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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谁守护 by 南泥湾

1
国庆五十周年,江上要放烟花,外滩的人流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只不过黄昏时分,封了机动车的街道上已经是摩肩擦踵,人声鼎沸。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顺着人流,向停在路边的银灰色切诺基走去。

开了门,一股子带着烟味的冷气冲了出来,秦少仁脱下汗湿的帽子骂道:“都快成烟囱了,还怎么待人。”说着把手里的两个对讲机递给里面的人,又说,“苏靳,杨华,轮着你们俩了,紧紧,累死我了。”
苏靳接过对讲机,别再腰上,跳下了车,就着后视镜带上帽子。一边把挽着的袖子放下,一边和跟在他后边下车的杨华抱怨:“十月了,怎么还这么热。这换装也要讲究与时俱进嘛,官僚主义害死人啊。”
杨华对苏靳三不五时地发神经不予理睬,手里攥着自己这组的对讲机率先走了。每年十一,外滩亮灯,警察站岗,十年不变。虽说历年的保卫计划作的详细之至,恨不得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还有定时定点的巡逻。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到了他们这里,通常是离得近的几组合在一起,分工合作,要不然一连几个小时的巡逻,谁能盯得下来。
苏靳走在杨华身边,合身的警服穿在身上,自然就有了点威严的气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只是苏靳还在那嘟囔:“把刑警当巡警用,也是中国特色吧。”
杨华看他一眼,轻声说:“行了,车上说了半天,你说不累,我听都听累了,咱歇歇成不?”杨华是公安大学毕业分到上海的山东大汉,对上海男人的唧唧歪歪一直不太能适应。
苏靳听了便闭了嘴,叹息自己怎么就抽签抽着了个木头做搭档,要是换成小秦,两个人还能斗斗嘴,打打屁。苏靳探头张望了下远处的目的地,再看看面前几乎感觉不到移动的人群,大大地叹了口气。
慢慢挪动着的人群突然波动起来,“小赤佬”,“小畜生”的骂声渐次传来。苏靳回头看时,却是几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拿着路边买来的充气玩具彼此打闹,边上的行人怕被殃及,纷纷避让。退让之间不免就有碰撞踩踏的事故发生。十六铺事件虽已过去多年,但那血淋淋的现场却让大部分上海人心有余悸,这时便有人叫嚷起来:“别挤了,要出事体了。”
苏靳和杨华转身向那几个学生挤去,看热闹的人们看见警察过来了,都自觉向后避了避,竟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苏靳站在中央,向几个孩子吼道:“别玩了。”几个孩子抬头看见警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看见年纪轻轻的苏靳,瞟了一眼他的肩章,“哼”了一声:“小警员而已。”说着举起手里的充气锤子对着对面的红T恤男孩的脑袋打了下去,“看你再欺负郑铭。”苏靳看了一眼被高个子男孩揽在臂弯里的男孩,斯斯文文的带个眼镜,这大概就是郑铭了。
红T恤男孩众目睽睽之下被打,一时恼羞成怒,手里的狼牙棒就举了起来。苏靳见他们又要吵起来,就想把大块头杨华拉过来震慑震慑,谁知却看见杨华跟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身后走了,左手五指聚拢,对着他做了个“掏皮夹子”的动作。苏靳心里“靠”了一声,知道你是反扒队的“希望之星”,可也不能擅离职守啊。
苏靳只能自己上前,一把夺过狼牙棒,说:“我先帮你收着,要是还想要的话,散场以后到治安所的值班室去取。”又转过身,向着高个子男孩伸出手,“你的也给我。”
高个子男孩梗着脖子,说:“凭什么,这是我花钱买的,你有什么权利收走。”
苏靳摇摇头,板着脸说:“扰乱治安,当街斗殴,要不然咱先去所里,我查查治安处罚条例。”
一直被护着的郑铭闻言抬起了脸,一手攥住了充气锤子的把儿往外夺,高个子男孩低下头,说:“干什么?他吓唬你的。”
郑铭停了手,抬起眼,说:“李文奇。”声音虽是轻轻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叫做李文奇的男孩听了,不再说话,拉开郑铭的手,把锤子递到了苏靳面前。
苏靳接了东西,一边大声说道:“紧走起来,走起来,别看了啊。”
人群慢慢动了起来,苏靳对走在身边的几个小孩说道:“别再打了啊,容易出事,马上要放焰火了,紧去占位子吧。”
那个叫郑铭的孩子点点头,笑着对苏靳表示感谢,身边的李文奇却拉着他的手快步窜进人群中,远远地还能听见他不屑的声音:“谢他干什么。”
苏靳低下头看看手里的两个大累赘,叹出了今天不知第几口气,垂下手认命地拖着两个大东西往目的地前进。突然左手一轻,手里的东西已被人抢走。
“什么世道,穿着老虎皮也有人抢。”苏靳一边骂,一边转过头,却看见拿着大锤子,正眉开眼笑看着他的唐胜杰,于是把右手的大棒子也一股脑儿地塞进唐胜杰怀里,嘴里说着,“哟,唐大主任体察民情来了。”
唐胜杰不以为意,拖着两个大东西走得精神抖擞,一边还不忘钝苏靳两句:“我看见了,欺负小孩子的警察叔叔,我倒不记得条例还适用于十六岁都不满的中学生。”
“吓唬吓唬他而已,谁让他看不起我的警衔。”苏靳撇撇嘴,接着说,“都是念书,我念三年警校,还是个警员。你念四年师范,却上来就是警司。枉我还是科班毕业,天道不公,不公至此啊。”
唐胜杰指着马路中间充作分流栏杆的一排排学员对苏靳说:“比比他们,你已经很幸福了。”
“切,我又不是没站过,警校学生不就是免费劳力嘛。”苏靳看看方向,拽着唐胜杰拐进了小路,治安所的小红灯就在前面。
两人把东西留在值班室,刚踏出治安所的大门,苏靳腰间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里边是杨华那山东味的普通话:“苏靳,苏靳,陈毅像底下集合,陈毅像底下集合。”苏靳捞起对讲机回道:“知道了,十分钟就回去。”
说完回头问唐胜杰:“我要回去了,你怎么样?”
唐胜杰加紧步伐往来路上走,一边说:“我是去支援你们的,你说我去哪。”见苏靳没跟上来,忙转身道,“你还不快点,这么多人,十分钟到个屁。”
苏靳笑笑,跑过来拉起唐胜杰就往小弄堂里蹿,嘴里还不忘唠叨:“说你笨吧。今朝小爷带你开开眼。”说着还不忘看看手上的表。
唐胜杰大学才考到上海,虽说干了几年警察,但终究不是常下社区,也没当过户籍警,陷在神出鬼没,四通八达的上海弄堂里,那就是个睁眼瞎,自是比不上在这里土生土长的苏靳。
两人兜了一阵,出了一条狭窄的穿堂弄,眼前赫然就是陈毅广场。苏靳松开一直拉着唐胜杰的手,把表凑到他眼前,“五分三十四秒。”
唐胜杰笑出了声,指了指面前耸动的人群:“你猜横穿这茫茫人海,四分钟够不够?”
苏靳也露出了苦笑,还有半个小时就到放焰火的时刻,大家都在向江边挤,人们几乎已经是紧紧贴靠在了一起。苏靳整了整帽子,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豁出去了,我得和战斗在前线的同志们汇合。”
苏靳走下人行道,开始了艰难的行程,唐胜杰在他背后。苏靳看见陈毅像底下有几个大盖帽载沉载浮,便不顾一切地向前走去。刚开始还能跨步,待走到马路中间,已是举步维艰,这不禁让苏靳想起小时候挤公共汽车去外婆家的情形,不过那时候有爸爸强壮的手臂护着,为自己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却在此时,一双大手牢牢地握住了苏靳的胳膊,一个温暖的胸膛贴了上来。苏靳放松下来,任由身后的人卖力地劈开身前的人浪,而他自己只管抬着头掌握前进的方向。
等从偌大的沙丁鱼罐头里杀出来,苏靳的后背已经湿透,深灰色的制式长袖衬衫粘在后背。苏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原来唐胜杰穿得是春秋常服,挺括的面料显现不出一丝汗迹。唐胜杰小心地看了看苏靳的脸色,忙掀起帽子,让他看湿透的额发和鬓角,苏靳没忍住笑了出来。
见到他们过来,秦少仁已经叫了起来:“可算是回来了,巫队就快组织敢死队去救你了。”
苏靳瞪了小秦一眼,说道:“叫什么叫,你出去转一圈。就你这副排骨,直接可以进火葬场了。”一边说一边啧啧有声。
小秦怒了:“苏靳,你嫉妒我的标准身材你就直说,不要人身攻击。”
他们那边吵吵闹闹,这边唐胜杰接过了二队队长巫国华递上的烟。巫国华自己也点了根:“你怎么来了,不在老陈身边伺候着。”
唐胜杰笑了笑,说:“快到点了,孙局让组织人支援,我就出来透透气。”
巫国华听了点点头,凑近唐胜杰,放低了声音:“节前我在政治处老李那听说南京的王副署长到年龄了,你这区里组织部挂名的培养对象该挪窝了吧。”
唐胜杰深吸一口烟,才说:“哪轮到我了,还得等几年吧。”
巫国华将烟蒂扔在地上,拿鞋底碾了,拍了拍裤子说道:“也差不多了,你到队里快五年了吧,你看小丁,只两年就已经是责任队指导员了,你也该上去了。早跟你说找个好靠山,你拖了这么久,不然署长都快到手了。”
唐胜杰初进分局,就分在刑侦二队当侦察员,可说是巫国华一手带出来的,自己徒弟官运亨通,做师傅的也脸上光。
巫国华说完了,抬腕看了看表,也不等唐胜杰回答,召集了那几个在一边抽烟打屁的小子:“掐了,掐了,紧的。”
果然巫国华手里的对讲机里响起了孙局长的声音,命令他们检查江堤,驱散滞留在那里的行人。
这不还好,了反倒生出事来。虽然一个小时前就开始有巡警在江堤上人,阶梯下又站了一排警校学员,只出不进,但是总有聪明人躲在暗处图个侥幸。这一就出了几十个,苏靳在这几十个人里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被他没收了“凶器”的郑铭和李文奇。
苏靳板起脸对着李文奇训道:“你小子脑子倒蛮活络的嘛,这脑筋放学习上多好。”
李文奇气呼呼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成绩不好,我的成绩上警校绰绰有余。”
苏靳正要说话,就听到小秦的叫声:“苏靳你在磨什么,这边快开锅了。”
苏靳领着那些人往阶梯走去,却看见阶梯下群情激奋,吵吵闹闹地。大致意思就是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在江堤上看,而他们却不能上去,是不是都是警察的亲戚。又说不让他们上去,就是警察们想独享。苏靳听了心里骂了声,谁要看这狗屁焰火,如果不用执勤,现在的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家里吃妈妈密制的大排面和元祖的冰淇淋蛋糕。
是的,今天是苏靳的生日。小的时候,苏靳对自己的生日一直很满意,有文艺表演,有彩带灯笼,有小伙伴们艳的目光,有全国人民一起为他庆祝。可自从进了警校,这种志得意满的感觉便一去不复返了。在警校的时候,生日便是在全市各个中心路段站马路;毕业分配进了分局,不巧又进了中心城区,换汤不换药,不过是晋级成了压马路。
这个时候,广场的情势已经恶化,愤怒的人们开始向阶梯发起了一股股小型的冲击,要说这个城市的人还是比较文明的,也可能法制观念更强一些,出头鸟是谁也不愿意做的,法不责众这种心态却是人人都有的,因此他们不断试探着执法者的底线,等待着有利的时机。苏靳一边阻拦着涌过来的小幅人潮,一边和站在身边的唐胜杰说话:“要我说,放他们上去得了,那么宽的路面,怕什么。”
唐胜杰被身边几个挤来挤去的中年妇女弄得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回答道:“现在一拥而上,万一有人掉江里呢。你看着吧,等烟花放起来,大家的注意力被转移,就会放行的。”
果不其然,当第一个焰火拔地而起时,人潮停止了,大家都抬起了头,望着夜空中的璀璨发出惊叹。这时,苏靳听见对讲机里发出了让行的命令,苏靳看见唐胜杰嘴边泛起的微笑,在心里吐曹:得意什么,谁不知道几套预警方案里有你拟定的那一个。
警察们慢慢放开了钳制,便有人群陆陆续续地往江堤上跑,苏靳扶起一个在阶梯上跌倒的小女孩,不断地向涌过来的人说着:“慢一点,慢一点。”
这时人们的惊叹声陡地攀上了一个新的音阶,耳边的隆隆声也越来越大,苏靳不自觉地抬头,原来是一轮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地焰火连放,红色,金色,绿色,银色,紫色五彩缤纷,照亮天际。苏靳环顾四周,人们仰着头,脸上显出迷醉得神情。当然也有人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人海里拥吻的年轻情侣还真不少,苏靳居然还看见了抱在一起的李文奇和郑铭,郑铭的脸完全藏在李文奇的怀抱里,而李文奇撞上苏靳的眼神后,脸上竟显现出慌乱的神情,不难猜出两人刚才干了什么。苏靳对着他们点点头,对他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脸。
就在此时,苏靳的手被身边的人紧紧握住,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靳,生日快乐。”
2
凌晨1点,唐胜杰终于开车进了自己住的小区,这里离莘庄地铁很近,他每天一早先开车送苏靳去坐地铁,再自己开车到局里。在唐胜杰眼里,苏靳是个奇怪的人:你说他矜持吧,两人第一次上床后,自己问他愿不愿意搬来住,他想了想就同意了;说他没心没肺吧,在外面和自己总保持着同事间的底线,绝不逾越,若说是在队里,唐胜杰可以理解,但是坐地铁上班这事苏靳也是一再坚持,就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进了电梯,唐胜杰先到楼下陈阿姨那里拿回了托她代取的蛋糕,千恩万谢后又爬了一层楼梯回了家。进了门,先把蛋糕送进冰箱,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浴室洗澡。等洗了澡出来,唐胜杰把自己扔进沙发,才觉得缓过一口气来。从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铃声响了两下,对方便接了起来。
“到哪儿了?”唐胜杰问道。
苏靳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刚出站,深更半夜的怎么还这么多人。”
唐胜杰柔声说道:“我出来接你吧。”说着便在外套口袋里翻车钥匙。
“不用了,我找辆摩托车就到家了,你歇着吧。”苏靳说着挂了电话。
唐胜杰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等待。果然没过多久,门口就响起了哗啦哗啦的钥匙声。唐胜杰听着不觉笑了,什么东西都挂在钥匙圈上,小刀啦,指甲刀了,居然还有挖耳勺,丁零当啷的一大串。
他坐起来,看着苏靳进门换鞋,一边嚷嚷着:“洗澡洗澡,累死人啦。”
唐胜杰见他还穿着那身警服,便问他:“怎么也不换换衣服?地铁上没人捂鼻子吗?”
苏靳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道:“又是汗,又是灰,龌龊来兮的,又没地方洗澡,今天晚上就洗了。”
唐胜杰跟在他身后,一路捡,一路说:“那你明天穿什么,这可是你最后一件了,其他的还在洗衣机里呢。”
跟进浴室,唐胜杰把手里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先放水泡着。却听见刚跨进浴缸里的苏靳叫了起来:“快关了,快关了,你那边放水我怎么洗,一会儿我自己开。”
唐胜杰看着光溜溜地站在莲蓬头底下的苏靳就想上前,谁知苏靳却“唰”地拉上了浴帘,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扬声说道:“明天我就穿你的,当领导就是好,衣服也比人多两套。”
唐胜杰也不想跟他解释那是晋升警衔时新发的,自己比他早入行几年,多两套衣服也要被拿来发牢骚。有时候想想,苏靳也不是那么好,至少他身上那种本地人的矫情尖酸自己很看不上。
唐胜杰退出浴室,关上了门,便去冷冻室里把蛋糕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又去阳台拿啤酒,左右手各拿起一组6罐装,想了想又放下一组,回到饭厅。这是一个普通的两室两厅,一个卧室,一个书房,苏靳搬进来的时候,把自己的电脑也搬来了,于是书房变成了游戏房,唐胜杰若要看书写东西,只能在卧室和客厅之间流浪。好在他自己的是个笔记本,搬来搬去也还方便。
苏靳举着毛巾,擦着脑袋出来的时候,唐胜杰已经在餐桌边坐着等待了。苏靳看了看桌上的蛋糕,那句脍炙人口的广告语就要溜出口,却被他自己用一声口哨给闷了回去。
他选择了另一个话题:“怎么只拿了六个,明天不是下午才上岗吗?”
唐胜杰撕开啤酒包装,边说:“明天中午中层干部要开会,我得跟着陈队一起去。”
唐胜杰是刑侦支队的综合室主任,相当于办公室主任的职务,所以分局开会,他是要和支队长一起出席的。
苏靳把两罐啤酒推给唐胜杰,说:“那你两个,我四个,喝完早点睡觉。”
唐胜杰指了指桌上的蜡烛问苏靳:“点吗?”
苏靳摇了摇头,说:“冰淇淋蛋糕不要插蜡烛,滴在上面太难吃了。”
唐胜杰了然的笑着,两个大男人围着个点着蜡烛的蛋糕,确实不是苏靳的风格。苏靳是打死也不愿去西餐厅,咖啡馆这种地方的,他对路边摊和鸡毛小店情有独钟。而且他对蛋糕之类的西点也没有兴趣,他曾经说过,小时候他姐姐过生日,爸爸买大鲜奶蛋糕,而他自己过生日,却缠着妈妈做大排面,家里人都夸他好养活。直到后来元祖出了冰淇淋蛋糕,酷爱冰淇淋的苏靳才开始了吃蛋糕的生日。
唐胜杰正想开口让他切蛋糕,却看见苏靳支着脑袋,做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却毫不掩饰眼中的促狭之色:“虽然不点蜡烛,生日快乐总要唱的。”
在这万籁俱静的深夜,一个男人唱着生日歌的景象,唐胜杰只是想象一下就已经汗毛竖起,但是看着对面射来的挑衅目光,他也不能示弱。于是,深夜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了清脆的口哨声。苏靳心里吃了一惊,唐胜杰的口哨吹得很专业,几乎没有破音和气声,比自己那种只会吹个长音还经常半途断气的水平不知道要高出几个层次去。暗夜里的哨音明快而悠长,既不扰人也不突兀。唐胜杰看着对面的人慢慢垂下的眼帘,和渐渐收敛起来的嘴角,那节奏就更加欢快了。挂着浅浅的微笑,左手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这样的苏靳陡然击中了唐胜杰的心脏。
等最后一个音圆满收住,苏靳却仿佛没事人似的,轻描淡写地说道:“吹得不错,你儿子将来有福了。”
说完拿起餐刀挖了一大块蛋糕放在碟子上推给对面的唐胜杰,自己拿了勺子,捧着剩下的大半个蛋糕吃得不亦乐乎。
哈根达斯的蛋糕不大,苏靳又因为天热,晚饭只吃了点路边的冷面,早已经在执勤的时候消耗光了。苏靳吃着蛋糕,间中喝几口啤酒漱漱口。唐胜杰对他诡异的饮食习惯早已见怪不怪,在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后,只在一边啜着啤酒静静相陪。
初秋的凉风从半开的窗户中潜了进来,带来了幽幽的桂花香气,让唐胜杰想起了学校里盛开的桂花树,和树下石凳上读书的那个青年。青年抬起头,温柔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点不确定:“阿杰,过了春节,我要去江西支教。”青年的肩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黄色花瓣,固执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唐胜杰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青年的眼睛,看着那里边的笑意一点点散去,慢慢变成了放大的瞳孔。
唐胜杰的心里抖了一下,猛然醒过神来,看见对面的苏靳已经喝完了最后一罐啤酒,正在收拾空了的盘子往厨房送。唐胜杰两手搓了搓脸颊,到卫生间拿了洗好的衣服去阳台晾晒。等他收拾完进卧房的时候,看见苏靳已经半靠在床头,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紧裹的薄被暗示着被下那赤 裸的风情。唐胜杰只觉下腹一热,便想上前掀被子,谁知苏靳却开口说道:“今天我生日,我是老大。”
唐胜杰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闹钟,笑着说:“都后半夜了,2号了。”
苏靳急了,掀了被子跪在床上,道:“喂!”光着膀子就要动手。
唐胜杰反射性地跳开,一边脱衣服,一边说:“知道了,大寿星。”
苏靳看着唐胜杰光着身体在床上趴好,笑嘻嘻地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拿KY和安全套,顺手关了灯。一只手在唐胜杰的裸背上轻抚,一只手绕到他身前握住了轻拢慢捻。沾了润滑剂的手指沿着腰背曲线盘旋下滑,只不过轻轻探了一下,苏靳就感觉到手下的肌肉一阵紧绷。
趴下去附在唐胜杰的耳边轻声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紧张,难道你以前真的都没在下面过?”
趴在下边的唐胜杰努力忽略着侵略进体内的扩张,凝神回答:“谁都跟你似的,上床之前都得打上一架。”
苏靳就说:“不打一架让你消耗消耗,最后受苦的还不是我。”
苏靳嘴里唠唠叨叨地教诲着男人自制力的重要性,手上却是不停,一手在身下人的腰侧缓缓揉捏,一边将自己慢慢地送了进去。等到完全进入的时候,苏靳便停在那里不再动了,心里却不合时宜地在想: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自讨苦吃的GAY了,被上之前要先打架,上人的时候还要不断找话题来分散情人的注意力。等到唐胜杰终于轻哼着吐出一口气来,苏靳便迅速精神抖擞地全力投入这场甜蜜的战斗中去了。

3

第二天,苏靳是被火辣辣的阳光热醒的。闭着眼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闹钟,凑到眼前一看,已经是下午一点了。赖在床上无聊地转着视线,虽说搬进来已经大半年了,可是只要一个人在屋子里,苏靳总会觉得自己是坐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这种感觉很微妙,苏靳有些形容不出来,就跟唐胜杰给他的感觉一样,虽然两个人已经肌肤相亲,甚至起卧同步,有时候依然会觉得站在面前的那一个只是个陌生的同路人。
苏靳是一个晚熟的孩子,在唐胜杰之前他既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有的只不过是一群喝酒打架共进退的兄弟。中学的时候,女生们不喜欢他这种成绩烂,爱打架的差生。等到了警校,同班的女同学都是巾帼英雄“花木兰”型,兴致高起来是可以和男同学拼酒比拳脚的女中豪杰。进了分局之后,他连自己的性向都还没有来得及考虑,就被唐胜杰拐进了这个圈子。
在第一次上床之前,苏靳对唐胜杰有三个及其深刻的印象,也许那便是他没有拒绝唐胜杰的原因。
第一次见面是在苏靳正式报到的那天,他被分在了刑侦二队,上午是刑侦支队的张副支队长去政治处领得他,然后把他交给了二队队长巫国华,中午大家一起聚了聚就算欢迎新同志入队。下午刚上班,就有人来报案,苏靳在巫国华的指导下完成了第一份正式的询问笔录。没想到刚把报案人送走,回来就看见有人坐在了他的座位上,正和巫队聊天。
见他进门,巫队指了指那人对苏靳说:“现在刑事案件电脑化,咱们局是试点单位,每次做完笔录都要填个表,这东西我也还没搞清,就把唐主任请来教你。”
那人笑着说:“师傅您又讽刺我。”说着站起身来,向苏靳伸出手,“我叫唐胜杰,隔壁办公室的。”
苏靳伸手和他握了握,他记得隔壁是综合室,那面前这位就是主任了。苏靳拉了个凳子坐在唐胜杰边上,就看见桌上摊了张A3的大纸,密密麻麻的表格看着让人头疼。苏靳拿着笔,在唐主任的指导下,对照着笔录上的信息一点一点的填写。
唐胜杰一直很耐心,不断指导他:案情描述要尽量详细,损失物品的种类,重量,颜色要齐全诸如此类。苏靳满头雾水地写完这一大篇,扔了笔道:“这是谁设计的东西,实在是太……”抬眼看见唐胜杰饶有趣味地眼神,不禁有些心虚:“不会是你吧?”
只听唐胜杰不慌不忙得回答:“我参与了一部分。”
苏靳脚踩香蕉皮,只能尽量弥补:“实在是很详细,很详细。”
却不想唐胜杰大笑起来,本来有些尴尬的气氛一扫而光。
唐胜杰离开以后,苏靳向对面的秦少仁打听,“包打听”小秦立刻舌灿莲花:“说起唐大主任,人杰啊。学生党员,优秀大学生,组织部培养对象,要不然年纪轻轻能当上副科实职的主任?听说他第一次值班就遇上了跳楼自杀的,那时候正好晚饭时间,他扔下饭盒就跟巫队去了现场。你知道高处掉落的人那还能叫人吗,那就是一滩泥,连巫队都是看了几眼就下来了,留给技术室的人处理。可唐胜杰不仅全程跟着技术员勘查现场和尸体不说,回来了面色不改的把他那盒肥肠排骨饭吃完了。要知道巫队回来了可是把剩下的饭盒扔了的。”
边上的巫国华听了,上来就敲小秦的头:“小子,又编排我是吧。”
小秦一迭声的讨饶:“我哪敢,哪敢。”
看着巫国华出了门,小秦才凑过去轻声对苏靳说:“你知道唐胜杰的女朋友是谁?就是市局政治部主任李建军的女儿李雯。咱们的唐大主任前途不可限量啊。”
苏靳对小秦的八卦新闻不太敢兴趣,不过对唐胜杰这个人倒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不几天区里出了个抢劫案,这种重大刑案的破案率是很讲究的,关系到大家的年终奖金。全队一百多号人“倾巢出动”,撒向了全市的各个角落,查作案工具,询问知情人,排查嫌疑人。苏靳某一天的工作便是和小秦两个人,在唐胜杰的带领下去市郊的麻绳厂翻查档案。
等他们到了厂里,保卫科长便把他们迎了进去。看过介绍信,因为要翻查的是档案材料,科长便按照规定向他们索要工作证。唐胜杰和小秦都掏出了证件,只有苏靳在那里干瞪眼。
唐胜杰看他一眼,仿佛想到了什么,问他:“你的工作证还没发下来吗?”
苏靳点点头,一脸你终于明白了的表情。保卫科长听见了,便说:“那这位小同志就在外间坐一会儿吧,你们两位跟我来。”
苏靳目送两人离开,看看空旷的大仓库,除了面前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就剩下自己和灰尘了,早知道这样,该弄本杂志在身上,哪怕是个随身听呢。
苏靳无聊的在仓库里来回溜达,想丈量出这个大房间的面积。等了多半个小时,唐胜杰从里面出来,苏靳热情地迎了上去:“弄完了?”
唐胜杰摇了摇头,说道:“上厕所。”
苏靳垮了脸,苦笑道:“还要多久?”
唐胜杰边往外走,边说:“还要摘抄,得费点时间,你再坚持坚持。”
苏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打算努力睡上一觉。
不过五六分钟,唐胜杰便回来了,递了一样东西给苏靳:“我路过秘书室的时候,看见秘书小姐的桌子上扔着这个,就给你借过来了。”
苏靳低头一看,居然是个“任天堂”的手掌机,便高高兴兴地拿过来玩了起来。
回程的时候遇上堵车,坐在副驾上的小秦便撺掇着唐胜杰拉警笛。唐胜杰却下了车,往前走去。过了十多分钟,坐在后座上的苏靳便看见有个人穿行在车河之中。已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辉打在来人的身后,颀长的身影笼罩在暗金色的光晕中,烘托出一种十分迷蒙的情致。苏靳有些看呆了,直到那人开了车门才恍悟那个人正是唐胜杰。
唐胜杰在驾驶座上坐好,回头跟他们说:“前面出了点事故,我跟交警打听了,再有一刻钟就放行了。”
百无聊赖之下,小秦的八卦之魂又燃烧了起来。他转过身体对苏靳说:“我刚才看你和漂亮的秘书小姐哈拉了半天,艳遇吗?”
苏靳“切”了一声,“借了她的游戏机,谢谢她而已。”
“说起来,你有女朋友不?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小秦问道。
苏靳摇头,说:“还没有。你呢,要说你比我大着好几岁呢,怎么着也是你更着急啊。”
小秦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说:“我们这工种,高强度,低工资,难啊。”
这时一边的唐胜杰插嘴道:“新分来的小谢不是挺不错的,高高瘦瘦的挺文静。”
小秦说:“哦,我知道,爸爸是教育培训部主任的那个嘛。那个不成,你看她走路的样子,早不是处了。”
唐胜杰骂了声“臭小子”便不再作声,前面已经渐渐松动起来,不久应该就能起步了。那边小秦还在套话:“苏靳,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哥哥帮你留意着。”
苏靳说:“不知道,没想过。就找个合得来的呗,最好能和我妈也合得来。”
“那要是和你合得来,和你妈合不来呢?”小秦不依不饶。
苏靳还真的认真想了想,才说:“那还是和我合得来吧,我是讨老婆,又不是找小保姆。”
小秦听了哈哈大笑,苏靳敢向***保证,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唐胜杰勾起的嘴角。
再后来便是春节期间的大规模抓赌行动。因为事先得到了线报,赌场老板和看场子的人手里都有家伙,分局就给了带枪的指标。和我们日常所看的电视剧不同,那个时候的上海,是不能轻易出现枪声的,那是要层层汇报在上头备案的。因此象苏靳这样的小喽罗,甚至象小秦这种入行几年但嘴上没毛的小子都是不符合携带枪支的标准的。
等大家汇集到地下赌场周围的时候,先由武警守住各个进出口,再由带枪的队员率先冲进去控制局势,最后才是苏靳小秦他们进去打扫战场。
苏靳进去以后只来得及扫一下赌桌,桌上除了扑克牌,轮盘,色子之外,就是一叠叠厚厚的人民币。苏靳他们的任务就是搜身,再把人带上警车。
苏靳正在搜查的对象是一个穿格子西装的细瘦青年,他让那个青年趴在墙上,自己的右脚插进青年的两腿之间,原本是应该铐住两手的,可他的手铐先前借给隔壁组的同事应急,还没有还回来。苏靳心想这么多荷枪实弹的刑警,武警就在四周,傻子也不会自取死路,所以就命令那青年双手扶墙,自己一路搜了下去。他正弯腰触摸青年的裤腿时,却听见有个严厉的声音在身边喝道:“蹲下,双手抱头。”
苏靳有点不知所措的后退一步,看着那个青年慢慢举起双手合握在脑后,蹲了下去。苏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青年的右手居然是从身侧举起的。苏靳回过头,看见的是举着枪站在一步开外的唐胜杰,那眼里的神情一晃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听见唐胜杰喝道:“慢慢脱下外套,扔过来。”
细瘦青年照做了,苏靳捡起来看翻看时,在隐藏的内袋里找出了一把小小的匕首。其实那不过是青年慌乱中的下意识行为,那把匕首的危害性不大,他只是情急中想拿出来扔掉而已。苏靳和唐胜杰在看到那把匕首时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两人相视一笑,就分开忙别的去了。
抓赌行动结束后,队里组织了一次大会餐,男人聚餐,除了黄色笑话,就是拼酒,那一次很多人都喝醉了。技术室的“张瞎子”包里装着个大闸蟹就回了家,一队的“大块头”早上起来睡在了菜场的黄鱼车上,因为没人能背得动他。还有那跌跤的,丢眼镜钥匙的更是数不过来。苏靳却被唐胜杰带回了家,结束了他的处男生涯。要说苏靳也没有醉到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程度,人说“酒醉三分醒”,更何况他从高中起就身经百战了,不过在唐胜杰解他衣服的时候,他却只是装作醉倒,未作抵挡。
苏靳后来问自己:到底是怎么就被唐胜杰蛊惑了的呢?或许是那爽朗的笑声,或许是那逆光中的身影,又或许是那关切的眼神。
苏靳在床上磨来磨去,磨到了两点钟,终于起了床。洗漱之后,他拿了餐桌上的豆浆和饭盒就进了书房。CS操到眼花缭乱,中场休息还要和人在网上吵架。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苏靳某一次光荣牺牲后,他终于注意到电脑台上的手机在颤抖着跳舞。暗叹一声“好险”,苏靳拔下套在耳朵上的大耳机,开了电话,正是唐胜杰打来的。苏靳一边关电脑,一边说:“我在换衣服了,不会迟到的,你看不是你一打我就接了吗?看什么电话记录,我要走了,挂了。”
苏靳合上手机,想了想又翻开盖子,找通话记录,果然有五个未接来电显示,都是唐胜杰的名字。自己刚才急着接电话,竟没有注意。苏靳愤愤然关上机子,拍了一下脑门,骂了声:“猪脑子。”
4
国庆过后,刑队的工作便回到了正轨。这一天上午,苏靳和小秦到本区的“钱柜”去收集检察院要求的证据补充材料。刚进门,小秦就撞了撞苏靳的胳膊,用故意压低的声音说:“看,唐大主任。”
苏靳顺着小秦脑袋所指的方向望去,大厅的落地窗边上站着的可不正是唐胜杰,他正在对边上的少年说话,可是那少年却一直在摇头。少年的样子很是出挑,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挺拔的体态,麂皮的短外套恰到好处的强调了柔韧的腰线,合身的运动款休闲裤,衬托地那两条笔直的长腿更加引人注目。虽然看不见少年的神色,苏靳却能感觉到少年渴望偎依过去的踌躇。来唱早场的男男女女中有不少人向他们那投去了或欣赏,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前两种尚能够理解,这后一种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心城区的KTV,娱乐城里就悄悄地进驻了一批陪唱的少年,一律是闪亮的耳钉,紧身的T恤。
大堂经理已经迎了出来,招呼他们去办公室,苏靳对小秦说:“去方便一下,你先进去。”
苏靳进了洗手间,扫视了一下空旷的房间,这才拿出手机,听见有人接起,便抢着说道:“你他妈的不能找个隐蔽点的角落。”
手机里传来唐胜杰疑惑的声音:“苏靳?你在哪里?”
“大堂厕所。”苏靳没好气地答道。
“那你在门口等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说完唐胜杰就挂了电话。
苏靳洗了手出来,果然看见走廊里站着唐胜杰和那个少年。唐胜杰微笑着为两人介绍:“苏靳,队里的同事。”
“这是林斌,我同学的弟弟,在这边上学。”
苏靳伸出了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不想那少年却不理睬,只是凑到唐胜杰的耳边,用着苏靳也能清楚听见的声音说着悄悄话:“这个可不如我哥。”
唐胜杰看着苏靳,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苏靳读懂了:回去跟你说。于是探出手在少年的肩上拍了拍,笑道:“小孩子不好好念书,七早八早地唱什么歌。”说完甩手走了。
晚上苏靳到家的时候,唐胜杰还关在书房里报告。接了楼下小店送上来的外卖,摆好了桌子,苏靳才去敲书房的门。看见唐胜杰出来,苏靳说:“年年保卫,年年总结,你的剪刀和浆糊呢?。”
唐胜杰也不回答,径直走到餐桌坐下吃饭。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饭,苏靳手里捏着啤酒罐子,率先开了口:“说吧,我听着呢。”
其实唐胜杰的故事也很简单,说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校园爱情故事,只不过结局悲惨了一些,毕竟失去的是一个人的生命:唐胜杰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学生,从四川高分考到了上海,再加上工作能力强,长得也算英俊高大,所以一直都很自信。却在学校里遇上了一个比他更出色的人,那个人就是林斌的哥哥林云。说政治,林云是凤毛麟角的高中生党员;说学习,他是当地的文科状元;说相貌,看了林斌的样子,就知道林家的基因很好,林云绝不逊色于林斌。其实就气质而言,林斌更象天上的云,有一些够不着地的飘忽。而林云却是一棵脚踏实地的“树”,有着沉着冷静的大气,和坚定执著的个性。这样的两个人,一个是叱嗟风云的系学生会主席,一个是温润持重的系团支部书记,长期的相互合作终于迸发出了超越性别的情感火花。
在那个年代,同性之恋还没有触动到世人的敏感神经,两个人静静地相爱了两年,直到大四的那一年冬天。唐胜杰因为在校期间的优异表现,再加上良好的政治素质,被中心城区的组织部选拔进了青年干部培训计划。等他和组织部的官员谈话回来,林云却告诉他要去江西农村支教。说实话,他们虽是师范院校,但因为学校知名度的关系,近年来的毕业生中最后走上讲台的人数很少,更不用说支教了。唐胜杰见林云心意已定,而且不过历时一年,便将他送上了火车。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林云在带孩子们外出写生时,为了救学生,滚下了山坡,很不巧地被山石磕破了脾脏,死在了县医院的手术台上。等唐胜杰到的时候,看见的是白布掩盖下的林云。
后来在县教育局的帮助下,由唐胜杰主持办理了林云的后事,并带着骨灰回到了林云的家乡。原来林云的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远走,离开的时候将他和幼弟林斌留给了祖父母照顾。如今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又闻得噩耗,竟是双双病倒。唐胜杰征得了老人和林云叔叔的同意,将林斌带回了上海借读,前年林斌考上了舞蹈学院。
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事,唐胜杰抓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默默等待着苏靳的反应。
对面的苏靳将手上的啤酒喝空,才抬起头来,慢慢说了句:“嗯,真可惜。”
苏靳说完后,又想了想,才接着说:“既然咱们已经到了你痛说革命家史的阶段,那就顺便说一说李雯吧,你这位女朋友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从来没见她来找过你?”
唐胜杰在心里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是啊,自己铭心刻骨的经历在苏靳眼里不过是旁人的爱情故事,叹息一声也就结束了。
撇开了那些悲伤的情绪,唐胜杰回答道:“李雯嘛,从小被人追到大的小姑娘,上门找男朋友这种事是不屑做的,女孩子的矜持吧。而且她业余生活丰富,泡吧,逛街,和朋友聚会,再说我们也还没到那么深入的阶段。”
苏靳听了点点头,手无意识地拿了筷子拨弄盘中的剩菜。弄了半天,放下筷子,起身收拾桌子。唐胜杰也站起来帮忙,却听见苏靳说:“其实你这个人运气不错,男朋友也好,女朋友也罢,都不是缠人的主,只有个林斌稍微粘糊了些。你放心,豁出来的翎子我接到了。”说完收拾了东西转身进了厨房。
唐胜杰闻言,又坐回了椅子上,看着洗碗的苏靳发呆,一边检讨自己刚才的话里是不是真的有暗示的意味在里边。苏靳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有一颗敏感的心,唐胜杰是早就知道的,不过苏靳的思路有些异于常人,唐胜杰经常性地猜不透他的反应,这种忐忑的感觉,在他的人生中是不多的经历。
比如对于林云,他是连对方想什么,会做什么都了如指掌。在得知自己可能被推荐进入干培名单的时候,年轻而踌躇满志的唐胜杰心里起过打退堂鼓的念头。但是要开诚布公的提出分手,唐胜杰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爱情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他不能接受自己竟是一个自私自利,钻营仕途的小人。不过既然有了这样的心思,对待林云的态度上便下意识地带出了点冷淡地意味,他等待并期冀着林云的退让。因此当林云跟他说下乡的事时,他的心里除了不舍之外,也隐隐有解脱的快感,一年的时间足够他冷静的考虑两人的前途和未来。虽然林云的身亡不是他造成的,但是当林云留给他选择空间的那一日起,命运的轨迹就已经徐徐展开了。当年的师长学友都以为他的痛苦悲伤是因为痛失挚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还掺杂着别的感情,那种对自己成为推动命运齿轮的幕后手所作的无尽忏悔。
因为背负不了那样沉重的道压力,唐胜杰中途请假回了趟山城,向父母坦诚了自己的性向和与林云的故事。唐胜杰的父母都是老三届去四川插队的上海知青,文革后又在当地考上了大学,坎坷的人生经历和丰富的学识阅历,使他们具备了比同辈人更为开朗乐观的人生理念。这不仅让他们教育出了一个优秀的儿子,也让他们豁达地接受了儿子违背常规的天性,不过凭着自己多年的社会历练,他们劝告唐胜杰,若是真的想走官场这条道,还是遵行社会传统更容易一些。
在失去林云后的三年多时间里,唐胜杰想了很多,为自己规划了很多方向,也尝试过顺应本性的生活方式,而他最终的决定就是接受了市局一个朋友的牵线,结识了李雯,试探着走上了传统社会的康庄大道。然而生活是不可预知的,他没有料到隔年就有了苏靳的出现,使得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起自己的将来。
5
千禧年元旦,苏靳的高中同学聚会,约在了步行街上的一个火锅城。头天晚上是苏靳值班,他在值班室里睡到中午,起来后晃到隔壁音像店里买了一套《还珠格格》,才回自己家里吃午饭。饭后陪苏妈妈看碟片,一直看到夜幕低垂了,苏靳才出门。
走在霓虹闪烁的步行街上,苏靳有些心不在焉。元旦前,分局下发了任免通知,南京警署分管刑侦和安保的王副署长退下来以后,接任的正是盛传已久的唐胜杰。
唐胜杰升了官,苏靳心里就打起了小鼓,人家已经正式踏进了分局的管理层,而自己还是个吊儿郎当的小侦察员,这差距真是比天还高,比海还深。不禁想起前几天唐胜杰说的话,苏靳确实敏锐得捕捉到了那番话里的言外之意,那就是林云和李雯都是识趣的人,这也是他唐胜杰选择伴侣的标准之一。
想到这里,苏靳恨恨地抬脚,踢飞了脚下的易拉罐,不想正好踢进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花篮,那花篮摇摆了几下,终于不支倒地。苏靳也被吓了一跳,忙忙地跑上去扶,不想店里也跑出一个男人来。苏靳一边拎起花篮帮人摆好,一边说着对不起。
出来的男子嘴里说着没关系,手里已经递过来一张名片,说:“老店新开,欢迎你有空来玩。”
苏靳抬头,打量着面前的男子,浅粉色的衬衫,格纹的开身毛衣,脖子上挂着小巧的十字架,脸上的笑容让人觉得温暖。苏靳伸手接过名片,原来是个酒吧,名字叫做蓝夜。把名片放进口袋,苏靳笑着说了声:“谢谢。”
散席后已近午夜,苏靳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招手叫了出租车去了莘庄。进了门,发现唐胜杰已经躺在了床上,拿着笔记本在玩游戏。苏靳站在床边上掏手机,脱外套,不想掉出张名片来。唐胜杰伸手拿起来看了看,问他:“去酒吧了?”
苏靳拿过名片,摇摇头说道:“路过的,老板在门口发名片,说是老店新开,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唐胜杰接着玩游戏,漫不经心地说:“关了快一年了。”
苏靳“噢”了一声,开抽屉拿内裤和睡衣,边说:“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
唐胜杰抬头看了看他,说:“别一个人去,有空我跟你一起去。”
苏靳回了句“神经”,抱了衣服便去洗澡。
等苏靳躺到床上,唐胜杰已经关了电脑,这会便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亲,说:“喝了不少。”
苏靳抬手圈住了唐胜杰的脖子,小声地说:“嗯,很久不见了,气氛有些怪,就只能喝酒了。”
“不是还有几个和你一起进警校的吗?”
“一个要值班,一个路太远,都没来。”苏靳一边抬头回应唐胜杰的亲吻,一边喃喃:“等节后你去了所里,我们见面也不容易了吧,也不知道你们值班是几天一班。”
唐胜杰听了,支起身体来看着苏靳,半天才说:“区里最近出了好几起入室盗窃的案子你知道吧?”
苏靳点点头,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人,猜不透他想要说什么。
唐胜杰接着说:“因为现场啊,失物啊,进门的手法什么的都差不多,局里已经决定成立专案组并案侦查了,刑队牵头。我和巫队说了,派你当我们署的联络员。”
苏靳笑了,心里的乌云驱散了些,只是嘴里还要损上两句:“假公济私,找我去给你们卖命。”
唐胜杰伸手揪了下身下人的鼻头,说:“放心了?别老是瞎捉摸,也不许悄悄搬回家。”
苏靳的心里正一片柔软,便也不去争执,乖乖地点了头。感觉到唐胜杰的手伸进睡衣抚摸,软软地说道:“今天喝多了,便宜你了,你自己掌握分寸啊,明天还要上班的。”说着闭上了眼睛。
果然过了没几天,支队就开了会,布置工作要求和人员安排。说起来这个案件是比较蹊跷,因为经过调查,案发前后,现场周围都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可疑的人,因此基本可以排除团伙作案的可能性,要知道拉帮结伙的陌生人是很容易引起社区里老头老太太们注意的。可是如果是同一个人作案的话,短短的两个星期,已经有七个类似案件发生了,而且没有停手的意思,因为最后一个案子发生在两天前。而且就现场的破坏程度较大这一点来看,又不象是惯犯的手法。不过虽然现场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有翻动的痕迹,但是可以看得出翻地很细致,而且迄今为止的七个现场中只找到了两枚指纹,其中一个还残缺不全,由此可见作案人在作案时可以说是从容不迫的。案发频率如此之高,覆盖范围如此之广,遗留的线索又如此之少,目前得出的结论就是作案人虽然是初犯,却是一个心理素质极高的人。
分局如此重视这个案子,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再过一个月就是春节了,大多数家庭都会存放比较大量的现金用于采购年货,添置物品,甚至是留作压岁钱。以作案人的心理来说肯定是不会收手的,但是如此频繁的失窃事件,谣言早已在老百姓中间流传开来,春节期间弄得人心惶惶毕竟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这样高的发案率还会影响明年的分局考核。
鉴于以上原因,压在牵头的刑侦支队肩上的担子可谓重之又重。苏靳每天一早先到队里领当天的任务,然后去警署会同地区队刑警和社区民警下到居委里弄挨个走访,晚上七点准时回队里开会汇报一天的进展,没有完成的任务会后再接着做完。这样连着忙了一个星期,苏靳的皮带就往里扣了两格,把唐胜杰急得按着一天四顿的量紧迫盯人。
这一天早上,苏靳象往常一样踏进警署大门,却看见门外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苏靳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种违和的感觉。他拐进户籍受理室,问正在往电脑里输户籍资料的小王:“出什么事了?”
“昨天晚上在酒吧门口抓了两个‘小屁精’,早上通知老板来接人,门口围得大概都是店里的‘小鸭子’吧。”小王停了手里的活,接过苏靳递过来的烟,两人对着吞云吐雾。
“都什么时代了,治安队现在还有空管这个?”苏靳喷了口烟。
“唉,联防队的老同志嘛,见了两个男人在酒吧门口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就抓进来了呗。自己人弄进来的,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小王叼着烟,接着打字。
苏靳从户籍室的窗户里看见两个有点面熟的人从治安室里出来,便急急地跑了出去。看着年长的那个把围着的人们劝开,又打发走了另一个跟他们一起出来的少年,才领着剩下的一个往前走。苏靳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等两人拐进了另一条小弄堂,才试探地叫了一声:“林斌。”
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回过头来,那个少年正是林斌,可惜他看见苏靳,拔腿跑了。苏靳叹气,只能走到那个站着微笑的男人面前。苏靳暗自庆幸自己多看了两眼名片,他伸出手道:“郑老板,我是苏靳,在你的店门口见过的。”
原来这个人就是“蓝夜”的老板郑浩,只见他伸了手和苏靳握了握,说:“记得,踢可乐罐头的那位,你是警察?”
苏靳点点头,也不去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想来从自己跟他们出警署郑浩就已经察觉到了。苏靳问:“林斌出了什么事吗?”
郑浩疑惑地皱了皱眉,说:“你们认识?”
“朋友的弟弟。”苏靳回答。
郑浩说:“他在我这里打工,和别人起了点争执,小事情。”
苏靳从包里掏出工作手册,撕了张纸下来,写了几个数字后交给郑浩:“这是我的电话,要是林斌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郑浩接过了纸,放进裤袋,说:“好的。”见苏靳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他:“还有事?”
苏靳开口:“你开的是那种酒吧吧,还请我进去喝酒?有这么明显吗?”
郑浩笑了,说:“同类的直觉吧,不过你放心,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凭直觉看出来的,那些直的就更不可能了。”
苏靳耸耸肩,把那点担心扔到了脑后,他看见有个男人走近,站在郑浩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们。那个男人肤色黝,短款的皮质风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色的紧身背心,五官端正,眼神凌厉,苏靳心里隐隐觉得这个人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收回视线,苏靳对郑浩说:“好像有人在等你。我也该回去了。”
郑浩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过来说:“一个朋友。你有空来喝酒啊,我请。”说着转身向那个男人走了过去。
苏靳捕捉到了郑浩眼中闪过的喜悦之情,不自觉地笑了,也转身回去了。
马不停蹄地忙了半个多月,才把所有的旧线索都梳理清楚。有用的线索还没有浮现,新的案子又发了两起,好在没有发生在唐胜杰他们的管区之内,不过再这么发展下去,社区民警的奖金都快扣光了。于是社区警们怨声载道,人人自危;领导们焦头烂额,天天开会;刑警们两头捞埋怨,里外不是人;各单位这几天磕头碰脑的都是一张张苦大仇深的脸。
当然也有忙里偷闲的主,比如苏靳和唐胜杰。唐胜杰相信案件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只不过时机未到,于是总拉着苏靳外出散心,名曰换换脑子。这天中午两个人在苏州面馆吃完午饭出来,回程的时候路过“蓝夜”,唐胜杰便说:“你不是一直想着吗?带你进去看看。”
苏靳说:“大中午的,人家还没开门呢。”
唐胜杰边推门,边说:“老板在不就行了。”
苏靳想想也有道理,便跟着进去了
苏靳一进门,就学着港剧里的样子,在空旷的大厅里嚷嚷:“警察临检。”
这时从吧台里探出一个脑袋来,正是郑浩,看见他们便笑着招呼:“哟,你终于来啦。哎呀,唐所怎么也有空来。”
唐胜杰就说:“发下来的通知都收到了吧,注意防火防盗。”
又听见手机响,便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苏靳一屁股坐在高凳上,对郑浩说:“别理他,假正经。”又悄声问,“那个林斌挺好的吧?”
郑浩看着他做贼似的样子,又看了看讲电话的唐胜杰,露出了怪异的表情,不过仍然回答了苏靳的问题:“挺好的。”
这时唐胜杰挂了电话过来,问道:“林斌这小子最近没惹事吧?”
苏靳听了,在边上结结巴巴地插嘴:“你知道林斌在这里……”
“跳舞。”唐胜杰接口。
苏靳反应过来自己是白担心了,就又去和郑浩说话:“跳什么舞,没看见有舞池啊。”
郑浩指了指酒吧深处,说:“楼下有钢管。”
苏靳听了便跳下地,兴冲冲地道:“带我去看看。”
却被唐胜杰一把按回凳子上:“看什么看,大白天的锁着门呢,要看以后晚上带你来。”
郑浩看着他们两个,若有所悟地笑笑,开口问:“喝一杯?”
唐胜杰看了看边上跃跃欲试的苏靳,便说:“Tequila吧,后劲小一点。”
才说完就听见苏靳的声音:“中文,谢谢。”
郑浩笑出了声,唐胜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对苏靳说:“龙舌兰。”
苏靳的声音就又飞扬起来:“电视上见过,边上有一圈盐的那种。”
郑浩从酒柜里拿了酒,又取出三个玻璃酒盅。两手各拿了一个,倒扣着在专门的盐碟子里先后蘸了蘸,杯沿上就沾上了一层盐粒。然后倒上酒,推到两人面前。苏靳见了摇摇头说:“我不要蘸过盐的,盐放在酒里,不就变成料酒了,又不是炒菜。”
郑浩听了,也不以为意,在剩下的一个杯子里倒了酒给他。三个人一饮而尽,苏靳接着研究酒瓶上的英文字。郑浩在边上对唐胜杰说:“林斌最近挺安分的,只不过有时候喝多了,会骂骂你眼光太差之类,我倒没想到会是他。挺热心一孩子,上次还拜托我照看林斌呢,还给我留了电话。”
唐胜杰笑了笑却没接茬,只点点头说:“帮我看着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郑浩答应了,唐胜杰拍了拍苏靳的肩膀,说道:“走了,到点上班了。”

6
临近春节,一直没有实质性进展的专案组便解散了,案子直接转给了二队,领导的想法也有道理,该发的案子也发完了,春节全国人民放假,想来小偷也不会顶风作案。
除夕夜是苏靳值班,这是队里不成文的规矩,没成家的小伙都安排在三十,初一和初二这几天,让老同志们能有个囫囵的假期,夫妻团聚,拜访老人,图个天伦之乐。
年初一一大早,苏靳就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惊醒,可他裹着被子就想赖在床上,直到政委来掀被窝,他才不情不愿地起了床。和来换班的小秦聊了半天,他才往自己家走,苏靳早就跟唐胜杰说好,春节要在家陪父母过年,等开始上班了再回去。
苏靳晃着晃着就晃到了南京署,唐胜杰也是昨天晚上的班,他就想过去当面拜个年什么的。苏靳觉得自己越来越黏糊了,可是又管不住自己的脚,于是警告自己过了这一次该收敛些了。
刚靠近警署大门,苏靳就看见了唐胜杰。院子里的唐胜杰手里拎着好几个礼盒,正往后车厢里放。边上还有个穿长裙的姑娘等着。苏靳心里有些明白过来,掉头走了。
到家的时候,看见姐姐苏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隆起的肚子已经很具规模了。苏婷看见弟弟满头大汗的进门,就问:“跑回来的?”
苏靳忙着换鞋,低着头答道:“有点冷,就跑了跑。你怎么今天回来,姐夫呢?”
苏婷指了指厨房,说:“帮姆妈做饭呢。昨天在他们家吃的年夜饭,今天当然是回娘家了。”
苏靳对自己说:你看,这就是上海的规矩,初一是要去老丈人家里吃饭的。
这时的唐胜杰正开着车行驶在高架上,李雯坐在副驾上选CD,一边说:“最近都没怎么看见你。很忙吗?”
唐胜杰答道:“是啊,元旦的时候出了大案子,一直忙到现在。”
李雯把挑出来的碟片放进机器,接着说:“我听爸爸说了,对你们所不会有影响吧?”
“还行,我们那案子出得最少。你今天怎么会过来的?”唐胜杰调整了一下音量。
“爸爸怕你不熟悉路,他出来给老领导拜年就顺便把我送过来了。”
“那李主任不在家?”
“姆妈在家呀,而且爸爸说他中午回来吃饭的。”
唐胜杰点点头,又问道:“你最近怎么样,又玩上什么新运动了,手机老是转到留言信箱。”李雯的爱好和时下的白领精英们差不多,崇尚健康的休闲活动,除了泡吧逛街之外,也喜欢健身啦,游泳啦,有时还会和朋友组织个远足,野营什么的。
李雯笑了,说:“我现在在学攀岩,新来的经理带我去的。挺刺激,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玩一次?”李雯觉得说话有点累,可能因为换了首节奏感比较强的曲子,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也就打住了话题。
唐胜杰达到了目的,便一门心思开车。他有些不安,他不能确定弄堂里飞跑的是不是苏靳。如果再分神和李雯说话,他不能保证把车开在自己的车道内。
唐胜杰这边忐忑了好几天,苏靳回来的时候却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依然是游戏电视,啤酒冰淇淋;闲了就和他磨牙斗嘴;在床上的时候,打起架来还和原来一样精力充沛,倒是唐胜杰自己好几次先行弃了权。看着苏靳依然故我的表现,唐胜杰的心里却越发沉重起来。
且说这一天午休,苏靳一边吃着盒饭,一边和小秦几个“豁大怪路子”, 刚过了一手“同花”,就听见自己手机响。苏靳接起来,是他姐苏婷打过来的,说在对面的奶茶店等他。苏靳把牌让给边上观战的同事,又把吃了一半的饭盒扔进垃圾桶,就下了楼。
苏靳才推开奶茶店的门,就看见了坐在紧里边,举手挥着杂志的苏婷。
苏靳走过去,笑着问他姐:“秋千架满员了吗?”苏靳总觉得与其说苏婷喜欢珍珠奶茶,不如说她是秋千架的发烧友更符合事实一些。
“他们不让我坐。”苏婷向自己的弟弟诉苦。
苏靳点完了东西,瞄了眼苏婷高高隆起的肚子,呵呵笑道:“人家怕你把秋千架坐塌,也算有道理。”
苏婷拿起桌上的杂志作势往弟弟的脑袋上拍,苏靳一边躲,一边笑:“胎教,注意胎教。”
苏靳问他姐姐:“还有几天?”
苏婷摸了摸肚子,笑着说:“下个月初你就可以当舅舅了。”
“那你还到处乱跑,小心姐夫发脾气。”苏靳抬头张望了一下,他的冰淇淋怎么还没来。
“就是因为你姐夫,我才出来找你的。”
苏靳看着苏婷陡然间严肃起来的面孔,忙问:“我姐夫出事了?”
苏婷瞪了他弟弟一眼,说:“是你闯祸了。”
苏靳笑笑说:“我可好几年没听你说这句话了。”苏靳和苏婷只差了两岁,姐弟俩的感情一直很好。小时候苏靳跟人打了架,或是挨了苏爸爸的板子,苏婷总是在事后把弟弟拉进房里,一边问他:“又闯什么祸了?”一边给他涂红药水。
苏婷见服务生过来送冰淇淋,便没有说话,只盯着苏靳端详。
苏靳见他姐姐神色奇怪,舀了口冰淇淋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说吧,说不出来就先骂两句。”
苏婷想了想,还是鼓了鼓气问了:“阿靳,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苏靳手里的勺子停了下来,说:“怎么?”
“你姐夫跟我说,前几天的晚上看见你从南京路的GAY 吧里出来。阿靳,这是大事,你要跟我说实话。”苏婷说。
苏靳在心里想了想,自己后来好像是又去过一次“蓝夜”,为了见识一下如雷贯耳的钢管舞。这也能遇着熟人,世界还真是小啊。抬头看了看一直盯着自己的苏婷,苏靳狠了狠心,说:“是呀。”
苏婷震惊地看着弟弟,过了半天才能开口:“你要死哦,姆妈阿爸知道了要气死的。”
苏靳坐直了身体,看着姐姐说:“那我也不想的,可是喜欢了我也没办法。”
“那你要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苏婷问。
苏靳泄了气,反向他姐姐要意见:“你说呢?什么时候好?”
苏婷看了看对面一脸懊恼的苏靳,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疼来,她就这么一个弟弟,一直是放在心里疼爱的。苏靳小的时候就开始充当她的保护神,走欺负她的男同学,也不管人家个个比他高出一个头去;她有时候砸了碗,弄坏个东西,也是苏靳替她隐瞒,背锅,挨爸爸的大巴掌;到了高中,苏靳还帮她给小男朋友传信,打掩护。苏婷一直希望苏靳能找个喜欢的女孩子,快快乐乐地过日子。谁知道她这个宝贝弟弟竟给她出了这么大个难题。
“我已经帮你想过了,我只能帮你瞒到我休完产假,你知道姆妈现在的心思都在我肚子里的这个,可是等到她过足了当外婆的瘾,就会想孙子的。半年时间,早死早脱生,与其从别人嘴里知道,还不如你争取主动。”苏婷看了一眼沉默的苏靳,又说:“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会先帮你探探姆妈的口风,打打预防针。一定要先把姆妈说通了,只有她才能搞得定阿爸。”
苏靳送走了苏婷,看着远去的出租车,心神恍惚。下午支队里组织他们开会,盗窃系列案子又开始发了,局里下了死命令,两个月里一定要破案。会后,巫队又在办公室里训了他们半天,让大家想办法,出点子,直到七点多钟才放人。
苏靳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天,一出分局大门,就直奔“蓝夜”。
苏靳坐在吧台前,一杯冰啤酒下肚才觉得脑子清醒些,他仔细回想了下中午和苏婷的谈话,恍悟自己已经站在了名为“出柜”的悬崖边。早前那些刻意压制下去的事情也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苏靳此时只觉得千头万绪,烦躁不堪。
郑浩进吧台的时候,就看见苏靳垂着头坐在那里,握着空杯子发呆,就上去问他:“再来一杯?”
见苏靳没有反应,便知道是有心事了。郑浩了解苏靳这样的人,没事时话多得像“饭泡粥”一样的“咄咄咄”地往外扑,真的有事了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没想到苏靳抬起脸来问他:“你说活人和死人争得话,谁能赢?男人和女人呢?”
郑浩听了,怔怔地看了他半天,弯腰从吧台下拿出一瓶Tequila 来,说:“玩个游戏吧,要是你赢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苏靳看了看瓶子,问他:“怎么是白的了,上次明明是黄的。”
郑浩笑着说:“品种不一样,味道差不多。”
苏靳便说:“花样真多,还是中国好,白的叫白酒,黄的叫黄酒。”
郑浩见他开始胡扯,也不理他,拿了十个酒盅出来,开始解释:“看谁喝得快,抢到第六杯得算赢。”
苏靳来了兴趣,便问:“那要是平手呢?”
“那就再来一轮,分出胜负为止。”郑浩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问他,“来不来?”
苏靳一拍桌子,豪气顿生:“来就来,倒酒。”
说着就要准备开抢,被郑浩拦住了,只听郑浩说道:“有步骤的。”说着自己倒了一杯,拿了盐罐在左手背上洒了盐,对苏靳说,“看着。”探舌一舔,然后把酒盅往吧台上一磕,拿起来仰头喝尽。
苏靳见了,便给自己倒了杯,学着郑浩的样子,撒盐,舔盐,磕杯,仰头。苏靳一直觉的洋酒入口太冲,不如黄酒绵软,便不太喜欢,谁知道有了盐味垫底,那酒竟浸出些甜味来。这时倒也想不起自己那“料酒”一说了
喝完了放下杯子,苏靳便说:“开始吧。”
苏靳一杯接一杯地干了,数完第五杯抬头,看见郑浩拿着空酒杯对着他笑。苏靳的酒兴已经被激了起来,于是大声叫道:“再来。”
酒吧里的人看见他们拼酒,便渐渐围了上来,起哄的,加油的,吹口哨的,气氛渐渐有些疯狂。
第三轮喝完,苏靳的速度便慢了下来,盐罐子捏在手里有些对不准方向。Tequila 虽然后劲不大,但一口气十几个SHOT 下去,便是郑浩也有些变了脸色,更不用说不怎么爱喝洋酒的苏靳了。
看了看趴在台面上的苏靳,郑浩走了看热闹得人群,掏出手机,开始找号码,打电话。挂了电话便看见苏靳转着杯子在那自言自语:“林云,男朋友。”“啪”一个杯子拍在桌上。又拿起一个转:“李雯,女朋友。”“啪”拍在前一个旁边。拿起一个接着转:“林斌,小弟弟。”“啪”搁在那两个一起。再拿起一个:“我,苏靳。”郑浩正等着第四声“啪”,谁知道苏靳却轻轻地放下杯子,离着那三个远远的。
郑浩看着看着便有些明白了,反正一会儿正主儿就要来了,这种事他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趁机逗逗醉鬼。他看苏靳还在那里喃喃:“男朋友,女朋友,小弟弟,我。”便凑上前去说:“跟着哥哥说,扁担,行李,和尚和我。”
苏靳挥挥手,想挥开那恼人的声音,他已经数不清楚了,还有人来捣乱。他接着数:“男朋友,女朋友,小弟弟和我。”
郑浩不急不躁,接着骚扰:“不对,是扁担,行李,和尚和我。”
只听苏靳口齿不清地在那嘟囔:“男朋友,女朋友,和尚和我。”
趴在吧台上的郑浩笑得打跌,还不忘在边上煽风:“别忘了扁担和行李。”
郑浩玩得兴高采烈,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站在吧台前的唐胜杰,一袭色的长风衣,衬得脸色更是铁青。郑浩直起身,他摸不准唐胜杰站了多久,便说道:“他问了我两个问题,我一个也回答不了,所以只能把他灌醉。”
唐胜杰拿出皮夹,把里边的一叠子大钞都拿了出来放在吧台上,说:“不够的我下次补给你,多了的留着给他下次喝。”
说完,弯下腰扶起苏靳,带着他往外走。郑浩目送他们离开,却看见走到的门口的唐胜杰停了下来,把苏靳靠在墙上放稳,脱了身上的风衣给他穿好,又竖起风衣领子遮住了他的脸,这才推门搂着苏靳离开。郑浩叹息着摇了摇头,把台面上的钱收好,回了办公室。

7
苏靳在睡意朦胧间听见有手机铃声,勉强睁眼,看见睡在边上的唐胜杰已经摸到了电话。苏靳起身靠在床头,觉得口干舌燥,正想叫唐胜杰拿水,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拿起来喝了。
唐胜杰讲完电话,回头问他:“觉得怎么样?”
苏靳喝了水,觉得好受了些,回答道:“还行,这洋酒倒不上头。昨天你接我回来的?”
唐胜杰站在衣橱前换衣服,“嗯”了一声。
苏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出事了吗?大半夜要出门?”
唐胜杰自己穿好了,又从衣橱里拿了毛衣和裤子,走到床边说:
“你要是能起来,也快吧,管区里死了人了,我估计你的电话也要响了。”说着就拎了毛衣领口往苏靳头上套。
果然这个时候苏靳的手机也响了起来,苏靳手忙脚乱地从毛衣里探出脑袋,开了电话接听,一边做了刷牙的手势让唐胜杰快点去洗漱。
苏靳穿完了衣服,走到阳台上透气。春寒料峭,午夜的寒风刺激地苏靳连打了两个寒战,不过倒也吹醒了他的脑筋。苏靳深吸了一口气,一场大醉换得一身清醒还是值得的。
等唐胜杰从卫生间出来,见状连忙把苏靳拉了进来,一边推着他往卫生间走,一边唠叨:“大冷的天站在外面,找病呢吧。包三冻九知不知道,你倒穿件外套啊。”
等苏靳到队里,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苏靳在院子里随便找了辆警车就跟着往现场去,上了车才发现里面坐的都是隔壁一队的人。苏靳就向坐在边上的“大块头”老李打听,老李说:“我也不太清楚,就说一点多的时候接到报案,有人死在了广西路上,浑身都是血。后来找了边上的住户打听,才知道死的是旁边绿光中学值夜班的门卫。”
苏靳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绿光中学是他的母校,虽说学校不怎么样,但他在那里过了六年,最好的朋友也都是在那里结识的。
等到了现场,苏靳去找巫国华报到,然后和大家一起聚在学校会议室里听案情汇报和现场分析。门卫死在了学校大门以南五十米的人行道上,肺部有刀伤,沿途均有血迹,可以判断是在校内遇刺,又跟出校门追凶手,失血过多倒地而死。但是门卫室里并没有打斗痕迹,第一现场还在寻找判断中。在尸体边上提取到沾了血的鞋印一枚,痕迹比较清楚。
苏靳看了传到他手里的鞋印复印件,下意识地看了看脚上的皮鞋,果然就听见有人说道:“这鞋底的花纹看着很熟啊,有点像警用皮鞋的底。”
说完就有穿制式鞋的同事脱下鞋来比对,虽然花纹不是完全相同,但确实很相似,完全有可能是早期的那几批,坐在中间听取汇报的支队长便要求将此列入现阶段的侦查目标中。
忙乱了一夜,此案最后交由一队协同南京署的地区刑队主办,由一队队长和唐胜杰全权负责,二队还是继续那个盗窃案的侦破工作。
第二天下午,各队都组织开小组会,巫国华在工作屡次碰壁的情况下,破釜沉舟,要求大家把所有的被害人请来,再做一次详细的询问笔录。
散会的时候,小秦撞了撞边上苏靳,问:“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巫队看你好几次了。”
苏靳揉了揉太阳穴,道:“没什么,一晚上没怎么睡,有点昏头六冲。”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苏靳出了分局。他走进一条狭窄的弄堂,连绵的骑楼使得弄堂里终年不见阳光,苏靳踩着潮湿的水泥地往里走去,便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弄堂边的水池子里洗衣服。苏靳上去在她后边叫了声:“阿姨。”
女人回过身,看见他便说:“阿靳啊,怎么有空过来。”
“想来看看阿健,几个月没见他了,在家吗?”
“昨天回来说单位里让他出差,也没跟我说去什么地方。”
苏靳说:“那等他回来叫他给我电话。很久没见了,大家想一起聚聚。”又从皮夹里抽了五张钞票出来,递给女人,“这是我上次问他借的钱,一直没见到他,您帮他收着吧。”
女人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了钱道:“他一个穷光蛋,只见过他向别人借钱,没想到还有还钱的。”
“上次他陪我买东西的时候,钱正好不够,他给我添上的。”
女人点点头,把钱放好,才说:“还是你们这些老同学好,要没有你,他哪里找得到像样的工作。你放心,他回来我一定第一时间让他打电话给你。”
苏靳点点头说:“那阿姨我先走了。”
女人转过身接着洗衣服,一边说着:“去忙吧,去忙吧。”

根据巫队的指示,二队的侦察员们分工合作,日以继夜地把盗窃被害人请到队里来做笔录。这一天上午,苏靳刚送走一个被害人,正在整理手中的材料,把前后两份笔录归在一起,以便比较。忽然听见有人敲门,苏靳抬头看时,是一个带着金丝边眼镜,矮墩墩的壮实青年站在门口。
苏靳问:“有事吗?”
青年回答:“我找苏警官,关于我家被偷的那个案子。”
苏靳说:“我就是苏靳,你贵姓?”
“免贵姓田,田成。”
青年的回答很有礼貌,苏靳对他的印象很不错,就招呼他进来,一边翻表格找田成这个名字。
“住在谈家弄是吧,随便坐。”
苏靳在饮水器上泡了杯茶,因为太烫,五指成爪,提拉着塑料方便杯送到田成面前,说:“喝茶。这次叫你来,就是想请你再把当时的情况描述一下。”
田成欠身接过茶,说了声谢谢。
苏靳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新的笔录纸,便开始记录田成的陈述。
两人一问一答的说了半个多小时,才完成了笔录,田成签了字,便告辞走了。
等田成一走,边上也是刚送走被害人的小秦便说:“这个人别看长得不怎么样,带副眼镜还蛮有书卷气的。”
苏靳点头附议:“而且很有礼貌,看得出家教不错。”
苏靳坐下来通读了一下手中的笔录,又从一堆案卷中翻出田成三个月前的那份看了看,忽然觉得奇怪,把两份东西放在桌子上逐字逐句的对照。
小秦看着他认真地样子,就笑他:“中邪了,看什么这么入神?”
谁知苏靳猛地站起身来,拿了手里的笔插进桌上的半杯残茶,慢慢地将水和茶叶倾进烟灰缸,然后拿笔顶着杯子就往外跑。二队的同志们看着苏靳的一长串动作,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小秦正要跟上去,却被新来的失主拦住了脚步。
苏靳一路小跑,奔进走廊尽头的技术室,跑到技术员老张面前,小心地放下杯子,说:“张瞎子,紧帮我取一下这杯子上的指纹,跟盗窃案子里的那个比对一下。”
老张抬头看看苏靳,说:“你也知道我是瞎子了,取指纹可以帮忙,比对你找小戴。”
苏靳凑过去,一脸谄媚的笑:“老张,张老,帮帮忙吧,谁不知道你是我们刑队的宝。十年前的碎尸案子不就是你在几千份的指纹档中对出的嫌疑人嘛,这次的东西我没有把握,你一定要伸把手帮帮我。”
老张看了他的样子,笑了。开了工具箱,拿出指纹粉,一边说:“你的爪子有没有碰过,要是有自己去打指纹。”
苏靳见老张肯帮忙,眉开眼笑,一迭连声地说:“没有,没有,我只碰过杯子沿儿。”
觑着老张取指纹的空儿,苏靳就在边上翻一摞摞的案卷。老张手里忙活着,嘴里也不闲着:“别瞎翻,案卷在你们巫队手上,那指纹我这里还有一份,你别给我把东西弄乱喽。”
于是苏靳只能静下心来,坐在一边等待。他看着老张从杯壁上取下指纹,拿着指纹镜反复地看,反复的对比。看了有二十多分钟,老张扔下指纹镜,对苏靳说:“小子,立功了。”
苏靳兴奋地跳了起来,操起桌上的电话就拨广场署的号码,把情况通报了一遍,让那边先派人布控,等他们到了再行动。打完电话,谢过老张,苏靳跑回队里向巫队汇报。
二队的人得了消息都异常兴奋,悬在心上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全队的人兴冲冲地往楼下停车场走。楼梯上,小秦问苏靳:“怎么发现的,太神了。”
苏靳说:“我看了他前后两份陈述,几乎没有任何遗漏或是补充,和其他人相比实在是太不同了。”
小秦说:“那说明人家记性好呗。”
苏靳说:“不是这个意思,他对整个过程的讲述简直就是前一次的翻版,尤其是对失物的描述,只有精确两个字可以形容,你说你们家每一件首饰你都能说出多少克吗,你买的国库券能记得每一个号码吗?”
小秦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说:“那人家买了东西爱记账不行呀。”
“可以啊,可是你看见他带本了吗,那都是顺口而出,不知道背了多少遍。”苏靳拍了下小秦的肩膀,接着说,“别想了,我不过是碰碰运气,谁知道瞎猫真的抓到了老鼠。”
小秦还在那感叹:“你说他心理素质那么好,都敢报假案来作掩护,怎么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呢?”
苏靳想了想回答:“他心理素质再高,可是经验不够呀,这就是初犯和惯犯的差距了。”
小秦叹息一声:“人无完人,贼无完贼呀。”
苏靳哈哈大笑。
8
苏靳那里圆满地破了大案子,庆功宴吃得不亦乐乎,唐胜杰却带着人在绿光中学的校园里忙碌着。唐胜杰和一队队长讨论以后,决定兵分两路。一队着重调查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而唐胜杰则带领地区刑队深挖鞋印的线索。
到目前为止,鞋印只是一个“孤证”,没有其他证据的印证,根本找不到侦查的突破口。于是唐胜杰决定当务之急是确定案犯的进出方式。出口毋庸置疑正是校门,入口却还没有找到。这天上午,唐胜杰带了人在不大的校园内展开了地毯式的勘查。
唐胜杰和侦查员小王一组,负责校园东侧的围墙。这一片离教学区最远,而且尚是一大片工地。绿光中学因为教学质量不行,招来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少,两年前就取消了高中部。校方出于经济利益的考虑,将原来高中部的的教学楼推倒了,租给了隔壁的写字楼当停车场,如今正在兴建中。
唐胜杰和小王穿过满是碎砖瓦砾的空场,向围墙走去。两个人背对背沿着围墙底下慢慢走着。沿着围墙是一溜花坛,唐胜杰密切注意着花坛里的泥土,希望从中找出有用的线索来。走了几分钟,就听见小王叫道:“唐所,你快来看。”
唐胜杰跑过去,小王指着花坛高兴地说:“鞋印,唐所你看,是鞋印。”
唐胜杰从包里拿出现场鞋印的复印件来,弯下身仔细比对了一下,起身拍了拍小王的肩,说:“打电话给技术室,让他们来照相固定,我进去看看。”
说完唐胜杰跃上花坛,绕过地上的鞋印,探身朝外看去,竟然发现绵延的围墙在这里突然矮了半截,因为内外都有茂密的灌木丛掩盖着,竟成了一个隐蔽的入口。
唐胜杰跳下花坛,对小王说:“你在这里等技术员来,还有,打电话给其他人,到学校会议室集合,我先去找一下校长。”
唐胜杰在教务室里找到了校长,向他要了这几年的毕业学生资料,一个人坐在了会议室的大桌子前等待着。等人都到齐了,唐胜杰便说:“先要感谢一下小王同志的细致工作,发现了有价值的新鞋印。我已经初步比对过了,应该和被害人身边找到的是同一个。同时,我还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入口,散了会大家都可以去看一下,不过要注意保护现场。”
唐胜杰停了停,接着说道:“这个入口隐藏的很好,所以我想只有熟悉这个校园的人才能知道。因此我向校长借了十年来从这里毕业出去的学生的学籍资料,大家分头看一下,重点是考进警校,或其他能够接触到制式皮鞋的学生,希望能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不断响起。忽然,坐在唐胜杰身边的小王小声笑道:“这不是苏靳吗?”
唐胜杰探过头去,右上角上果然贴着苏靳的大头照,还没完全长开的眉眼,嘴角耍酷地歪着,短短的头发支楞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颧骨上一块圆圆的乌青。唐胜杰也笑了,在心里嘟哝着:“臭小子不知道又和谁打架了。”
大家连着奋战了一天,才把所有的资料看完,把各人手上的纪录都收集到一起后,唐胜杰说:“都连着忙了一个礼拜了,今天都早点下班吧,明天早上九点集合开会。
唐胜杰回到警署,却没有急着回去。他把手里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在电脑上做了张表,在等待打印机工作的时间里,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带回来的几份学籍资料,心里涌上了很不好的预感,他决定明天亲自去警校调档。
等唐胜杰从警校调查回来,他便向一队队长通报了工作情况,两人又一起去孙局那里做了汇报,最后决定由刑队再作深入调查,有必要的话可以考虑出具协查通知,先把人找到做一次讯问。
这天上午唐胜杰正在向小王布置下发“协查通知”的工作,就接到了郑浩的电话。放下电话的唐胜杰脸色阴沉,边上的小王见了就想紧开溜:“唐所,我这就拿下去给外面的几个,让他们今天就发下去。”
唐胜杰从小王手上捧着的厚厚一摞纸上拿了一叠,说:“你的管段我帮你发了,我正好要去那里办事,你守着电话,有什么情况马上通知我。”
小王有点摸不着头脑,一边喏喏地答应着,一边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升级成了唐所的秘书。
唐胜杰踏进“蓝夜”的大门,郑浩正在吧台里擦杯子,看见他进来,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唐胜杰走过去,把手里的纸递给郑浩:“要是看见照片上的人,打上面的电话。”
又问:“人呢?”
郑浩往里抬了抬下巴。唐胜杰顺着郑浩指点的方向往里走,酒吧深处摆放着几组沙发,果然便看见林斌窝在沙发里,耳朵里塞着耳机,两条长腿懒懒地耷拉在地上。
感觉到有人靠近,林斌抬起脸来。看清来人,忙忙地摘了耳机,坐直了身体,开口道:“终于肯来见我了?”
“找我什么事?”
林斌看着唐胜杰无动于衷的样子,气呼呼地站了起来:“我给你打了那么多次电话你也不接。”
唐胜杰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说道:“我最近实在很忙,有什么事现在说成不?”
“房东让我月底搬家,她女儿回国了,我要搬到你那去住。”林斌说着,紧盯着唐胜杰的反应。
“不行。”唐胜杰想也没想便拒绝,“我那里你上学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都最后一年了,又没什么课。”
“不行,房子我帮你找。”
“你答应了爷爷奶奶要照顾我的。”
唐胜杰弯腰一把拿过沙发上的背包,把里边的东西都倒在了中间的玻璃几上,找出一个透明小袋子来,里边是几颗胶囊。他把袋子伸到林斌面前:“你也答应了你爷爷奶奶好好念书,出人头地的吧,你就靠这些出人头地?为什么没地方住,真的是人家女儿回来了,还是你嗑药被人看见了?”
林斌看了一眼那袋子,眼里涌起泪水:“如果不是郑哥告诉你我嗑了药,今天你会不会来见我?”
唐胜杰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林斌,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很早以前我就跟你说过了。我能做的,只能是给你提供好一点的环境,你想学舞蹈,我帮你找老师;你想打工,我帮你找老板;你要搬家,我帮你找房子。但是你要找男朋友,我帮不了你。”
林斌闻言,只觉心冷腿软,茫茫然坐了下去,抱着头喃喃:“我没要找男朋友,我不喜欢别的男人,因为你我才在GAY 吧跳舞,因为你我才混在这些男人中间,可你现在却说这样的话。我不信,我不信,你害怕了,害怕你自己爱上我,害怕我哥哥怪你,害怕我家里人……”
唐胜杰看着那低垂的脑袋,攥紧了手里的小袋子,终于下了狠心说道:“好吧,你也长大了,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无权过问。我把你带到上海,供你读书,只是因为你是林云的弟弟。我以前跟你解释了很多次,你听不进去,那么我今天把底牌通通亮给你,你听好了。”唐胜杰看着那猛然抬起的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别再搞那么多花样,你就算死在我的面前,也只能是林云的弟弟。”
唐胜杰看着林斌颓然坐下去的身影,心有不忍,可有句话还是要提醒的:“卖这玩意儿给你的光头不是你惹的起的,自己脑子拎拎清。”
说完,唐胜杰就转身走了。吧台里的郑浩叫住了他,压低声音说道:“说得这么重,你不怕他反弹。”
唐胜杰从兜里掏了烟,给郑浩让了根,自己也点了,深吸一口,才说道:“没办法,他越玩越出格,不下点重药,我怕他把自己玩进去。这么大的人了,总要学会对自己负责。我最近太忙,麻烦你帮我看着他点,劝劝他,你的话他还肯听的。谢谢了。”
郑浩说:“这你放心,说什么谢字。要不是你,我也找不到这黄金地段开店。”
“时机正好合适,若我还在队里,你这忙我也帮不上。”唐胜杰打量了一眼郑浩,又说,“我倒一直想问你,你们家‘皮’什么反应,都把店开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能有什么反应,闹别扭呗,以为我是专为追债的。”郑浩自嘲地撇嘴笑笑,接着说:“不过也对,只不过他要还人情,我却是讨感情债的。”
唐胜杰伸手把吧台边的烟灰缸捞过来,边说:“你们也认识好几年了吧,既然没有结果,还是放手的好,他那种生活也不适合你。
郑浩把抽了一半的烟掐了,扔进烟灰缸,叹了口气,说道:“说易行难啊,再看看吧。那你和苏靳呢,就有结果了?”
看唐胜杰不作声,郑浩又说:“上次他问我的两个问题,你不想知道吗?”
唐胜杰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那你不跟他说清楚,就像对沙发上那个一样,一了百了。”郑浩抬头点了点埋头做在沙发上的林斌,那孩子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想来正在压抑着哭泣。
唐胜杰也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声“不一样的。”在烟缸里掐了烟屁股,起身往门口走去,却听见郑浩的声音:“舍不得。”
郑浩看着唐胜杰推门走了,拿了布慢慢地擦拭着吧台。他第一次看见唐胜杰的时候,还在衡山路的GAY 吧里当调酒师。那个时候的唐胜杰年轻挺拔,俊朗的外表和从容的谈吐,在酒吧里掀起了一股小小的旋风。郑浩和唐胜杰两个人喝酒,聊天都挺投机,只是他总觉得唐胜杰不属于这个地方,他只是来这里找一个答案,找到了就会离开。唐胜杰在酒吧里也和人调情,419 也不拒绝,遇到合适的人也交往一阵,如此过了五,六个月突然就不再出现在店里了。
郑浩再见他是在去年国庆节的晚上,看见穿着警服的唐胜杰,他还着实愣了一下。两人聊了几句,听说他要找个店面开酒吧,唐胜杰就答应帮他打听。不过一个多月,唐胜杰就打电话让他来看铺面,这里原本是一个怀旧慢吧,格局都是现成的,省了他一大半的装修费。郑浩在心里十分感激唐胜杰的帮忙,所以当唐胜杰介绍林斌到他这里跳舞,并托他照应的时候便一口答应了。
两人熟络起来以后,郑浩渐渐了解到唐胜杰其实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他帮自己的忙,也许只是为了找人接手林斌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个男人虽然说不上冷酷自私,却奉行独善其身,郑浩完全能想象得到唐胜杰十年后的样子,飞黄腾达,娇妻幼子,说不定还会有一个温顺低调的同性情人。
他不知道苏靳是否了然唐胜杰的这种处世哲学,但却能肯定林斌是完全不了解的,所以才会步步紧逼,不惜以自毁的方式去争取唐胜杰的注意力。郑浩摇了摇头,叹息着向缩在沙发里的林斌走去,他是酒吧里的台柱子,自己做老板的还是要去关心一下的。
9
晚上到家的时候,苏爸爸苏妈妈都不在家,苏妈妈的老姐妹今天娶媳妇,老两口早早地就去帮忙了。自从唐胜杰开始负责凶杀案以后,苏靳觉得两个人都忙,老是加班也碰不上面,就跟唐胜杰说要先搬回家住两天。
苏靳走进厨房,饭桌上果然有苏妈妈给他留的饭,用纱罩罩着。苏靳坐下来吃了两口,实在没有胃口,就扔了筷子抽烟。下班前他被孙局叫进了办公室,孙局递给他一张凶杀案的“协查”通知。上面的犯罪嫌疑人名字叫丁亚健,绿光中学高中毕业,警校肄业,正是苏靳的同班同学。孙局希望他能够提供线索,苏靳答应了会尽量与丁亚健取得联系,并劝他前来自首。
苏靳拿了手机拨阿健的电话,直到一根烟抽完,耳机里反反复复传来的还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把手机扔在桌子上,苏靳决定先去洗个冷水澡清醒一下。
闭着眼睛站在浴缸里,莲蓬头里的冷水哗哗地兜头冲下,苏靳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隐隐听见有音乐声传来,苏靳蓦然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铃声,他拿了浴巾草草地抹了一下身体,拦腰围好就跑了出去。拿起手机来看了一下,竟然是阿健的名字。
苏靳紧接起来,急急地说道:“阿健,你在哪里?你在家里等着,我马上就到,你一定要等我。”
苏靳挂了电话,飞快地换了衣服就往外跑。跑进那条阴暗潮湿的弄堂,却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胳膊,苏靳回头看时,正是气喘吁吁的唐胜杰。
唐胜杰是一得到丁亚健回来的消息就往苏靳家,一路上拨苏靳的手机也没人接。在马路上看见奔跑的苏靳,唐胜杰想也没想,把车停在路边拔脚就追,一直到进了弄堂才上。唐胜杰死死地拽着苏靳的胳膊,沉声说道:“苏靳,别进去。”
苏靳反手挣脱了唐胜杰的禁锢,喘着粗气说道:“唐胜杰,你让我进去,我答应了阿健去见他的。”
唐胜杰说:“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你还能做什么?”
苏靳急得声音都变了,带了点乞求的意味:“唐胜杰,你帮我一次,那是我的兄弟啊,你放我进去劝劝他,我带他出来自首。”
唐胜杰叹了口气,说:“只有五分钟,刑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苏靳推开唐胜杰就往阿健家跑。苏靳敲了门,轻声叫道:“阿健开门,是我,苏靳。”
门开了,阿健站在门边,呆呆地望着苏靳。
苏靳把丁亚健推进房里,转身掩上门,才回头说话:“阿健,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打电话你也不开机。”
丁亚健在沙发上坐下,慢慢地说道:“阿靳,谢谢你,我听我妈说了,你来找过我,还给了钱。苏靳,你也可怜我吗?”
苏靳没有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房间,问:“阿姨呢,就你一个人在家?”
丁亚健点点头,依然是慢条斯理地语速:“我让她去我哥家住一晚上,我知道你们都布控好了,我一回来就会有人去报信的。”
苏靳直奔主题,问道:“阿健,为什么?”
丁亚健忽然笑了一下,说:“不为什么,他骂我,我就捅了他一刀咯。”
苏靳简直不敢相信,丁亚健竟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谈论一条生命,这不是他认识的阿健。可是时间不等人,苏靳上前一步,说道:“跟我去自首,还能保条命。”
谁知丁亚健嘿嘿地笑了一会,伸手从沙发靠背的缝隙里摸出一把匕首来,轻轻抚摸着刀刃,说:“你还记得这把刀吗,我们一起在云南买的。”
苏靳盯着阿健手里的那把刀,发现上面有暗红的血迹,丁亚健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他骂我是渣子,混混,社会败类,他不相信我上过警校,就跟其他人一样,嘲笑我,蔑视我,用象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苏靳,你说我是吗,是吗?”
苏靳已经看出来阿健的神情不对,可他此时实在没有时间深究,他想尽快说动阿健自己走出去。于是他说:“阿健,你不是垃圾,你是我的好兄弟,你重义气,能吃苦,我们先出去,我陪你去局里好不好?”
谁知道丁亚健突然发了疯一样的摇头,说:“我不去,自从我被出了学校,我就发誓再也不踏进那个门。”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苏靳,眼神怨毒,接着说:“苏靳,我恨你,当初为什么劝我考警校,说什么共患难,同甘苦。我被处分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难受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把当警察的理想强加到我身上,又让他们把它夺走,我要是一直是个混混,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苏靳,你说,现在的我还能干什么?”
苏靳回答不了那一连串的问题,他能够理解阿健的痛苦,可是此刻却不是劝解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楼梯上有轻微的脚步声。苏靳有些着急,嘴里说着:“阿健,你先跟我走,这些以后再说。”一只手已经搭到了丁亚健握着刀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正要反手夺刀的时候,一直在那喃喃自语的丁亚健突然手腕一转,手中的匕首差点划过苏靳的手掌。他们俩是同一个教官的学生,学的是一样的擒拿套路,两年来彼此交手了无数次,所有的招式和隐藏的变招都烂熟于心,不过几招之后就演变成了贴身肉搏。
唐胜杰等人破门而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的样子。还没等他们冲上去,就听见苏靳闷哼一声,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一只手捂在肚子上,上面插着的正是丁亚健的匕首。边上的侦查员们立刻上去制服了丁亚健,押着他离开。唐胜杰则蹲下身体,扶起苏靳的头揽在怀里。苏靳抬眼看了看,轻声说:“别担心,没插到要害,我防着呢。”
唐胜杰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边上有人递上了毛巾,唐胜杰接过来紧紧地压在苏靳的伤口上,他听见小王的声音在边上打电话叫救护车。忽然一声凄厉的叫喊从楼下传来,唐胜杰低头看了看已然萎靡不振,昏昏沉沉的苏靳,手指不易觉察地抚了一下那迅速苍白起来的脸颊。
医院的走廊里,唐胜杰正在向才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执刀医生询问苏靳的情况,就看见有两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女正急匆匆过来。唐胜杰迎了上去,心里说:原来苏靳长得像他妈妈。
唐胜杰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说道:“是苏靳的爸爸妈妈吧?我是唐胜杰,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苏爸爸和唐胜杰握了手,边上的苏妈妈着急得开口:“阿靳他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唐胜杰忙说:“没有伤到要害,叔叔阿姨不要担心。我已经问过医生了,只是失血过多,还在昏睡,明天早上就能醒了。“
苏妈妈说:“那就好,我去看看他。“
唐胜杰领着他们走进苏靳的病房,苏妈妈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苏靳,眼泪就掉了下来。苏爸爸在一边劝道:“文娟,不要哭了,小唐同志不是说了没伤到要害嘛,还是紧回去收拾东西,今天晚上我来陪床。”
唐胜杰在边上听了,说道:“叔叔阿姨都回去吧,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苏靳醒了肯定是要吃东西的,不如我……”
苏妈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唐胜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禁想起女儿苏婷说过的话。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于是说道:“也好,我先回去收拾点住院要用的东西。老苏你先在这里陪着,我炖了汤来换你。”又对唐胜杰说:“小唐同志也忙了一晚上了吧,早点回去休息,家里也要着急的。”
唐胜杰听了,只能跟在苏妈妈的后边离开病房。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唐胜杰说:“阿姨,我送您回去吧,天路上不安全。”
苏妈妈摇摇头,弯腰钻进停在医院门口等客的出租车里,向唐胜杰挥了挥手,就让司机开车走了。
唐胜杰站在马路上,沉沉的夜色将他包围,只觉得有丝丝透骨的凉意浸上心头。
苏靳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看见苏妈妈坐在床边上,低着头织毛衣,苏靳低低地叫了声:“姆妈。”
苏妈妈听见了,马上抬起头来,露出惊喜的表情,说:“阿靳,你醒了,你真是把姆妈吓死了。”
苏靳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不觉皱起了眉。
苏妈妈看见了,忙说:“别动了,这么深的伤口。我帮你把床摇起来,要什么跟我说。”
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尾的把手,一点一点地把床摇了起来,又走到另一边调整了一下输液管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苏靳说:“你们同事来看你,看你还没醒,就到外面抽烟去了,我去叫他们一下。”
不一会儿,苏靳就听见了小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靳啊,你怎么样了?你真是吓死哥哥了。”
苏靳转过视线,看见巫队和小秦走了进来。跟在后面的苏妈妈看见自己儿子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心里一沉。
苏妈妈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拿了苹果出去洗,小秦还在那里哭诉:“我早上上班才听说,马上缠着巫队带我来的,别的人我都帮你拦住了,等你好一点了再让他们来。”
苏靳说了声“谢谢。”又问,“丁亚健怎么样了?”
巫队说:“情绪很不稳定,送安定医院做鉴定去了。”
苏靳大吃一惊:“真的疯了?”
小秦在一边说:“你还有空关心他,你差点就被他弄死了,一点同学情分都不讲。”
巫队“咳”了一声,阻止了小秦的唠叨,对苏靳说:“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不要管,我和小唐会尽量帮你搞定的。”
苏靳微微点了点头,他擅自行动,破坏了抓捕计划,如果不是因为受了伤,现在这个时候肯定是在领导办公室里接受炮轰,检查是肯定要写得,处分不知道能不能逃掉。不过现在的苏靳没有功夫想这些,他满脑子都是阿健的眼睛,那里承载着太多太深地悲哀和指责,让他喘不过气来。
苏妈妈进门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苏靳一个人。
“已经走了?来了一早上了,连口水都没喝,你这两个同事人真不错。”苏妈妈把苹果放在柜子上,拿了杯子倒水。
苏妈妈手里捏着长柄小调羹和杯子,对苏靳说:“喝点水吧,睡了这么久。”
苏靳点点头,苏妈妈便拿了调羹,坐在床沿,一小口一小口得将水喂到苏靳嘴里。
喂着喂着,苏妈妈就觉得苏靳不对劲,仔细看了看,竟然看见了苏靳泛红的眼圈。苏妈妈放下杯子,急忙问道:“阿靳,伤口很疼吗?”
苏靳摇摇头,抬起脸来看着他妈妈。
苏妈妈心里一紧,她很少看见自己儿子这样委屈自责的神情,于是拉了儿子的手,柔声说道:“阿靳,有什么委屈跟姆妈讲,不要憋在心里。”
“姆妈,姆妈。”苏靳轻轻地叫。
苏妈妈一叠声地应着:“在的,在的,姆妈在这里的。”
“姆妈,你还记得小时候你问我为什么要打架?”苏靳抓着妈妈的手,眼里聚着泪水。
苏妈妈点点头,轻声说:“记得的,你说要护着兄弟。”
苏靳又说:“你那时候告诉我,一个人没办法护住所有的人,只能捡要紧的护护牢。你还说你怀里是外公外婆,爸爸,姐姐和我。我一直不相信,我觉得姆妈你的心太小了。只要是我想守护的,我都要守住,打架也好,当警察也好,都是为了这个。可是姆妈,阿健疯了,我帮不了他,他活生生疯在我的面前。姆妈,现在我相信你的话了,只捡要紧的那几个。姆妈,你不要怪我。”
“不要紧的,姆妈不怪你,姆妈相信你的。”苏妈妈侧身靠在床头,把儿子的头轻轻地搂进怀里,让他的泪滴在自己的衣服上,滴进自己的心里。
苏妈妈很想问问怀里的苏靳,他想要护牢的人除了自己,苏爸爸和苏婷,是不是还有那个叫唐胜杰的警察。可是看着面前哭泣的儿子,她的心里只感觉到针扎一样的疼。自己的儿子自己是知道的,苏靳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本质纯善,性格坚强,所以即使打架打得班主任,邻居家长轮番来告状,成绩惨不忍睹,自己也没有对苏靳失望过,她相信她的儿子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直到他告诉他们要考警校,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陪着他复习备考。 一直以来,苏妈妈都告诉自己要给孩子们自由,要尊重孩子们的选择,也许这一次是她当了母亲以来面临的最大考验。
10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苏靳的伤口愈合得很顺利,精神也恢复了很多,午后的阳光透过南窗投射在病床上,整个病房平添了一缕宁和静逸的温情。
苏靳半靠在床上,边上的小护士正在他手背上扎针,准备开始下午的输液。手机铃声响起,小护士回头看了眼墙上的钟,笑着说:“很准时啊。”
苏靳有些不好意思,拿了柜子上的手机,“喂”了一声,便听见唐胜杰的声音:“今天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苏靳说:“不疼,可是医生说还是要吊盐水。”苏靳看着小护士在自己的手背上贴了胶布,又站到自己身边调整输液的速度,连忙道谢。小护士摇摇头,指了指电话让他继续便出去了。
“要的,要的,我问过医生了,消炎药还是要再吊几天的。”电话里的唐胜杰说完了,犹犹豫豫地问,“阿姨在不在?”
因为在苏妈妈那儿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唐胜杰一直很注意,他猜苏妈妈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所以尽量避免碰面,免得老人家看了生气。苏靳虽然不知道自己睡着时发生的事,但是他也不想在自己坦白前横生事端,于是两人见面前都要先打电话确定苏妈妈是不是在医院里。
苏靳想象着唐胜杰现在小心翼翼的样子,不觉笑了,于是说道:“苏提的奶癣发得很厉害,姆妈和姐姐带着他去儿童医院了,现在没人。”杨苏提是苏靳新出炉的小外甥,才三个多月。
苏靳刚说完,那边的声音便雀跃起来:“那我现在过来,有什么想吃的,冰淇淋好不好?”
唐胜杰进了病房门,就看见苏靳皱着眉头,忙问他:“怎么了?”
苏靳说:“想上厕所。”
唐胜杰迅速地把手上的冰淇凌放进小冰柜,然后跑上去摘吊瓶,嘴里说着:“怎么不按铃叫护士?”
苏靳横了眼正伸手扶自己下床的人,说:“你不是要来了吗?”
唐胜杰呵呵笑着,在苏靳耳边说:“你也有难为情的时候?”
上了厕所出来,两个人走到住院部楼外抽烟。唐胜杰一只手高高地举着吊瓶,一边和苏靳说着话。两人正说得高兴,唐胜杰的电话响。苏靳看着唐胜杰掏出电话看了看,抬起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心下会意,便转过身默默地抽烟,耳边传来唐胜杰的声音:“嗯,今天晚上不行,要严打了,实在没时间,你自己去玩吧,玩得开心点。”
苏靳闭了闭眼睛,西斜的阳光晃花了他的眼。睁开眼时,发现唐胜杰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自己身前,苏靳问他:“打完了?”
唐胜杰点点头,看着苏靳的眼睛说:“等你出了院,趁着严打还没开始,跟我回一趟重庆吧,见见我爸妈。”
苏靳吃惊地望着面前的人,瞟了一眼唐胜杰握在手里的手机。唐胜杰注意到了,便说:“最近有个人追李雯追得很勤,是她们部门的经理,我估计再过上几个月就能解决了。”
苏靳低了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是太狡诈了。”
唐胜杰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垂着头的苏靳,不禁想起了李建军说的话。苏靳进了医院以后,唐胜杰就加快了对李雯这件事的处理。谁知他还没想到合适的摊牌方法,就被李建军一个电话叫去了市局的办公室。李建军说话的态度很平和,他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也搞不清楚。不过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对你也就一个要求,那就是‘等’,等小雯选择。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能满足我这个要求。”
唐胜杰答应了,他能够理解李建军的意图。今天他找自己谈话,就是暗示他可以抽身退步,但必须维护好李雯的面子和自尊。他猜李建军吊住自己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考察另一个追求者在竞争中的表现。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这是唐胜杰踏出市局大门时心里涌上来的最后一个想法。
苏妈妈提着保温桶走进通往住院部的铁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站在花坛边抽烟的两个人。自己儿子身上披着件灰蒙蒙的外套,里边露出蓝白条子的病号服。右手拿着烟,左手弯在身前,边上站着举着吊瓶的唐胜杰。两个人也不说话,只默默站着,唇间明明灭灭,指间烟雾缭绕。苏妈妈心里“咯噔”一下,紧了紧手里提着的东西,便要走过去。却看见唐胜杰半侧着身,捻熄了手上的烟蒂,又去拿苏靳手上的,顺手还掸了掸苏靳衣摆上粘着的烟灰。苏妈妈看了半天,转身进了住院部大楼。
两人进门的时候,苏靳看见正在收拾床铺的苏妈妈,叫了声:“姆妈。”
苏妈妈听到声音回过头,看见两个人并排站着, 苏靳穿着病号服,那件灰色外套穿在了唐胜杰身上。苏妈妈心里叹了口气,说:“回来了,今天做了火腿鱼汤,补气的。”说着,开了床边的小柜子,拿了碗和调羹出来,从保温桶里舀汤。苏靳凑过去,闻了闻,跟他妈说:“真香,可是上次姐姐生孩子,你做的也是这个,我会以为在做月子。”
苏妈妈气得回头要骂,看了苏靳的样子,却说:“还不紧躺下,人家帮你举了那么久的瓶子,你也好意思。”
唐胜杰这时才算插上话:“没关系,阿姨,我不累。”
苏妈妈却弯腰从柜子深处又拿出一副碗和调羹来,等唐胜杰挂好吊瓶,把东西放到唐胜杰手上:“去洗一洗,也盛一碗,这几天熬得眼睛都抠进去了。”
唐胜杰捧着碗,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微微颤了半天,才说:“谢谢阿姨。”
苏靳出院以后,局里的最终处理意见迟迟未下,苏靳也不好去上班。二队队长巫国华干脆到陈队那里,帮苏靳争取了一个月的疗养假期。而唐胜杰则在丁亚健归案之后,就打了探亲报告,终于在苏靳出院的时候拿到了四年一次的探亲假。于是两个人按计划买了飞机票去了重庆。
出了行李厅,苏靳惊讶地看着边上推着行李车的唐胜杰,原来他正举着手兴奋地挥动。苏靳转过头,顺着唐胜杰眼睛的方向看过去,越过压压的接机人群,看见有对花白头发的中年夫妻远远地站着,正在向他们招手。苏靳和唐胜杰顺着人流走到两人面前,唐胜杰说:“苏靳,这是我爸妈。”
苏靳微笑着打招呼:“叔叔阿姨。”
唐胜杰又对他父母说:“爸爸妈妈,这就是苏靳。”
唐妈妈急急地开了口:“苏靳身体还吃得消伐,飞了两个多小时,伤口疼不疼?”
苏靳没想到唐妈妈这么热情,一下子脸都红了,一边小声说:“没事,没事。”
唐胜杰在一边笑出了声,唐妈妈横了他一眼,接着对苏靳说:“紧回去歇歇。”
唐爸爸在一边说:“我先出去排队等出租车,胜杰陪着你妈妈和小苏,慢一点没关系。”
唐胜杰忙说:“爸,我去吧,年纪大了,别跑来跑去的。”
唐爸爸说:“你推行李。你走了,小苏肯定不好意思让我们推的,他身上还有伤呢。”说着转身大步走了。
一行四人到了家,苏靳进门后发现这是一个三室两厅的格局。唐妈妈一边指挥唐胜杰把行李搬进房间,一边对苏靳说:“我昨天就把房间给你们准备好了,苏靳你不要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也许是四川的辣椒吃多了,唐妈妈除了还保留了一口地道的上海方言之外,性格里已经完全是“呱啦松脆”的“辣妹子”味道了。
唐妈妈把苏靳领到房间门口,然后去了厨房帮唐爸爸准备晚饭。苏靳站在那里,看着大床上的卧具发呆。原来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两床薄被。唐胜杰收拾完行李,回头找苏靳,却发现他傻傻地站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了然的笑笑。走到苏靳身边轻声说:“怎么了?难不成你想跟我分房?”
苏靳轻轻地踹了唐胜杰一脚,说:“叔叔阿姨真是太……”苏靳不知道怎么形容,于是说,“怪不得养出你这么个人精。”
吃完了饭,唐胜杰被唐爸爸叫进了书房。唐妈妈端了两杯茶从厨房出来,递给坐在沙发上的苏靳一杯,自己坐进了边上的单人沙发里,一边对苏靳说:“这是乌龙,消食的。我看吃饭的时候,胜杰一直往你碗里夹菜,撑着了吧?”
苏靳笑了笑,解释说:“还可以,他总说我现在得多补充点营养。”
唐妈妈也笑了,说:“是要补的,可是你要是吃不下要跟他说,别放在心里。胜杰这个孩子有时候太霸道,有点自以为是,好在他知错能改。你们现在一起生活,彼此坦诚才能走得更远。”
苏靳点头答应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书房方向看,透出点担心来。唐妈妈见了,就说:“不要担心,这是他们父子俩的惯例,每次见面老唐都要问问胜杰的情况,然后再现身说法地教育一番。一会他们出来你注意观察,一个肯定是意气风发,另一个就垂头丧气。”
唐妈妈又问了问苏靳父母身体怎样,小外甥几个月了等等家常话题,一直到八点档的电视剧开始。苏靳陪唐妈妈看着,两人还时不时讨论讨论剧情。中间广告的时候,唐妈妈才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苏靳:“很闷吧?我忘了你们年轻人不爱看这些婆婆妈妈的东西,要不然你先回房间躺一下,那里也有电视的。”
苏靳摇摇头说:“我以前在家也陪姆妈看这些的。”
唐妈妈叹息着说:“你妈妈真是有福气,胜杰就从来不陪我看电视。对了,有样东西忘了。”说着跑进卧房,过了一会手上拿着东西出来了。
唐妈妈拉过苏靳的手,把东西放在他手上,说:“听说你受了伤,我跟老唐专门去买的,后来到华岩寺请住持亲自开的光,你带在身上,平平安安的。”
苏靳低头看时,原来是一块通体翠绿的玉石挂件,只听唐妈妈问道:“你看着这像什么?”
苏靳听出了其中的怂恿意味,一时猜不透,不过仍然老老实实地回答:“像个冬瓜。”
唐妈妈一拍沙发扶手,朗声笑道:“是吧,是吧,我也说像冬瓜,可那个售货员非说是福瓜,你唐叔叔还说我没品味。不过我听那售货员说得头头是道,咱们就姑且当它是个福瓜,讨个好兆头。”
这时候唐胜杰父子俩从书房里走出来,见了他妈妈的样子,唐胜杰就悄声问他爸爸:“我妈这是怎么了?疯疯癫癫的。”
唐爸爸笑着说道:“你妈好不容易找到个知音,让她多高兴会儿。”
11
唐胜杰看他妈天天晚上拉着苏靳坐在客厅里看肥剧,忍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晚饭后把苏靳拖出了门。两人打车去了朝天门,沿着嘉陵江岸慢慢走着。晚上的朝天门灯火辉煌,与江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很有些妖娆的美丽。走了一刻多钟,唐胜杰想着苏靳的伤刚刚好,不堪劳乏,就拉着他在夜摊上坐下,要了啤酒和几碟子清淡些的下酒菜。
唐胜杰看了看沉默着喝酒的苏靳,知道他还对丁亚健的事耿耿于怀,便想着说点什么劝解一下,于是他说道:“你别看这里现在这么繁华热闹,我小的时候这里沿江都是一片吊脚楼。那个时候爸爸经常带我来这里游野泳,还教我吊小龙虾和泥鳅,每次都弄得泥猴似的回去,被我妈追着洗澡。”说完,笑着问苏靳,“你小时候怎么样?”
苏靳想了想说:“就是玩,拍香烟牌子,打弹子,斗鸡,输急了就打架。”
唐胜杰问:“那个时候就认识丁亚健了?”
苏靳看了他半天,才说:“是呀,还有王强,郁青他们几个,后来又一起上的中学。”
“王强就是金山分局的那个?”
“嗯,高三的时候,他妈妈改嫁到了金山,他也一起跟过去了。”
“那怎么想到考警校的?”
“高二的时候,有一次和隔壁中学的约了打群架。本来以为就是学生打架,谁知道到了那里居然看见一个外号叫‘皮’的人。”苏靳说到这里脸上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停住了不说话。
唐胜杰见他不说了,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个人来。”苏靳摇了摇头,接着说:“那个‘皮’是我们那的一个大阿飞,有不少人跟着他混。他看着我们打完了架,就说要请我们吃饭。我当时吓了一跳,没有答应,把阿健,阿青还有小强他们都劝回了家。”
苏靳停下来灌了口啤酒,看着唐胜杰认真倾听的样子,低下头笑了一下,才抬头继续:“我那个时候心里很害怕,虽然经常打架,成绩也不好,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轧坏道’。这是我第一次开始考虑前途,那个时候‘刑警803’很火,我想就我这样的,升学是不可能的, 不如去考警察,不是说警察和流氓就差一身皮吗?”
唐胜杰听了,调侃了一句:“所以你就来祸害警察队伍了?”
苏靳撇撇嘴没理他,只管说自己的:“后来我就跟兄弟几个商量,把我的想法跟他们说了,劝他们和我一起考。阿健他们三个同意了,后来的一年半时间里我们都在忙着补功课,架也打得少了。几个人里面,阿健脾气最急,我就天天盯着他,怕他又出去惹事,放了学就把他拖到家里学习。这就是阿健怪我把警察的理想强加到他身上的原因吧。后来我们四个都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就结伴去了云南旅游,那个时候多好啊。”
苏靳说着转过了脸对着江面,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颈间的玉“福瓜”,即便是那个好友相伴,志气飞扬的美好夏日也不能稍稍减去他眼中的阴翳。唐胜杰知道说到了最痛的地方,他不想前功尽弃,他希望苏靳能把所有的伤痛说出来,而不是放在心里独自承受。于是唐胜杰小心地开口:“那他怎么就被警校劝退了呢?”
苏靳回过头来,清了清嗓子说:“二年级的时候,我在外面参加比赛,回来就听说他和另一个中队的人打架,还把对方的手打断了。小强告诉我是为了争个女同学。警校里打架是个严重的事情,那是校规上明文规定的,我听说了之后就去找中队长说情,阿健爸爸很早就死了,他妈妈帮人洗衣服,哥哥在街道工厂,家里一直很困难。中队长那里不松口,我又去找大队长和校长,可他们都说这件事影响很恶劣,学员们都是经过格斗训练的,如果这次不处分,大家都以此为例,很容易出人命。所以,最后只是把开除降级为劝退。”
苏靳停下来歇了口气,又说:“阿健离开学校后一直很消沉,我和阿青他们周末回家的时候就找他出来玩,陪他说说话,散散心。他只有高中文凭,工作不好找,在社会上晃了一年多,我进了分局以后,就托小秦帮忙把他介绍到商场里当了保安。我以为他有了工作,生活就上了正轨,后来越来越忙,和他见面就渐渐少了,没想到就出了事。”
唐胜杰听完了所有的事,在心里斟酌了半天,终于开口道:“苏靳,你知道我最慕你的地方是哪里?”
见苏靳摇头,唐胜杰接着说:“你身上有着我不具备的血性,不平则鸣,仗义慷慨。你也看到了,我爸爸妈妈在家里都说上海话,所以等到了上小学的时候,我也只会说上海话和普通话。可我的同学大多是土生土长的四川人,见我不会说四川话,都叫我‘下江人’。我一说话他们就笑,就起哄,也不愿意带我一起玩。要是你怎么办?”唐胜杰没等苏靳出声,就自己答道,“肯定伸拳头了吧。可我没有,我努力地看方言电视剧,放学的路上听人‘摆龙门阵’,陪楼里的老爷爷老奶奶说话,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能说的很流利了。”
苏靳听了说道:“你很聪明。”
唐胜杰摇了摇头,说:“不,我缺乏勇气,我宁愿改变自己来适应周边的环境。而你不同,你关心朋友,爱护兄弟,尽其所能地帮助别人。”
唐胜杰停了停,探身凑近苏靳,看着对面人的眼睛慢慢说:“所以苏靳,不要放弃,不要因为一个丁亚健就放弃你的原则,你看你那两个朋友不是过得很好吗?他们都会在心里感谢你的。”
苏靳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接着看江上来来去去的江船发呆。
唐胜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招手让老板结帐,自己靠在椅子上,盯着苏靳的侧脸出神。一直等到付完钱,苏靳还是没有回头的意思,唐胜杰试探地叫道:“苏靳,很晚了,走吧。”
谁知道苏靳转过脸来,满面悲色,静静地说了一句话:“唐胜杰,阿健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不当警察我们还能干什么?’”
唐胜杰闻言,心下一惊,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回答。
因为“严打”就要开始的关系,唐胜杰的探亲假只批下来一个星期。回程的日子,唐家父母把两个人送到机场,唐胜杰换了登机牌出来,看见自己的妈妈正拉着苏靳的手嘱咐着:“苏靳,回去以后多休息,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还开了刀。工作上要注意安全,不要太拼命。”
苏靳连声答应了,看见唐胜杰过来了,就跟唐妈妈说要去趟洗手间,留了唐家三口说私房话。
唐妈妈见苏靳走了,就对唐胜杰说:“胜杰,既然选择了,就要勇往直前地走下去。苏靳是个好孩子,不要辜负了人家,女朋友的事回去紧解决了,该得罪的人总是要得罪的。遇到了难处,给我们打电话,官道走不通,总还有别的路可以走,爸爸妈妈总是支持你们的。”
唐胜杰点点头,说:“妈,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你和爸爸要注意身体,等退了休,我接你们回上海住。”说完,又对站在一边一直没出声的父亲说:“爸,您在书房里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等苏靳从洗手间出来,两人便和父母告别,唐妈妈红了眼圈,对他们说:“有空记得一起回来。”
唐胜杰和苏靳答应着,转身进了闸。
唐胜杰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分局。他在分管刑队的孙局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敲响了隔壁李局的门。
唐胜杰是去负荆请罪的。自从听了苏靳在江边说的那句话之后,他就在想怎样才能免除苏靳受处分的可能。要说孙局是这次凶杀案的直接领导,找他去说情当然见效最快,可惜孙局这个人对下属白分明,未必肯答应。唐胜杰只能退而求其次,找自己的顶头上司李局。李局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是直接拿苏靳的事去求他,小小的一个侦察员未必能上他的心,唐胜杰只能以自己疏忽职守为名,自请处分。手下大将要是真的受了处分,领导的脸面尚在其次,察人不明,用人不当,自己的工作能力将会被质疑。所以李局一听到唐胜杰的检查,先惊讶地说主要责任并不在警署,见唐胜杰坚持,便故作姿态地批评了一番,然后安慰他不要背包袱,年轻同志应该被允许犯错误,这才有助于他的成长。最后推心置腹地答应唐胜杰一定会在局常委会上提议把这个案子当作成功案例上报总队,毕竟基层分局要搞一个像样的凶杀案子也不容易。
唐胜杰走出李局办公室的时候,大大地吐了口气,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了。
半个多月后,苏靳休养假期满,回队里销假上班。秦少仁一见到他,就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苏靳,休息得不错嘛,红光满面的。”
苏靳笑了笑说:“是啊,养肥了膘,好挨宰啊。”
小秦跟着苏靳走到桌边,见他坐下,便弯腰在他耳边说:“挨什么宰啊,你还不知道啊?”
苏靳抬起脸来问:“怎么,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
小秦坐回自己椅子上,对苏靳说:“正式的文件还没下来,不过听说局里要上报这个案件参加公安系统十大精品案件的评选,我想应该不会再弄个处分什么的出来自打嘴巴。至于队里嘛,上次的盗窃案子你不是也立了功吗,队里把你的名字从请功名单上拿了下来,说是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小秦说完了,见苏靳没什么高兴的反应,又说:“这你可得谢谢巫队,我亲眼见他在支队长的办公室里拍桌子呢。”
苏靳点点头,说:“还要谢谢你,总是给我第一手资料。”
小秦得意得晃着脑袋说:“那是当然,再告诉你一个惊天大八卦。”
小秦故作神秘地停了下来,等待苏靳的反应。苏靳笑着说:“紧说吧,我都等不及了。”
“唐胜杰,唐大所长是个GAY。”小秦因为爆了个大消息,十分得意地看着苏靳。
苏靳心里吃惊,极力压抑着脸上的表情,略垂着头装作不在意地收拾因为自己不在,而沦落成杂物台的桌子,一边说:“咸吃萝卜淡操心。现在还有人相信这个,局长们的八卦比这强劲曲折多了。”
小秦点点头表示同意,要知道现在时代虽然在进步,可领导们这方面的爱好却依然故我,窝边草吃得那叫一个高兴,这局里队里,大大小小的风流韵事层出不穷,当事人的关系纵横交错,肥程度堪比言情剧。
小秦不甘心自己的话题被转移,接着说道:“你不知道,唐胜杰如今风头正健,想看他翻船的人不要太多哦。本来只是点小浪花,说是有人看见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从南京路的GAY 吧里出来,手里还搂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还说那男人被保护的可好了,风衣遮着,看不见脸。”
苏靳便问:“连人都没看清也能传成这样?”
小秦说:“这个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没凭没据的,也就私底下悄悄说说就完了。”
苏靳暗暗松了口气,说:“那不就得了,还什么惊天八卦。”
小秦马上说:“可是前几天突然从市局传出来的消息,李主任的女儿和唐胜杰吹了,而且是人女的把他蹬了。也没见他攀上别的高枝儿,这唐胜杰原来是GAY 的言论就又渐渐起来了,而且这次传得很厉害,指挥处的小颜跟我说,几个局长都已经知道了,肯定有人在里面煽风。分局里现在很多人都在传,经常看见他在南京路的‘蓝夜’酒吧出入,就是那个GAY 吧。”
苏靳抬脸看了一眼小秦,发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转述八卦的兴奋,倒是没有一点鄙夷的神色。苏靳心里苦中作乐地想:总算自己看朋友的眼光还不算太差。
12
一年一度的“严打”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苏靳因为休养而错过了前期的动员和准备工作,又加上当时对他的处理还没有结果,巫队就没有把他安排进工作名单。于是苏靳就成了二队的“战时”统计内勤,每天的工作就是填写各类表格和撰写每日战报,以体现“严打”的成果。
这一天是周末连月末,苏靳的桌上摊着三份A3 纸的大表格,抬头分别是“日报”,“周报”和“月报”。苏靳刚憋出一份总结昨天战果的文字报告,再看看桌上的大表格,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天越来越热了,可是局里又出了新规定,凡是在办公室的人员必须着警服,以示专业。
苏靳走到大开的窗边,把领带结往下拉了拉,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透气。苏靳这些天有些烦躁,繁忙的工作并未降低大家对八卦的热衷度,唐胜杰的性向流言甚嚣尘上。小秦告诉他,李局已经找唐胜杰谈过话了,接下来就该是局政委了。可是唐胜杰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劝苏靳不要急,说什么“流言止于智者”,过了这阵子自会有新的八卦吸引人们的注意力等等诸如此类的敷衍之辞。
这时,苏靳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却是郑浩打来的。苏靳听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只听他说:“人呢?你跟他说,定好时间,我一定到。对,钱我会带过去的。你别找唐胜杰了,他这两天出差不在上海。”
挂了电话,苏靳想了想,回到桌边拿起座机听筒,又打了两个电话,才坐下来接着填那几张表格。
星期一上午,开完了每周例会回到办公室,苏靳见大家都已走了,便也换了便服出门。走到“蓝夜”门口,王强和郁青两人已经等在门口,脸上还戴着大大的墨镜。苏靳走过去,对他们俩说:“没耽误你们上班吧?”
王强说:“我请假了,高烧,有医院假条。”
郁青在边上说:“他老婆给开的,我昨天晚班,今天白天休息。”他是巡警,三班倒。
苏靳听了便说:“我也是没办法才找的你们俩,万一打起来,我也只信得过你们。记得把墨镜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脱,也别说话,打完了就走,剩下的我搞定。”
王强便说:“怕个屁,你不叫我我也要来的,已经折进去一个了,不能让你也废了。”
郁青在一边点头附和。苏靳没再说话,三个人推门进了“蓝夜”。
郑浩迎了出来,苏靳便问:“人呢?”
“在里边呢,你行不行?他们可不少人。”
“没事,要不你先回办公室。”
“你就别管我了。”
苏靳三人往里走去,果然看见里面三三两两地站了有十来个人,沙发上还坐了个光头,看来就是找他来谈判的那个了。苏靳回头看了看王强和郁青,见他们两个微微地点了点头,便走了过去。
“光头”看见有人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坐。”
苏靳坐下了。
“光头”拿了小圆桌上的Wiskey 倒了一杯,推给苏靳,举起自己的手里的杯子,说了声:“喝酒。”
苏靳却说:“不必了。林斌人呢?”
“光头”指了指最里边的沙发,苏靳定睛看去,那里蜷缩着一个人,看着像是林斌的样子。
“光头”一仰脖喝光了手里的酒,说道:“钱呢?”
苏靳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却拿手压着,抬眼问“光头”:“你先告诉我林斌怎么会欠你这么多钱?”
“光头”说:“他答应了帮我‘出货’,谁知又临时反悔。说是遇上警察清查,把东西都冲进厕所了,这种话要是你,你能信吗?”
苏靳听了,沉声说道:“你让他贩毒?”
“光头”嘿嘿冷笑道:“贩毒怎么了,再还不出钱来就让他‘钱债肉偿’,反正也是在这跳艳舞的,就这种身胚,也就卖个屁股还凑合。”
“光头”伸手正要拿信封,却不想对面的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拳就揍上了自己的鼻梁。
“光头”也不顾自己鼻涕眼泪横流,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招呼自己带来的人上手。
王强和郁青也不含糊,冲上去就开打。不过一会儿,两方人马就混战在了一起,桌椅沙发无一幸免。苏靳他们三个训练有素,学得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制服对手的拳法,因此拳拳狠辣,腿腿致命,不过半个多小时就制服了十几个混混,“光头”被苏靳摁在地上不断讨饶。这里翻桌倒椅,又是哭爹喊娘,早就惊动了周围的店铺,大家虽然不敢进来看热闹,但是打个“110”的勇气还是有的。苏靳听见警笛声响起的时候,就对王强和郁青说:“从后门走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等两人走后,苏靳从吧台的酒柜里拿了瓶啤酒,仰头喝尽。然后走回“光头”旁边,扶起一个仰面朝天的小圆桌,把酒瓶子放在上面,才在沙发上坐定。
这时候“蓝夜”的大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两个穿着警服的小伙子,透过洞开的大门,还能看见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男女老少,正热烈地讨论着。
苏靳看了看,发现其中一个正是南京署地区队的小王,那另一个应该就是管这一段的社区民警了。小王看见了坐在那里的苏靳,连忙跑了过来,说:“苏靳,怎么又是你?”
苏靳没说话,只是对他笑了笑。小王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回头对苏靳说:“一群混混,你跟他们较什么劲儿。”
苏靳说:“他们骗我朋友帮他们‘出货’,我就出手教训了一下。”
小王恨恨地说:“活该,这帮人是缺教训,一会儿就给带局里去,先关他十五天再说。”
猛然间,小王看见了桌上的啤酒瓶,于是吸了吸鼻子,叫了一声:“你喝酒了?”
苏靳点点头,小王便说:“你疯了,刚发的‘五项禁令’,严禁工作时间饮酒,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回头看了看边上正在向郑浩询问的社区警,见他也正盯着桌上的酒瓶,小王心下一凉,说,“完了,完了,那位正积极要求入党呢,这肯定是瞒不住的。”
苏靳安慰小王:“怕什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做笔录吧。”
小王一边掏纸笔,一边嘟囔:“这回死定了,回去要被唐所骂到死。”
可惜小王这回猜错了,知道了前因后果的唐胜杰一句话也没有说。即便是对苏靳,他也只是问了句“不当警察了干点什么?”在苏靳回答他先在家歇个一年半载由他养着后,唐胜杰也不过是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了声“好。”
一个月之后,已经递了辞职报告的苏靳正在家里向他爸爸解释打架和辞职的原因。苏靳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爸爸开口,心里想着:阿爸的皮带不知道换成什么样的了,应该多穿条裤子来的。
谁知苏爸爸沉默了半天,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拿了“五粮液”和小酒盅,给苏靳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苏爸爸举起杯对苏靳说:“儿子,你长大了,爸爸为你自豪。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为了正义和毒犯斗智斗勇,好!”
苏靳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爸爸,像个傻瓜似的一动不动,直到苏妈妈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才突然醒悟般地拿了酒杯和他爸爸碰了一下。父子俩喝了酒,苏爸爸就对苏妈妈说:“文娟啊,紧炒两个菜,我们爷俩再喝几杯。”
苏靳和他爸喝完酒,就叫了辆车直奔“蓝夜”,昨天郑浩给他打电话,说是有事和他说,两人约了在酒吧见面。苏靳到的时候,看见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他自从打了架之后就没回来过,一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推了门进去。
郑浩已经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等他,见他进来,就问他:“喝点什么?”
苏靳摇摇头,说:“刚和我爸喝了。出什么事了,怎么暂停营业了,不是已经证明打架跟你没关系了吗?”
郑浩笑了笑,说:“不是因为这个,我要去加拿大了,想问问你想不想接手这个酒吧?”
苏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没谢你帮我摆平了‘光头’他们。”
“也不是我摆平的。”郑浩说,“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认识‘皮’?”
苏靳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说道:“咱们在警署边上见到的那次,我看见他来接你,那个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因为一些别的事情突然就想起来他是谁了。”
郑浩了然地笑道:“所以才要约到我这里来。苏靳,你这个人,鬼心眼还不少,以前我真是看轻你了。”
苏靳干笑了两声,问郑浩:“你还没说为什么突然要走,你们俩吵架了?”
“我们俩吵不起来的。这次帮了你的忙,也就是帮了他自己的忙,他终于把欠我的人情还上了。”看着苏靳露出疑惑的表情,郑浩解释道:“他的朋友,哦,他说是兄弟,为了救他被人砍死了。所以你看,那时候你的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你。”
苏靳回到莘庄的家里,看见自己临走时放在餐桌上的午饭还是原封不动在那里,叹了口气。把东西放进微波沪里加了热,又倒了杯牛奶。打架之后,林斌被送进了医院,他被修理地很惨,肋骨断了两根,脸上更是五颜六色。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苏靳和唐胜杰把他接回了家,在书房里支了张行军床给他。可能被吓坏了,林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饭,总是苏靳给他送进去,或哄骗或威逼,他才吃两口。
苏靳端着碗和牛奶进了书房,果然看见林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苏靳把东西放在充当床头柜的电脑桌上,对林斌说:“吃饭。”
林斌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了。
苏靳想今天一定得把这小子的臭脾气给扳过来,要不然他真成保姆了。

于是,苏靳说:“喂,都快两个月了,你一天吃一顿,打算当神仙啊。”
见林斌没反应,苏靳再接再厉:“不就是一个唐胜杰嘛,犯得着为他不吃饭吗?”
这个时候林斌转过头来,嘟哝了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靳笑了,说话了就好办,于是接着说:“就算我得了便宜,可是这便宜既然已经是我的了,你就别惦记了,重新开始找你自己的便宜呗。”

林斌坐起身来,气呼呼地说道:“绕口令呢,便宜便宜地没完了。”
“哎,这才是你嘛,装什么深沉。”苏靳高兴地把牛奶递了上去。
林斌接过来喝了,他躺了这么久也想通了,他唐胜杰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来救自己的却是面前这个吊儿郎当的苏靳。他只有一个问题一定要问清楚:“苏靳,你说唐胜杰既然肯为了你放弃那么多,可当初为什么轻易地就辜负了我哥?”
苏靳想了想,认真地说:“年轻吧。你看两个人在错误的时间相遇,容易造成悲剧。而我,可能运气比较好,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苏靳顿了顿,又说:“所以把唐胜杰当作一个错误扔在脑后吧,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好女孩,好男孩,下一次要想清楚了再下手。”
林斌点点头,又犹疑着说:“可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学校里还不知怎么处置我呢,万一我像你似的被人扫地出门,可怎么办。”

苏靳挺了挺胸脯,大义凛然地说:“找我,你哥哥我接收了郑浩的酒吧,你可以来给我……”
“我不想再跳那种舞了,本来也不是因为喜欢。”林斌打断了苏靳的话。
“调酒。”苏靳坚持把那句话说完,还不忘瞪一眼林斌,又说,“我听郑浩说了,你跟他学过一段,怎么样,跟哥哥我一起创业吧。”
林斌瞥了一眼作踌躇满志状的苏靳,“哼”了一声,拽拽地道:“我考虑考虑。”
13
苏靳坐在“上海广场”底楼的咖啡馆里等苏婷,他答应了要盘下郑浩的酒吧,可是三十万实在不是个小数目,苏靳只能向在银行工作的苏婷求援,希望能多贷点钱。苏婷便约了他午休时,在单位附近的上海广场见面。
等了十多分钟,苏靳终于看见苏婷出现在了咖啡馆门口。等苏婷坐定,苏靳就抱怨开了:“约哪里不好?”
苏婷笑他:“马上就是酒吧老板,早点熟悉起来吧。”说着拿出两张存折,递给苏靳,自己找了服务员点咖啡。
苏靳打开来看时,居然都是他的名字,便说:“我不记得有这两张存折呀。”
苏婷说:“姆妈拿了户口簿,我帮她开的。大的那张是姆妈给的,说是给你存的老婆本。小的那张是我和你姐夫的。”
苏靳把小的那张推了回去,说:“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姆妈的钱也要还给她,我自己贷款。”
苏婷按住她弟弟的手,说:“姆妈的那份我不管,我的算投资,你每年要给我分红的。不要老是贷款贷款的放在嘴上,就你这样的,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经验,你以为能贷的到多少,十万了不起了。”
苏婷见弟弟不说话,又说:“给你钱你就拿着,你过得好,我们才高兴。什么时候有空,把唐胜杰带出来让我见见才是道理。”
此时的唐胜杰正坐在苏靳家里,面对着脸色铁青的苏爸爸,和震惊地看着他的苏妈妈,不过夫妻二人的反应并非出自于同一个原因,苏爸爸是因为唐胜杰刚刚说的一番话,苏妈妈却是吃惊于唐胜杰竟然敢独自上门来拔老虎头上的毛。沉默延续了很久,最后苏爸爸还是开口了:“文娟,茶凉了,给小唐同志换一杯。”
苏妈妈看了看丈夫,拿起桌上的茶杯进了厨房。
唐胜杰看着没有再说话的苏爸爸,鼓了鼓气,开口说:“叔叔,我知道您现在可能还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唐胜杰还没说完,就被苏爸爸打断了:“苏靳跟我说,他打架是为了救朋友的弟弟。”
唐胜杰忙接口:“是的,就是我弟弟。其实这只是一个原因,您可能不知道,他是在打完了架之后才灌的酒。”
苏爸爸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问道:“为什么?他辞职的原因不是因为酒后斗殴吗?”
“其实主要是因为工作时间内喝酒,违反了五项禁令,如果不辞职就只能除名了。”唐胜杰解释了一下,又接着说,“最近一直有关于我的谣言,苏靳为了帮我,才走的这一步。我不想辜负他,所以才斗胆来向叔叔阿姨坦白,希望您们能够理解。”
苏爸爸又沉默了,厨房里的苏妈妈听着又没了动静,紧端了茶出来,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谁知她刚开口叫了声“老苏”,就看见苏爸爸猛地站起身,使劲一推桌子,勃发的怒气几乎把实木的桌子掀翻。坐在对面的唐胜杰跳了起来,叫了一声:“叔叔!”
谁知苏爸爸又一脚踢飞凳子,转身进了房,“砰!”地一声砸上了房门,把苏妈妈和唐胜杰两个人关在了外面。
苏妈妈送唐胜杰下楼,两个人站在天井的角落里说话。
苏妈妈说:“你不要怪阿靳爸爸,太突然了,你也不让阿靳先打个招呼。”
唐胜杰搓搓手,局促地说:“我没有告诉苏靳,怕他为难。”
苏妈妈便说:“你看,就算是两个男人过日子,也要多沟通。你先回去吧,他爸爸这里我会做工作的。”
唐胜杰从口袋里拿出样东西,递了过去。苏妈妈接过来,是一个红色细绒面的首饰盒,不禁有些惊讶,打开看时,果然是两枚白金男戒。苏妈妈合上盖子,自己都能感觉到手指的微微颤抖,她抬起头来,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
唐胜杰开口说道:“其实这才是我今天来的本意,可是没想到叔叔一下子就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我也不能再火上浇油。这个东西就交给阿姨您保管吧,等以后叔叔消了气,我又有了能力,我们找一个承认的地方办个仪式,希望阿姨到时候能带着这个来观礼。”
苏妈妈红了眼圈,拉着唐胜杰的手絮絮地嘱咐:“苏靳小时候都是我们给他收拾烂摊子,以后就要拜托你照顾他了。还有你父母那里怎么样呢?”
“阿姨你放心,我父母早就知道我的事情,我大学的时候出了点事,那时候就跟他们坦白了,他们也接受了。苏靳出院疗养那次我就带他回过重庆,我爸爸妈妈很喜欢他的。”唐胜杰说。
苏妈妈点点头,说道:“遇见这样明理的父母,是阿靳的福气。”
唐胜杰忙说:“遇见阿靳才是我的福气。还要谢谢阿姨把他教得这么好。”
苏妈妈伸手揩去了眼角的泪,说:“你们好好的,阿姨就放心了,碰到事情两个人要多商量商量,过日子不容易的。”
唐胜杰重重的点头,然后说:“那我先走了,您和叔叔要是有什么事,打我的电话也是一样的。”说着塞了张名片到苏妈妈手里。
苏妈妈把唐胜杰送出门,站在楼门口看着他开车离去,手里摩挲着那小小的绒面盒子,嘴里念念有词:“傻孩子,两个傻孩子,都是好孩子呀。
唐胜杰回到家,看见苏靳坐在饭厅里,餐桌上摊着几张存折和计算器,正埋着头写东西。唐胜杰便在门口说:“林斌今天不回来吃饭,我在楼下‘小苏北’那里叫了两碗面,一会你接一下,钱已经给过了,我先去洗个澡。”
苏靳头也没抬地答应着,手上还是不停。过了一会,觉得边上有人,抬起头来看见唐胜杰正悄悄地把一张卡放在桌子上,便问:“不是去洗澡吗?这是什么?”
唐胜杰呵呵笑道:“这是我的一份,别忘了算进去。”
苏靳摇头说:“钱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么?刚够转手费的,流动资金怎么办?装修呢?”唐胜杰问。
苏靳回答:“还有贷款呢。”
没想到唐胜杰和他姐姐说了一样的话:“就你,没工作,没经验,能贷多少?十万?”
他把卡扔进苏靳面前的存折里,接着说,“拿着吧,咱们俩还分什么彼此。”
这时门铃响了,唐胜杰便出去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苏靳说:“我的店才不要你插手。”
唐胜杰端了两碗面进来,苏靳收拾了东西,空出桌子来让他放碗,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
唐胜杰看了看对面埋头吃面的苏靳,说:“矫情了吧。你的店不要我插手,那我的事你怎么插上手了?”
看见苏靳疑惑地望着自己,唐胜杰便说:“违反‘禁酒令’,你筹划了多久?”果然看见苏靳吃惊地张着嘴。
唐胜杰在听完小王的汇报之后就已经猜到了苏靳的意图,所以当时他没有表态,反倒是小王唧唧咕咕地说苏靳不知道在搞什么。唐胜杰心里明白,“五项禁令”强调“严下先严上,治警先治长”,也就是说若是有人违反了“禁令”,不仅个人要受到开除的处分,各级领导都要按分管责任的大小受到不同的处罚。所以苏靳的事情一发,分局从局长室到传达室人人自危,“禁令”下发不久,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还没有前例可循,因此上直接领导们忙着开会分析事态,准备检查;其他领导们则居安思危,隔三差五地组织政治学习,三令五申;普通警员们今天一份学习体会,明天一个誓师大会。大家都忙得团团转,唐胜杰的这点子事就没人再提起了,领导们不再重视,又没有了新的消息来源,底下的八卦流传便渐渐偃旗息鼓了。
苏靳愣了半天,终于说:“你早就知道了?”
唐胜杰说:“嗯,能猜得到,值得吗?”
苏靳抬起头,看着唐胜杰说:“咱俩这个样子,在一个地方待着总有一天会出事。我不过是一个小警员,退出来也方便。你说是不是?”
唐胜杰无奈地说:“你都先斩后奏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这钱你还是拿着,不然我干脆也辞职和你一起开酒吧算了。”
苏靳忙说:“那怎么行,我还指望着你一路高升,好给我的酒吧撑腰呢!不是国庆过后就要去北京参加青年干部进修班了吗?”
唐胜杰吃完饭后,进了浴室洗澡。站在莲蓬头底下冲着水,唐胜杰想着苏靳刚才说的话。他没有告诉苏靳,进修班去不成了。今天李局找他谈话,告诉他去进修班的名单送到市局后,上面说国庆前后基层工作太忙,把他的名字划掉了,最后李局还悄声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唐胜杰没有回答,他心里大概能猜到是谁,不过他不在乎,不过是耽误几年而已。李建军已经过了五十五岁了,政治部主任的位置还能坐几年?而他唐胜杰刚过而立之年,既然已经进入了领导层,盘桓上升的可能性总是大于中途翻船的可能,不过是等待时间的长短而已。虽说可以另起炉灶,重新开始,但是这一次他不想退缩自全,就算是只为了苏靳所作的牺牲,也不能轻易地让人扳倒。
尾声
上海最热的时候,郑浩启程去了加拿大。苏靳和唐胜杰一起送他到了机场,苏靳一直想问郑浩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他想既然自己没有能力守护住所有他关心的人,那就要尊重朋友的选择和决定。比如郑浩,高高兴兴地送他离开,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也许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因此,他只是微笑着目送郑浩进了闸。
送走了郑浩,唐胜杰和苏靳回到酒吧,商量着把酒吧的格局改一改。两人早有共识,楼上要改成普通的酒吧,地下室仍然作为 GAY 吧保留,不过楼上楼下分门出入,各不干扰。苏靳想留着底下的钢管,唐胜杰却不同意,两人吵着吵着,就真真假假地动起手来。唐胜杰一时失手,拐到了苏靳的鼻子,顿时鼻血直流,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唐胜杰忙把苏靳扶到沙发那儿,让他靠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跪在一边,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了苏靳的鼻根,帮他止血。
苏靳抬着脑袋,拿胳膊顶了顶边上的唐胜杰,说:“喂,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说。”唐胜杰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苏靳的鼻子。
“你知道我是警校毕业的,可是你不知道我是我们学校连着两年的六十四公斤级散打冠军吧。”苏靳吸了吸鼻子,又说,“你说为什么总是让你得手呢?”
苏靳抬手摸了一下鼻子,觉得没有新的血流下来就推开了边上的唐胜杰,走进洗手间去清洗。唐胜杰在苏靳离开后,顺势坐在了沙发上。他当然知道苏靳的身手,在他去警校调查丁亚健的案子的时候,就在学校荣誉室的墙上看见了苏靳的获奖照片。正是从那时起,他再也没有怀疑过苏靳的感情。在那之后,他给父母打电话介绍了苏靳这个人,并告诉他们自己想要和他一起生活的决定;同时开始着手准备和李雯分手;并详细考虑了两人的未来,以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流言和指责。自己虽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苏靳却是他除了自己以外,第一个想要豁出一切去守护的人。
2000年10月1日,苏靳的酒吧正式开业。新装修的酒吧里热闹非凡,几个桌子拼在一起,放满了自助式的食物和汽水。吧台上放着好几个大玻璃盆,林斌站在吧台里,不断往玻璃盆里倒入新调好的混合饮料。
苏靳正站在角落里向唐胜杰抱怨:“那么大的鲜奶蛋糕,我不要吃。”
唐胜杰看了看边上的三层生日蛋糕,笑着说:“那又不是给你吃的,那是用来扔的,别担心,冰箱里放着冰淇淋蛋糕呢,等结束了我拿给你吃。”
正说着,唐胜杰看见巫国华带着二队的几个小伙子刚进门,连忙叫了苏靳一起迎了过去。
巫国华笑着对苏靳说:“恭喜啊。”
苏靳一声“谢谢”还没说完,边上的秦少仁就跳过来勾着苏靳的肩膀说:“苏老板,快带哥哥去看你的珍藏,以后终于有喝好酒的地方了。”
唐胜杰看着苏靳被小秦连拽带拉得拖去了吧台,转过脸来对巫国华说:“师傅,谢谢你。”
原来唐胜杰在开业之前,专门去找了小秦和巫国华。小秦这个人虽然八卦,却是个热心人,听了唐胜杰的话,马上一口答应了帮他找人去恭贺苏靳开业。而巫国华那里,唐胜杰却费尽了口舌也没得到他的答复,反而是巫国华问他流言是否属实,唐胜杰没有隐瞒,他相信他的师傅不是个多嘴得人。谁想到师傅竟然真的出现了,想来对他和苏靳的关系已经释然,唐胜杰的心里十分感激。
巫国华却说:“以后别再在我面前流猫尿,多大点事。陈队和政委有事来不了,你别多心,是真的有事。不过派我全权代表了,我给你送了个花篮搁在外面。”
唐胜杰点点头说:“来了这么多人,苏靳肯定很高兴。”。说完便领着巫国华穿过人群到吧台那拿酒喝。
苏靳正和小秦他们几个说得高兴,听到她姐姐苏婷的声音:“阿靳,到时间了,快去放炮仗。”
苏靳循声望去,正是苏婷在门口向他招手,边上还站着抱着小外甥苏提的姐夫。苏靳答应了,招呼大家去门口。一千响的小鞭炮放完,四周已经围了很多人。小秦又点着一挂,举着竹竿往苏靳那里送,惊得苏靳不断跳脚,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站在人群外的唐胜杰看着店门前手忙脚乱躲着鞭炮的苏靳,笑容在脸上弥漫开来。他瞥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的花篮,正是巫国华他们送的。虽然放在不起眼的地方,但是那上面的落款若是有心还是看的清楚的。唐胜杰本来也没有期望领导们的出现,他要的不过就是这个花篮,他要让周围的有心人对这个酒吧的后台心里有数,将来若是想闹事,也要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夜幕降临,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同时亮起,苏靳的酒吧招牌也亮了起来,蓝紫色的“苏提”两个大字闪烁着。苏靳正抱着外甥在跟大家解释名字的由来,唐胜杰却看着右下角的英文缩写微笑,“S & T”。是啊,即使他们拥有的只是隐藏在角落里的爱情,若能彼此守护,携手一生,便已是幸福的极致。
(完)

*小小番外*
(编不进正文,又想做点解释。这是我的第一篇番外,不知是否有那么点意思)
说到先打架后上床这一不成文家规,是由唐苏二人之间一场“血淋淋”的教训而来。
话说此事发生在两人尚是蜜里调油的初期同居阶段。在一个周五的晚上,两人早早地腻歪在床上,为即将开始的性福生活进行热身,用上海话来说是“轧三胡”,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侃大山”。不过对于两个平时工作繁杂,业余生活又乏善可陈,而且是刚刚勾搭成奸的小警察来说,所能聊得话题实在是少之又少,说着说着就回到了本源,即:为什么当警察。
苏靳不屑地瞟了一眼引出此话题的唐胜杰,说:“那时候广播电台里天天放《刑警803》,听多了就觉得当刑警也挺不错。你呢?”
唐胜杰搂着身边的人,手已经开始退二进三地往人家睡衣里探,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问题:“考完了公务员,组织部给了几个地方让考虑,里边正好有公安局,我就奔进来了。”
苏靳的嘴撇得都快歪到一边了:“你这种人精,怕是剩下的几个都没什么花头吧,要是财政局,规划局什么的,你早钻进去了。”
唐胜杰也不计较,只解了苏靳的睡衣压了上去,手不规不矩地按在身下人的屁 股上:“我要是去了别的地儿,到哪里去找这么招人的地方钻。”
苏靳听了这浑话,手就已经举了起来,膝盖也有屈起的意思,可惜唐胜杰一直“枕戈以待”,早早地就合身扑了下来,压制住了苏靳的四肢。唐胜杰一边亲吻苏靳的嘴唇,一边放柔了声音哄他:“咱们试一回安安分分的做 爱成不?”
苏靳抬眼看了看上面的人讨好的眼神,也是年轻情热,心里不由一软,唐胜杰便趁机攻城略地。
心软的结果便是第二天中午醒来后,苏靳死活起不了床。这对好动的苏靳来说就跟晴天霹雳一般,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就照着罪魁祸首发泄过去。先是一定要换床单,苏靳非说已经血流成河,唐胜杰看着床单上那几个处于“可洗可不洗”范围之内的暗红小点,认命地叹气。先给苏少爷的“尊臀”上了药,再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苏少爷抱到客厅的沙发上躺好,电视按到少爷喜欢的综艺节目,茶几上摆好牛奶饼干。然后唐长工回到卧室撤下床单,被套,枕套,换上全新卧具。把脏了的那套泡进洗衣机,接着去厨房做午饭,伺候完少爷的大米粥,唐长工在忙了两个小时后终于坐在餐桌边吃上了今天的第一口饭。可惜躺在沙发上苏少爷不干了,嚷嚷着要睡午觉。长工向着少爷露出乞求的神情:“让我吃了饭,才有力气搬动您的‘尊臀’。”看着少爷翻起的白眼,长工迅速改口道:“‘贵体’,您的‘贵体’。”
等长工气喘吁吁的把少爷挪进卧房,自己也一头栽在床上睡了过去。要知道既然苏靳遭到了“巨大”的生理创伤,那始作俑者在通宵达旦的漫长过程中也消耗了同样“巨大”的体力和精力。于是一个大好的星期六在两个人的昏睡中飞逝而过。
星期天的到来,并没有使苏少爷离开床铺,虽然不用再搬动少爷的“贵体”,长工还是在少爷的驱使下,来来回回地搬着苏少爷的电脑。用来玩游戏的巨大显示器,抱在手上实在吃重,等长工撅着屁 股插完所有的线,已经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可惜爱玩爆头游戏的少爷总是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按着鼠标的手指频频飞舞,到紧要处还要探腰踢腿,便不免牵连痛处,每到此时就要对着长工“骂上一段”,看到阳台上正在晾晒床单的长工点头如鸡啄米,苏少爷的心情就跟外面的阳光一样灿烂。
星期一一大早,苏少爷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不顾身后长工捧着的下巴和诧异的眼神,径自进卫生间洗漱。临出门的时候,
穿着T恤牛仔裤的苏少爷站在卧房门口嚷嚷:“以后床上听谁的,听谁的?”
因为早上要去市局汇报工作而穿着笔挺西装,拎着公文包的长工忙忙地从书房跑出来,点头哈腰,谄媚万分:“听您的,听您的。”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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