赞,字是他教着写的,一笔一划都是他的风姿。我自是喜欢临摹他的字体,却从未想过有哪天能超了他,只求与他同好罢了。
那日我爹早朝回来,拉他入了书房,打发我走时,还对他感谓一声:“若是三年前,你能考得了科举,今时今日也可与我同朝议事了。”
连着几日,我都未曾在南苑书房见着他,每日等到亥时,他才从爹的书房出来,我已经等在卧房门口。看他由小元引着进门。我急声问道:“我爹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眉心起了褶子,又轻轻放松了去。恢复淡然神色,嘴角又有笑意:“姨父这几日朝堂议事有些不顺。殊琉,早些睡吧。”
晚了片刻,他又轻轻对我说:“殊琉,他日入朝为官,切忌人心险恶,万不可亲信他人。”只可惜那时灭了灯,他躺在我一旁,离着那么近,我却看不出他是何神色。

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6
三月的咸宜阁,一壶上好的女儿红见了底。我何时会喝酒了,他还记得么?潋滟轻轻推门而入:“大人今日又不等奴家一块儿喝么?” 我懒洋洋道:“再去热一壶罢。”她抿嘴一笑:“大人怕是要醉了,潋滟还是照规矩给大人献一曲罢。”
古琴之声尤是好听,心都被那乐律揉酥了。她隔着纱帐,低吟浅唱:“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我倚在软塌上,眼里迷迷糊糊显出了那人的影子。倘若当年未曾相见,倘若未曾那般轻易地倾心起意,那么,所有的苦寒萧索怎会突然之间,被一壶酒撩拨地越发伤怀?只是做人往往输在天真二字上,以为一句信誓之言抑或一纸轻薄之约,事事就能如曾经沧海难为水一般,坚如磐石。却不知人事无常,猜来猜去,却只猜着个引头。
“大人日日前来,却只要奴家听故事。今儿个是讲哪一段?”一曲方罢,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又一杯入肚:“你倒是挚爱李冶的词。”
“奴家为女子,虽无季兰才情,心意却是相通的,季兰这首诗,叫做相思怨,大人听得入神,倒也配了这个‘怨’字。”她不紧不慢,眉目美若仙流,“大人今日见着李大人了么?”
“他今日回京,现在怕是还在宫里听封。” 我脒着眼睛看她,“你倒是说说这个怨字。”
“怨字,全由情而牵。大人感怀尤甚于我,又何必让奴家来解这个字?”她满上一杯,兀自一饮而尽,面若凝脂,笑靥如花,只是这分笑颜,眼见却觉着味苦。
她是京城最大的勾栏--咸宜阁的当家的花魁。“金杯潋滟晓粧寒,国色天香胜牡丹。”人如其名。
我往软塌里缩了缩:“知我心者,唯你一人。能否听我说说这个怨字?”
“大人胜赞,奴家不知如何是好。但愿一听,为大人分忧。”
那年我才十五,已经能写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好字。而他的才情,远非我能企及,早在十八岁时,他就得了取解试头名,三年后,他住进了我家,为着京城的省试。
“明日就要搬去会馆么?”我柔声道,喉咙口有些犯酸。
“嗯,殊琉。不过半月。待考试结束,我便回来。”他眉心纠结,又释然一笑,“你这字越发好了。”
“我倒还想由你带着再写一次。”我低沉着嗓子,却还是让他听见了。停下收拾手中的书,他走过来,靠着我,执起笔,刚要落下,我却抬手搁下狼毫,顺势搂住了他的腰身。那柔软的身子,带着麒麟草的沁香,裹着我,那颗心紧了紧,跳动地越发激烈。那样的情愫,大概连我自己都不解,已经舍不得离了他半步。“殊琉,姨母说你粘人粘地紧。果真如此。”他搂了搂我的肩。声音入了我的耳,久久消散不去。那般的宠溺,不知是苦是涩。
夜已沉,那张雕花大床上明晚便不再有他。我伸手触了触他的脸:“文冽,我……”话尚未出口,就不知该如何说。“为何三年前没有参加省试?”
“三年前,我也曾上京,走了三天,说父亲病危,又折了回去。”他不再说,但我知道,他的父亲也在那年过世,我小时候大约应该见过的。
“要是三年前你就入京,当了我师傅便好了。”隔着白褂,我依然能觉察出那暖暖的人,心思深沉。
第二日,轿子已经到了门外,我娘握着他的手道:“小心着自己的身子。要是缺什么,捎个话回来,也好早些为你置办。”
“姨母不必惦念,阕儿会好生照顾自己。”
我爹道:“阕儿,实在是三年前就该入殿面圣了。”
他凄然一笑,又起安慰之色:“姨父,近日朝堂之事,千万放宽了心,本朝一向重文轻武,由此偏颇,卢将军的事情自是天意。姨父已经尽力为将军请辞,圣上怕是也要顾及满朝文臣。将军此次请郡出京,怕是皇上恩恤,为将军做了最好安排,姨父就不必为此事和四王爷再起干戈了。”朝堂上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卢将军被贬职,却有些耳闻,他是辅国大将军,国之良将,遭了谗言被贬出京。
“姨父这个中书侍郎当得委实窝囊。”我爹叹出一口气。
“姨父何出此言,朝廷诸事本就难以求全。”
“好了,别误了时辰,总是絮絮叨叨的。”我娘埋怨我爹叨烦政事,急急打发了他去。
“殊琉!”他刚要入轿,又转过身来寻我。我站在石狮一旁,久久注视他的身形,内心恍然。这一叫,我便急急近了他去。他双手捧了我的双颊柔声道:“都瘦了,这一年可苦了你。今后,要好生照顾自己,读书切不可废寝忘食。”
他最后还是松了手,进了轿去。
南苑唯我一人。我愈加沉闷,只能翻些他常看的书,那本《尔雅》更是每日都不离手,他说,那上面有两页是我儿时撕的。于是那裂痕我每日要摸一摸,那书我每日要搂一搂,院里的麒麟草我更是每日要闻一闻。夜露更深时最是难熬,我几乎睡不了多久,索性搬了软塌在书房,看累了就眯一会儿。不知他此时吟了哪句诗,颂了哪句词,抑或是和我一样,独在烛光下,等着天明?我提笔,愁绪万分却只在纸上落下几句: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
秋渐老、蛩声正苦、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爹说过,入了殿试,封了官,要远调出京,三五载,若政绩有口皆碑,方能回京任职。那么三五载不得见,我又如何能熬?我看那词,想着那着丹青袍子的他,朝我微微一笑,明眸皓齿,心中顿重万分。

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7
他离开那些时日,我便日日如失了心神一般。三五载,三五载,耳侧总是回荡着这如蝉鸣一般烦躁的声响。好不容易熬到他考完三场,实在是想得紧,晚上提只灯笼,非要去会馆看一看。撇下小元,也嘱咐了他给我留门儿,一个人心血来潮地便上了路。心想着,待会儿见着他一定要好好抱着闻一闻,闻闻味道还是不是那样好。街上人已稀少,渐渐落了雨,我急步朝会馆,还是免不了一身湿潮。
“殊琉,怎么是你?”屋内还明着灯。他惊讶万分,许是有些欣喜的。他急急拉了我进去,“这么晚了怎么不歇息,跑到这儿来做什么?还淋成这样?”
我捋一捋打湿了的鬓发:“文冽,你在这儿可住得好?我是念着你了。”
他一怔,手上伸过来的长巾被我一把夺过来。离得那样近。我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一眼,又兀自转过身去,脱下长衫,露出光洁的背脊,一一擦拭干净,手里有些无力,心却热了十分。他拿出自己一件衣裳:“快些换上吧,淋了雨别染上风寒。”
我穿上,皱皱鼻子,使劲嗅一嗅。他的脸有些微红。我懒懒一笑,躺到他的床上去:“文冽,殿试之后,便见不着了。”他不响,倒是若有所思,一会儿他灭了灯芯,我往床里面挪一挪。这会馆的床倒不比家里的舒坦,两个人竟有些挤,我索性侧起身子,抱着他睡。
睡着睡着,脑袋昏沉地厉害,像是灵魂出鞘一般,身子烫得跟被煮了似的。眼睛困乏地睁不开,只听他在我耳侧急急道:“殊琉,殊琉,你怎么烫成这样?”也依稀觉着一只凉手在我额上摸了摸,又摸了摸。不过一会儿,他扶着我起身:“殊琉,快喝些水。”唇边一热,碗里的水汽儿直直冲进我的鼻子。我倚在他半个身子上,喉头被热水润了润,少了些许干涩。我抬起眼皮看了看:“怎么不睡了?”“殊琉,你怕是起烧了,这可如何是好?”那人急切的样子甚是可爱,衣襟半敞,胸前的肌肤像是能泛出光来。我伸手拢了拢,他也没在意我那指尖触及他的肌肤,反倒牢牢抱住我。“无碍,睡会儿就没事了,你抱着我暖些。”我搂住他的腰,头往他胸前一靠,呼吸全数喷在他胸前,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天未亮透,只听我爹一声暴吓:“畜牲!你造了什么孽!”我迷蒙着想要挣扎着起身一看究竟。一只手又牢牢把我按在床上:“姨父!殊琉身子欠妥,还是让他安心歇会儿罢,都昏睡一天了。”
“阕儿,他这是误了你的前程,我怕是无颜面对你娘的嘱托!”
“姨父别恼了,天下书生,为着科考,又何止等过三年,阕儿明白的。姨父也别责怪殊琉,他来看我,我着实欢喜。只是害他染了病,心中过意不去。”
我娘一定立在床头,那抽泣声,断断续续::“儿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大夫昨儿个瞧过,说是连日劳累,前日还淋了雨,醒了就无碍了。”
我爹气得不轻,我迟迟不敢睁眼,不过一会儿门吱嘎关上了。
那人伸手握了我的手,我紧了紧,却怎么都握不牢他的。他像是察觉出了,凑到我额头,摸了摸,又摸了摸:“殊琉,你醒了么?姨父走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他,他盈盈一笑:“可算醒了,害我挂心了一天。”
“阕!”第一次这么唤他,眼睛都有些湿了。不管他的惊讶,不顾他的恍惚,我就往那温暖的怀里一钻。他搂一搂我,我在那怀里颤得不轻。他又把我挖出来,我此时失了力气,只抓着他的前襟,他眉宇间漏出焦虑神色:“殊琉,这是怎么了?”他那冰冷润泽的双手抚过我的眼角眉梢,拭了泪,又担忧地看我。
我虽哑了嗓子,但还是润了润喉,问道:“最后一场考策,你莫非没有去?”
他没有说话,看着我的眼睛低垂下去。
“是我误了你。是我,是我。”我心里一痛,松了手,脑袋使劲朝那床板上砸。
他一惊,牢牢抱住我的头:“殊琉,我不怨你,我不怨你,我不怨你。”
“可我会怨自己。”我任由他抱着,身子软得支不起来,眼睛紧紧闭着,怕那泪要充盈而出。
他轻轻扳过我的脸,扶了扶额发,又道:“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三年而已,你莫不是不想我再陪你三年?”
暖心的话他最会说,若不然我怎会依赖他那般令人心暖的人?只是这次,我怕是不能原谅自己了。我误了他的科考,留下了他的三年。却道这三年又是朝夕相伴也总有分离的一天。只到那时,是情更难却,离愁愈浓。是“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护他一生周全

8
那是他回来后的第一个秋天,我站在南苑书房往外望,满窗满眼萧瑟之气。嫁去四王爷家当儿媳妇的大姐缇炀小产。没熬过这个秋天。裴府上下都挂了白帐,那是太夫人走后又一次的丧礼。我始终记得大姐温和淑良的脾性,不如二姐那般直热肠子烈性子。
家眷还是那些个,只是大多衰了几分颜色。我娘哭地最凶,灵堂之上,泪湿了帕子,拽着一个就狠命哭诉:“淑妃刚得宠那会儿,我随他爹远调回京,我儿刚进了京,皇上恩慈,赐了婚,都没在我身边享上几年好日子,活活嫁了人也要看着别人颜色度日,如今这可好,干脆撒了手,舍了我……”
我在一旁沉默着跪好,往火盆里面填了些纸钱。二姐今儿个倒是静地快,随我一边跪着。眼中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小泓从廊外又送进来一包元宝:“小姐少爷,让泓儿也来送送大小姐吧。”二姐微微颔首,小泓跪了下来,手法娴熟,一只只银元宝入了火舌,顿时被化成细灰。我偷偷瞥一眼,看见她眼角的泪珠挣扎着坠了下来,她把头埋地更低。这丫头是心善的人,沉在肚子里的泪更多罢。
“堂堂王爷家竟然欺负人,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了去!”二姐狠狠攥着拳头,颇有女侠之气。
“小姐,这话还是自家说说,堂上人嘴碎,怕是传到那边去。”小泓一急,低声一句。
“那就任由他们欺负?”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如今我们矮他们一截,怕是只能强忍下这气。”我大姐夫是个什么东西?谁人不知?全京城最桀骜不羁的公子哥,红楼香院踏遍,茶楼酒馆逛全。又谁人不知,我大姐是出了名的逆来顺受的甘苦命?皇帝一心要找个人收了大姐夫的性子,我姐这一嫁,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悲哀连连。如今大姐这一去,也万分蹊跷。
哭嚎阵阵,安慰声声,怕是再也唤不回我那苦命的姐姐,这一去许是超脱。
“他们欺人太甚,灵堂也不让设在王爷府,说什么夫人生辰,怕浊了喜气。”二姐进了内堂再也忍受不住,“差个管家来就指望着了事,他赵承嗣就是个千刀万剐的混帐东西。”
“好了好了,收了声吧,你大姐还在那里躺着。”我爹双手扶住额头,闭着眼睛,声音萎顿,“小泓,夫人怎么样了?”
“老爷,刘嫂刚服侍夫人睡下了。”
“能歇歇也好,不用伤心劳神。”我爹仍是不抬头,良久,黯然出了内堂,挥退了一众下人,独自去了书房。我望着他远去,那枯瘦的身形告诉我,他的老去,迅速地如同我长大那般。而我要接过那支起裴家的担子,却还需时日。
一回身,却见二姐睁着双泪眼看我,又急急抹了一把:“我决不让他们这样待我!大姐软弱,就只有甘受欺凌的份儿。湛毓,人善人欺,你也明白的,切莫如大姐那般自己委屈。”
这是第一次看着二姐如此和我说话,平日里泼辣嚣张的裴二小姐,也会梨花带雨,是悲愤是愁苦,是感慨是无奈。
回南苑,他坐在油灯下看书,那愈发消瘦的身影,在火苗映衬下影影绰绰。我坐下来,拨弄着砚台里面的墨柱。“我大姐,那么好的人,嫁错了人家。”停顿了会儿又去为他磨墨。
“殊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还是皇上赐的婚。要如何能推地了?”他又在柔光中朝我一笑,端方中透露凄然。我乏力地抬起眼睛看他:“那你以后若是被赐了婚,娶了自己不喜欢的人,心里会不会很苦?就像大姐那样?”
“殊琉,我会!”他毫不犹豫作了答。
“那就遇到自己喜欢的才娶,你有喜欢的人了么?”我心里其实害怕他说那个有字,索性倾身上前搂住了他的肩膀,“算啦,别说。让我抱会儿罢,真的好软。”
一早去我娘那里问了安,文冽被爹喊去了书房。二姐拉住我往小亭里拽:“泼猴,知道么?朝廷出大事了,卢将军离京途中遭了埋伏,全家没留一个活口。”她看我恍然,更加急切,“你怎么就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仇家所为。”我尚有些困乏,脑子里面还没有细细想过一遍。
“这京城卢将军的官威怕是一般仇家动不了的,况且那些人个个都是高手,见血封喉,一击致命。”她眼睛颇有深意地眨了眨。
“是他下的手!”
她连忙捂紧了我的口鼻:“心里明白便是,这几日千万别惹事。爹也是他眼中钉。这些日子大姐刚去,他也不便动我们。小心落了把柄去。”
“二姐又换男装上街去了?”
“不这样能打听出那么多消息么,爹嘴紧,又不说。”
“我看二姐是心系卢家大公子。前几年来提亲,太夫人见他习武便不喜欢。你可是最喜欢他那样的俊哥哥。”
“京城谁家姑娘不爱慕他?喜欢自然多了去了。小卢将军翩翩君子,只可惜,被人下了软筋散,毫无还手之力,白白丧命在远郊。”我姐似乎是有些不忍与悲愤,“他权势大,总有一天,这些债要讨回来!”
“他可是王爷,要等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
“殊琉,你会怕他么?”
我歪着脑袋仔细想一想:“不怕。”
好些时辰,他从爹书房出来,眼睛有些湿潮。
“我听说卢将军的事了,文冽你哭了?”我去拉他的手。
“殊琉,我是为国丧良将而哭,不知道入仕是荣耀还是凄哀。若为国尽忠,做个清廉之官,难免处处受敌,暗箭难防,总会让所亲所爱承受痛苦,但大丈夫也应为树,密阴遮日,护佑家人。我不知如何取舍。”
“文冽!”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愁苦的模样,不禁抱住他,“我做你的树罢。”
我听见他在我头顶轻轻笑了。
十六岁的我,立志要做他的树,护他一生周全。

远恨绵绵

“,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空锁满庭花雨。”潋滟一曲唱罢,整个京城都能觉着哀伤凄恻。
“这词哀切得很,下次唱别的罢。”我放下酒杯,抚着她壁上挂的琵琶琴,琴弦纤细而强韧,要是人心能比,纤细如此,又怎能为一丝一毫求而不得的情愫而强韧如此?
“痴情之人,却听不得这诉愁肠的歌。”她笑地纯美,“大人的‘怨’字似乎不能自圆其说,奴家怎么瞧只像是个‘暖’字。李大人是暖心的人,大人怕是陷地甘之如饴。奴家想问的是,大人这树做地可算称职么?”
“你可是取笑我?”我颓然,“你要是不愿再听,那就不说了。”
“那大人给鸨母送的银子可是更低了一份价值,大人何苦要对潋滟如此呢?”
“你我都不道破而已,我只是想替别人还罪罢了,你为何也不来成全我?”
“大人心性也是真纯良善,奴家遇着的竟都是良人。足够了。”她收了古琴,又给我斟上一杯,“听了个头,却忍不住要听个全,大人要是不再说了,可不好。”
那年,卢将军一除,四王爷权势日胜。我爹忍得辛苦,时常称病不上早朝,若和他有意见相饽,也总改了口和他一词。这日子不好熬,爹是清明的官,但迫于眼前形势,无奈妥协了去,痛在心里,脸上也难掩愁苦。
那日夜晚在南苑,爹对着我们一席话说地悲切。
“阕儿,你姨父愧对朝廷,愧对百姓,昧了良心,为了保这个家,委曲求全,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姨父,四王爷他要做什么?”
“阕儿,缇炀的死,多半是他们亏待出来的。那赵承嗣如今还要缇阮去受这个罪。他是要个裴家人去他府上做人质!好让我们永世受他摆布。”灯火孤明,爹脸上的皱纹却让人看地真切。
“爹,千万不可送二姐去受苦。”我紧紧握着笔,任凭墨滴在白宣上。
“皇上给二表妹赐婚了?”文冽蹙眉,脸上也压抑不住惊诧。
“皇上尚未颁旨,日子却是快了。如今也不能瞒你们,你和毓儿想想法子,明日便帮缇阮逃出去,离了京。躲过些时日。”
“爹,就无他法?非要这么快让二姐出城?”
“殊琉,这是最好的时机,皇上一旦下旨,二表妹再走,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还要连累亲族。”
良久,我才搁了手中的笔:“爹,毓儿有办法,但要委屈姐姐些。”
事情仓促,二姐的愤恨不舍已经到了极致。小泓哭,只会默默掉泪,从不出声。
“泓儿,我走了,你便好生照顾湛毓罢,你待他就如同待我。”二姐说着话,也泣不成声,她从小就离不开泓姐姐,这一走怕是一年半载再难相见。
二姐留书和人私奔。作风符合她一贯的气度。我娘手里哆哆嗦嗦握了一张纸:“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和,体,统!” 说着说着身子颤颤悠悠,昏了过去。文冽手快,一把扶住:“殊琉,快喊大夫!”
急急回来,娘已经卧在床上,神色萎靡,我爹坐在床沿握牢了她的手,看地情深意切。
“爹,早知道,也不该瞒了娘。”
“毓儿,你娘最藏不住事,为了你姐姐,你娘也只好受些委屈,你勿担心,你姐姐可托付好了?”
“我让小元送去姨母家了。”我见不得爹再劳神挂心。
“我娘看了我的书信自然会明白的。”文冽劝着我爹往宽处想。
“也好。”爹仍然难掩倦容,蜡黄的脸上显出连日的辛劳。
我手里握着二姐事前写好诀别书,这样一来,一旦赐婚,也好呈上去,让皇上给她个不孝的罪名。“女儿鲁莽,但愿爹娘勿怪,今与陈氏六郎两情相悦,愿结连理,共度余生。望爹娘成全。”
待爹娘安寝,我和他才回了南苑。二姐为了莫须有的陈六郎,背上不孝的骂名,离乡背井,我不知这样的办法是不是苦了她。
“文冽,我怕,我怕二姐被抓回来和大姐一样受苦。”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心里似乎藏了只兔子,蹦来蹦去,不得安生。
“殊琉,看着身边人一日日离散,总是心不能安。但若想着他们在远方能活着,能免受苦难,我们心里也不会觉着味苦,你说是不是?”他的话最能让我一瞬间平复焦虑与不安。他怀里,也仿佛是我心神安乐的极乐之地。只是我立誓要为他挡风遮雨,当他的树,此时此刻便把他抱在怀里:“文冽,这样的离散,我不忍再目睹,但我们也总有不能避忌的一天,有你这番话,到那时,我想我便不会觉得孤苦。”我含笑转身,那人却哭了。心一疼,也顾不得其他,由了自己,吻上了他的唇,薄而酥软,有我想要摄取的暖意。他没有推开我,在我怀里怔了片刻,身子倒软在我怀里。
我十七岁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也许这样偏执的意念早就埋在我脑中,早在和他第一次同榻而眠,早在和他第一次执笔书写,早在和他第一次在槐树下相见。三年,那样的心思,在我心里已经越发激越。

美玉之人

10
再好的日子总有到头的一天,那隐隐不安的伤怀之情并非毫无缘由。裴家衰落之势日显,自从皇帝立了正宫周皇后之子为储,姑姑裴淑妃在那些朝臣眼中俨然失了势。登门造访之人越发难得。然而,门庭奚落,却也能迎来冤主—四王爷。此次便是大姐死后,四王爷第一次回访。也许也是来看看二姐是否真如那日爹在朝堂所奏,随人私奔了。
茶是好茶,摆在他面前怕是他早就失了细品的心思。我和文冽随着爹一一向他拜礼,我眼角偷偷看他,这般英武之人,逼死了我大姐,逼走了我二姐,如今他又要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来算计我裴家?
“这位便是闻名江南的少年才子李阕?”他的眼定在文冽身上,胡子在嘴唇上一颤,笑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王爷,学生中人之质,实在愧对少年才子之称。”文冽把头沉地低,那谦逊的样子想必也是用来回避他的目光灼灼。
“三年前你省试缺考,我是故意调出了你前两科的卷宗,才华横溢这样的形容给了你再合适不过。不出几年,朝廷栋梁之臣你必在其中啊!”
“王爷错爱,学生羞愧难当。”文冽额头微微沁出了汗。我伸手便去拭了拭。那一动,四王爷又转回目光,将我打量一番:“这便是裴大人家的独子吧。”文冽一惊,转过头来看我。我心中凛然之气,眼露出冷冽,声透着和谦:“王爷好眼力。”我爹一笑,苦涩难奈:“王爷,小儿鲁顿,不识规矩,怕是得罪王爷。”
“年轻之人,少些规矩才好,我倒是不讲究这些。”四王爷看我的眼神也是似笑非笑。
和文冽告退,爹继续和四王爷留在书房中。我隐隐感到他那盛气凌人之势,压得整个裴家安静地有些令人不安。
“你在怕他?”我执着那冷玉般的双手,停在廊道中,问得低声。
“殊琉,省试在即,还是去书房看会儿书吧。”他在刻意避忌,他的确是在怕的。我此刻心中的焦虑又添一分失望。我以为他这般惊才绝世,傲然不羁理应显出傲睨自若,洒脱随性,然而他却在四王爷面前恭谦低卑,这不应该是他啊。
“文冽,今日烦躁,不如陪我上街罢。”我此刻是万分静不下心去思书虑经的。
“也好。”他轻置一笑,却展不开愉悦的眉眼。
和他上街也不是头一回了。往日共乘一顶轿子,如今却突生兴致要走一走。他着白色长衫,镶边宽带束腰,袖口迎着风鼓起来,举止目光真纯不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十八岁的我,已经如他一般高了。他身子嬴弱,站在我身旁,旁人竟然分不清谁稍年长。小泓一席男装,显然又一个风流俏哥儿。前些年,二姐心野,她们主仆两人上街也换成男儿装束,而我那时收敛顽劣的性子,很少出门,如今这京城倒是她比我要熟。
“少爷,咱们进去听歌。”小泓指的便是京城最大的勾栏之地--咸宜阁。“好!”我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却不知道丫头领着少爷进这种地方算不算大逆不道,但不由使性子要进去,尽管文冽阻拦。他那张愁苦的脸,扭不过我们两个的倔强,最后只好随了我们。
我坐定下来才觉察出自己刚才的执意是有些生他的气,但为什么倒是说不出个确切。想着想着也有些懊悔,我怎么能对他生气?平日里的崇敬和爱慕无不彰显他在我心中如仙谪般的地位。我看着他,那张微微羞却的脸,泛出不安神色,他平日一向对自己约束得紧,这种地方是万万不会来的。和他这些年朝夕相伴,我已经爱他所爱,厌他所厌。顺从他便是我唯一的习惯。想来想去,这次突生的违逆,我还是怕他伤心的。我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握住,给他一个会意的眼色,文冽,我只是听个歌,喝口茶,仅此而已。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夕照和潋滟。
“少爷,那是个小姐,着男装我也看得出来。”小泓对我耳语。我抬头去看那坐在一旁的人,眼中透着焦急,手里的扇子摇得慌乱。我在一旁看得好笑。她见潋滟小姐下楼,收了摇晃的扇子,准备去迎。潋滟那时候正如我二姐那般年纪,略施粉黛,杏眼柳眉,肤若凝脂,面若桃花。她是姿颖貌端之人,只是那时还有着青涩稚嫩。
我快一步把潋滟拉过来,让她坐在我和文冽那一桌。那男装女子脸上透出不悦,踱到我面前,言语中尽带着嘲讽:“这位公子向来是用巧取豪夺来对待美玉之人的么?”
美玉之人?她在指潋滟,然而在我心里除了眼前的文冽还有谁能配得起这样的雅称?我暗笑,只是好奇为什么这年头女子都爱易男装往勾栏跑,忍不住要逗弄一番而已。 嘴上不会让她半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却不知道原来也是‘女子好求’!”
她和潋滟神色中都有惊讶,小泓和我倒是心中得意。转头去看文冽,他似乎无心我们的谈论,只是低头喝茶。
“今日可不想两位公子因奴家而起了嫌隙,不如大家同坐一桌,潋滟给两位赔罪,大家喝杯合乐酒,冰释前嫌。”她嘴巧,神色自如,笑得人心软。
“刚才是我失礼,公子不介意尽管坐下来,在下敬一杯你当做赔罪。”我虔诚一笑,还是称呼她公子,不去点破大家的心知肚明。
酒上来,我斟满,文冽突然开口:“公子,在下这弟弟不会喝酒,又有疾病在身,但刚才唐突之举也不好不向公子赔罪,不如在下代弟弟向你敬一杯。”说完夺了我手中的瓷杯一饮而尽。这是我头一次见他喝酒,也是头一次知道他是个一杯倒。
男装女子细细看他一番,露出似曾相识的神色:“你是江南少年才子李阕?”她眼中透出喜色,抓到逛青楼的才子估计也该是很意外的罢。
文冽脸红了不少,眼睛迷糊起来,呼吸之间带出酒香,整个身子往我身上一靠,我知道他醉了。我伸手扶住他,怪我,早知道他会这样也不会挑事了。
“在下实在惭愧!”说完他的头便沉沉压在我肩头。
“我还是扶回去罢,这位公子,潋滟小姐就托你照看了。” 我搂了他的腰,急急抬脚出门
,不料那男装女子倒也是热情之人,刚才的的揶揄也不放在心上。她追出来,见我没有轿子来接便拦住我:“这位公子醉了,不如乘我的轿子回去吧。”
“这……多谢公子,实在是多多得罪了。”我对她一阵愧疚,这女子是大度之人,早知道也不该逗弄她,她爱易易装,爱上青楼上青楼。今日全是我不对,做什么都是我的错。

无人能解

他躺在南苑床上,长睫掩住若水的美目,脸上攀着红晕,酒力轻微,他也能醉。我暗自细细看他这副容颜,越看越是入神,越看越是心里欢喜。小泓近来,端了茶水,又送来一盆热水,我丝毫未察觉,直到她推了推出神的我:“少爷!你这眼神好深情!”她对我诡异一笑。我咳嗽两声道:“别让老爷夫人知道,门外看紧点!”她朝我一努嘴:“少爷亲自服侍表少爷么?”
“你去做些粥备着,等文冽醒了,我叫你。”我急急打发她走。
绞了手巾,给他擦一擦红润的脸,又往下抚拭白皙的颈项,手开始有些哆嗦,该怎么办?我颤抖的双手打开了他的衣襟,瘦削单薄的身体,纤细的腰线,我不再往下。头一次看他的身子,心跳地厉害,脸上红地有些不自然,我束好他的里衣,把那冷却的手巾抵在脸上,还是烫地厉害。
我躺下来,用被子裹住两个人,这是我这几年的习惯,不抱着他睡不着。我躺好,还是觉得浑身燥热,心跳地急,似乎不受控制,他身子很软,依在怀里,面朝着我,睡得深沉。我起伏的胸膛,越来越不对劲,收拢手臂,仿佛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那般。我们两个人的身体紧合地不留一丝缝隙,不断的摩擦让我感到一阵难耐。我不明白身子怎么了,下面似乎汇聚起全身的热量,我感到它的膨胀,有些害怕,身子不由得震颤起来,微微的呻吟从口中溢出。我紧紧抱住他,脸贴着他的额头,蹭了他一会儿。随着一声低吟,我双腿有些疲软,伸手进去一探,下面粘粘的。怀里的人还是安详的睡颜,而我却对他……
惊觉地起身,让自己在被外冷着,手脚都颤抖起来。我心里再明白不过,我对他早就不只是兄弟的情谊。身子早先于理智有了反应,我再掩藏不了,那是难以启齿的□。小泓进来的时候,看见了我身下的污秽:“少爷,你这是!”她眼睛睁地圆,显然被我吓到了。她放下粥,跌跌撞撞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腕子:“再去打些热水来!”她看我一眼:“嗯!”我看着那飞快消失的背影,不知道她晓得了多少。
她再次进来我却瞧不出异样来。
“少爷,还是再喂些醒酒的茶水吧!”她端来热茶,把冷却的端了出去,掩好门。
我擦好了身下的秽物,把文冽扶起来,靠着我半个身子,他有些清醒起来,我端着茶水往他唇边送,几口咽下了,他似乎好了些。
“殊琉,我还是有些头痛。”他眼睛迷着,头靠到床头,膝盖蜷缩起来被子被拥在身前,俨然一副无辜模样。
“文冽,喝些粥罢,你回来还没吃过东西。”我端上喷香的小麦粥。
“没想到酒这么难喝。”他皱眉,睁开眼睛,双手捧着粥碗,喝地舒心。
我不时把下滑的被子帮他提一提,触着他的胸膛,感到有些尴尬。刚才我对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知道。
他把空粥碗递给我,我给他递上手巾擦嘴,我心慌,他慵懒的模样我看不得,怕自己又控制不住。
“上来!”他掀开被子,往里面挪一挪,拍一拍那被他捂热的一边。
我吹熄了油灯,往被子里一钻,索性背对着他。他双手攀上我的腰,头靠在我背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背脊上,我身体僵直,紧绷着腰背,感觉到有些酥痒。
“文冽,今日遇着的两位姐姐都长得好看,你比较喜欢哪一个?”我握住盘在我腰上的手,慢慢摩挲着。心猿不定,意马四驰。
“非要选一个么?”见我不语,他懒洋洋答道,“那就选扮男装的罢。”
“文冽你原来喜欢那样的姑娘。”我心里自然是说不出的味道。
“她那脾气倒是有些像你。”我听见身后之人轻轻一笑,搂着我更紧了些,“快睡吧,我帮你挡酒可招罪了。”亏得他还要这样变着法子责怪我,听他说喜欢哪一个我都会不安,而他却也不说不喜欢。
月影暗淡,我心里翻江倒海,难以入眠。自此之后每一次见他都不会一样了,存了那样的心思,我已经不能和他再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地相处。我清楚地知道,是自己再也承受不起他那样的关切和宠爱,也看地明晰,那样日复一日的索取与霸占,总有一天也会随着分离而变成最困顿的煎熬。我曾经以为那欢愉的时光永远望不到头,也曾经想过,要是一辈子都能和他在一起,就算过贫苦的日子,就算是深陷饥饿寒冷,只要有他,我便不会担忧,不会无措。此时此刻,我那颗激烈跳动的心,随着寒意冷却下来,我察觉出那是绝望熄灭了激情的火焰,内里冰冷,暗,荒凉。任凭眼泪下泻,我第一次为他而哭,为求而不得的微茫希冀而哭。他会娶妻生子,入仕为官,而我也许永远不能从那样的心思里走出来。极力抑制身体的颤动,我用被角紧紧捂住口鼻,怕哭声惊扰到他。他和我相差的七年,注定我要看着他为夫为父,享尽人间夫妻欢愉,父子情谊。也注定我将一个人面对内心孤苦,无人能解。

君生我未生

12
寻常日子是波澜不惊地过,为着省试我和他心思全在书卷上。这次他已不容自己有失,而我勤学苦思为的却是有朝一日能和他同时入了圣殿,我无意争做凤毛麟角,只求那样看着他,在众多才人面前展露惊世才华,那是我的表兄,是满满占据着我心的人。
金龙雕凤,闪耀着盛世年华。红毯绵延到圣驾之前,这座恢宏宫殿,精巧楼阁已经让人目不暇接,然而我却定定注视身前不远处的身影,谁都知道,他会是今届名副其实的状元郎。直言极谏、贤良方正、博学宏词、才堪经邦谁能及他半分?有他在,我就如眼盲耳鸣般看不到其他。
一路过往,从我十四岁的初见,他已经陪伴我四年,那是我最无忧虑、纯真无暇的成长,是我暗自心许的欣喜,是他给的求而不得。和他读书颂诗,谈经论道,那四年,原本的苦闷却也承载了我此生最满足的欢愉。我把那诗词佳句刻进骨子里,只因为那是他所学所爱。谁都说我少年登科定是从小就有惊人之质,而外人何时能看出我曾经的顽劣?何时能觉察到我收起少不更事,拾起天下千万学子那要入仕的毅然决然?
“你一点都不老!”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此生之乐,唯有与君共撵,与君同眠。文冽,这些你知道么?
他笑了,那是展颜舒柔的一笑,疲倦,安宁,尽显无遗。
文冽,你约摸是不知道的,我说这句无由之话时,正想着一首缠绵的小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只是你还未老,我却能觉出我们没有永远的日日之好了。
等到传胪(宣布殿试名次的仪式)才知,皇帝、礼部和议定了别人做状元,而我的文冽成了探花郎。但这无论如何都偏盖不了他的才华,这些虚名他是不会在乎多少的。 好些人向我爹贺喜,为了他,为了年少登科的我。我虽不在三甲之列,但是这些足以光耀门楣。恩荣宴后,皇上颁赐官职,我爹曾官至宰相,容荫补制度庇护,我得以做了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留在京城。而他则封了外省知州,不多时便要离京上任。那是晚到三年的离别,我早有准备,然而“赐婚”二字从天子口中一出,我的眼前全了。
醒过来的时候,那人还在一旁埋怨:“每次都学到废寝忘食,身子差成这样,好好听个封也能昏倒,将来老了有你受苦的!”
那几日科考累得只是身子,而传胪之后便一直累着心。那人日日妥贴照看着,每日还是同榻而眠。夜到深处,我也总用被角紧紧捂住口鼻,泪湿了被角,哭倦了,也不忘拥紧那湿了的一块,好让胸前的温热驱散被角的痕迹,不让他看出来。我越发消瘦了,这些日总也想不明白,别人期盼了数十载的一朝欢愉到我这里怎么就成了苦涩和无望?
她原来是四王爷的女儿,皇上亲自加封的咏宁公主。退去那日的男装,她也娉婷可人。他是喜欢她的,她是女子而且身份高贵,性子温和,与人为善,热情大度又有些不受世俗礼教的束缚。她欣赏他的才华不会比我少半分,而我怎能及她?她能给的我今生都给不起。
“文冽,你真喜欢她么?”我欲哭无泪,那人却是不语。半晌,他捧起我的脸问道:“殊琉你希望我娶她么?”这一问我反倒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头颤抖了半天还是干涩的。
他松开手又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皇上的赐婚?你可知道皇上后来也曾问过我是否心上有人?”
“你怎么说?”我问地急切。
“殊琉,我照实说,没有。”他的脸突然之间冷若冰霜。我只觉得头顶上打着闷雷,一道闪电直直劈了下来,我的心碎了一地。
“你是真喜欢她?你才见过她一面而已啊!”我的声音已经颤出了微微的沙哑,“你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我要遇着喜欢的才娶的么?你真遇着了么?”那是不甘的质问。
“殊琉,这不同,她爹不同!”他仍是不看我。
“有什么不同?就因为四王爷权倾天下,皇上也要看他颜色?”我几乎是吼出来,“你不记得他对裴家做了什么?你怎么能把他的施舍当成荣耀?你为什么不拒绝,就只要随口说心上有人!就这么难么?”
“因为他是四王爷!你明不明白?”他的声音里面显然有冷漠的厌烦,怎么会变成这样?
晚些时候,他拥着我一直僵直的身子:“殊琉,我不该对你那样说话,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推拒不了。”
我紧搂着被角,无声地把泪咽在肚子里:“文冽,你娶便是。”我自以为的爱已经成了荒岛废墟,我的心已经盛载不了。他还是不是曾经给过我温暖情怀的文冽?也许已经不是了。
他娶了夕照,一朝乘龙。那日婚宴上,我第一次喝了酒。他红润的脸,如沐春风,三月良辰,一朝一夕,已经不再有相拥而眠的他和我。举杯,引酒,引的不是陈年的好酒,而是数年积聚的离愁。
状元爷三十有余,席间竟然也因为醉意一时失口:“李文冽可算一朝得势啦,那日皇上跟前我可听的清楚,皇后的妹妹,贵妃的侄女……随他挑,画像摆了一堆。皇上有心要和他攀亲,他倒真是精明,挑个权势最大的四王爷家的女儿。”
众人附和:“不得了啊,以后又是一个人物!”
我冷冷一笑,一杯酒入肚,苦水般呛地我难受。他入赘赵家,原来不是皇命所威,全是心甘情愿!连这些都瞒了我,我还有什么好说?

无语沈吟坐

13
咸宜阁内的风景轮换,潋滟此次没有弹琴,倒是沏了茶:“这茶恐怕比不上大人家中那位沏得好。只能图个将就。”
我抿一口:“倒是真没有他沏的好,他心细,他人不能及。”
“我第一次瞧见他就觉得是个妙人,他沏的茶怕是含了别样的心思。”潋滟淡然一笑,“听大人说了那么多回,这怨字,说的莫非是李大人?”
“倒不是怨他,是怨自己执念太深。”我兀自苦笑一下,“我何时怨过他?就算后来他离去的那三年发生了那么多。”
“如今大人能随时来坐坐,倒也好。”她把手里的暖炉塞在我怀里,“李大人离开的那些年大人一定不好熬。”
“你不担心他反倒担心起我来。”我把暖炉还给她。
“我看你日子也过地凄苦。”她收了暖炉,摩挲一会儿。
“再苦都一样,他走了我怎会不苦?先皇驾崩,江山易主,姑姑裴淑妃丧子,我爹爹一去,我娘卧床至今,他没有回来看过一回。”
“三年之期已满,李大人回来后可曾见过?”
“见是见过,寒暄而已,他新封了御史台。”我把茶杯捧在手里,暖一暖,“爹让我多照看你些,这也是他的遗愿,如今你为何不搬去裴府住?爹亏欠你的,你为何不让我好好补还?”
“我在阁里长大,这些年也舍不得,妈妈对我们有恩,不好忘记了恩情。”她低头,望着别处。
“你是在意我娘么?”我抬起头来看她。
“大人真是多心了,今儿怎么把话头引到奴家身上了?我倒是想听大人讲讲李大人走后那些年的事情。”说这番话,她分明是顾忌着我娘。
我叹了口气,不知要如何劝她:“你想听我便和你说说。”
那年我十九岁,那人还未等得及看我行弱冠之礼,远京上任,走后一年的初春,春寒料峭。我爹种在院里的龙游梅、小绿萼、青芝玉蝶争芳斗艳,乱了寒意萧瑟,添了早春昂然。院里的雪衬着点点鹅黄,抹抹艳红,美地惊心动魄。那人在窗台前看痴了,忘记搓一搓冻红的双手,忘记了拥一拥身上的狐裘。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偶尔想起却已是道不明的前尘旧事。南苑留有太多他的影子,坐立起居,习字书画,委实还是活在有他的日子里。提笔,却还觉着他握了我的手,再三追往事,离魂乱,愁肠锁。无语沈吟坐。
小元奔走地急切,唇边白雾未消,鼻头通红:“少爷,您去小院外瞧瞧罢。”我隆起狐裘,随他出了南苑。门外跪了两个孩子。
那个稍大的孩子抖得瑟瑟索索,唇色发白,说话也不利索:“大人行行好,我和弟弟刚丧了爹爹,又卖了妹妹,换了钱才把爹爹葬了,现如今养不活弟弟,求大人,买了我弟弟,我弟弟什么粗活脏活都会干,只求大人赏口饭,让我弟弟能活命。”
我抬眼去看另一个孩子,跪在台阶上,膝边的雪都融了,单薄的裤子被浸湿,定是刺骨的寒冷。我虽是裴家最小的孩子,看着他却也起了怜心,忍不得看如此景象,伸手去拉那孩子的胳膊。他一惊,抬头看我,眼中有些羞涩畏惧。小元上前拉着他哥哥,进了前厅。
我让多生了火炉,摆到兄弟俩跟前,两个孩子小不了我几岁,却都瘦瘦小小。哥哥的衣服稍稍好些,弟弟的却有些破烂,鞋子上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哥哥见我打量他,一双眼睛偷偷瞧我,弟弟则一直沉默着靠着那火炉。
“多大了?”
“我十七,他十六。”哥哥似乎有些兴奋,又往火炉那里靠了靠。弟弟转头看了他一眼。
“大人,您会买我弟弟罢?”哥哥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匆匆低下头去。
我把怀里的暖手炉从怀里撤出来,握在手里,走上前去,塞在那弟弟手里,又喊小泓带他去梳洗,那孩子有些羞却,但还是搂紧了暖炉跟着小泓去了。
我坐下来,看着哥哥追随而去的目光:“你卖弟弟,莫不是怕他拖累你?”我不知道自己猜得准不准,那兄弟之间的情谊是淡泊疏离的。
“大人,不是的,我真养不起他,也怕他饿着,对不起死去的爹娘。”他话语之间有些怕我不信的焦急。
“为何独独要挑我们裴家?你倒是有些心机啊!”
“大人!”他扑通跪倒在地,“京城谁人不知裴家仁义清廉,是个好人家,我的确是信的。大人求你收了我弟弟罢,他乖巧懂事,不会添麻烦的。求大人收了我弟弟罢!”他脑门儿磕地怦怦响。我心儿也被这一连串磕弄得烦躁。
“你起来罢,裴家多添一个人倒也无妨,只是你卖了弟弟不怕他恨你么?”
“大人,穷人家的孩子,能够活命,便是福,要是吃得好些,穿得暖些,那是恩泽,还怨什么恨什么?”一番话说起来不是滋味,却也合了情理。
我让白叔拿了银两打发走了那哥哥。
一会儿那弟弟也过来了,怀里紧紧搂着那暖手炉。望了望刚才他哥哥的座儿。
我看不出他心中喜乐:“你哥哥走了。你现在就是裴府的人了。”
他跪地服服帖帖,身子蜷成一团,我把他扶起来,小泓利索,这么快就把他收拾地干干净净。他站起来,抬头看我,一双含着水光的眸子,透出早春的清冽气息,灵动生辉。
“你今后就跟着泓儿姐姐做事罢,府里活不多,也不会太劳累。”
他畏缩着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小春。”
“小春,今儿个起你就住南苑偏厢,府里人少,空了太多的屋子,怪冷清的。”
“谢谢少爷!”小春恭恭敬敬一声,我细细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十六了?”
他有些难以开口:“我我我,少爷!”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少爷,我哥哥这么说,是怕你不买我,其实我才十四。”他跪在那里多哆哆嗦嗦。
我扶他起来:“我只是看你长地那么小,不像已经十六了。”这孩子诚实地很,连谎都不会撒。
“那,少爷,你不会不要我罢?”他问地怯生生。
“自然不会,你先去你房里看看罢。”小泓带他走了后,白叔问我:“少爷,这人可随便收不得,何况是这没有来历的。如今老爷在朝堂上事事要堤防王爷,恐怕回府也松懈不得啊!”
我拍了拍白叔的肩膀:“白叔,我明白的,这事我有分寸。”

为何牵系

14
第二日,我早起,屋里的火炉还是烧地旺,昨夜一定是谁进屋换过了。我走过去,却看见炉后墙角有人,是小春,那孩子蜷缩在墙角睡得安详,那样缩成一团看得我有些难过。我像他这样大的时候,已经遇着文冽了,每日被他护佑地周详,这样的苦何曾吃过?我蹲在他身边,看他穿着粗衣布裤,纤细的手腕脚腕露出来,隐隐可见白皙皮肤下的经脉。我轻手轻脚把他抱起来,这一抱才知道,这孩子好像没有几两肉似的。
被褥内的暖气还未消散,我又重新掖好被角,在他颈窝处按实,转身出了房。用了早膳,回房去看看他。推门进去,他正在收拾我放在案上的书,昨儿翻开的那页放入一枚笺纸,合上,堆叠在一旁。床上的被褥已经收拾好,铺子被刷地平整。
“你醒了?”我走过去,看着他。
“少爷!”他恭敬地唤了一声。含水的美目眨了眨,笑起来像个姑娘。
“快些梳洗罢,你泓姐姐给你做了些香米粥,好吃地很。”我揉了揉他的头顶。
一碗喷香的稠粥,一碟青葱鸡蛋末,一碟香脆酥饼摆在他面前。
“我刚用过,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在他一边坐下,“你要是喜欢吃什么,就和你泓姐姐说,她手艺可好着呢。”
“谢少爷。”他埋下头不再看我。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发出碗筷碰撞的声响,嚼东西也抿着嘴,是个守礼的孩子。
吃完,他又稍稍收拾一番,紧随我出了南苑。
“你和我去见见夫人。”他喉咙口发出了乖顺的“嗯”字。
我领着他在院里穿过。
“少爷昨晚睡地可好?”他走在我身后问地小心翼翼。
“好是好,就是下回你不用半夜再进来添火炉了。”这心细的孩子,让我有些喜欢,看他欲言又止,我也猜出他心中忐忑,“你在地上睡可要害出病来,身子是自己,好歹要自己照顾好,你哥哥把你送到这里来,也不会想你过地不好。”
“少爷,小春记下了。”他靠近了些,跟在我身后。
爹急着上早朝,家中小事他向来全由我娘做主。我把小春带给娘看,娘见着水灵的孩子自然是喜欢。
“毓儿,你那时候可没这样好看。”我娘抓着小春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夫人,小春给您问安。”他被我娘看地羞却,又转头过来看我。
我坐下:“娘,您也喜欢我便留他在府中伺候,这孩子做事挺细致。”
“小春,你就留在南苑照看少爷罢,小泓一个丫头,有些事情照看起来难免也有不妥贴之处。”我娘想得倒是周到。
“夫人,小春会好好伺候少爷。”我娘听了,安心地笑起来。
从娘那里出来,我让小春先回房里去,自己停在院子里看那盆麒麟草。那人曾悉心照顾的草木,那人身上留有它的沁香。文冽,有些事情我盼久了难免会伤感,你不写信回来,我写去的也没见你的回音,你可曾惦念我?
“少爷!”小元在我身后小声喊我。
“怎么了?”我从失神片刻中清醒过来。
“昨儿小的给那孩子洗澡,看到了些东西。”他眼珠子直转,寻到四处无人才继续开口,“那孩子身上好多红肿之处,怕是被人打的。少爷最好也留心一些,也许是些过人的疹子。”
我皱了皱眉:“你去请个大夫来。”
转身急急把小春喊到房中,二话没说抓住他的手腕,撸起他的袖子,那细地跟柴火似的胳膊攀满了奇形怪状肿起来的红疙瘩,我倒吸了一口气,比我想的要严重些。
“痒么?”我抬头问他。
“有一些。”他收回目光,紧张地盯着自个儿的脚尖。
大夫过来,在房里让他退了上衣察看。他的背上有更为严重的肿块,红地让人不忍心再看。留他在房内穿好衣裳,我和大夫在外厅说话。
“可是什么地方不对?”
“少爷可以放心,这病无碍,只是那孩子的衣服还是要换柔软些,他肤质易过敏,平常粗布穿不得,要好好主意些。”我给了银钱正要送走大夫,他却又说了句:“少爷,这孩子天生体寒,身子骨弱,冬天可要穿暖些,不然大了可要受苦。”我收了老大夫开的药方子,让小元去配那药膏。
小泓有些担忧地看他:“少爷,小春的病……”
“只要按时涂些药膏就无碍。”我又转头看他,“你真只有一些痒而已?”大夫刚才说这疹子会让人觉得“奇痒”,不可抓挠。
他低下头去:“少爷,小春能忍地住。”
我看着他,对小泓道:“你先去多拿些我以前的衣裳过来,再去请个裁衣师傅。”要是现做也未必马上就能穿,还是先找些我以前的软料子衣裳让他穿。
我把他拉到跟前,一件件往他身上比划。他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静看着我折腾。
我挑了件白色暗花丝绸里杉,满意地一笑:“快去换上,看看合不合适。”
那是我十四岁时候新做的衣裳,那年文冽进府,我娘找了裁衣师傅帮他做了好些衣裳,也顺便给我做了几件。这件衣裳料子软,做工好,针脚细密,剪裁妥贴,可惜的是我长地快,都没能穿上几回。
他穿上,衣服有些大。我上前看了看,把肩背出一一抚平。
“少爷,我穿这些就好。”他指了指换下来的灰蓝色长衫。
“大夫说了,你起了疹子,不能穿那些粗布的衣裳。这衣服我已经穿不上了,放着也是放着。”我又找了裤子,让他换好了一身。
他低着头偷偷看我,一室沉默。
眼前的他穿着我的衣裳,越发水灵,俨然大户人家的少爷。
“小春有这身衣裳衬着,越发好看了” 小泓进门,见着他,眼睛亮了亮,“少爷,师傅在前厅候着了。”
“你带小春过去,让师傅做几件合身的厚软衣裳,挑些好料子。”
遣走他们,我翻开几案上的书,取出小春放置的笺纸,闻一闻,有些好闻的淡香。把他进府的经过从头细细想了一遍,看不出什么不妥。我从见到他开始就信他,想把他留在府中,也许是因为他对我是有些畏惧的,也许是他那日在我跟前没有撒谎。

猝然暖心

我在翰林院整理着编修书目,摘抄誊录,一日日也倒有些清闲。连正原早我一介入的翰林,如今同是编修之职,我也倒只喜欢同他来往。院里多是年老木讷,反映鲁顿,事事思前虑后的老学究,剩下的就是官场重臣的子嗣,入翰林一边讨学,一边为官。他们之中唯独连占原对人亲和,甚好交友。
中午在偏厢用午膳,有院里的师傅做,但毕竟众口难调,好些人也习惯让家中下人做了合口的送来。到了中午菜色倒是一日日丰富起来。我一向觉得院里师傅做的菜味道很足,少些清淡,但也不想吩咐府里再送。连正原倒是确实喜欢院里师傅的手艺,于是我俩就坐在一桌。
刚坐定下来,却听见门外执事跑进来喊:“裴大人,裴府今儿有人来为您送饭,问大人用过没。”
“你让人进里面来吧。”
连正原看了看我:“这可是头一次见裴大公子有人来送饭啊。”
我只是浅笑。
进来的是小春,他进了厢房就四处寻我,看着我,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我身边:“白叔怕少爷你吃地不好。吩咐我送来。”
他把竹楼里的碗盘排开,放到我跟前,看着我。
“哟,裴大人家的丫头来送饭还要换个男装?怎么,怕我们这院里的男人多看上几眼?” 连正原看着他,胡扯起来,“裴弟啊,趁早收了她吧,这样有心的人,还留给别人啊?”
我不争,听着只是笑,小春脸色发白,眉头皱紧,望着连正原,微微有些沉不住气:“大人,我是男孩。”
这下一争辩,连正原笑地更乐了,好多人都往我们这里看,我急忙拉着小春坐下,收起嘴角的浅笑,柔声问道:“吃了么?”
小春瞪着连正原,又看了看我,低声道:“没有。”
连正原看他那样,倒也不生气,变着法子逗他:“哟,小爷,消消气,我呆会儿给小爷您哼个曲子。”
“你别理他,他倒好,敢随便戏弄我的人!”我佯装怒,帮着小春一起瞪他一眼。小春在我身边坐着,低下头偷偷笑了。
“不生气了?连大人就是这个脾气,倒不是有心戏弄,我和他同在院里做事,你也要敬着他。”
小春水亮的眼睛里消失了喜色,变得有些拘谨:“小春记下了。”
“再叫师傅加几个菜,一起用吧。”我看他神情一变,心里也有些异然。
小春又觉得不妥,刚要站起来,又被我按在凳子上。他好不容易才起了筷,同我们一起吃。我有些微微的失神,他打从进府就处处拘束,我想,方才好不容易让他随便些,那些话大概又让他生了芥蒂。我们主仆之间似乎总隔着说不清的界限,淡却不去,消融不尽。
晚上回府,我入书房,定下神来写诗,小春奉茶进来,放下茶盘,上前。他看我一眼,低头下去兀自为我磨墨,站在我身侧,安静地仿若一株遗世独立的白莲。我伸手托起茶碗,细细抿一口。
“这茶里放了什么新奇东西?”我觉出茶的特别。
“少爷,我多填了一味藿香。好喝么?”他看着我淡淡一笑,十分拘谨。
“香味浓郁,我很喜欢。”
“今儿中午送饭,见少爷有些疲累,就顺道去买了些藿香,这茶能驱疲劳。”他想了想突然一惊,上前夺去我的茶碗,“小春糊涂,这都快入夜了,少爷喝了,晚上要睡不好了。”
我看着他迷糊的样儿,笑地越发抒怀。他见我笑,也释然地任嘴角平添两个好看的梨窝。
两个人在书房里,不多话语,只一碗茶,也给心头添了暖意。
我展开《尔雅》,目及毁痕处,手不由自主抚上去,那人走的时候,连他最常翻看的书都割舍了,什么都可以淡,都可以成随风往事。我看着青稚的小春,当年那人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如同今日我望着他?可是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
小泓进门的时候,小春正收拾茶碗,小泓沉默着只等他出了书房才哀怨地问我:“表少爷可有回信?”
“没有,也许是他忙得紧。老爷在朝中听别人说他治吏有方,我想他一定有很多事要做。”
“少爷,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这日子再难熬也要熬过去的,二小姐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的,我却……”她压抑着哭腔,却也掩藏不住眼中隐隐的水气。
“你责怪自己做什么?我又没什么打紧的事好烦心的。”
“少爷,连小春这事外人都瞧出你一直郁郁寡欢,他还想着法子让你高兴,整天研究做菜煮茶,就想让你吃好喝好些,虽然他猜不到缘由,却也尽心尽力,处处小心地伺候着,这些你都没有察觉出来?你以为还能瞒得住其他所有的人?”
我一时语塞,想不到,我的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了,他那样谨慎小心倒还是在担心着我。
“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还在用药,估计还要些日子。”
“哦。”我心绪不宁,话也少了。
“少爷,夫人心里不适也好些日子了,一来看少爷瘦地快,二来也是想着二小姐了。”她看了看我继续说话,“少爷若是有空就带夫人去江南看看二小姐罢。”
“我娘身子可好些?”
“少爷又不是不知道,大夫说,夫人这病根除不了,只得好好养着。夫人这回是心心念念要去江南了。”
“容我打点打点,我们上江南去。”

何处是归

16
去院里告了假,与连正原作别。站在南苑院子中,想起京城盛事繁华,第一次有了远去与隐归的念想,倘若不搅进繁景虚糜,只是日日畅然心悦地活着,他会不会安于平淡,摒弃追名逐利的念头,只在糜途中做一叶翩然而去的舟?
我灿然而笑,他是文冽啊,才情惊世,目如炬,眉若黛,心含尘世,胸怀天下的李文冽啊。我手指触碰过那麒麟草,芳香淡然:“白叔,好好照看这秋麒麟,表少爷回来可要给他送去四王爷府上的,不可怠慢。”
小春一直站在我身边,我朝他摆摆手,他近了我些。
“等老爷下朝,我们便动身,你可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少爷,那秋麒麟喜阴。还是收在屋子里养罢。”
“你懂花草?”
“我爹爹爱。我也懂些他们的习性。”
“唔,你的伤怎么样了,进屋,我瞧瞧去。”
我拉着他,进了里屋,他趴在床沿,我取了药膏,在他背后抹开:“你平日都怎么上药?这后背的伤够得到?”
“都是泓姐姐帮我的。”
“她那是个丫头,你也不羞,以后我来抹。”我手指上的药膏清清凉凉,摩挲在他隐隐若现的红肿处,那狰狞的红痕,淡却了不少。
“好些了罢?多带些在路上。”
他略微拘谨地穿上衣服,看着我。那瘦弱的孩子,比我那年岁承受着更多,我想他心里远比我要孤苦,可那张清俊的脸上总留着豁然的笑意,浅淡轻薄,却也正好衬得恬淡温和。
我扶住他的肩:“小春,你若愿意,可以像兄长般看待我,我们不要那样分生,可好?”
他有些许的惊诧,低了低头,又去看自己脚尖,声音却是畅快的:“少爷,当真么?”
我轻轻抱了抱他,将一切疑虑惶恐都替他按捏下去,也让自己觉得看着他,就如同当初文冽看我那般。
我爹小心地扶着我娘进了马车,我立在一旁,看着爹参杂着白丝的胡须,在风中轻摇慢摆,他眼角含皱,紧紧一颤,痕纹又深刻了几分。
“爹,我一定把姐姐带回来,您在府中多顾着身子。”
我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双浸染深意不可猜测的眼,牢牢看住我,半晌,目中隐隐泛起水色。
我握牢了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十多年前写出了名动京城诗句的这双手,如今已然刻画着满满当当的沧桑。状元爷也老迈了,独自在风中送别远去的家人,那苍白寥落的身影随着马车飞驰而腾扬起的黄土渐渐模糊远去。我最终放下了帐幔,在马车里心沉下来。小春坐在我身边,伸手覆上了我的手,我觉着那惶惶不安的心稍稍踏实起来。
坐马车远比不上坐轿安稳,幸好我娘和小泓的马车铺了厚软的坐毯,不必如我们三个,受颠簸之苦。小元给我加了个垫座,我把小春拉过来,让他坐在垫座上。看他颠地厉害,好几次几乎要滚下来,要不是我手快拉住他,他一定摔地鼻青脸肿。我偷偷笑,原来清瘦的人最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拽了拽我的衣角,示意一起坐,我往他那里靠了靠,抓着他不敢松手。
“小元,夫人受不住长久颠簸,过会儿就找家客店住吧。”奔波了大半天,天色已晚,我也已经有些疲累。
在店家点起的昏黄烛光下,我安顿完我娘,留小泓照看着,自己回房坐下来。小春忙前忙后,问店家讨水来给我喝。又颤颤巍巍抱着个大盆倒了热水让我沐浴。我换好衣服后,他已经累出满脸的汗。
“你也去洗,我给你换水去。”我快步出了门,不顾他在身后喊我。
面对着一桶刚换好的水,他有些犹豫。
“快洗吧,凉了我可不换了。”我转身去铺床铺。只听他淅淅索索解开衣带,钻到桶里去了。
沾染着水气,他的鬓角被水打湿,服服帖帖粘在脸侧,他走过来,擦拭着脖颈处,那双眼里似是沾雾带露,让人看不清楚。
我拉他过来:“店里没有多下来的客房,你就和我一起睡。”我伸手解下他的长发,那乌的发丝倾泻而下。
把头发捋到一侧,他吹熄了灯,躺下来。我听见他嘀咕:“我倒真像个丫头。”
“你说什么?” 我扳过他的身子,在暗中靠近了看他。
他轻笑不语,转过去,慢慢睡了。浅眠之间,我隐约感觉他在我身边颤抖着,我睁开眼睛,在暗中发现蜷缩着身子的他,面朝着我,头埋在双臂间,脸上挂着泪痕,嘴里模模糊糊喊着什么,我轻轻展开他的身子,靠近了去听,他在喊“哥”。原来还是舍不得,还是心里难过着,平日里都瞧不出分毫,也从不在人前提起他的哥哥,那个把他卖给我的哥哥。我不敢转身,怕惊扰到他,他伸手搂住我的胸膛,头搁在我肩膀上,之后实在困乏地厉害,我也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为我泡好了茶。我梳洗好,把里衣肩膀处的湿润痕迹给他看:“你昨晚都梦见什么美味了?口水流成这样?”他脸一红,凑过来看,随后眉头皱起来,看着我:“少爷,你讹人!”我自然是逗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泼上了些茶水。他此时涨红着脸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一路上他倒是越发随性,主仆之间也亲昵起来。往南方路的这几天,离地京城越远越是荒凉。密林,山谷,荒郊野外我们竟然遇到了劫匪,天色已经很晚,冷风四起,树叶疾落,一阵凌厉的剑招,一股难以抵御的气流震开了我的马车,我们三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要是早些年荒废的年岁能认真练武防身,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地趴在地上,黄土尘埃呛地我十分难受。我抬头,来人英武不凡,眉宇间的冷峻直直逼视着我,一把利剑架在我脖子上,寒光撒在我脖颈两侧。我捉摸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像是劫财而来,而他的怨主显然是我。
那人警地看我,目光又移向小春,目及他的一刹,眼中冷峻化成柔波,那杀意一瞬间消散而去。
“你干什么?快把剑放下来。孝宣哥!”小春在满道黄土中连滚带爬扑上来,把手抵在剑口上,去推攘。我看到那蔓延在他白皙手掌中的红痕,来人也呆住了,急忙扔下手中的剑,拉过他的手,细细察看,小春疼痛中紧紧看着他,眼中的含着水光,那疼痛一定是锥心的。红地深似墨,伤口深痛。
我急忙从随行包袱中取来药物……拉起他的左手包扎起来。
那人看了我一眼,取了药物,帮他包扎右手。
“孝宣哥,你一定是误会了。我要报恩的。”小春低低地呢喃。
他看着小春,顿一顿似是明白了好些:“春儿,他待你还好么?”
“嗯。”小春疼地咝咝抽气。
他的眼时不时颇具敌意地注视着我,那魁伟的身形显得我更瘦弱难抗。
他把小春紧紧搂在怀里:“你何必呢?”
“孝宣哥,别说这个了。”他挥了挥双手,释然地看了他一眼。
“兄台,你可把我们的车震碎了。”我轻含着笑,似笑非笑看着他紧紧搂住小春的手。
望见我娘正由小泓搀扶着往这来,我突感无力,要是我能文能武,也不至于轻易就让我娘担惊受怕了。

触目此情无限

17
我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知道小春瞒着我些什么。一路往南,那个被他叫做孝宣哥的英挺男子一直在暗处注视着我们。一路上也因为有他,我们畅通无阻到了苏州。
小春显得高兴了许多,和小泓出去买了好些东西回来。我娘已经急不可耐到姨母家见我二姐了。又是含泪相望的场面,如今我也觉得十分动容。这江南水乡水土养人,二姐比之前更美,芙蓉如面柳如眉,那倾城之姿怕是整个苏州城的公子都要多瞧上几眼。
我独自踱到院中,看见我家那丫头和那小子提了满手的东西,额角淌着汗珠,有说有笑。
“手上伤未好,着提那么多东西?”我上前夺了他手上的东西,转身瞪了小泓一眼:“你也是,他受了伤还差他干活。”
“少爷又没良心了不是?小春拿的东西哪样不是给你买的?”
他扯扯小泓的袖角,两人暗暗使了眼色。
“我去二小姐那里,二小姐人好。”丫头似有深意地抿着嘴角的笑意。
小春把两只手伸过来给我看。我握住被白纱包裹的手:“不痛了?”
“好多了。”
“你到了苏州,倒是有了兴致,很喜欢么?”
“我娘是苏州人。我在苏州长大。”
“那不妨多住几日,你还有什么亲眷住在这里么?”
“少爷,小春已经是裴府的人了,你忘记了么?”
“你要是想和亲眷住,我也不会拦你。”
“少爷,小春离开你,就无处可去了。”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那便是姑苏城里最别致的艳阳天。他微露清细浅淡的笑颜,迎风而舞的凌乱发丝有柳的柔软与飘逸。他说,离开我便无处可去。那年的我也曾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说着隐讳的恋慕,而如今相隔千里,牵动我的那根心线依旧痛惜难耐,我再清楚不过,他在躲我。为何我来江南,他便要回京?阴差阳错,蜕变成脆薄淡漠的情谊终究维系不住,随着越发葱郁的时光,走向遥不可及的两处。他和他的妻,执手相随千里。而我只是想默然再看他一眼,却也求而不得。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在苏州这一住又是大半月,我告假许久,归期已近,我娘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江南胜景,让人心驰神往,只是我再耽搁不得。我和小春踏上回京的归路,娘和二姐还留在姨母家。宋孝宣不在人前躲掩,一路随行,只是他和小春都默默地避讳着对方。
“少爷,回了京,我想学功夫。”
“怎么有这样的兴致?那些个打打杀杀,血雨腥风,你还是不要沾染得好。”刀剑无情,一出手总有人受伤。
“我不耍剑,就学棍棒功夫,以求防身,可好?”他殷切的双眼看牢我,我也只能点头。
宋孝宣在帐外车,小春又说:“我跟孝宣哥学,不要另外请师傅的。少爷,你怎么都不问我孝宣哥的事呢?”
“你想说的就说吧,不想说的,我也不逼你。”
“少爷,孝宣哥,是好人,他,他很照顾我和哥哥。”小春紧紧拽了拽袖角,欲言又止。
“所以,我可以信他?”我笑着看他。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只是你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全部告诉我,对不对?”
“少爷,我,我,我会全部告诉你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少爷……”
一路颠簸,还在京城远郊,我便悉知了那噩耗。我爹在府中自缢而亡。
待到心平气和时,我憔悴的眼中只识得他单薄瘦小的身影。那迷蒙暗沉的天日,顿失气力的我,只是有恍若隔世的苦楚。倘若那是我爹暗预的离别,从此生死两隔,那么,他的良苦用心又是在为裴家避忌何处的灾难?我已经分不开心去细究,好在身边还有个人,给我源源不断安定下来的心绪。只是,他不是文冽。
槐树下搭着软塌,我放下手中的书,阖上困倦的双眼,想得伤神,人也容易疲倦。但愿入梦能得见。那人还是穿着素净的袍子,淡然独立,面含浅笑,媚而不妖,举手投足宛若出尘的白莲。他翩翩而来,笑意深浓起来,他在唤我殊琉,我泪湿了眼睛,紧紧抱住他单薄的身子,他的唇贴上来,润软的触觉,只是轻轻摩挲着,那样的温暖足够了。我醒过来,眼前还是繁茂的树阴,手扶上双颊,泪已经滚落到了颈边,只在脸上划了条湿润的线。
小酌荼蘼酿。喜今朝、钗光钿影,灯前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搠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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